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尘嚣之中,有打工人姓陈名默,江淮布衣子也。年二十有六,质本清简,性沉寡言,无骄躁之态,无逐利之心。自幼读粗浅诗书,略通文墨,知晓礼义,却生于寻常巷陌,长于烟火劳碌,无家世可依,无机缘可恃,毕生所求,不过三餐温饱、一席安寝而已。
今世繁嚣,楼宇林立如峰峦,车马奔腾如流水,霓虹彻夜不熄,人声终朝鼎沸。世人皆逐浮名、趋薄利,奔走劳形,日夜不休,如蜂逐蜜,如蚁奔食,终生沉溺尘网,不得须臾清闲。陈默混迹其中,与万千庸人无异,朝出暮归,疲于生计,日日伏案劳作,岁岁奔走奔波,浮沉都市人海,碌碌而无为,郁郁而寡欢。
其居在城郭僻巷,小楼仄室,斗方之地,不足丈余。窗临窄巷,朝夕闻车马喧鸣、市井嘈杂;壁薄如纸,夜听邻里笑语、风雨敲窗。室中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一灯而已,无华美器物,无珍玩雅藏,案头堆叠文书账册,架上唯有旧书数卷,尘埃浅浅,清冷萧然。
陈默每日作息,循规蹈矩,毫厘无差。黎明天光未启,街巷尚寂,便披衣起身,洗漱束装,踏微凉晨风,挤车马人流,奔赴市井职场。日间伏案八九时辰,埋首繁杂琐事,核算账目、整理文案、应答杂务、奔走交割,身心俱疲,心神耗散。职场人际纷纭,世故纠缠,冷暖炎凉,尽数亲历。上司严苛,责难无时;同事趋利,往来薄情。俯仰由人,不得自主,躬身劳碌,难言本心。
日暮西沉,华灯初上,街市游人如织,歌舞喧嚣,烟火烂漫。而陈默劳作方歇,拖着疲惫躯身,随人流折返陋居。一路行来,看满城霓虹璀璨,车水马龙,旁人嬉笑欢愉、结伴遨游,唯自己形单影只,孑然独行。繁华万千,皆为他人热闹,与己无干。归至斗室,关门闭户,隔绝外界喧嚣,一室沉寂,唯有孤灯相伴、清影相随。
三餐多是粗简食味,冷饭快餐,寡淡无味;长夜常是枯坐无眠,身心倦怠,郁结难舒。岁岁年年,往复循环,无新意、无欢愉、无希冀,日日重复雷同劳碌,岁岁消磨鲜活心神。少年意气,早已被尘俗劳碌磨洗殆尽;胸中丘壑,尽被烟火琐碎掩埋无踪。久而久之,心性渐倦,厌此尘网纷嚣,恶此人世劳碌,常于深夜独坐灯下,默然长叹。
叹浮生劳碌无凭,红尘奔波皆苦。世人汲汲一生,争名夺利、勾心斗角,终不过黄土一抔、云烟一缕。楼宇万千,难藏真心;繁华满目,皆是虚妄。所谓富贵荣华、市井喧嚣,转瞬即成泡影,唯有身心疲惫、万般桎梏,岁岁相随,无从解脱。
闲暇无多时,偶得片刻空暇,陈默不喜市井游乐、人群嬉闹,独爱流连老城旧货街巷。街巷幽深,屋舍古旧,摊贩林立,罗列旧瓷残玉、古卷旧画、铜器木雕,皆是岁月沉淀之物,自带古雅清寂之气,迥异于都市霓虹的浮华浅薄。每至休沐之日,晨光清和,风息人静,他便缓步游走其间,摩挲旧物,静观古藏,借以疏解胸中层叠郁结,暂避尘世万般纷扰。
一日暮春,微雨初歇,天清云淡,风软气润。街巷洗尽尘浊,草木新绿,古物沾雨生润,愈显古意盎然。陈默劳作半日,偷得浮生闲静,缓步步入深巷,遍历摊头旧物。诸般器物,或精致、或古朴、或残缺、或完好,皆不入眼。行至巷尾一隅,见一老叟摆摊,器物寥寥,唯杂物数件、旧卷几轴,尘垢覆身,无人问津。
摊头最侧,斜置一轴古画,绢本陈旧,色褪墨沉,边角微有磨损,蒙薄尘烟,看似寻常旧物,无出奇之姿,故而往来游人皆漠视之,无人驻足细观。
陈默目光偶然落于画轴之上,心生莫名悸动,如旧梦重逢,如故人暗候,心神微微震颤,驻足不前。俯身轻拂画表浮尘,绢质温润细腻,触手古雅沉静,绝非近代凡品。问其价,老叟年貌苍古,神色淡然,笑言此画藏之数十年,无人赏识,不值厚价,随意予些许铜钱便可携去。
陈默遂以薄资购得,携画归居斗室。
入室关门,摒除外界喧嚣,拂净案头尘杂,铺画于木桌之上。徐徐展开,画卷三尺有余,绢底呈暗杏古色,笔墨清润超脱,无市井匠气,无俗世烟火,一派太古清幽、山水空灵之境。
画中无高楼车马、霓虹市井,无世人劳碌奔波、纷争嘈杂。唯远山叠翠,峰峦含雾,青嶂连绵,隐于云岚缥缈之间;近水含烟,溪流澄澈,碧波潺潺,绕青石芳草曲折流淌。岸旁古木参天,虬枝苍劲,翠叶蓊郁,遮覆溪岸;林下芳草萋萋,野花点点,幽香暗浮,不染尘俗。
溪上横一木桥,古朴简约,无雕饰繁华;桥侧立一草庐,竹篱围合,茅檐低矮,篱外青竹丛生,风过疏影婆娑,清寂无尘。庐前空地,植兰菊数丛,植桃李数株,阶净庭清,鸟语轻柔,泉声泠泠,云影悠悠。
画中天色常年清和,不燥不寒,风柔雨润,云淡天舒。四时无酷暑严寒,无风霜雨雪之虐,无尘嚣市井之扰。天地悠悠,岁月迟迟,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皆从容恬淡,静谧安然,自有天地清宁之气。
更奇者,画中不止山水草木、庐舍溪桥,更有隐约人影。竹篱之侧,常有素衣雅士缓步闲游,或临溪观水,或倚竹听风,或静坐庐前观云,或缓步林间寻幽,神态悠然,神色恬淡,无愁苦劳碌之态,无奔波焦灼之容,随心而行,随景而安,自在逍遥。
初观之,只觉画景清雅,笔墨绝佳,不过是古人名迹、山水雅绘而已。陈默静坐观画良久,心神稍宁,连日劳作疲惫,竟悄然消解大半。只当是古画清寂之气,能安躁心、宁尘虑,未觉有异,遂小心卷起,置于案侧书柜之上,闲暇之时,便展开静观,借以慰藉尘劳。
初时,画是画,人是人。尘俗躯体依旧奔波市井,朝暮劳碌,画中清宁只作眼中风景、心中遐想,可望而不可即。
然自藏画之后,怪事渐生,始于微末,缓缓渐变,悄无声息,浸润心神,无迹可察。
