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末日求生 > 末日后,怪物劝我别相信救援队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3:39:59

对面的早餐铺里,老板娘还在拍门。

陆野把卷帘门拉到膝盖的位置,刚想出去,就被阿成一把抱住了腰。

“外面有东西!”

“我看见了。你撒手,她快撑不住了!”

早餐铺的玻璃门碎了一半,老板娘用一张餐桌抵着缺口。桌子每挪一下,玻璃碴就往地上掉,她两条胳膊抵在桌边,声音已经喊哑了。

门外蹲着一个人,穿件沾满油污的外卖服,后背对着陆野这边的汽修店。陆野最初还当他在帮忙,直到他抓住桌腿,一把扯了出来。

桌子翻倒,老板娘跌在门里。那人跟着扑进去,脑袋埋在她肩上,肩背剧烈地耸动。

叫声猛地高了一截。

阿成松了力,手却还拽着陆野的衣服。

警报响了两天。他们从店里跑过一次,刚到街口,就看见一辆公交车撞上路边的栏杆。有人从车窗里往外爬,车门刚打开,后面的人挤下来,把他从窗沿扯了回去。

后来那辆车一直停在那里,挡风玻璃上糊着已经发黑的东西,再没有人从里面出来。

阿成昨天还隔着街,问早餐铺有没有剩水。老板娘把一瓶矿泉水滚过马路,怕瓶子滚偏了,还喊他伸脚拦一下。

“她儿子没跟着一起吗?”阿成问。

陆野摇头。他也不知道。

早餐铺里又传出一阵撞击。两人对视了一眼,陆野抓起门后的灭火器,把拉环用牙咬开。

“我喷它,你把人拉出来。要是不行,就赶紧退。”

阿成点点头,伸手握住卷帘门的底沿。

卷帘门刚抬起半截,陆野弯腰钻出去。阳光落在脸上,他竟恍惚了一下。街上的树还在晃,前天泼在路边的洗车水早就干了,露出一块深一块浅的水渍。

早餐铺门口翻着一锅粥,招来的苍蝇聚了满地。

他踩着散落的玻璃走过去,手指一直扣在灭火器压把上。门里传出粗重的喘息,老板娘没再叫,只有鞋跟断断续续地蹭着地砖。

“姐?”阿成站在他身后,试着叫了一声。

那个穿外卖服的人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血,嘴张得很大,脖子歪向一边,几乎和肩膀贴在一起。陆野看见他脸颊上嵌着一片碎玻璃,才意识到那可能是公交车上的人。

阿成骂了一声,拽着陆野后退。

那东西猛地撞开半扇门,扑了出来。

白粉迎面喷过去,它被冲得偏了头,仍伸手抓住阿成的胳膊。阿成想挣,脚下却踩滑了,整个人撞到门框上。

陆野扑过去,用灭火器砸它的手。第一下没砸准,第二下才把那只手砸开,阿成却惨叫一声,袖子被咬住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跑。陆野拖着灭火器,听见后面有鞋底刮地的声音,头也不敢回。阿成先钻进卷帘门,趴在地上伸手接他,陆野刚滚进来,门就被两人拽着落下。

门外重重撞了一下。

又一下。

阿成坐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陆野低头去找他胳膊上的伤,手碰到袖子,阿成猛地缩了一下。

布料撕开了,下面有一圈清楚的牙印。

“没事,没咬多深。”阿成盯着那圈血,努力笑了笑,“你看,就破了点皮。”

陆野没接话。他冲进洗手间取水,水龙头拧了半天,只流出来一股细水。他接了一盆,把阿成的胳膊按进去。

盆里的水很快变红。阿成疼得骂他,骂完又问,要不要把酒精拿来。

门外的撞击终于停了。隔了一会儿,早餐铺那边传出桌椅被拖动的声音,一直响到中午。

第二章

汽修店停电后,里面一天比一天闷。

阿成靠在拆下来的旧座椅上,额头烫得厉害。陆野给他换了两次湿毛巾,他仍说冷,把工作服裹得紧紧的。

手机上只剩最后一格电。陆野试过急救电话,也试过报警,始终打不进去。屏幕顶端时有时无的一格信号,看着像有希望,消息却一条都发不出去。

阿成的姐姐住在城南。陆野把号码翻出来,一次次按拨号,直到屏幕暗下去。

“省点电吧。”阿成闭着眼说,“万一待会儿有人打进来呢。”

陆野把手机搁在工具台上,找了一只纸杯,往他嘴边送。水是昨天剩下的,底下有一点浑,他自己舍不得喝,见阿成咳了,又去拍他的背。

“你别睡,我出去找找药。”

“上哪儿找?街口药店的门都砸了。”阿成抓住他的手腕,力气比早上小了很多,“小野,你别去。”

陆野嘴上答应着,还是走到门边看了一眼。

早餐铺门前空了。那个穿外卖服的东西不知去了哪儿,店门半掩着,门槛下露出老板娘的一只鞋。

他盯着那只鞋看了片刻,把手里的铁棍换到另一边,终究没有打开门。

下午,附近有人开车冲过路口。车胎轧到路障,猛地偏向一边,撞上停在路边的公交车。车里的人拼命按喇叭,喇叭一直响,车门却只打开了一条缝。

几个身影从街角跑出来,先是围着车,随后扑到车窗上。玻璃裂开的声音传到店里,阿成也醒了,撑着座椅要起来。

陆野按住他。

他知道自己出不去。早餐铺的门槛还在那里,他已经试过一次,没把人救回来,还搭上了阿成。

车喇叭断断续续响了很久,最后卡成一声长鸣。

傍晚,阿成开始认不清人。

陆野扶他去后面的储物间躺着,他抓住陆野的袖子,喊了两声姐,又突然把人往墙上推。陆野的后背撞上架子,几瓶机油滚下来,砸在地上。

“阿成,是我!”

阿成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下一刻,他又扑了过来。

陆野侧身躲开,手忙脚乱地把门往外拉。阿成撞在门上,一只手卡在门缝里,指尖离他的脸只有几寸。

陆野不敢再合门,喊他把手缩回去。阿成却听不见,肩膀一个劲地往门上顶。

架子边有根蓝色的拖车绑带。陆野绕过他的手腕,将带子的一头拴住门把,另一头绑到外面的立柱上。门终于只能开一条窄缝,阿成的手从里面抽了回去。

陆野靠着墙坐下来,手上沾了不知道谁的血。

里面安静了一阵,他又凑到门边。

“阿成?”

里面没有回答。他把水瓶拿到门缝边,想把瓶口递进去。手刚伸过去,门板便猛地震了一下,水洒在地上。

陆野缩回手,把剩下的一点水拧紧。门后又响起指甲刮木板的声音,一会儿停,一会儿又从靠近地面的地方传来。他靠着立柱坐下,隔着门,低声跟阿成说自己会去找人。

他守到天黑,收音机里终于传出一个清楚的人声,通知幸存者前往东港救援站。陆野把声音调小,拿手机拍下店门和地址,想等出去以后找人来。

手机只剩百分之二的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阿成的姐姐发了条消息:阿成受伤了,在店里,我去找人救他。

消息边上转着一个小圈,迟迟没有发出去。他等了好一阵,还是把手机关了机,想给明天留一点电。

这一夜,他把后门插好,蜷在工具台下面。外头的喇叭反复播报,偶尔有脚步从门前跑过,紧接着便是叫喊和撞击声。有人一直在远处喊孩子的名字,喊到嗓子沙哑,天亮以后也没有停。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陆野翻遍店里,只找到半包受潮的饼干。

储物间的门仍关着,绑带磨出了几道白痕。他走过去,朝门缝里叫了两声,里面很久才响起一点动静。

“我去找人。”他开机把拍下的地址又看了一遍,“东港那边有救援站。你等我回来。”

门板后面传来一声闷响。他分不清阿成是醒着,还是又撞到了什么。

陆野把剩下的水拧紧,放回工具台,提起一根短铁棍,从后门出去。

巷子里堆着被翻倒的垃圾桶,雨水和厨余在太阳下发酵,味道熏得人想吐。两侧住户的窗都关着,有一扇窗帘后露出半张脸,见他抬头,立刻缩了回去。

他轻声喊了一句:“东港怎么走?”

