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边关大雪,我从死人堆里扒出个半死的少年将军,灌了三天苦药才把人救回来。他醒来说要娶我报恩。
我嫌边关太冷,卷了他的碎银跑了。
三年后,京城传来消息:镇北侯谢珩克妻,嫡姐哭晕三回,爹娘把目光转向我。
1
嫡姐哭晕第三回的时候,我正蹲廊下嗑瓜子,顺手把瓜子壳往花盆里弹。
“我不嫁!那镇北侯克死两任未婚妻,嫁过去就是守活寡!”沈知柔的哭声穿透两重院墙,震得我手一抖,瓜子壳差点卡嗓子眼。
娘在里头陪着哭,爹在书房来回踱步,靴底磨得青砖吱吱响。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踱到我面前了。
“知意啊……”他搓着手,笑得像村口卖糖人的,“你看你姐姐身子弱,那侯府门第高,咱家总得有人……”
“爹。”我吐掉瓜子皮,仰头看他,“直说吧,替嫁给多少?”
爹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掰着指头算:“镇北侯克妻,这属于要命的差事。替嫁费、压惊费、名节折损,还有万一守了寡的安家费——”我顿了顿,“一口价,二百两,少一个铜板免谈。”
“一百两!”爹急得直跺脚,“你姐要是嫁过去,咱家攀上侯府,往后你弟弟科考也有门路……”
“一百八。”
“一百三!”
“一百七,再送那套红宝石头面。”我拍拍裙子站起来,“不然我这就去告诉姐姐,说爹打算把她捆了送去。”
“成交!”
爹咬牙切齿掏银票的样子,比每年祭祖还虔诚。我捏着票子对着日头验了验,还行,官银。
上花轿前,娘拉着我的手抹泪:“意儿,到了侯府万事小心,那侯爷听说脾气冷得很……”
“娘放心。”我把银票贴身藏好,又摸了摸袖子里那包自制的安神丸,“您闺女连死人堆都扒过,还怕个侯爷?”
娘没听懂,只哭得更厉害了。
花轿晃晃悠悠往侯府去,我掀开盖头一角,偷偷数着街两边铺面的地段——好家伙,城东三条街,全是侯府的。这地段,随便盘间铺子卖点心,一年少说赚这个数。我掐着手指头算,突然觉得一百七要少了。
轿子停了。
侯府门楣比我想的还气派,可下轿时我一眼瞅见门房大爷脸上的表情,跟出殡似的。喜娘扶我跨火盆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差点把我怼进火堆里。
旁边一个侯府婆子小声嘀咕:“上回二姑娘的轿子到这,火盆灭了三回……”
“没事。”我稳稳跨过去,火苗子“噌”地窜高,舔了我裙边一下,自己灭了。
喜娘:“……”
我:“我说了我命硬。”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我扫了一圈,好几个夫人嘴张得能塞鸡蛋。
拜堂时,我隔着盖头偷瞄旁边那人。玄色婚服,腰窄肩宽,手背上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从虎口延伸到腕间,像是刀伤。 他拜天地时腰弯得利利索索,全程一个字没蹦。冷是真冷,手冷,气场更冷,我站他旁边跟挨着块冰疙瘩似的。
“礼成——送入洞房!”
洞房里,我规规矩矩坐着,红盖头底下盯着自己绣鞋尖,心里盘算另一件事:一百七十两,盘个铺面要八十两,买家伙什二十两,剩七十两做周转……正算到第三年进项,门响了。
脚步声沉稳,带着一丝极淡的松墨香。
我下意识挺直腰板。盖头被挑开时,烛光晃眼,我眯了眯,才看清面前的人。高,比拜堂时感觉还高。眉骨深,眼尾微挑,唇线平直,看我的眼神像在验货——不,像在认人。他盯得有些久,久到我怀疑自己脸上沾了瓜子皮。
“沈家三姑娘?”他开口,嗓音比外头化雪的檐水还凉。
“回侯爷,是我替姐姐来的。”我实话实说,笑得很诚恳,“嫡姐身子弱,怕克,我不怕。您放心,我特能扛。”
他盯了我半晌,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
“和离书。”他说,“一年后,你签字走人。每月给你一百两。”
我差点把“和离书”仨字亲一口。
一百两!月银!我脑子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侯府管吃管住,月银纯落,一年一千二,顶我爹半年俸禄。和离了还能拿钱走人,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一把接过和离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没埋坑。痛快!我提笔在女方签字处龙飞凤舞写下“沈知意”三个大字,笔落得飞快。
抬头时,侯爷还维持着递纸的姿势,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
“你倒签得快。”他收回手,把和离书对折。指头在纸边上捻了两下,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侯爷厚道,我当然爽快。”我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每月一百两是月初发还是月末发?管吃管住吧?我能开小厨房不?”