每至夜深人静,斗室沉寂,万籁俱歇,唯孤灯荧荧、光影摇曳之时,画轴置于架上,便隐隐溢出清和灵气,淡香幽幽,非兰非桂、非檀非麝,清润绵长,沁入心脾。室中浮躁浊气、劳碌沉郁,遇此香气,便缓缓消散,胸间郁结渐舒,心神日渐安宁。
白日职场烦忧、人际纠葛、劳作疲惫,但凡归居斗室,对画静坐片刻,万般焦灼、百般烦闷,皆如云烟散尽,不复萦怀。
更深夜半,陈默伏案休憩,倦极闭目之时,常于恍惚迷离之间,闻画中传来淡淡溪声、轻轻风吟、细碎鸟语,声声清柔,悠悠渺渺,似在耳畔,又似隔云烟,朦胧缥缈,不似尘世声响。偶有清风自画轴之中徐徐溢出,拂过眉眼鬓发,温润轻柔,涤尽一身尘垢疲惫。
初以为是心神倦怠、臆想幻听,未放在心。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幻境渐真,异象渐显,由恍惚迷离转为清晰真切。
某夜,月色清淡,穿窗入户,落于画轴之上,绢面流光隐隐,墨色生动如画。陈默劳作至夜半,身心俱疲,伏案小憩,心神恍惚之际,眼前光影微转,斗室灯火、四壁墙垣、市井声响骤然消退,周遭浊气尽散,喧嚣尽寂。
睁眼之时,已然立身画中天地。
脚下青石小径,洁净无尘,温润生凉;身侧芳草铺地,野花缀露,清香袭人。抬眼望去,远山含黛,云絮悠悠,溪流潺潺,竹影婆娑,满目清宁,遍地悠然。天地辽阔无尘,岁月从容无扰,无车马喧鸣,无市井嘈杂,无案牍劳形,无俗世纷扰。
清风拂面,温润沁骨,周身积攒多年的劳碌疲惫、尘俗桎梏、心神耗散,尽数随风消融,一身轻快,通体澄澈。
陈默瞠目伫立,心神震愕,茫然四顾,不敢置信。
自身明明居于都市斗室,伏案休憩,转瞬之间,竟踏入三尺画卷之内,置身太古清幽山水之间。
缓步前行,踏青石小径,过古朴木桥,临澄澈溪畔。溪水清浅见底,游鱼悠然往来,不惧人影;林间飞鸟翩跹,啼声清婉,自在无拘。沿途草木含润,风露含香,四时景致恒常明媚,无凋零萧瑟之态,无风霜雨雪之苦。
行至竹篱草庐之前,篱门轻掩,庭阶净洁,兰菊吐幽,竹影摇风。庐中几案整洁,素琴横陈,书卷闲置,清茶犹温,一派隐逸清闲、世外安居之境。
此间天地,无岁月催逼,无生计烦忧,无人际倾轧,无荣辱得失。天地悠悠,人心安安,万物自在,众生从容,正是陈默半生梦寐、求而不得的清宁之境。
伫立良久,心神渐定,恍然知晓,此非梦境,乃是画卷秘境、世外洞天。古画藏玄,绢纳乾坤,方寸卷轴之中,自有一方独立天地,隔绝尘俗,超脱轮回,藏世间极致清欢、无上安宁。
自此之后,陈默昼夜分明,判若两世,一日浮生,分作两半。
白昼天光朗朗,依旧为俗世打工人。破晓而起,奔赴职场,伏案劳作,应付杂务,周旋人情,承责受累,忍世俗委屈,受生计奔波,沉于红尘桎梏之中,与万千庸人一般,碌碌营营,身心俱疲。都市的喧嚣浮躁、职场的冷暖炎凉、生计的困顿压抑,分毫不少,日日亲历,岁岁承受。
唯待日暮归居,夜深人静,摒除俗务,掩闭门窗,独坐灯前,心神凝静,便可一念入画,脱身尘网,踏入画中洞天,栖身清宁天地。
初入画中,心怀新奇,步履踌躇,只作闲游观望。看山水清幽,观云月从容,听溪风鸟语,享片刻安闲,暂避俗世劳苦。每一次入画,皆觉心神舒展、魂魄安宁,如倦鸟归林、游鱼归渊,万般疲惫一扫而空。
画中无昼夜急促,无岁月匆匆,时光缓缓流淌,悠悠绵长,不催人老,不迫人行。身在其中,无需奔波、无需劳碌、无需迎合、无需隐忍,随心所往,随性而居,自在安然,无拘无束。
陈默渐次熟知画中景致,遍历山川溪谷、林庐亭径。春观竹影抽新,兰香满庭;夏听溪流漱石,林风送凉;秋看篱菊凝霜,云淡天清;冬守草木含静,山河安然。四时皆清景,朝夕无烦忧,步步皆诗意,目目皆安宁。
画中亦有人影,皆是古雅清逸之魂,非俗世凡人。有隐者栖庐,临溪读书,抚琴自乐;有雅士闲游,踏山寻幽,观云品茗;有青衣素女,莳花扫径,临水梳妆。其人皆性灵纯粹,心境恬淡,无贪嗔痴念,无世俗机心,无纷争算计,待人温雅和善,相见淡然从容,往来坦荡真诚。
初时相见,彼此默然相望,互不惊扰。时日既久,往来渐熟,偶有言语相接。画中之人,皆知此方天地为画卷秘境,知晓俗世尘嚣劳苦,皆怜陈默身在红尘、心困俗网,昼受万般劳碌,夜求片刻清宁。
有白发隐者居于山庐,学识渊深,心性通透,常与陈默对坐清谈,论天地玄机,说浮生至理。
隐者言:“俗世红尘,乃是苦海樊笼,众生沉溺其中,逐利追名、奔波劳碌、纠葛纷争,终生不得解脱。爱恨荣辱、得失悲欢、劳碌煎熬,皆是尘网桎梏、虚妄泡影。世人执迷不悟,以苦为乐,以劳为生,岁岁消磨本心,年年损耗神魂,终至心神枯朽、碌碌而终,空活一世,毫无真趣。”
“此方画中天地,不染尘俗、不沾烟火,无轮回催逼、无生计烦忧、无人世纷扰、无岁月消磨。乃是清灵秘境、养心归处,藏天地本真之静,存万物纯粹之灵。身入此间,可安心神、宁魂魄、忘尘劳、脱桎梏。”
陈默听闻,深以为然,心中共鸣万千。
半生浮沉俗世,日日劳碌奔波,受尽尘网苦楚,早已厌弃红尘虚妄、人世喧嚣。俗世之生,看似鲜活有躯、朝夕存续,实则年年损耗、日日煎熬,躯身在劳作中疲惫,心神在纷扰中枯萎,活得沉重、活得憋屈、活得荒芜、活得无趣。
画中之境,看似虚幻无凭、寄于绢墨,实则安宁纯粹、自在真实,心神得安、魂魄得栖、本心得存,活得从容、活得自在、活得澄澈、活得安然。
自此,陈默昼间处红尘苦海,夜宿画中桃源。一日两世,一躯两境,昼夜轮回,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俗世白昼,是煎熬、是劳碌、是桎梏、是虚妄;画中黑夜,是安宁、是归宿、是自由、是本真。
初时,两境分明,身心尚可自持。白昼归来,依旧守俗世本分,劳作谋生,隐忍周旋,虽心有厌倦,仍循尘俗轨迹。夜晚入画,暂得超脱,静养心神,慰藉疲惫,昼夜平衡,各安其态。