窗户没有打开。

再往前,一辆婴儿车倒在路中间,车篷下压着一只小熊。陆野绕过去,走到巷口才看见,前面的路被撞翻的送货车堵住了。

车头下方有半截腿,穿着一只印花拖鞋。陆野不敢多看,贴着墙往另一头退,后背却突然碰到什么东西。

他回头,一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手正搭在墙上。

那东西从墙边的窄缝里挤出来,手臂上一块皮肉翻着,脸侧鼓起灰白的硬块,走路时一条腿拖在地上。它比刚才街上那些更高,肩膀几乎堵住了半条巷子。

陆野攥紧铁棍。它没有立刻扑上来,头微微偏着,视线落在他身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喘声。

铁棍从他手心滑了一点。他换了只手握住,脚下慢慢往后挪。

对面楼里的窗帘动了。有人隔着玻璃朝他摆手,指向左侧的一扇铁门。

陆野不知道那门通往哪里,可怪物已经朝他迈了一步。他拔腿就跑,铁棍撞在门锁上,敲了两次都没敲开,怪物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头顶的窗户忽然打开,一只玻璃瓶砸下来,摔在它身侧。它转过头,陆野趁机用铁棍撬开锈住的门栓,冲进院子,反手拉上铁门。

楼上的窗随即关了。他仰头想道谢,话没出口,门外就传来一阵刮擦。那只灰白的手伸进栏杆缝里,指尖勾着铁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院里停着几辆报废摩托,后墙有一处坍塌的缺口。陆野爬出去时,裤腿被钢筋挂住,他急得用力一扯,布料撕开,腿也被划破了。

他跑出去一段,才扶着墙停下。裤腿上洇出血,他没敢掀开,只把布往膝盖上按紧。

远处传来发动机声,一辆白色面包车缓缓驶过路口,车顶挂着红色的灯,侧门上印着“救援”两个字。

陆野愣了片刻,朝车追过去。

车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脸色苍白。队员给陆野递了瓶水,他拧了两次都没拧开,对方便接过去替他拧松。

“谢谢。”他喝了一口,险些呛住,“汽修街那边还有人,我朋友被咬了,关在店里。你们能不能派人去看看?”

“先别急。等到了站,把地址留下,我们会安排。”队员递给他一只绿色腕环,“先戴上,防止转运的时候走散。”

陆野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店铺位置,又说了一遍阿成的情况。队员都记在本子上,他这才接过腕环。

车子开过早餐铺时,他朝车窗外望了一眼。

汽修店的卷帘门还关着。陆野把脸贴近玻璃,想看看后面的巷子,车身突然一震,急刹在路边。

有人撞上了车门。

刚才巷子里那只灰白的怪物扒着车窗,满是血污的手拍在玻璃上。车里的孩子放声大哭,司机按着喇叭,一边让后面的人别开门。

怪物一掌拍裂了车窗,又从碎开的玻璃间探进手来,一把抓住陆野的胳膊。车门被它拽开,陆野拼命扒住座椅,指甲在椅背上翻起,整个人还是被拖到了车外。

他摔在地上,铁棍不知滚去了哪里。那张扭曲的脸压下来,牙齿碰到了他的手腕。

陆野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咬了,下一秒却听见塑料断裂的脆响。绿色腕环从他手上脱落,被怪物叼着甩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怪物拖着他往北走。北边路口立着一块红牌,上面写着“区域失守,禁止进入”。

“救命!”陆野拼命挣扎,朝车那边喊,“救救我!”

怪物低下头,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陆野只隐约听见“别”和“信”,后面的声音被它急促的喘息盖住了。

穿制服的队员跑过来,手里举着发射器。怪物猛地转身,把他挡在身后。

电网兜头罩下来,它抓住网绳,灰白的指缝间蹿出一串火花。陆野跌坐在地,吓得往后爬,爬了几步才站起来。

两个队员绕过他,直奔路边的下水道,打着手电往缝里照。

陆野没顾上看他们找什么。怪物还在电网里挣扎,他转身就跑。

第四章

怪物还在动,陆野哪顾得上管那只腕环。灰白的手抓着电网,指缝间不断蹿出火花,他只怕跑慢了,那只手又来抓自己的脚。

早餐铺的玻璃门碎了半扇。他从缺口钻进去,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一声闷哼。等缩到收银台底下,他看见翻倒的桌子旁露着半截围裙。老板娘倒在那里,一只鞋还在门槛边,人已经不动了。

陆野想起昨天她从马路那头滚过来的水。他伸出手,想碰碰她,又听见外面一声响,只好缩回柜台里。

外面有人吹哨,轮胎压着碎玻璃,发出一连串脆响。

他贴着柜台,半天没敢动。

“刚才那个小伙子,在不在里头?”

陆野把腿往柜台里收,伤口擦到裤缝,疼得抽了一口气。

来人听见了。他将枪放低,站到门边,没有继续往里面找。

“我叫高廷,东港救援站的。那东西已经跑了,出来吧。”

陆野从柜角探出头。高廷三十多岁,胸前挂着工作证,制服和靴子上都是灰,左边袖口还新破了一块,多半是刚才刮的。

看着他这副样子,陆野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他扶着柜台出来,先看街上。电网破了一个洞,挂在路灯底下,怪物果然不见了。

高廷蹲下来看他的膝盖,拆了湿巾递过去。

“擦擦,别让土留在伤口里。”

陆野接过湿巾,手还在抖。

湿巾一碰破皮的地方,他疼得缩腿。高廷等他缓了一下,才问有没有被咬。他赶紧摇头,随后指着手腕,说怪物咬的是塑料环。

“腕环是定位用的。街上这么乱,信号一断,我们就找不到你了。”

高廷从腰包取出一只新的,示意他伸手。

陆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让他扣上了。

绿色小灯重新亮起来。

高廷看了一眼腕环,忽然问:“它抓你的时候,有没有出过声?”

陆野想起那两声含糊的喘息,犹豫了一下。

“好像说了什么,周围太乱,我没听清。”

高廷看了看他的手腕,替他把袖口拉下来。

“有的人发病轻的时候还能说话。可你看它那副样子,真让它把你拖走,我们想救都来不及。”

陆野答不上来。手腕被那只灰白的手抓过,至今还疼,他一点也不想再被拖回去。

路边一个队员招手,说车门坏了,得等别的车。

抱孩子的女人还坐在车里,脚边放着刚递进去的水。高廷叫另一个队员留下陪他们,又让陆野跟他走,说前面两条街就到站里。陆野赶紧跟上,连车要等多久都顾不上问,先找个能待的地方再说。

去物流园的路上,广播又响了一遍。

北部失守,向东转移。

从前听这广播,他只觉得吵。眼下街上的车翻着,店门敞着,楼道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广播还能响,他心里多少踏实些。

救援站在旧物流园里。有人在门口搭帐篷,有人蹲着给小孩系鞋带。食堂窗子里冒着热粥的白汽,陆野闻着味道,饿得胃里一阵发疼。

他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吃过半包饼干。

阿成也饿了一天。临走时陆野把水留在了店里,不知道他能不能喝到。这里有医生,有药,还有车,只要肯派人去一趟,就算阿成现在不认人了,也许还有办法。

登记时,高廷问家里还有谁、都在哪儿。陆野说母亲在老家,父亲跑长途,按原来的安排,应该还在外县。

“我朋友还在汽修街,刚才车上的人说会派人去。你们记下没有?”

“记了。你放心,地址给我,我们一起安排。”高廷抽出另一张登记条。

陆野又报了一遍店名,连后门在什么位置都说了。高廷写完,问他父亲的号码记不记得。

他赶紧掏出手机,翻出父亲的号码。

登记员照着抄,高廷把一张小条放到桌上,叫对方优先安排家属联络。

陆野还站在旁边等。刚才逃命都没顾上哭,这会儿却有点忍不住。他怕被人看见,赶紧低下头去看手机。

高廷让他先进食堂,别在这里空着肚子等。

转过门口时,陆野听见高廷压低声音,向登记员补了一句。

“他父亲那边,有现成的吗?”