他沉默地盯着我。那眼神,怎么说呢——跟我爹看见我掏银票时一个样。想笑,又怕笑出来银子就飞了。半晌,他抬步往外走,丢下一句:
“明日去库房支银子,自己看着办。”
门关上了。我乐得在床榻上打了个滚,掏出随身小本,提笔写下第一行字:侯府攒钱大计,第一条,抱紧侯爷大腿——但不能真抱,冷。
翻了个身,我又想起他方才那个眼神,心里犯嘀咕:这侯爷看人的样子,怎么像早就认识我?
算了,不想了。我拍拍枕头,四仰八叉一躺。沈知意,一年一千二,你爹干三年都攒不下这个数。开铺子当老板——好日子在后头呢。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见门外有丫鬟压低声音问:“侯爷,您怎么站风口里?”
一个低低的声音答:“透透气。”
接着是丫鬟惊诧的一句:“您笑什么?”
没有回答。只听得脚步声远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笑?那个冰块脸会笑?
忽然又想起他挑盖头时,手上那道旧疤——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算了,睡觉。明早还得去库房支银子呢。
2
第二天我是被饿醒的。
昨儿个在花轿上光顾着算账,喜饼只啃了半块,洞房夜又光顾着签和离书,连桌上的合卺酒都没喝。醒来时天光大亮,我第一反应是摸枕头底下——银票还在,一百七十两,加上昨晚侯爷说的一百两月银,算吧算吧,我也是有身家的人了。
第二反应是:身边没人。
被褥另一侧平整得能当熨衣板。我伸手摸了摸,凉的。好家伙,新婚夜分房——不过转念一想,这不正好?省得我应付。
我飞快穿衣梳洗,推门出去,门口候着两个丫鬟,一个圆脸一个细眉,见了我齐刷刷福身:“夫人安好,奴婢春杏/秋桂。”
“安好安好。”我搓着手笑,“早饭在哪吃?”
春杏脸上抽了抽,像憋着什么话没敢说:“老夫人那边等着您敬茶……”
对,差点把正事忘了。我跟着她俩往正院走,一路嘴没闲着:“咱府上早饭什么规矩?几菜几汤?有肉不?”“侯爷平日爱吃甜口还是咸口?”“厨房好说话不?我能不能借个灶?”
秋桂一路答得战战兢兢:“回夫人,早膳四菜一汤……荤素各半……侯爷口味清淡……厨房归刘管事管……”
春杏扯她袖子,小声补了句:“夫人,侯爷交代了,您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厨房,不用问。”
我脚步一顿,心说这冷面侯爷还挺讲信用。
敬茶时老夫人坐上头,头发乌黑,脸上褶子没几道,看着比我娘还年轻几岁。一双眼睛精亮,上下扫我,跟验银票似的。我规规矩矩跪了,茶举过头顶,她接过去抿了一口,没急着给红包,先开口问。
“沈家三姑娘?”
“回母亲,正是。”
“你姐姐不肯嫁,你倒愿意?”
我实话实说:“母亲明鉴,我冲着一百两月银来的。”
老夫人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来,红包拍在我手里时分量沉甸甸的:“实诚!比那些弯弯绕的强。行了,往后好好跟珩儿过日子,他面冷心热,你多担待。”
我掂着红包厚度,心里盘算这又是一笔进账,嘴上应得飞快:“母亲放心,我肯定好好过——日子。”
出了正院,我直奔库房支银子。管事的刘叔翻着账本,眼皮抬了三次:“夫人,您确定……一百两?”
“侯爷亲口说的,不然您去问?”