然人心所向,唯趋安宁;神魂所归,必赴清宁。
久而久之,红尘之苦,日日叠加,层层淤积,愈发难耐。职场的无尽压榨、人际的凉薄虚伪、生计的困顿局促、都市的浮躁喧嚣,岁岁磨洗人心,层层消磨热忱。俗世之中,无温暖可依、无欢愉可寻、无希冀可盼、无归途可栖,只剩无穷无尽的劳碌、无边无际的压抑、无休无止的虚妄。
而画中清宁,日日浸润心神,滋养魂魄,沉淀本心,愈发眷恋。画中一草一木、一风一月、一庐一溪,皆入心入魂,成为心底唯一慰藉、唯一归处、唯一执念。
人心渐偏,神魂渐移。
白日身处俗世,纵然躯体奔走劳作,心神早已游离天外,萦绕画中山水。伏案做事,神思恍惚,眼中文书账册、市井车马、人间烟火,尽是虚妄浮尘,索然无味,心生厌弃。耳畔人声嘈杂、世事纷纭,皆觉聒噪扰心,不堪其烦。
每每立于都市高楼窗边,远眺满城繁华、万千灯火,只见众生碌碌、人海浮沉,人人困于生计、缚于名利、累于人情,终生奔波,终归于空。心中只剩漠然悲悯,更厌红尘桎梏,愈慕画中清欢。
唯待夜深闭户,一念入画,踏入秘境,心神方才归位,魂魄方才安宁,眉眼之间,方得真切笑意,心底之中,方存安稳暖意。
两境轻重,悄然逆转。俗世浮生成虚幻,画中秘境作真常。
躯体居于红尘,已是勉强支撑、苟延残喘;神魂栖于画卷,方是本心归处、真我依存。
随之而来,身心渐生剥离之态,昼夜渐生割裂之相。
白昼起身劳作,躯身沉重乏力,精神萎靡不振,眼神空洞茫然,对俗世诸事皆无执念、无眷恋、无欢喜、无牵挂。饮食无味、寝卧难安,世事皆繁、万物皆虚,亲友往来淡然,人际纠葛漠然,功名利禄看淡,荣辱得失皆空。
昔日尚且隐忍坚持、勉力谋生、周旋俗世,如今尽数倦怠、尽数疏离、尽数放下。职场事务敷衍应付,不再强求得失;人情往来淡然处之,不再费心维系;生计贫富漠然视之,不再忧心劳碌。
周遭同事亲友,皆觉陈默性情大变。昔日勤恳踏实、沉默内敛、安分守己、勤勉谋生,如今淡漠疏离、恍若隔世,神色常带清寂,眉眼自带空灵,不恋俗世烟火,不逐人间名利,寡言少语,落落寡合,似已无心于此间红尘立足。
有人谓其倦怠消沉、不思进取,有人疑其心志颓废、性情孤僻,有人劝其积极谋生、入世逐利。陈默听闻,皆默然一笑,不辩不语。红尘名利、俗世繁华、人间生计,于其已然皆是浮尘泡影,不值一言、不值一争、不值一念。
神魂日夜眷恋画中天地,朝夕浸润清宁灵气,与画卷秘境愈发契合、愈发相融、愈发相依。
初时入画,需凝神静气、夜深入定,方可穿梭两境。时日渐久,玄关日熟,心念一动,即刻可入,无需静待夜深,无需静坐凝神。白日劳碌间隙,俗世喧嚣之中,亦可一念抽身,魂入画卷,暂避尘烦。
再后来,无需刻意入画,神魂半驻绢墨、半寄红尘,昼间身在市井,魂在山川,两境共存,虚实相融。俗世万般纷扰,已然难侵本心;人间万般劳碌,已然难困神魂。
画中隐者常对其言:“汝身寄红尘,魂栖画境,日久必然身心剥离、虚实异位。红尘躯壳,浊质凡胎,受烟火侵染、劳碌损耗,日渐枯朽;画中神魂,清灵纯粹,受山水滋养、灵气浸润,日渐澄澈。浊躯难载清魂,俗胎难存灵魄,此乃天道自然、虚实定数。”
“凡人执躯恋世,以肉身存续为生,以红尘境遇为真,故而困于轮回、累于浮生、苦于劳碌。殊不知,躯壳为皮囊、为虚妄、为桎梏,神魂为本真、为真我、为归依。皮囊终将腐朽,归于尘土,随岁月湮灭;神魂可以长存,归于清宁,伴天地恒常。”
陈默深然其说,心中执念日渐明晰。
半生红尘劳碌,所得唯有疲惫沧桑、郁结荒芜、虚妄空寂。皮囊躯壳奔波一世,终会老迈腐朽、化为尘土,此生碌碌无为、空空荡荡,无所得、无所成、无所乐、无所归。
而画中天地,存真我、安本心、栖神魂、藏归处。入此秘境,可脱红尘苦海、离俗世樊笼、弃劳碌皮囊、得永恒清宁。
红尘万般,无一可恋;画中万般,皆是归程。
眷恋日深,尘心日淡,取舍之心,日渐笃定。
俗世亲友、故旧、牵绊、得失、功名、生计、烟火、爱恨,一一在心底淡化、消融、释然,再无半分执念、半分牵挂、半分不舍。
他渐渐看淡生死虚实,辨明真幻本末。世人惜肉身、恋红尘、惧消亡、贪浮生,皆因不识真幻、执于虚妄。殊不知,弃浊躯方得真安,离红尘方得自在,脱虚妄方得永恒。
画中岁月悠悠,无老病死苦、无劳碌纷争、无得失悲欢,神魂长存,本心恒在,岁岁清宁,日日安然,远胜红尘百年虚妄浮生。
心境既定,志念已决,再无动摇。
自此,陈默不再勉强维系俗世生计,不再周旋人际纷扰,不再执着人间烟火。职场诸事,随缘应付,不再劳心费神;俗世人情,淡然疏离,不再刻意维系。闲暇之时,尽数静坐观画,沉浸秘境,养魂安心,静待归期。
俗世躯体,日渐清瘦苍白、倦怠孱弱,烟火气血缓缓消退,浊质凡胎渐渐枯寂。双眸却愈发澄澈明净、空灵淡然,无俗世焦灼、无人间愁苦、无浮世贪念,只剩画中山水的清宁、秘境岁月的安然。
身边众人皆言其日渐憔悴、神思恍惚,恐积劳成疾、心神受损,多有劝慰体恤。陈默闻言,唯浅笑默然,无人知晓其神魂早已脱离红尘桎梏,奔赴画中归乡。
俗世躯壳的枯朽孱弱,非是病痛劳损,乃是神魂渐离、灵气归化、浊质渐消之故。
时光流转,秋深霜落,木叶飘零,都市街巷满目萧瑟,尘风寒凉,俗世烟火愈发清冷嘈杂,令人厌弃。
是夜,雨落淅淅,敲窗沥沥,都市灯火迷离,街巷人声寥落,秋气浸窗,寒意侵屋。陈默结束俗务,闭户关灯,独坐斗室孤灯之下,默然凝视案上古画。
画卷温润流光,墨色鲜活如生,山水含情,草木含笑,溪风轻唤,云影相迎,秘境万般清宁,遥遥相候。
今夜心境澄澈,志念通明,无半分犹疑、无半分牵绊、无半分不舍。红尘二十六年浮生,历历在目,劳碌、委屈、焦灼、虚妄、悲欢、得失,尽数释然,如云烟过眼,不留痕迹。