登记员点头,抽走了小条。

第五章

粥里有南瓜,还是热的。

陆野捧着碗,坐在离门最近的小凳上。一个姑娘端着药箱过来,低头一看他的裤腿,便让旁边的人挪一点。

“碗先放旁边吧,我给你清一下,伤口里全是土。”

她叫陈杏,是临时来支援的护士。陆野放下碗,自己扯裤腿,才扯了一点就停住了。

陈杏看见他的表情,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别拽了,先沾点水。”

陆野看见她衣兜里还露着半块饼干,问她吃过饭没有。她说吃过了,正要拿剪子,旁边又有人叫护士。她扭头应着,饼干屑落在药箱盖上。

陆野没再问。

她的对讲机一直没消停,一会儿要纱布,一会儿催送水,还有人在找轮椅。胸牌后面夹着一张手写联络表,她翻出来对过,又折回去,说这边信号不好,幸亏昨天多抄了几个号码。

听着这些动静,陆野慢慢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喝粥。

门外突然传来小孩的哭声。

陆野抬头,看见救援车上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进来。孩子一直往她怀里钻,额头贴了一缕汗湿的头发。女人走得很快,差点撞上登记桌,连声问有没有医生。

一个队员拦住她,先看了腕环,再从她臂弯里抱孩子。女人不肯松手:“他就是有点发热,昨天受了惊吓。你们让我跟着,我能照顾他。”

“孩子要先检查,你去那边等。”

孩子一离开她就哭得更厉害,蹬着腿往回挣。队员抱不稳,另一人过来帮忙,女人被挡在桌后,急得去抓孩子的衣服。

陈杏放下纱布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问有没有咳嗽、受伤,沿途接触过什么人。女人说孩子路上吐过一次,自己身上的血是扶伤员时沾的,他们都没有被咬。

“体温计呢?”陈杏问。

队员说后楼有人测,让她别耽误分流。

“连体温都没测,怎么就不让妈妈跟着?”陈杏从药箱里翻出口罩,递给女人,“你戴好,跟我一起过去。”

队员仍挡在门边,伸手按住她的药箱:“陈护士,这是站里的安排。”

陆野看见女人的腕环闪了一下。她攥着孩子的外套,嘴里一直在说自己能配合检查,求他们别把孩子抱走。陆野放下碗走过去,记起车上那个孩子被怪物吓得发抖,一直没松开母亲的衣服。

“让她进去吧。要检查就一起检查,孩子离了她怎么也不肯安静。”

高廷从登记台走过来,先看了一眼陆野,又看陈杏手里的口罩。队员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他听完才让开门。

“母亲一起去。按接触人员登记,观察完再送出来。”

女人连声道谢,抱着孩子跟陈杏进了侧楼。陈杏临走前朝高廷看了一眼,像还有话要问,对讲机里却又有人催她去领药。

高廷走到陆野身边:“你朋友的地址已经交上去了。有消息,我让人来叫你。”

他替孩子找医生,又记着阿成。陆野原本绷着的那口气松了些,捧起碗时,粥面上已经起了一层薄皮。

食堂墙上还留着旧菜单。红烧肉三个字底下坐着七八个人,一个老人抱着格子袋,反复问有没有电话。他儿子开货车,接人的车没来,他就不敢走。

登记员推着小车收手机,说要统一消毒,安置以后再还。

陆野的消息发不出去,电也只剩一点。他照要求交了,眼睛却跟着那只黄色手机壳,一直看它进了箱。

没多久,登记员便叫他的名字。

有线电话放在隔壁的小桌上。高廷亲自替他拨通,等听筒里出了声,才交到他手里。

“爸?”

那边短短地喘了一口气。

“小野啊,你人没事吧?”

陆野鼻子一下酸了。

父亲总是在车上接电话,听筒里不是风就是发动机的声音。眼下也有一点低低的轰鸣,他听得太熟,连刚才想好的那些问题都忘了。

“没事。我手机没信号,你没往城里来吧?”

“我这边安全。你别一个人乱跑,跟着他们走。”

陆野抬头看高廷。高廷正接另一个队员递来的单子,似乎并没有留意他,只拿笔指了指吃饭的地方,让人先送水过去。

“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等你到了,咱们再联系。”

他还想问具体在哪儿,对方的声音却断了一下。高廷过来接听,试着喂了两声,说线路不稳,先让陆野把饭吃完。

电话挂断后,陆野站了很久。

父亲没出事,母亲也知道他还活着。陆野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总算没那么慌了。

陈杏从门边经过,看他眼睛红着,没追问,只把剩下半碗粥往里面推了推。

“粥还热着,快吃吧。”

老人也很快接上了电话。儿子在那头说还在路上,让他安心等,别再往外找车。老人捂着听筒,问到哪条路了,电话里忽然传出一声鸡叫,接着才是儿子的回答。

陆野听见老人笑,说你怎么开进养鸡场了。

那边没答上来,登记员便过去说先让下一个打,线路好不容易接通,大家都急。

老人舍不得挂,嘴里一连答应了好几声。

饭后叫走了第一批人,老人也在里面。格子袋提手断过,用透明胶缠得很厚,走时又勾住门把,陆野帮他取下来,他连声说谢谢。

叫号的人带他们进了后楼。

陆野坐回凳子,等着听车开走。

车声始终没响。

窗外却传来几下砰砰的闷响。他拨开窗帘,看见那箱收走的手机倒在铁槽里,一个戴手套的人抡着工具往下砸。

黄色手机壳压在最下面,亮了一瞬,就再也没亮。

第六章

陆野端着空碗冲到门口,差点撞上陈杏。

她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立即出去问。回来时,高廷也跟在后面,拿着一份盖过章的污染处置说明。

“这批手机得处理掉,不能再带着。家属号码都记下了,你们要联系谁,跟登记的人说。”

说好的消毒,怎么拿工具往上砸?他刚才还用过手机,要是真有污染,人又该怎么办?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却没敢问。高廷刚帮他联系上父亲,他怕自己一开口,对方会觉得是在找茬。

陈杏替他把话问了。

“手机都不能碰了,刚才拿过手机的人要不要检查?”

高廷把说明翻过一页,说只是外部物品处置,让她继续换药,不要耽误转运。

她没接那张纸。

陈杏还站在那里,等他回答。直到对讲机里又催观察室,高廷才叫人把说明贴到门边,转身走了。

“你腿能走吗?”

陈杏收起药箱,指了指墙角的旧扩音设备。

“能走的话,帮我把这个推到侧楼吧。门口那个坎,我一个人过不去。”

陆野看了她一眼。她多半还有话要说,他便点头过去帮忙。前轮抬过门坎时,柜子背后的插头晃了一下,喇叭立刻刺啦作响。他伸手扶正,杂音便小了。

背面有两路输入,空着的一路还盘着音频线,线头沾满了灰。

陈杏看见了,问他懂这个。

“接触不好。店里那台破收音机也这样。”

他把插头暂时压稳,又指给她看外壳掉漆的位置,让她别往那边碰。

侧楼比食堂凉。走廊尽头一间房拉着帘子,有人在里面哭,另一名医护用蓝标签药瓶配药。陆野经过时,正看见病床上的男人把变形的手一点点张开。

他手背上鼓着几处硬块,原本蜷紧的手指松开了些。那人试着屈起食指,盯着看了半天,眼泪直往下掉。

陆野停住了。

都变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治?

陈杏告诉他,那是六号观察者,今天早晨用药时她也在。那时他还认得人,只是手抖得厉害,话也说不清。现在能动了,不代表痊愈,后面还得看医生。

他想起街口的怪物,往窗外找了一眼,没看见那道灰影,倒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鸡叫。

那声音很短,尾部像被掐掉了一点。他刚才听老人打电话时,就是这个调子。

陈杏也听见了。她起初往院里看,陆野却已经朝挂着家属联络牌子的门走过去。

门没关严,里面几个扬声器各自响着。

有个女人哭着叫妈妈,随后,另一个音箱里,有人温温和和地劝她别哭,已经替她把孩子接好了。

陆野站到门缝前,正看见登记员摘下一边耳机,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女人那句别哭,又响了一遍。

陈杏走过来,陆野还盯着登记员的手。刚才那句话,是他按出来的。

陆野没看见他们拨号,屏幕右侧却排着许多待接的名字。最下面一行,陆野认得自己的姓名,后面还有刚才登记的电话号码。

备注里写着:暂缓转运。

里面的人忽然起身,往门边走来。

第七章

陈杏先推开了门。

“护士站电话怎么又没声了?你们这儿能打吗?”

登记员看见两人,手还按在桌沿。

陈杏指着外面那台机柜,说接线松了,院里的喇叭也跟着乱响。陆野赶紧低头扶住柜子,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只跟着补了一句。

“插头我还没弄好。”

登记员把屏幕转开,说这是备用联络台。有时外线断了,就放之前留下的语音,让家属听见声,别一直着急。

陈杏追问外线接在哪一头,他却把门又推开些,让她有什么问题去找高廷。

两人把机柜推到侧楼护士台,谁也没先说话。

陆野捻着那根线,半天没接。父亲究竟在哪儿,他到现在都没问出来,可声音总不会认错吧?也许先前真接通过,只是后半截断了,放给他听的才是录音。

陈杏把一杯水放在他旁边。

“我先查名单,查完咱们一块儿去问。你别一个人过去。”

她拿着名单走了,陆野却没去碰水杯。刚喝完粥,他胃里又开始难受。

院里在叫第二批人的名字。

名单叫到陆野,一个队员来领他。他追着问父亲现在到底在哪儿,队员说到了转运点就知道了,让他先去排队。

侧楼和转运通道之间有一块没遮阳的空地。陆野走出去时,腕环的绿光被太阳压得几乎看不见。

围墙上突然落下一团灰影。

有人喊别动,枪口转过来,陆野已经被撞进墙边的纸箱里。几支注射针扎进箱板,离他的脸不过半臂远。

那只怪物挡在前面,肩头中了两支针,随即把陆野拦腰抱起,朝北墙跑。

陆野挣着想下地,手往墙上抓,指甲劈了一角,疼得直骂。

“放我下来!你听不懂吗!”