刘叔不问了。银票到手,我对着日头验了验,跟昨儿爹给的是一个版。揣好票子往回走,路过厨房顺嘴问了句能不能借灶,厨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末了端出一碟子桂花糕:“侯爷吩咐过,夫人要什么给什么。”
我捏着桂花糕往回走,路上差点撞上廊柱子,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这哪是克妻侯爷,这分明是散财童子。
当晚我正趴在桌上写计划,门被推开了。侯爷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我赶紧把本子往袖子里塞:“侯爷回来了。”
“嗯。”他扫了眼桌面,“写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记账。”
他也没追问,把食盒搁我面前,打开——一碟子糖蒸酥酪,一碟子枣泥山药糕,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馄饨。
“晚饭没吃多少。”他说,语气跟汇报军情似的,“厨房新做的。”
我看看食盒又看看他,脑子里的账本子直接翻篇了。新婚夜递和离书,第二天晚上送夜宵——这男人怎么回事?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先把关键问题落实清楚:“侯爷,趁着您有空,我把规矩问明白。这一百两月银,包吃住吧?就是说我住这院子、吃厨房的饭,不用另扣钱?”
他看了我一眼,拉了把椅子坐下:“包。”
“那点心呢?”我指着食盒,“这种额外的吃食,怎么算?”
“不算钱。”
“天天有?”
他顿了一下,嘴角又翘了一下,这回我盯得真真的,没看错:“加一条——点心不限。”
我立马掏出小本,“唰唰”记下。写完假装随口一问:“对了侯爷,您昨晚说的‘碎银’——我三年前在边关捡过个半死不活的兵,不会就是您吧?”
他敲桌子的指头停了。
停得有点久。
“吃饭。”他把馄饨往我面前推了推,“凉了。”
没承认,也没否认。我低头扒馄饨,心里小本本上又添一笔:碎银这事,有鬼。
侯爷没走,坐那看我写字。烛火晃晃悠悠,他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忽然问:“沈知意,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攒钱。”我脱口而出,“攒够了开间铺子,卖点心。”
“就这?”
“再找个不克妻的——”我猛地刹住,抬眼瞅他。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就敲桌子的指头突然停了,跟更夫敲到一半被人掐了梆子似的:“说啊。”
“再找个……好地段。”我硬生生拐了个弯,低头假装写字。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短促又轻,跟松墨香似的,一飘就没了。等我抬头,他已经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我丢下一句:“明日搬东西,老夫人让咱们住一处。”
我笔尖一抖:“住一处?”
“正院东厢,我住西厢。”他拉开门,外头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中间隔着花厅,你怕什么。”
谁怕了!我瞪着他后脑勺,心说新婚夜你递和离书我都没怕,住一个院怎么了。再说了,住得近还省得我天天往正院跑着请安——不对,等等。
“侯爷!”我追到门口,“住一个院,那您晚上还来蹭点心不?”
他脚步没停,声音从风里飘过来:“看情况。”
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把本子掏出来,在“点心不限”底下又加了一行:住一个院,蹭点心概率高,需备双份。
然后翻开新的一页,郑重写下标题:《侯府攒钱大计》。
第一条:抱紧侯爷大腿,但不能真抱——这人太冷,容易冻着。
第二条:点心双份备着,他来蹭我就赚。
第三条:月银准时领,和离书藏好,一年后拿钱走人。
第四条……我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添了条——少跟他单独待着,这人冷归冷,偶尔冒点热气,容易让人想歪。
写完我自己盯着最后那条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划掉重写:少跟他单独待着,容易胡思乱想。
正要把本子收起来,院门外传来春杏的声音:“夫人,老夫人院里的张嬷嬷来了,说东西都备好了,明儿一早就能搬——东厢里间给您盘了个小灶,说您爱做点心,方便。”
我:“……”这老夫人,消息也太灵通了。
春杏又补了一句:“张嬷嬷还说了,老夫人让把侯爷的铺盖直接搬东厢里间,说新婚夫妻分什么东西厢,传出去让人笑话。东厢那床大,够俩人睡。”
我手里的笔“啪嗒”掉桌上。
春杏还在那补刀:“对了,老夫人说,侯爷那屋的枕头太硬,让夫人您给换个软和的——说您会做点心,手巧。”
我:“……”
我低头看了眼本子上刚划掉的“少跟他单独待着”,默默在旁边添了四个字:枕头买俩。
3
搬个家而已,我愣是搬出了搬仓的阵仗。
枕头我连夜赶了两个,一个软一个更软。春杏秋桂忙前忙后,我坐在东厢门槛上嗑瓜子指挥:“那个匣子放柜子左边,右边我要放点心模子——哎哎哎那个陶罐轻点!我腌的蜜饯!”