他缓缓起身,缓步近画,指尖轻触绢面,温润古雅,灵气脉脉,入心入魂。
轻声自语,语淡心宁:“红尘苦海,劳碌半生,虚妄一场,无恋无牵。皮囊浊躯,尘俗桎梏,今当弃之。真我神魂,本心本灵,当归画中。自此,离人间烟火,脱俗世樊笼,辞浮生劳碌,归山水清宁。生生世世,永居画境,无扰无忧,自在安然。”
言毕,闭目凝神,一念彻入画中天地。
往日入画,皆是神魂暂往、躯体留存,昼夜往复、虚实相依。今夜入画,却是神魂彻渡、本心永归,不复返尘、不再轮回。
心神尽释,神魂离体,悠悠荡荡,穿过绢墨屏障,踏入熟悉的画中洞天。
清风扑面,温润如初,山水含情,万物盎然。溪声泠泠,鸟语清婉,竹影婆娑,兰香幽幽,草庐静谧,云月从容。
一身红尘浊气、俗世疲惫、躯壳桎梏,尽数剥离、尽数消散、尽数湮灭。神魂澄澈通透、轻盈空灵、自在无拘,完完全全融入此方清宁天地。
画中隐者、雅士、素女,皆立于篱前溪畔,含笑相迎,神色温雅,默然颔首,皆知其彻底归魂、永脱尘网。
与此同时,都市斗室孤灯之下,陈默原有肉身静静垂首,端坐案前,眉目安然,神色恬淡,无苦无悲、无愁无憾、无恋无惊。
躯体温热渐消,呼吸缓缓停歇,尘俗气血尽数凝滞,凡胎浊质自此沉寂。面色不枯不僵,依旧平和清俊,唯双目轻阖,神色安然,如沉酣浅眠、静坐归宁,无半分亡故凄凉之态。
一室寂然,一灯荧然,一画悠然,一人安然。
翌日天明,天光入户,街巷喧嚣再起,市井烟火依旧,红尘万物照常轮转、生生不息。
邻里亲友、职场同事久不见陈默出门,敲门无应,推门入室,见其端坐案前,神态安然,躯体微凉,已然寂然长逝。
众人愕然惋惜,皆叹其年少劳碌、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半生勤恳奔波,终落得孤身寂亡、陋室长眠,可怜可叹。
众人收拾遗物,室中陈设依旧,文书旧书、寻常器物,皆是俗世凡物,唯案头古画一轴,清雅沉静、安然静置。
众人观其画中山水清宁、景致雅致,只当是寻常旧物、生前喜好,无人知晓此画藏乾坤、绢内纳天地,无人知晓逝者并非魂归幽冥、堕入轮回,而是弃浊躯、脱红尘、归画境、得永生。
俗世之人,只见皮囊消亡、浮生落幕,叹尘世苦短、劳碌空忙;无人窥见神魂归山、本心永驻,知清宁恒存、自在长生。
后事草草,俗礼寻常,亲友敛其躯壳,葬于城郊静壤,立一薄碑,记其俗名,终其红尘浮生。
都市依旧繁华喧嚣,车马依旧昼夜奔腾,人海依旧碌碌奔波,无人铭记一介平凡打工人的来去浮沉。红尘依旧是那片苦海樊笼,众生依旧沉溺劳碌、辗转虚妄,岁岁不休、生生不息。
而画中天地,岁月从容,山河依旧,清宁如故。
陈默神魂永驻画卷,彻底脱离俗世轮回、人间桎梏、浮生劳碌。自此无昼夜奔波、无案牍劳形、无人际纷扰、无生计烦忧、无得失悲欢、无老病死苦。
日则临溪听风、踏山寻幽、观云品茗、赏花观草;夜则庐前赏月、灯下读书、抚琴自乐、静坐安魂。随心而行,随景而安,无拘无束,自在逍遥。
与画中隐者雅士朝夕清谈,共赏山川风月、同享天地清宁;伴林间花鸟溪泉朝夕相伴,静度悠悠岁月、安度万古光阴。
画中岁月,不催人行、不老人心、不灭人魂,万古悠长、岁岁安然、时时清欢。红尘百年劳碌浮沉,不及画中一朝清宁;俗世万千繁华虚妄,不如绢内一寸真安。
世人皆恋红尘烟火、浮生短暂,以苦为生、以劳为常、以虚为真、以逝为尽。独陈默勘破真幻、取舍本心,弃百年虚妄皮囊,归万古清宁画境,脱尘网之苦,得神魂之恒。
画外沧海桑田、人间更迭、浮沉不定、悲欢无常;画内山河恒清、本心恒安、岁月恒悠、真我恒存。
一轴古绢,藏一方桃源秘境;一缕清魂,得一世自在长生。浮生取舍之间,便分虚妄真常、苦乐永寂。红尘碌碌千般苦,不及画中一寸宁,此乃浮生至理,亦是归魂真缘。
自此之后,古画依旧静置人间陋室,历经朝夕寒暑、世事更迭、人间兴亡、红尘浮沉。画中山水岁岁常青,画中清魂时时安然,昼夜无扰、万古无殇。
人间往来者,见此古画,只叹笔墨清雅、山水绝佳,附庸风雅、匆匆一过,无人能入其境、无人能悟其理、无人能知其秘、无人能寻其魂。
唯夜深人静、星月清辉洒落绢面之时,古画流光隐隐、灵气幽幽,溪风鸟语轻溢尘室,似有清音袅袅、雅意悠悠,悄然漫过人间烟火、俗世喧嚣,默默守护那一方独属于归魂的清宁洞天,岁岁年年,无穷无尽。
光阴辗转,不知画外几度春秋。
尘世间楼宇拆了又起,街巷改了容颜,当年陈默租住的那间斗室,早已换了数任房客。旧家具搬的搬、弃的弃,唯有那一轴古画,几经流转,未遭损毁。先是被收旧货的贩子随手收走,辗转几个摊子,最后落进老城一间不起眼的古籍画铺,悬在壁角阴影里,蒙着薄尘,少有人驻足细看。
画铺主人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姓温,素性温吞,收来的古物多半只做陈设,不刻意兜售。他偶然拂尘看见这幅绢本山水,只觉笔墨古淡,气韵安静,却看不出出自何家手笔,只当是晚清无名画师的小品,标价极低,挂在那里,一放便是十余年。
画内,却是另一番时序。
这里本就不循人间日月,没有寒暑迭代的仓促,没有生老病死的催迫。陈默的神魂寄于山水之间,早已和这片洞天的灵气相融,不再有当初初入画中的怔忪与新奇。他不再执着四处游赏山川,常常静坐在竹庐阶前那块青石上,看流云漫过山尖,听溪水流过白石,一坐便是许久。
画中那些先他在此的灵魂,依旧如故。白发隐者偶尔携一壶山泉煮的清茶,走来与他对坐。茶盏是粗陶,汤色浅淡,无俗世茶味的厚重,只带着草木的清润。
隐者轻声道:“汝既归于此,与山水同气,可还记得昔日红尘旧事?”