怪物真的停了一瞬。

它张了张嘴,挤出的声音却含糊得辨不出词。陆野只顾往地上挣,根本听不进去。

他两脚刚落地,便要往后跑,手腕却又被捉住。它俯下身,牙齿贴着塑料环,咔地咬断。

追来的队员举着终端,屏幕上绿点闪了一下。

怪物把环扔进排水沟,拉着陆野钻过北墙缺口。他踉跄着跟上,只觉得手腕要被扯断,直到进了旧卸货场,才被放到一堵墙边。

它往北面的小铁门走了两步,回头等他。

从门缝望出去,能看见旧铁路的涵洞。货道从两根混凝土护柱之间穿过去,北面的风正往这边灌。

挡土墙边有个塌了一半的排水洞,一片旧铁网斜斜挡在洞口。网后传出断断续续的刮擦声,陆野听了一会儿,往门里退了半步。

陆野没跟。北面失守的广播还在响,他从那条巷子逃出来时腿上蹭破的地方又疼起来。他往回看,园子里至少有墙,有穿制服的人,还有肯给他包伤口的护士。

铁门下面塞着断托盘和成卷的废线,它扯开托盘,手背被木刺扎破。陆野看着地上那一点血,有些迟疑。它真想害他,刚才干嘛替他挡针?

隔壁小屋半开着门,里面能穿到另一条沟。

他慢慢往那边挪,鞋底却踢中一只撑裂的运动鞋。墙角还有撕开的衣服,领口、肩背,全是干透发黑的血。

衣服旁边散着好几只绿腕环。

陆野整个人僵住了。

这里还有别人的腕环。

它也这样把别人拖进来过?那些人呢?

外面每响一下,陆野便往血衣上看一眼。他不敢再拿刚才见过的病人宽慰自己,那个人还能治,谁知道眼前这个把人拖回来要干什么。

他等那只灰白的手又去扯废线,转身钻出小屋的后窗。

回东港的路只有一小段,陆野却跑得胸口发疼。远远看见陈杏,他连喊她名字都没喊全,只抬手指着北墙,说自己又回来了。

她一把扶住他。

“进来,先进来。你怎么吓成这样?”

陆野进了通道,身后的门随即合上。

陈杏在外面伸手拉门,没拉开。高廷已经走过来,拿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告诉她,接触后得先观察。

陆野贴到玻璃上,拍了两下。

高廷没有看他的伤口。

他抬起对讲机。

“人回来了。北面的回收口打开。”

第八章

通道最里面有一扇窗,正对卸货场。

陆野从门边走到窗边,又走回来。站在那扇窗前,北墙外一眼就能看见他。他这才反应过来,高廷是在等那只怪物回来。

他拍着玻璃问高廷,既然接触就要关,刚才为什么还让他去排队。

高廷隔着玻璃朝地上指了指。

“站到黄线里,别来回走。”

“你看一眼啊,我哪儿被咬了?你答应去救阿成的,到底派人没有?”

高廷看了他一眼。

“汽修街那边还乱着,我已经叫人记下了。你先在里面待着,等那东西抓住了,我亲自去问。”

陆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声音一直在抖。他也不想这样,可高廷手里拿着枪,他这边空荡荡的,连把能抵门的椅子都找不着。

高廷将终端转给另一名队员,让他盯北侧,自己走了。

食堂里还有人在等饭,离陆野不过十几步。有个女人抬头朝这边看,队员指了指门上的接触观察,她便把小孩拉回怀里。

陆野几次想喊食堂里的人帮忙,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门口就守着枪,喊来的人真敢放他吗?

他站得腿发酸,开始沿墙找出口。

最里面一扇小门忽然开了一道缝。

“过来。”

陈杏站在门后,钥匙还捏在手里。他刚钻出去,她就把门带上,领着他穿过洗手间,退到存放床单的屋子里。

“我问了,没人肯说关到什么时候。刚才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又没见咬伤,凭什么把你锁里头?”

她说得又急又低,走到门边还回头看了一眼。

陆野缓过一口气,把卸货场见到的血衣和腕环都告诉了她。

陈杏听见衣服和腕环,摇头,让他先跟自己去看一个人。

观察室门外有一扇递水的小窗。

盖板拉开,格子袋老人竟还坐在里面。他认出陆野,立刻站起来,袋子撞到椅腿,透明胶缠的提手晃了两下。

“车到底什么时候来?你们也没走啊?”

陆野望着他,迟了一会儿,才问中午不是已经叫他上车了。

“带过来就让等,说人没齐。你看,坐到现在了。”

老人往里让,让两人看那几张椅子。

七个人,一个没走。外头一直有人守着,老人每次靠近门,都被叫回椅子上坐好。

车上的女人也在里面,孩子睡在她腿上,腕环贴着一张测温纸。她看见陈杏,抱起孩子凑到小窗前:“护士,他已经不发烧了,怎么还不让我们出去?”

陈杏隔着窗看了看孩子,叫她先在里面等,自己再去问医生。女人答应着坐回椅子,仍望着窗外。

更里面传来床轮碰墙的声音。那名用过蓝签药的工人扶着床沿坐起来,右手仍弯得有些怪。他腕上标着六号,声音比先前清楚多了。

他问陆野是不是也从厂里被叫来检查。

“我是在街上被接来的。”

六号愣了一下,随即往前凑。

“街上也有变成这样的?”

陈杏听见那个也字,立即抬起头。

六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排班条。

“厂里说有个修复项目,给工伤的人治伤,还不用花钱。我们几个就来了。”

他抬起那只弯曲的右手,试了几次才把手指张开。

“第一天打完针,这只手就不对劲。我说回家看看,他们不让走,电话也不给打。”

他最后一次签到的日子,比街上响警报早了四天。

说到家里,他又问陈杏能不能帮自己找手机。打针前,对方让他录过一段给家人的报平安,说试用期间没空联系时可以代发。他当时还对着镜头笑,说媳妇别又把好肉全留给孩子。

格子袋老人听着,忽然插话,说自己刚才已经接到儿子的电话,怎么这里又不让打了。

陆野问,那边有没有说具体在哪条路。

老人想了半天,摇头。

“就说快到了。我听见鸡叫,问他是不是进养鸡场了,他也没理我。”

陈杏转头看陆野,两人都想起了门后的鸡叫。

六号却更急,撑着床沿想下地。

“他们跟我说外头没事啊!我媳妇还等着我接孩子呢,这都几天了?”

他站不稳,陈杏把他扶回去,转身去取水。陆野却一直看着排班条上的日期。

这张排班条上的日期,比外面响警报早了整整四天。可高廷带他过来的路上,还在说这里安全。

第九章

陈杏端着水回来,六号接杯子时,右手忽然一抖,水泼了半条裤子。

他骂了自己一句,急着用袖子擦。

陈杏接住杯底,让他先别管裤子。她翻过他那张排班条,问第一天给他打针的人,后来还在不在。

“医生换过两拨。带我们来的是高队长,他一直在。”

“这些天一直住这里?”

“哪让出去啊。不过刚开始有几个人回去过,老赵就回了一趟宿舍。后来他说宿舍也有人发烧,这才又让人带回来。”

陈杏没有立刻说话。

走廊外,一辆铁轮推车经过,瓶子碰得叮当响。有人催她核下午的用药,她应了一声,将水放稳,让陆野留在小窗边等。

陆野以为她要走,伸手拦了一下。

她望着他,声音放低。

“我去看看他刚进来时的记录。你在这儿帮我听着,有人来就叫一声。”

观察室外间放着一只档案车。陈杏这两天一直从这里领药,现在才发现,盖在最上面的临时救护登记,和下面那些订好的观察册根本不是同一种纸。

上面记录昨夜摔伤、脱水,下面已经连续写了十多天。

她抽出六号那册,翻到第一页,拿排班条对过。陆野隔着半开的门,看见她翻页的速度慢下来,又倒回去一页。

等她出来,手里多了三本薄册。

“你看这儿。”

六号第一次被记下异常,是入组第二天,比城里响警报早三天。那页下面贴着一次会诊意见,写了接触后出现同类症状,建议停止人员外出。

后面却夹着已经执行的出门条。

一个回机修厂上夜班,一个回货运宿舍拿东西。两处在第二天都报过发热,旁边的处理栏,仍旧盖着准予离场的章。

签字是高廷。

陆野用指头压住纸角。

“人都这样了,还放出去?城里最早那批,是他们传出去的?”