陈默魂体清浅,素衣随风微晃,目光望向画中山林,声音如云絮般轻缓:“记得,却不痛了。记得案头堆积的文书,记得早晚拥挤的地铁,记得深夜斗室里孤灯的冷光,记得日复一日压在肩上的疲惫。只是那些苦、那些烦、那些求而不得的怅然,都如同隔着一层远山云雾,触不到神魂了。”
“世人畏惧舍弃肉身,以为一死便是寂灭。他们贪恋口腹滋味、衣饰暖凉、人情聚散,不知这些依附皮囊而生的感知,本就是枷锁。枷锁卸下,便不必再为它煎熬。”隐者抬眼望向画的边界,那一层绢墨凝成的薄障,便是分隔虚实的关隘,“只是此界亦有规矩。画卷依托绢帛而存,绢在,则洞天不灭;绢损,则此方天地动摇。画外凡火、水渍、刀凿,皆是我等灵魂的劫。”
陈默默然点头。他当初一心弃躯归画,只求逃离红尘劳碌,不曾深思这一层因果。原来这片永恒安宁,也并非全无依托,根由,仍系于画外那一方薄薄绢素之上。
平日里,他也会随一众画中灵人漫步。去往山后的深谷,看涧边幽兰自在开放,无人采摘;登上高处石台,静看漫山云气翻涌,聚散无定。有时遇见那位素衣女子,她依旧在溪边莳花,见了他,浅浅颔首,不多言语。画里的灵,皆不喜繁辞,心意相通,便胜过千言万语。
偶有新来的游魂误入。
大抵也是红尘里熬尽了心气之人:或是寒窗苦读半生、功名落空的书生,或是终年操持、耗尽心力的妇人,或是奔波商旅、漂泊无依的行客。皆是厌弃俗世煎熬,因缘巧合之下,心神撞入画卷。
初来时,他们大多狂喜,奔走于溪桥草庐之间,以为寻到永久的乐土。可其中也有执念深重之人,心里放不下尘世的亲人、家产、未了恩怨。他们日日徘徊在画卷边界,对着绢障遥望画外,夜夜愁闷悲戚,神魂躁动不安,扰乱此间清和灵气。
每到这时,白发隐者便会前去点化。若是执念始终难消,神魂不得安住,便会被洞天灵气缓缓推离,循着来时的路,重回红尘,或是堕入幽冥,不得久留画中。
陈默旁观数次,渐渐明白:画卷不是收容所有失意之人的避难所。此地接纳的,从来不是一时受挫、只想逃避苦难的人;只接纳那些勘破尘缘、本心真正无所眷恋,愿意彻底放下肉身牵绊、甘心以魂寄山水的归人。心有牵挂,便不能久驻。
这日,画中风和日软,竹篱外的竹枝轻轻摇曳。陈默独自沿溪而行,走到当初他初次踏进来的那一处青石路口。就是在这里,当年他脱离斗室的喧嚣,第一眼看见画中天地。
他驻足,透过绢墨屏障,隐约能感知画外画铺里的动静。
铺子里来了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背着帆布包,眉眼带着倦意,袖口还沾着一点打印机墨痕。她是附近写字楼里的职员,趁着周末闲逛老巷,躲开无休止的报表、会议、组长的催促,想寻一处安静地方喘口气。
她在铺子里慢慢看,目光一路掠过老旧铜锁、残破碑拓,最后落在墙角悬挂的这幅山水古画上。
“老板,这幅画多少钱?”她的声音轻轻的。
温老者抬眼,报了一个低廉的价钱。
姑娘凑近,指尖隔着一点距离,遥遥望向画里的溪山草庐,眼神微微发怔:“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心里一下子静下来了,好像……好像很想去里面待一会儿,不用上班,不用赶截止日期。”
温老笑一笑:“只是画罢了,看着散心。”
姑娘没有买,站在画前静静看了半晌,直到手机震动,是工作消息弹了出来,她神色一紧,匆匆收回目光,道谢之后,转身离开,重新汇入外面川流不息的人海,继续她日复一日的劳碌。
陈默在画内静静望着她。
他认得这副模样里的疲惫,那是从前的自己。被琐事裹挟,身不由己,心里藏着一个想要逃去清净之地的念想,却还有万千牵绊牢牢拴着,放不下,走不开。她只是向往画里的安宁,却还舍不得红尘里的一切,自然跨不过绢墨这一道玄关。
隐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世间如她者,千千万万。人人心中都藏着一方山水桃源,可愿意割舍皮囊尘缘,踏破虚实界限的,寥寥无几。大多只敢远远望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回到苦海里沉浮。”
陈默轻轻应了一声。他不再生出怜悯,也不觉得可惜。选择本无高下,有人以肉身活在烟火里,承受苦乐悲欢,也是一种活法;而他,选了以魂寄山水,永离劳碌。各行其道而已。
岁月悠悠又去。
画外几度风波。有一回画铺失火,浓烟滚滚,木架杂物烧得噼啪作响。火焰蔓延到悬挂古画的墙面,温老冒着灼烫,抢先一把将这幅山水卷扯下来抱在怀里,衣裳烧坏一块,总算保全绢本,只让画的边角熏出一点浅褐色焦痕。
那一刻,画中天地猛地震颤起来,山岚翻涌,溪流动荡,所有灵魂都停下脚步,望向边界。陈默心中一紧,方才真切体会隐者所言——此方洞天的存亡,全系于这一卷绢帛。待到火势扑灭,古画安然,山水才慢慢平复,风泉重归静谧。
温老后怕不已,之后便不再把它挂在墙上,小心收在樟木匣中,放于干燥避光的柜里,轻易不拿出来示人。
匣子里幽暗隔绝,画内却不受影响,天光依旧清和,草木常青。只是外界少有人再得见这幅画,很少再有心神被吸引而来的访客。画里的日子,更显寂静。
陈默愈发少言。有时独坐庐中,抚那一张素琴。琴弦无弦音,全凭神魂心意流淌,琴声只在画中飘荡,出不去绢帛之外。琴声淡而缓,无悲无喜,只有山风溪水一般的安然。
偶尔,他会想起自己埋在城郊的那抔黄土。坟头早该长满野草,碑上名字,大概也已经风化模糊,没有谁会常年前去祭拜。在红尘的世序里,他早是一个早已落幕的故人。可于他自己,生命并没有终止,只是换了一种形态,换了一处天地存续。
又不知过了多久,温老年事已高,自知时日无多。他清点藏品,不愿这幅古画落入只知倒卖牟利的商贾手中,便寻了一处城郊清幽的道观,将樟木匣赠与观里的老道,嘱托好生珍藏,防潮防火。
古画就此移入道观藏经偏室,锁在木柜之中。道观晨钟暮鼓,香烟袅袅,只是香烟穿不透绢墨,钟声也很难传到画里。
画中依旧是万古不变的清宁。
这一日,云淡风轻,陈默立在木桥之上,看溪中游鱼自在来去。白发隐者走到他身旁,望着连绵青山,缓缓开口:“你归于此地已久,神魂与山水相融,早已是这画卷的一部分。他日若绢帛不灭,你便随这方洞天,长久存在下去。画外沧海桑田,王朝兴废,人世起落,都与你无关了。”
陈默抬眼望向远山云雾,轻声道:“我所求的,本就是这个。不必赶朝暮,不必忧生计,不必在人海里勉强自己。”
溪风穿过林间,送来淡淡的兰香。
红尘万千打工人,依旧在楼宇之间奔忙。黎明挤早班,深夜改方案,被责任、房租、生计牢牢捆住,在喧嚣里耗着一年又一年。很多人疲惫之时,也会幻想一处不用劳作、没有纷扰的世外桃源,大多只当做疲惫时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之后,依旧起身,继续奔赴俗世的苦役。
很少有人知道,世上真的有这样一幅古画。
画里有溪山草庐,有清风流云,还有一个曾经名叫陈默的凡人。他熬过漫长的打工岁月,勘破虚妄,舍弃血肉皮囊,把自己的魂魄,永远留在了这片不用奔波、永不加班的山水之间。
画外人间,生死不息,劳碌不休。
画中洞天,风泉长久,归魂安然。
藏经偏室常年幽闭,木门厚重,窗棂蒙着厚厚的尘灰,只有晨昏时分,才有一缕薄光,穿过道观院中老柏的枝叶,斜斜落进柜顶。樟木匣子静卧柜中,与经卷、旧符为伴,香火气息淡淡萦绕,却浸不透绢帛包裹的那一方洞天。
画里岁月,自与画外两隔。
自古画移入道观之后,许久再无红尘中人的心神遥遥叩访。先前偶有误入的游魂,或是一时倦怠、一念倾慕的俗世凡人,皆被这一层幽深隔绝。画中便愈发静了,静得只剩下风穿竹梢、泉漱白石的声响,连绵不绝,悠悠无尽。
陈默常独自去往山后的云崖。那是此方洞天最高一处石台,立在崖边,放眼望去,层叠青山尽在眼底,云絮自谷底缓缓升起,漫过峰腰,缓缓流动,永无停歇。
他的魂体早已淡得像一缕烟,素衣和山间雾霭相融,不细看,几乎分辨不出人与云的边界。初归画卷之时,他尚且保有清晰人形,眉眼依稀还是当年都市里那个沉默疲惫的打工人模样。经年日久,灵气浸润,神魂慢慢和山水同息,形骸只是一念幻化出来的虚影,随心聚散。想有身形,便如常人一般行走坐卧;不想,便可散作清风,随溪流游走,绕古木盘旋,栖于兰草花间。
那日他正立于崖上观云,白发隐者踏云而来,衣袂不带半分尘气,在他身侧停下。
“你如今神魂和洞天相合,已能化气随形,可曾想过,此方画卷,也有本源?”
陈默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云雾深处那片最深的山坳,那里常年浓雾锁闭,是画中众人素来不去的地方。从前他只当是寻常山壑,从未深究,闻言心中微动:“愿闻其详。”
“此画并非凡人画师一时笔墨所成。”隐者声音轻得如同云絮拂石,“百年之前,亦有一人,困于尘网,受尽煎熬,厌弃人间,以自身神魂为墨,心念为笔,凝出这一方溪山庐舍,自筑逃尘之境。他便是这片天地最初的主人,也是最早的归魂。待到神魂与画卷完全合一,便融入山水本源,隐入雾山深处,不再显形。我们这些后来者,皆是循着他留下的洞天,寻来栖身。”
陈默默然。他从前只以为这是一件偶然出世的古画,藏着天然秘境,不曾想到,这片让他舍弃肉身奔赴的桃源,本身便是另一个苦人的归宿。
“那他,可曾后悔?”
隐者轻轻摇头:“神魂入本源,便无喜,亦无悲,无所谓悔与不悔。只是他定下这方天地的规矩:心有牵念者,不得久留;贪恋尘俗者,终要离去;唯有万缘放下,才可在此安身。绢在,则境存;绢毁,则一切消散,所有寄于此间的魂魄,便会随墨色一同化为虚无,连轮回都入不得。这便是我们所有人的劫。”
这番话,陈默从前只听得半句,今日才知全貌。
安宁不是无偿的。这里没有俗世的劳苦煎熬,可代价是断绝一切回头的路。一旦画卷损毁,便不是重入红尘,而是彻底归于空无,烟消云散,不留一丝痕迹。人间凡人尚有轮回辗转,而他们这些画中归魂,依托一卷绢墨而生,根基脆弱,命数全系于画外那薄薄一物。
他低头看向自己虚化的指尖,指尖可以穿过流云,抚过山花,触到微凉溪水,可一旦绢帛焚毁,这一切,连同他这一缕熬过无数加班长夜、挣脱红尘枷锁的魂魄,都会顷刻消散,连一缕残念都留不下。
“你不必惶恐。”隐者看出他心底微澜,“道无两全。红尘中人,要承受劳碌悲欢,到老一抔黄土,归入轮回,来生仍要再入樊笼。我等在此,换得万古清宁,只是多了一重依托的羁绊,取舍本就是自己选下的。”
陈默缓缓颔首。当初在斗室灯下,他下定决心弃躯归画之时,早已心甘情愿接过所有结果。只是从前一心逃离职场的压榨、日复一日无休止的重复疲惫,看不见这份安宁背后暗藏的隐患,如今知晓,心中也只是淡然,并无悔意。
往后一段时日,他常常独自去往雾山边缘,隔着重重浓雾静静观望。浓雾之内,隐约有山川流动的气息,温和厚重,便是那最初筑境之人融入山水的本源。他不贸然踏入,只远远静立,感知那一股沉寂万古的灵息。
画中素衣莳花的女子,这一日在溪畔与他相逢。她手中捧着一捧新开的兰,花瓣莹润,香气清浅。
“你在思索画卷的根基?”她语声轻柔。
“是。我方才知晓,这片天地,本也是一个逃尘之人所化。”
女子将兰花轻轻放在溪畔青石上,任由花瓣映在流水里:“我当年,是旧时织坊里的织女,日日昼夜不停,纺线织布,手指磨破,年年岁岁不得歇息。那时没有写字楼,没有报表,可劳碌,原是从古至今都一样的。我也是偶然得此画卷,放下尘缘,来此栖居。”
陈默一怔。原来千百年来,奔赴这幅画的,从来都是被无尽劳作耗尽心神之人。时代不同,枷锁各异,可那种日复一日不得喘息的疲惫,原是相通的。古时织机轧轧,今朝灯火伏案,本质上,都是困在尘网里,盼一处可以不用劳作的安身之地。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
“所以此方天地,只容厌劳弃缘之人。”女子浅浅一笑,转身走入竹篱,“可世间劳苦无尽,能放下的,终究太少。”
画外道观,时序缓缓流淌。
看守藏经室的老道渐渐老去,换了新一任观主。新来的道长清理旧物,翻出那只樟木匣子,打开一看,见是一卷古山水,笔墨清淡,看不出多少贵重之处,便依旧原样收好,放回柜中,依旧避光防潮,只是不再像温老那般时时挂怀。
岁月又过数十年,道观几经修葺,院墙翻新,古柏又粗了数圈,香客来了又去,香火起起落落。偶尔有香客误入偏室,远远望见柜上木匣,也只当是寻常旧物,无人起意打开。
这一日,观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居士。