陈杏指着两个地址。

“最早有一车人,就是从这两处拉过来的。我跟着车去的,当时还以为是厂里出了事故。”

她说到最后,望了一眼六号。

男人站在窗后,听见宿舍两个字,就开始摇头。

“老赵说,要回去给孩子送学费。只给了他一个钟头,他连饭都不敢吃,怕回来晚了不让进。”

陆野盯着纸上的签字。怪不得高廷早就知道感染的人还能说话,城里才出事,这里就备好了药和绑人的床。

他当成救援站的地方,正是六号他们最先被打针的地方。

有一页记录被压在出门条下面,角上写着“继续外出观察”,上面有项目负责人的签字。医嘱已经建议停止外出,高廷却照样放人。等到城里全乱了,这些人又换上制服,把受害者往这里接。

陆野想起早餐铺门口的那只鞋,胃里突然一阵翻腾。他先前以为碰上这场灾祸是倒霉,如今有人把一张张出门条放在他眼前,他连刚才喝下去的粥都快留不住。

他握纸的手用了劲,纸页在指间皱起来。

陈杏轻轻按住他的手。

“别把纸弄破了,我找个袋子装起来。咱们得想办法联系外头。”

她把临床记录和出门条装进药箱里一只干净的透明资料袋。每本册子都贴着入场血样的保存编号,却没有姓名。来历不同的人都被叫作几号;陆野看着六号的腕带,忽然问他叫什么。

“许建平。”

男人赶紧把名字又说了一遍。

“你要真能联系上外头,给我媳妇捎句话,就说许建平还活着。别说什么六号,她不知道。”

院子里忽然响起车声。

陆野从窗帘边看出去。一辆封闭货车倒进来,后门敞着,里面没有座位,地上焊着一排固定床脚的铁扣。队员把几箱文件搬上去,又把一张盖网的推床从北边拉过来。

灰白的手臂从网眼里伸着,五根手指在水泥地上拖了一下。

陆野认出了那只手。

它肩上还留着断针。网收得很紧,一根金属杆压在颈后,它试着抬头,推床旁的人便又把杆子压低。

床尾挂上了一块牌。

七号。

高廷站在货车旁,指着后楼,让人先把里面等车的都集中起来。封闭车厢里传出一声床脚撞铁扣的响动,许师傅在窗后退了半步。

陆野把窗帘放下,转身看陈杏。

她已经从胸牌背面取出了那张手写联络表。

第十章

床单房里,陈杏照着表上的备用频道,连叫三遍梁小曼,对讲机里一直只有沙沙声。

“怎么还是没声?”

她急得按错了一次键,重新翻那张已经汗湿的纸。

陆野走到窗边,往上看。楼顶有一根旧天线,旁边是护士晾被套的围栏。

“要不上楼顶试试?这里头隔着这么多墙。”

陈杏收好联络表,将透明资料袋塞进陆野外套里。

“这个你拿着,别弄丢了。我去跟许师傅他们说一声。”

她回到观察室,让里面的人等自己,先别上那辆货车。老人还在问儿子什么时候来,她只好告诉他,刚才的电话可能有问题,自己得另外想办法联系外面。

老人不肯信。

“我儿子的声音,我还能听错?他说过两天带我去查眼睛,都是他亲口说的。”

陆野一下想起父亲那声小野。他刚才也认得那么准,现在却没法替老人说这通电话是真的。他走到家属联络室门口,登记员已经不在。桌上的播放盒还亮着,触屏上是未关的联络名单,耳机搁在旁边。

他戴上耳机,点开名单里自己的名字。耳机里又响起父亲的声音,连那一点发动机轰鸣都在。窗口下面,素材生成时间比他到站还早两个钟头,右侧几条短句分别列着安全、不要乱跑、稍后联系。

他试着按了一下安全。

“我这边安全。你别一个人乱跑,跟着他们走。”

听筒此时明明挂在机座上,外线插头也已经拔掉。

他刚才拿着听筒叫爸,眼睛都红了。高廷一直站在旁边,什么都知道。

陆野拿起那只播放盒,拔掉充电线。屏幕仍亮着,电池还有大半。

他摘掉耳机,把盒子塞进外套另一边的口袋。

陈杏在楼梯口等他。陆野看见她,张了两次嘴才说出来。

“刚才那个电话是假的。我爸根本没跟我说话。”

陈杏压低声音。

“先跟我上去,我再叫叫小曼。”

楼顶的热气扑在脸上。被套被风鼓起来,几次挡住视线。陆野蹲在围栏后,听她一遍遍叫人,直到杂音里终于挤进一句带着火气的回答。

“陈杏?你到底在哪儿?刚才清点人数,怎么找都找不着你!”

陈杏一下坐到了水泥台阶上。

“小曼,我在东港。你先听我说,这边出事了。”

那边停了一瞬,随后有人叫梁护士让出位置。梁小曼像是挪到了旁边,气息很急。

“昨天车一分开,我们就再没进去过。你还在那个物流园里?”

陈杏说了观察室、打针和不准转走的人,声音越说越快。陆野把刚才的册子抽出来,压在膝上,给她指日期。

对讲机很快换了一个男人。

“我叫周骁,负责北线救援。你们那边有伤员吗,还能不能走?”

陈杏报了大致人数,说有人行动不便。周骁没有让她先往大门挤,说前面的队伍正在清北环路,一辆侧翻的货车堵在桥下,装甲车暂时过不来,他带人下车走货道。

陆野凑近对讲机。

“北边有个铁路涵洞,从那儿能过去吗?”

“能过去。我们在北边桥头,得绕一下货场,正在往你们那儿走。你们也往涵洞来,到洞口先靠墙,别停在路当中。”

陆野看着楼顶外面的路。城北并没有像广播里说的那样只剩一片火,远处有车辆在慢慢挪动,反光从断断续续的尘土里亮出来。

“可园里这些人也穿制服,还带着枪。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是项目自己的保卫队,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根本没在东港设安置点。你们注意安全,我们正在赶。”

对讲机那头响了一声很近的招呼,周骁正在叫人跟上。

陆野又往北面看了一眼。只要那边真有人过来,他们就还有地方可去。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

陆野立即蹲低。院子里一个队员抬头看着这边,手里也拿着对讲机。他没看清围栏后的人,却已经开始往楼门跑。

陈杏关掉通话,两人退下楼梯。

过第二层时,陆野隔着窗又看见那张挂七号牌的推床,已经被送进侧楼最里面的处理室。怪物的一只手吊在床外,随着轮子过坎,轻轻晃了一下。

他停住脚。

陈杏顺着看过去,马上明白了。

“你想把它也带走?”

陆野没有马上应。他们自己能不能出去都说不准,再让她跟着冒险,他有些说不出口。

可他要是就这么走了,那只东西就得被装上车。

“咱们把它也带上吧。”陆野又看了一眼那张推床,“我不知道它会不会伤别人,可它两次把我拽走,都没咬我。刚才那些针,也是它替我挡的。”

他想起汽修店里的阿成。那道门他锁上后,就没能再打开。这一回人还在眼前,陆野不想连试都不试。

第十一章

处理室门口的队员正在接电话。旁边两扇防火门敞着,一边通楼梯,一边通护士台,门后就是还没走成的那批人。

陈杏拎着药箱过去,问七号的药打了没有。那人指着屋里,说高队长要留活的,等医生来。

“脖子都勒成这样了,怎么等?高队长要留活的,我得先给它处理。六号也是用了药才稳住的。”

她握住门把,队员却朝陆野看了一眼。

“我带他来搭把手,得翻身。要不你帮我抬?”

对方立即退开,催他们快点。趁他拿着对讲机往楼梯间走,陆野跟着陈杏进了屋。

窗边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推床停在一根立柱旁,四角的皮带绷得很直,怪物脸朝着窗,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

陈杏先看药单,再看颈部的压痕。

“药劲快过了,你慢点,别突然碰它。”

陆野停在床边,把两只手摊开。

怪物转过脸,挣动的手慢慢停下。它面部的皮肤纠结在一起,一只眼睛只能睁开很小的缝。陆野避开那双眼,先去解压在它颈后的横带。

卡扣刚开,怪物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慌忙缩手。

陈杏已经扶住它肩膀,摸过被压住的地方,再翻开药箱。那只灰手碰到针管,立刻扣紧了床沿,铁架被扳得吱呀响。

她停住了。

“这是给六号用过的药。能不能起作用,我也不敢打包票,先让你身上的抽搐缓一缓。”

怪物的眼睛越过针管,落在陆野身上。

陆野想起它清门时被木刺划破的手,也看见自己指甲上干掉的血。他没有把手再缩回去,托住它的手腕。

“松一点,我才能把带子解开。外头有人要带你上车,你还想回去吗?”