男子三十上下,眉眼疲惫,背着简单行囊,面色憔悴。他在山下城中做设计,常年熬夜赶稿,甲方的修改意见一层叠一层,凌晨三点的电脑屏幕,是他最熟悉的光景。长期失眠,心口时常发闷,俗世里的房贷、家人期盼、无休止的需求,像一张密网,层层裹着他。他听闻山中道观清静,便来小住几日,寻片刻喘息。
夜里,他独自在藏经偏室外散步,木门没有锁死,风一吹,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他一时好奇,推门而入。
室中昏暗,只有月光从高窗漏下一缕,落在木柜之上。他一眼看见那只老旧樟木匣,鬼使神差一般,上前轻轻掀开匣盖。
古画静静躺在匣内,绢面蒙着一层极薄的岁月浮尘。
他伸手,小心翼翼将画卷徐徐展开。
山水映入眼帘的刹那,一股清润安静的气息漫开,瞬间抚平了他胸口积了多年的躁闷。耳边仿佛听见溪水叮咚,竹叶轻响。他怔怔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草庐、木桥、流云远山之上,心底生出强烈的渴望——想走进去,想丢下电脑、丢下方案、丢下所有催促和责任,永远留在这里,不用再熬夜,不用再反复修改,不用再被生活推着向前奔走。
画内,陈默正坐在竹庐阶前,清晰感知到这一缕遥遥探来的心神。
他起身,走到绢墨屏障之前,隔着那一层虚实之隔,望向画外那个满目倦怠的男人。
隐者悄然来到他身侧:“又是一个被劳苦磨碎心神之人。你看他,心念极盛,向往此地安宁。只是他尘缘未断,家中尚有老亲,肩上还有重担,心中牵念重重。就算此刻心神入画,待到念想一消,终究还是要被洞天推回红尘,徒增怅惘。”
陈默静静看着画外之人。他看见男人眼底的渴慕,看见那份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疲惫,也看见藏在渴慕之下,放不下的牵挂。
男人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绢面,又猛地收了回来。他眉头紧锁,眼眶微微发红,沉默许久,缓缓把画卷拢起,放回樟木匣,盖好盖子。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行,我不能逃。还有人等着我。”
说完,他转身走出偏室,带上木门,重新回到道观的庭院之中。一夜静坐之后,第二日天明,他便下山,重新回到那座喧嚣的城市,回到无休止的图纸与修改之中。
那一缕向往的心神散去,画中边界重归平静。
陈默立在溪边,久久无言。
隐者道:“这便是红尘大多数人的选择。不是不知此处安宁,只是身上有放不下的担子,心中有舍不下的人。安宁虽好,却不是人人都有资格选。放下,从来都不是一句容易的话。”
陈默望着潺潺流水,缓缓开口:“从前我只觉得红尘是苦海,逃出来便是解脱。如今才懂,苦海之中,亦有他们甘愿背负的东西。我选弃身归画,是我的解脱;他们选择扛住劳苦,守住牵挂,亦是他们的道。二者不分高下。”
风穿过竹丛,簌簌作响。
画中草木依旧长青,流云依旧缓慢。陈默的魂影在溪光里轻轻晃动,他不再去盼再有同路人,也不再为红尘里奔忙的人心生悲悯。
有人择山水永居,以魂伴云泉,远离尘劳;有人择烟火长守,以身担世事,历尽悲欢。
一卷古画,一层绢墨,隔开两条截然不同的浮生之路。
画外人间,朝暮更迭,无数打工人依旧迎着晨光奔赴工位,伴着夜色拖着疲惫归家,在漫长的岁月里,负重前行。
画内溪山,风泉不改。陈默有时化作一缕清风,漫过山野;有时凝成人形,在庐前煮泉闲坐,与隐者闲谈,看云来云去。他早已彻底属于这片水墨天地,再也不会被尘世的闹钟、消息提示音、未完成的工作惊扰半分。
只是偶尔,当画外有人再一次展开画卷,被这一方清宁短暂打动之时,他便会静静立在竹篱边,遥遥望一眼那个疲惫的俗世来客,不劝,不留,不引。
桃源在此,可路,终究要每个人自己选。
藏经偏室的月光来去无声,樟木匣闭阖之时,便将画中洞天与滚滚红尘隔成两重世界。
自那名做设计的居士下山之后,又是数十年光阴在画外悠悠淌过。道观几经修缮,旧的木梁换作新材,柏树下的青石板被香客鞋底磨得愈发光滑,观里的道长换了三茬,知晓那匣中古画来历的人,早已尽数作古。新来的道人只当匣中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不登供奉,不入典籍,仅仅依照旧规,置放在避光柜中,偶尔清扫灰尘,不刻意寻访,也不轻易开启。
画里时序,依旧缓得近乎静止。
陈默常常散作一缕软风,穿行于林壑之间。穿过古木虬曲的枝桠,拂动涧底幽兰的花瓣,跟着溪水一同绕过青石,漫上云崖石台。他已经很少固定凝成人形,神魂与这片山水的灵气缠绕相融,山川的呼吸便是他的呼吸,溪泉的脉动便是他的脉动。唯有当隐者、溪边莳花的素女相聚闲谈之时,他才会收拢灵息,重化素衣人影,静立一旁听语。
这一日雾山深处,本源方向传来一丝极淡的震颤,不似动荡,更像一声遥远悠长的轻叹。
白发隐者抬首望向浓雾翻涌的山坳,神色平静:“是初筑此境的元魂,有感红尘心念。世间又多了一个心力耗尽、一心求静之人,只是执念太重,寻不到画卷,只能在尘梦里遥遥向往。”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厚重白雾沉沉,里面流转着温润而苍茫的灵韵。那是千万年前,第一个厌倦无休止劳作的人,倾尽神魂熔铸出的一方避世之地。原来这片山水从诞生之初,便一直在默默承接世间众生无处安放的倦意,只是绢帛屏障如一道窄门,千千万万心生向往的魂魄里,能踏进来的寥寥无几。
“元魂还在等候来人吗?”陈默轻声问。
隐者摇头,衣袖被山风拂动:“非是等候。他融入本源,便是这片天地本身。此方画卷的本心,从来不是引诱世人舍弃尘缘,只是给那些万般牵绊尽数断绝、再无半分可留恋之人,留一处容身之所。它不渡困于劳苦的人,只渡勘破红尘的魂。”
素衣女子提着竹篮自林间走来,篮中是新采的菌菇与山果,皆是画中灵气自生之物,无需耕耘,不忧收成,取之不尽,淡而清甘。
“前些日子,有一缕微弱游魂撞在绢障之外。”她轻声插话,“是个守库房的妇人,一辈子起早贪黑,操持老小,到老一身病痛,儿女远走,孤苦无依。她心心念念只想寻一处不用操劳的地方,可心里还记挂着孙儿冷暖,牵挂放不下,到了屏障跟前,终究被灵气缓缓推了回去,消散在红尘里,入了轮回。”
陈默默然。