它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手指才一根一根从床沿上卸下来。

药沿着输液管缓慢滴下。陈杏把刚抽出的残针放进盒里,盯着它的呼吸看了一会儿,才说药只能试着让它稳定些,喉咙和脸上的伤还需要另外处理。

陆野点头,低头解腕带。

皮带下面有一圈溃烂的伤。怪物的手从他掌心滑下去,又撑住床面,试着往起坐。陈杏扶着背,陆野先把床脚的绑带也打开,等它坐稳才拉低护栏。

陆野问它叫什么。那张裂开的嘴动了几次,只有气声,他便从护士台拿来一支笔,扯了一张药袋纸垫在它手边。

它想去接,弯曲的两根手指却合不到一起。笔掉下去,它整个手掌压过来,纸被揉皱,仍捏不起来。

陆野替它扶住笔,等了一会儿,纸上只蹭出一团断续的墨痕。

陈杏看见它腕上的伤口又在渗血,拿棉片盖住。

“好了,不写了,伤口又出血了。”

陆野收起笔,把那张药袋纸也揣进了裤兜。

过了一阵,它的呼吸渐渐缓下来。陈杏正准备换药瓶,窗外忽然响起重重的关门声。

走廊喇叭突然停了。接着是高廷在外面问,陈杏在哪儿,楼顶是谁上去的。

陈杏立即停掉输液,抽出针,用棉球按住针眼。陆野手里的卡扣掉在床上。

怪物立刻转过头,灰白的手挡到了他前面。

“陈杏!”

高廷已经到了门口,枪没再垂着。

他先看床上的怪物,再看垂在床边的束带,脸上的神情一下沉了。陆野往床尾挪,正挡住外套里鼓起的资料袋。

“谁让你把陆野放出来的?”

陈杏抓着输液架,想说七号得换个位置,高廷却伸手去拿她腰上的对讲机。

她向后退了一步。

高廷的手停在半空。

“刚才用对讲机叫谁呢?”

屋里只剩下输液瓶相碰的轻响。

陆野望着门外。靠墙停着一把折叠轮椅,许师傅从观察室的小窗露出半张脸,正向这边看。

高廷也看见了。他立即向走廊喊,锁住后楼,谁都不许往外放。

怪物慢慢把脚踩到地上。

陆野扶着它的手臂,感觉到那具身体仍在发抖,却没有再倒回床上。

门口的枪朝他们抬了起来。

第十二章

怪物推起了床。

床尾猛地撞上门框,高廷侧身避开,抬起的枪口被铁栏顶偏。陆野听见砰的一声,床边的搪瓷盘飞了出去,在地上打着转。

陆野被这一枪震住,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陈杏拽住他的领口,把他拖到门边的墙后。

“出来!”

怪物已经站直,推着床往走廊冲。高廷退到楼梯口,没再让推床近身,抬手又是一枪。床垫上崩起碎屑,怪物伏低身体,将床横着一推。

陈杏趁那一下空当,把中间的防火门拉了过来。两扇门合住,床架卡在这边,门上的玻璃猛地一震。

她还要去搬柜子,陆野已经跟过来,抵住床脚,一起把床斜推到门后。

高廷在另一边拧把手,骂了一句,脚步随即转向楼梯。

“去堵后门!陈杏把人放了!”

怪物的肩膀抵住铁栏,后面的人还在撞门。陆野看了一眼,赶紧跑向观察室。许师傅已经在往门上撞,屋里一片哭喊声。

陈杏推开门,让人到后面排,别往楼梯去。老人抱着格子袋,死活不肯出门。

“我儿子还来这儿接我呢,我走了他去哪儿找?”

陆野想拖他,碰到提手,又停住。

他望见护士台边的扩音柜。

背面那根空着的音频线还盘在原处。他从外套掏出播放盒,蹲下去,将耳机口接到那根线头上,拨开空输入的开关。

院子里的喇叭先响起一声尖啸。

紧接着,是父亲那句再熟悉不过的报平安。

听见父亲的声音,陆野还是停了一下,才把后面几段也按出来。几个亲人的声音接连响起,最后,那声尾巴短了一截的鸡叫,清清楚楚落进了整个院子。

老人仰着头,脸上的固执慢慢变成了茫然。

“这不就是我刚才听的?”

陆野举起盒子。

“都是这盒子放的,电话根本没通。别等了,先跟我们出去!”

陈杏已经将门口的轮椅推来。老人还望着那盒子,却没再说要等儿子了,任陈杏扶着坐下。

院子里响起高廷的吼声,让人切掉广播。

陆野拔线时,一颗子弹打碎了护士台外的窗玻璃。碎片落在机柜上,他趴下去,用胳膊护着脸,耳边还留着没放完的半句人声。

陈杏蹲在另一头,脸也白了。

她伸手够到他的袖子,没说话,先用力拽了两下。

陆野把盒子塞回口袋,跟着她贴墙往后退。

老人和另外六人出了观察室,许师傅用左手搭住轮椅,让还能走快的两人先推。门后床架被撞得一响,怪物也从那边退了过来,垂下的手指上全是擦出来的血。

后门是搬床用的双开门。陈杏开锁,陆野推开半扇,外面一道斜坡直下旧卸货场,散着废纸和包装带。北墙那道小铁门还在。

高廷正在院子另一端叫车,有人从仓库方向绕来。陆野指向北墙。

“走北边!那边有道门!”

他先踩上斜坡,接住滑得太快的轮椅。膝盖疼得一软,他咬着牙没松手,等许师傅也下来,才把扶手交过去。

陈杏最后带上后门,手抖得钥匙几次对不准锁孔。

怪物走到她旁边,挡住了仓库那边的视线。

锁舌终于响了。

她收起钥匙,推了它一把。

“快走,别站这儿了。”

第十三章

卸货场里没有荫凉。

陆野奔过那间小屋时,又看见了墙角的血衣。一条裤腿被撑得很大,缝线从大腿一直崩到膝盖,旁边的袖口也向外翻着。

许师傅从里面经过,脚步忽然停住。

“这是留观时给换的。我的也扔这儿了。”

他只看了一眼,就赶去推轮椅。

许师傅就活生生站在前头,陆野却曾经把这些衣服当成了吃人留下的东西。为了躲这只怪物,他又跑回了东港。

北门下的断托盘已经被拖开。那卷让他害怕的废线,如今散在墙根,最粗的一段绷断了,门能推开一道足够过人的缝。

怪物到了门边,先往外看,再将门往墙上推。

陆野和许师傅一前一后,帮着轮椅过门。老人坐在上面,将格子袋紧紧搂在胸口。袋底被门框挂住,里面的搪瓷盆当啷一响,许师傅用力一推,没过去。

老人自己先解开了提手。

“算了,不要了。”

他把袋子从膝上推下,只从外兜拿走一张折过的纸,塞进胸前口袋。

轮椅一下轻了。

门外是夹在园墙和铁路挡土墙之间的旧货道,一直通向涵洞。地上有碎石,墙根却有一道被车轮磨平的窄水泥边。

陆野让轮椅沿那道边走,自己回头叫陈杏。

后门传来一声撞击。

有人已经从楼梯绕了出来。陈杏离北门还有几步,鞋底踩住一条塑料打包带,身子猛地向前栽。怪物拽住她的胳膊,推到门里,自己转身抵住那扇门。

枪口从没合上的缝里伸进来。

响声近得让陆野整个人一震。

怪物右边肩头猛地向后一偏,血顺着胸口淌下来。它吼了一声,后背压住门,门板撞回去,外面的人吃痛收枪,铁门才终于合拢。

陆野去拉门旁边的插销。插销锈着,他用脚踢下去,直到那一截铁棍落进槽里,才回身扶住怪物。

它的右臂垂着,指尖碰到腿边也没能抬起来。

“还能走吗?”

陆野把它的左臂搭到自己肩上,它却抽回手,撑着墙往起站。

陈杏摸到伤口,手套转眼就红了。

她把纱布按上去,想绕到背后看有没有出口,身后的门又被撞了一下。

“先按着,别松。”

她把剩下的纱布给陆野,他塞进口袋,空出手继续按着伤口。陈杏已经抓起对讲机。

“周队,我们出园子了,在北货道!有人追着开枪,七号右肩中枪了!”

那边很快有了回应。周骁说前队已经穿过货场,正在沿铁路往涵洞过来,要他们继续往北,他听见枪声了。

纱布很快就湿透了,陆野不敢松手。前面已经有人来接,他只盼它再撑一会儿。

他按住纱布,试着扶它。

“前面就到了,医生在那儿呢。来,你靠着我。”

怪物低着头,让他扶了几步。走到碎石处时,它脚下一晃,左手抓住轮椅的椅背,才勉强站稳。

挡土墙边忽然响起一阵抓挠。

前面的女人正抱着孩子往涵洞跑,听见动静回头。塌了一半的排水洞里伸出一只手,把挡在洞口的铁网顶得向外翻。那东西肩膀卡在洞沿,仍一个劲往外挤,硬生生蹭掉了半块皮。

孩子尖叫起来。它听见声音,猛地抬头,挣出半边肩膀,伸手朝母子俩抓去。

“往前走!”陆野把染血的纱布按到陈杏手里,转身扑向墙边。陈杏把对讲机夹回胸前,接住纱布继续按伤口。女人抱着孩子退到轮椅旁,推车的人想让她先过,轮子却被碎石卡住,怎么也挪不快。

女人抱紧孩子,用鞋尖踢开挡在轮子前的石块。许建平扶住轮椅,和旁边的人一起把车推过坑洼。

陆野抓起那片翘起的铁网,顶住怪物的胸口,把它往洞沿推。网边磕上石头,险些脱手。他咬牙把网往里压,怪物的手从破洞里伸出来,指甲擦过他的袖子,抓下一缕布。

膝盖突然一软,陆野差点跪下去。铁网被顶开半尺,怪物的脑袋从缝里挤出来,张着嘴去够他的脸。

一只灰白的手抓住网边,猛地往回一拽。

七号撑在他身侧,受伤的右臂垂着,只用左手压住那片网。怪物在另一边疯狂撞击,两只手臂隔着铁丝绞在一起,血顺着网眼往下滴。

“陆野,铁棍!”许建平在前面喊。

挡土墙上露出一根弯曲的旧钢筋。陆野把铁网底边抬高,卡到钢筋后面,趁七号压住网,腾出手捡起地上的断板抵住。怪物再次扑来,整片网鼓了一下,暂时没撞开。

母子俩终于跟上轮椅,朝涵洞跑去。陈杏还按着七号的伤,见陆野过来,把已经湿透的纱布重新交给他。

他们沿墙往前走,铁网在身后不断震响。走出几步,网边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陆野跟在旁边,手不敢从伤口上挪开。

背后的撞门声渐渐远了。园区另一头却响起发动机声,有人在喊车辆大门打开,接着是轮胎碾过铁板的响动。

陈杏回过头,脸色变了。

她催着前面的人往涵洞走。那辆车已经发动了,高廷要从车辆大门绕过来。

第十四章

涵洞里比外面暗,进去几步便有凉意。

陆野抬头,看见北面出口晃过一道光。有人从铁路信号架下跑来,手臂挥得很高。

“前边有人!快!”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陈杏举起对讲机,声音已经不太稳了。里面也在叫她,让先到的人沿墙出去,接应的人已经到了北口。

推轮椅的两个男人加快了步子,后面的人也跟着跑。许师傅一路招呼人跟上,走几步就往回看。

陆野回头拉怪物。

它的右臂已经被血浸透,走到护柱旁,脚步明显慢下来。陆野把它能动的手臂重新架到肩上,刚往前挪了两步,背后便有车灯照了过来。

一辆灰色皮卡拐上货道,车前还贴着救援两个字。

排水洞那边的铁网已经倒了。刚才那只怪物冲到路上,车头将它撞向墙边,司机猛打方向,从它身旁碾了过去。

司机看见涵洞口,急忙刹车。两根护柱之间只够一辆车摆正了进去,车头偏一点,后视镜便擦上水泥。他倒了一小段,又往前挪,已经把逃跑的人群照得无处可藏。

陆野拉着怪物往柱后躲。

副驾驶车门打开,高廷下了车。手枪握在他右手,枪口先指向陆野外套鼓起的地方。

“把袋子给我!”

他喘得很重,枪口紧跟着陆野。

陈杏站在涵洞里,伸手让陆野过来。高廷立即将枪口移到她那边。

“陈杏,带他们回来!刚才的事我不追究你。”

陈杏的声音已经在抖。

“你都开枪了,还让我带他们回去?”

高廷往前迈步,右臂贴住柱边。他在车的右侧,陆野和怪物躲在同一根柱的另一侧,中间不过几步。

涵洞北口传来一声呼喊,叫持枪的人放下武器。

高廷的头猛地转了过去。

趁高廷往那头看,陆野松开按着纱布的手,从外套里抽出资料袋递给陈杏,又掏出播放盒塞给她,让她交到接应的人手里。

陈杏接过东西,却不肯往前走。

陆野推了她肩膀一下。

“快去叫医生,它流了这么多血!”

司机也听见北口的声音,急着朝高廷喊。

“他们真过来了!高队,走不走?”

高廷回头看了一眼车,又盯住陈杏怀里的东西。

“开过去!别让他们出去!”

司机踩下油门。皮卡向前一耸,仍敞着的副驾驶门跟着晃动。高廷往旁边撤了一步,把枪从柱边伸出来。

怪物搭在陆野肩上的左臂忽然抬起。

它把他推进了涵洞。

第十五章

陆野撞在洞壁上,刚撑起身,就看见灰影扑向了高廷。

高廷退得很快,右手往回收,怪物的肩背仍撞上了他。枪响打在水泥上,几块碎屑溅到陆野脸边。

皮卡的车头已经挤进两根柱之间。

皮卡挤进来时,敞开的车门扫向怪物。它伸出左手抓住门内扶手,被车带得撞向护柱,门的外沿也重重磕在柱角,整辆车猛地一偏。

铁皮刮着水泥,发出刺耳的响声。

司机急着踩油门,轮胎在碎石上空转,车门往回折了一截。怪物的右臂磕在车身上,疼得浑身一缩,左手却仍死死抓着扶手。门板被挤在它和柱子之间,暂时挡住了皮卡。

车头堵在口子上,轮椅还在洞里。北口的军人正向他们跑来。

陆野扑过去,抓住怪物腰后的破衣服,想把它往洞里拖。

“过来!你再撑一会儿,医生马上就到了!”

它向前挪了一下,车门随即又被挤回,司机正在打方向,想把门折断。

陈杏从洞里跑来,拉住陆野的胳膊,另一只手还护着怀里的资料袋。

高廷也站稳了。

他离怪物只有几步,先去扯它的左臂,扯不开,抬脚踹向肋下。怪物的身体晃了一下,腰后的布在陆野手里绷得紧紧的。

高廷抬起了枪。

陆野看见枪口,猛地往下一拽,想把那具身体拉低。第一枪还是打进了怪物胸口,布料从他指间裂开了。

它弯下腰,膝盖几乎落地,手还挂在车门上。

轮椅被接应的人推出北口,许师傅还在回头找他们。第二声枪响时,陆野还要往外扑,却被人从后面拦腰抱住。一个戴头盔的军人已经越过他,另一人贴着洞壁举起枪,朝高廷那侧压过去。

“别打它!它一直在救我们!”

陆野喊得嗓子都破了。

陈杏也在喊七号中枪了,资料袋被她紧紧搂在胸前。

高廷想把枪转向洞里。军人已经开火,高廷右臂中弹,痛叫一声,手枪落了地。他弯腰还要去捡,一只军靴便踩住了枪。

周骁从侧面将他按倒,另一个人赶去控制司机。

发动机终于停了。

陆野挣开身后的人,冲回柱边。车门还变形着卡在柱角,那只左手已经松开。怪物沿车身滑下来,右臂压在身下,胸前的血很快洇湿了一片地面。

陆野跪下去,从口袋里掏出纱布按上伤口。那一点纱布太小,他干脆脱掉外套,折起来按住。

“医生!这儿!”

刚才抱住他的军人已经在叫担架。陈杏把东西交给周骁,跪到另一边,接过他的手继续压。

陆野急得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看见它的左手在地上动了一下,赶紧握住,低头去听。

喉咙里只有很重的气声。那只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慢慢转向涵洞里。老人和许师傅都已经被接了过去,一名军医提着急救包跑来,身后的人正把担架抬平。

陆野赶紧给军医让出位置,手却还被那几根手指轻轻勾着。

“都出去了。”

他往北口指。

“老爷子他们都在那儿,你看。”

灰白的手指松开了。

军医剪开胸前的破布,俯下身检查,和陈杏换了位置继续处理。陆野挪到头边,按吩咐扶着。他想问还有没有救,看军医忙得头都不抬,又不敢打断。

急救包里的东西被一件件取出来,陈杏抬手擦了把脸,脸颊上留下一条血印。

过了好一会儿,军医停下来,再次检查颈部和胸口。

周围还在响对讲机。北口有人喊车能过来了,另一名军人押着司机走远,高廷的手被反扣在身后,脚步拖在地上。

陆野只盯着军医。

对方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试着把那几根手指握回来,手一松,它们又垂了下去。

陈杏叫了他一声。

他没应,隔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能不能把他也带走?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你们能帮着查查吗?”