他渐渐明白这画卷的无情,亦是它的慈悲。若是凡有疲惫之人便可入内,无数放不下牵挂的魂魄滞留此间,日日对着绢障思念俗世亲人,哀戚悲苦,愁绪蔓延,这片清宁山水,很快便会被执念侵染,沦为愁怨囚牢。洞天的安稳,本就建立在“万缘放下”这一条铁律之上。
日子依旧缓缓流淌,竹篱下的兰开了又谢,溪里游鱼来去自在,云在山尖聚了又散。
变故,起于一场世间动荡。
山下城镇翻新扩建,周遭不少老旧建筑陆续拆除,这一座古观也划入规划的地界。拆迁的告示贴在山门之外,工程机械的轰鸣远远传到山间,香客日渐稀少,观中道人四散辞别,各寻去处。
最后留守的一名年轻道士,奉命清点观内遗存古物,登记造册,移交文物部门。他在藏经偏室的木柜深处,找到了那只尘封多年的樟木匣。
匣子锁扣早已锈蚀,他寻了工具小心撬开,徐徐铺开古画。绢面历经百年,虽悉心保存,边缘却已经生出细微的脆裂细纹,几处墨色微微晕开。
画卷一展,画内天地猛地一颤。
所有栖居在此的鬼魂,不约而同停下动作,齐齐望向绢墨边界。山风骤然急起,云雾在山谷间翻涌不休,溪水叮咚之声乱了节律。陈默凝出人形,立在木桥之上,心头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惶然。
隐者的神色难得凝重:“要移走了。不知去往何处,不知前路有无妥善安置。绢帛本就脆弱,辗转搬运、仓储、展陈,皆是劫数。一旦绢帛碎裂,我们所有人,连同这片溪山草庐,都会一并化为虚无。”
素衣女子握着竹篮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她熬过旧时织坊无尽长夜,好不容易寻得此地安身,如今安稳岁月,似是走到了岔路口。
画外,年轻道士细细打量这幅山水,登记在册,贴上标签,和其余一批古旧字画一同装箱,运往城市里的文博库房。一路车马颠簸,木箱震荡,每一次晃动,画中的山水便跟着轻轻震颤一回,山岚摇晃,草木低伏,如同惊起的飞鸟。
一路风尘,古画最终入了市博物馆的库房深处。库房恒温恒湿,有专人看管,比起道观的偏室,保管条件反倒更好,只是常年锁在收纳柜中,一年到头,极少取出展观。
画中天地慢慢平复下来,山水重归安定,只是所有归魂心底,都悄悄压上一层隐忧。
此处不再是僻静道观,人流繁杂,世事难料。火患、水渍、虫蛀、意外磕碰,风险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没有温老那样心甘情愿舍命护画之人,也没有世代相守的老道。他们的命,寄在这一卷绢帛之上,全然不由自己。
陈默常常去往雾山本源之侧静坐。他不再只贪图山水的闲适安宁,心底生出一点从前没有的思量。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写字楼里熬到深夜,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疲惫到连叹气都觉得费力;想起决定弃躯归画那一夜,以为逃开劳碌,便是永恒圆满。那时的他,只看见红尘的苦,看不见这份安宁背后悬着的一柄无形薄刃。
可他不曾后悔。
就算知晓有烟消云散的风险,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跨过绢墨屏障。红尘的日复一日的压榨、永不停歇的催促、被生计捆缚的身不由己,是他再也不愿回去的炼狱。
这一日,库房之外,来了一队参观库房档案的研究员。一男一女,都是常年伏案做考据的人,常年埋在卷宗、标本、文稿之间,加班是常态。管理员调出这一卷古画,取出木箱,缓缓展开,供二人观摩记录。
画卷铺开的一瞬,清润的灵气溢出绢面。
女研究员盯着画里的草庐溪流,久久不语,半晌轻轻叹一口气:“真好啊,这样的地方,不用赶课题,不用写报告。”
身侧男研究员苦笑一声:“想想就好,手上的活,一样都落不下。”
二人仔细记录笔墨、绢质、款识,拍照存档,不多时便要收拢画卷。收卷前,女研究员指尖悬在绢外,轻声自语:“如果真能住进去歇一歇,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画内,陈默立在竹篱之下静静看着她。
他看见她眼底深深的倦怠,看见那份和无数俗世打工人一脉相通的渴慕。他没有招手,没有引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知道,她肩上有课题,有师门期许,有俗世里割舍不下的种种,她的向往,只是疲惫间隙里一场短暂的幻梦。
画卷缓缓卷起,灵气收敛,屏障闭合。库房重归寂静。
隐者走到陈默身侧,语声淡然:“你如今看得通透了。”
“是。”陈默望向连绵青山,“此方画卷,是苦海尽头的渡口,却不是人人都能登舟。有的人,只适合隔着岸遥遥眺望;唯有万缘尽散、再无牵挂之人,方能渡过来。渡过来,便要承担依附绢帛而生的风险,得失从来对等。”
素衣女子缓步走来,看向雾山深处:“元魂筑此洞天,早已知晓这份代价。他愿意以自身神魂,造这样一处短暂的归处,本就不求永恒,只求给世间耗尽心力之人,多一个选择。”
风从山谷深处漫来,兰香浮动。
陈默抬眼,望着画里万古不变的流云溪山。
往后岁月,这幅古画或许会被封存在库房长久不见天日,或许会择期展出,被无数疲惫的世人遥遥凝望;也或许,在某一个遥远来日,一场意外损毁绢帛,这片水墨天地,连同他、隐者、素女,还有所有寄身于此的归魂,一同消散,归于空茫,不留半点痕迹。
若是那一日到来,也不过是一场缘尽。
他曾熬过都市漫漫长夜,挣脱俗世无休止的劳役,得享一段无闹钟、无消息、无截止日期的悠悠岁月。看过云起云落,听过泉响竹吟,在红尘之外,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安宁。如此,便足够了。
画外人间,无数奔波的人依旧在晨光里奔赴工位,在深夜拖着疲惫的身躯归家,在重担与期盼之间咬牙前行。有人偶然在画册、在展品里看见相似的山水,心底掠过一瞬向往,转头,又重新扎进烟火苦海。
画内溪山,风依旧轻,泉依旧缓。
陈默重新散作一缕清风,顺着溪流去往远山,融在漫山云雾之中,与这片水墨天地,静静相守,静待无常,也静待或许会来的下一个、勘破尘缘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