军医蹲下来,帮他把那条压在身下的右臂放平。

“会的,会带他走。你先让一让,我们把他抬起来。”

陆野让开一点地方,仍跪在地上,看他们把担架抬过来。

第十六章

真正的安置点在北环路外。

陆野下车时,旁边有人正给家里打电话,嫌这边吵,拿着手机就走开了。他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直到陈杏叫他,才跟去重新包腿。

走廊边坐着救援车上的女人,孩子睡在她怀里,身上盖着一件大得过分的外套。

重新换药时,纱布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护士沾水一点点揭,他这才感觉到疼,腿不受控制地往回缩。

陈杏坐在隔壁床边,手里捏着一块没拆的饼干。她已经洗过手,指尖还在发抖,几次想拆开包装,都没撕动。

陆野拿过来,替她扯开。

她低着头吃了两口,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刚才那把钥匙,我怎么都插不进去。我当时真以为出不来了。”

陆野不知道该怎么劝,自己也还没缓过来,只把纸巾递给她,在旁边坐下。

登记、检查以后,他们都暂时留在观察区。陈杏把接触过哪些人、用过什么药说清,许师傅报完床号又补上姓名,让人帮着找妻儿。

老人终于和儿子接通了。

对面第一句话就是问他去了哪儿,说一路都在北边找,根本没人接过他留下的号码。老人听着听着哭了,没再提那只落在门边的袋子。

当天夜里,周骁来了一趟,说桥下已经清出车道,后续队伍进了东港。几名还想拦人的项目队员被控制,货车和原来的试验区也都封住了。食堂里留下的其他幸存者,也陆续被接了出来。

有人拿着他们带出的记录来问许师傅当时住哪一间,问完就去另一边核对。被抬回来的七号也单独留了检验样本,资料袋和播放盒都交给了调查人员。

最早查到的一批感染出在修复项目。放行记录上的去向,正是城里最初出事的几个地方;异常出现以后,项目的人仍让接触者外出,并继续追踪。高廷打着救援的旗号,把试验里出来的人和可能知情的幸存者一批批往回收。

陆野把汽修店的地址也交给了周骁,说储物间里还有个人叫陈立成,大家都喊他阿成。

“绑着门的是蓝色拖车带,别直接开。他受过伤,后来认不清人了。”

周骁记下地址,告诉他会交给清理那一片街区的队伍。陆野还想问什么时候能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声谢谢。

高廷和司机被分别看押。

陆野借了电话,母亲刚听见他的声音就哭起来。

“你上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你爸呢,他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我没事,已经出来了。爸没跟你说我在东港吗?”

“什么东港?他没联系过我啊。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陆野握着手机安慰了她很久,反复说自己已经安全了,还会请这边的人帮着找父亲,有消息就再打给她。

挂断以后,他又问电话能不能再用一次。

父亲的号码一直无人接听。

他又试了两次,才去寻亲登记处写下姓名,陆远山,长途货运司机。填最后一次联系时间时,他写了今天,又划掉。那通电话根本不能算。

他记不准最后那通真电话是哪天,只记得父亲说路上在下雨。至于在哪条路上,他又想不起来了。

登记员让他别急,能想起多少就写多少,又问能否提供亲属比对样本。

陆野点头。

采完样,看着装进管子里的棉签,陆野又想起七号。

“那七号呢,能找到他的家里人吗?”

对方说园区的人员资料已经拿回来了,正在一个个查。

第二天,负责调查的人找陆野核对七号的情况。东港的记录显示,七号曾接受试验药物注射,之后恢复过一点认知:他有时会对熟悉的声音或影像出现短暂反应,也会照着很简单的指令动作。这种状态维持得很不稳定,发作时仍有攻击性。

记录上还列着其他接受试验的人,有人没有反应,有人的情况反而恶化。研究人员给出的备注,是继续观察,并非已经找到治疗办法。

陆野想起它第一次咬断腕环后,把他往北边拖。他当时只看见路口那块红牌,拼了命地想回到救援车上。

“它当时想带我出去,是吗?”他问。

调查人员看着记录,说只能确认七号那时已经出现过短暂的识别反应;它具体认出了什么,现在还不能确定。

第三天,周骁带来了汽修街的消息。队员剪开绑带进了储物间,里面的人已经没了呼吸,工作服的胸牌上写着陈立成。

陆野问阿成姐姐联系上没有。周骁说城南还在清理,他们会继续找。陆野想帮着提供地址,却只记得阿成说过姐姐住城南,连门牌都想不起来。

那天夜里,他总觉得门外有人在抓挠。醒来后,他坐在床上听了很久,才发现是隔壁床的人睡着了,手在挠被子。

此后几天,陆野每天都去寻亲处问一回,生怕有消息却找不到自己,床号留了两遍。第三回过去,他又觉得自己问得太勤,只好坐在门外等。

第五天下午,陈杏来找他。

“你跟我来一下,接待室那边有消息了。”

陆野一下站了起来。

“我爸有消息了?”

她点了一下头,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第十七章

接待室里坐着负责身份核验的医生,桌上有几页装在透明套里的报告。

陆野刚进去,对方便站了起来。

“陆野,结果出来了。七号是你父亲,陆远山。”

他还扶着门把。

陈杏站在旁边,手一直没有从他胳膊上移开。

医生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等他坐下,才将资料转过来。遗体样本与项目入场前保存的血样对得上,原始登记是陆远山。陆野留下的样本也做了比对,确认两人是父子。

陆野盯着报告上的名字。他想起的却还是那张变了形的脸,怎么也认不出父亲的样子。

他低下头,看自己手腕。塑料环咬断后留下的擦痕已经结痂,膝盖的伤也快好了。那口牙就贴着他的腕骨,两次都只咬断了环。

“会不会弄错了?”

他问得很轻。医生又把核验过程讲了一遍,陈杏一直陪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起父亲怎么会进那个地方。

陆远山原先确实要去外县,临时接了园区的卸货单。项目用免费治疗旧伤招人,他卸货时伤过腰,就被留下参加修复观察。入场后收走的手机和身份证件另存在管理室,临床床卡只剩编号。

陆野想起那张药袋纸。自己还替父亲扶着笔,直到父亲腕上的伤口又渗出血,纸上也只留下一团墨。

桌上还有一份从父亲手机里导出的旧消息。老板答应加工资那天,他拍过店门的照片给父亲,还发了定位。

“爸,下回来这家,别又走到隔壁去了。”

项目的人从陆远山的手机里找到了陆野的照片和店铺定位。医生给他看了其中一段观察录像:照片摆到七号面前时,七号隔着束缚带向前探身,指尖一直够不到画面。工作人员换了几张陌生人的照片,他都没再伸手;等陆野的照片重新放回去,拿近一些,他又碰了碰照片的边缘。

七号逃走后,监控拍到他多次在汽修街附近徘徊。高廷便派车去找陆野,把他记作七号的家属,想用他引回七号。那条提前两个钟头生成的安抚语音,也是为这趟任务准备的。

那几句报平安的话,是拿父亲事先留下的语音做出来的。

陆野又想起卸货场。父亲拖开托盘,回头等他,他却从小屋后窗跑了。后来他们终于一起走上那条路,他扶着父亲说,到了就有人给你治。

他记得父亲最后还往洞口看了一眼。那时他正握着父亲的手,让父亲看,大家都已经出去了。

他不知道父亲最后还能记得多少,却看见录像里的那只手,曾经一次又一次伸向他的照片。

陆野把那张药袋纸从口袋里拿出来。纸边已经卷了,断断续续的墨痕蹭在一块儿,仍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他盯着那团墨,想起自己在床边问它叫什么。那时他还想着,等逃出去,就替它把家人找回来。

陈杏把水放到他手边。陆野低下头,攥着那张纸,肩膀慢慢弯了下去。

天快黑时,他给母亲打电话。

她问完他的伤,又问父亲怎么一直没消息。陆野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开口。

“妈,爸找到了。他中了枪,没救回来。”

电话那头静了。

他把父亲送货、被留在园区,还有后来救他们的事慢慢讲了。讲到涵洞,他说不下去,母亲在那边叫他的名字,叫了好几声。

“小野?你说话呀,别吓妈。”

“我在。”

他弯着腰,额头抵在膝上。

“他救了好多人。那会儿我就在他旁边,都没认出他来。”

母亲也哭了,问他身边有没有人。

“护士在门外。”

“那你把门打开,别一个人待着。”

陆野照着做了。陈杏还在门外,他靠着门框,听母亲翻来覆去问现在的地址,又说等能通车,她就过去。

他把地址重新说了两遍。

挂断后,他去办认领手续。遗体还要做防疫处理,剩下的事,工作人员会再联系家属安排。

他问现在能不能再看看父亲。

担架上的编号牌已经换掉,写上了陆远山。密封袋里,父亲的右臂放平,左手靠着袋边。

陆野蹲下来,隔着袋子握住那只手。

他握了许久,只想让那只手再抓自己一下,像在街口那样。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