老夫人派来的婆子笑得跟年画似的:“夫人放心,侯府搬家有规矩,磕不着您的宝贝。”
我瞅着东厢里间新盘的灶台,心里那杆秤又偏了——这哪是灶台,这分明是老夫人给我立的招牌。小锅小铲小蒸笼,连擀面杖都给备了两根。我摸着光溜溜的台面,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第一炉点心做桂花糕还是枣泥酥。
正美着呢,西厢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磕在桌角上。
我拍拍瓜子屑过去,扒着门框往里一瞧。侯爷身边的侍卫长周平正扶着门框,一脸为难地朝我使眼色。还没开口,就听里头侯爷的声音低而哑:“没事,老毛病。”
“侯爷,您这胃疼都三天了,昨儿个早膳就没动几筷子——”周平脸都皱成包子了,见我过来如见救星,“夫人您劝劝,属下说什么都不听。”
我探进半个脑袋。侯爷坐在书案后头,脸白得没一点血色,一手按着胃部,鬓角出了层薄汗。玄色常服衬得他整个人更冷,偏偏嘴角抿成一条线,一看就是在硬撑。见我探头,他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你来做什么?”
“来看您硬撑。”我实话实说,跨进门从袖子里摸出个青瓷小瓶,“张嘴。”
他:“?”
“药丸,我自己配的,专治胃寒痉挛。您放心,毒不死人。”我拔开塞子倒出两粒,“我娘胃疼吃了五年,现在能扛着半袋米上三楼。”
侯爷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两息,伸手接过药丸。 指尖擦过我掌心,凉得我一激灵——这人胃疼成这样,手还稳得跟铁铸似的。他仰头咽了,喉结动了一下,我赶紧把视线挪开,转身往外走:“等着,我去弄碗热汤。”
小灶头回开火,我麻利地切姜丝、抓红糖、舀了两勺酒酿,又磕了个鸡蛋进去。春杏在旁边看得直咂舌:“夫人,您这手艺比厨房刘婶还利索。”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拿扇子扇火,头也不回,“再说我在家天天给我娘熬,熟能生巧。”
蛋花酒酿端到西厢时,侯爷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我把碗往他面前一搁,热气腾腾地扑了他一脸:“趁热,凉了腥。”
他睁眼,看看碗又看看我。那眼神跟昨晚看和离书时一个样——先扫一遍,再扫一遍,生怕里头有诈。我没理他,自顾自坐到对面,掏出小本记了一笔:酒酿一碗,成本三文,人工五文,侯爷欠我八文。
“你写的什么?”他忽然开口。
“账。”我面不改色,“一碗酒酿八文,您回头记得结。”
他嘴角抽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又一口,然后整碗见了底。放下碗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他看我的时候眉毛没拧着,眼角也不那么往下压了,跟冻了三尺的河面裂了道缝似的。
“药不错。”他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明日让厨房多备一份食材。”
我:“干嘛?”
“你那份。”他头也没回,“再煮一碗。”
门关上后我愣了半天。一碗酒酿八文,他让我明天再煮——这意思是认了? 我赶紧掏出小本,在“酒酿”底下添了一行:侯爷包月续订,量大从优,需谈个批发价。
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夫人,侯爷方才走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你看错了。”我斩钉截铁,“他那脸冻了三十年了。”
春杏憋着笑退下了。
然而从那天起,小厨房的食材真就多了一份。头天是半扇排骨一筐青菜,第二天多了两条鲜鱼和一篓子大虾,第三天刘婶亲自跑来问:“夫人,侯爷说往后您的点心用料单独列单子,您看这桂花蜜要几斤?”
我捏着单子站在灶台前,半天没动弹。
这福利也太好了。好得我心里发毛。我掰着指头算:月银一百两、包吃住、点心不限、用料随便、连灶台都盘好了——侯府图什么?图我点心做得好?不能啊,侯爷看着不像馋嘴的人。
晚上我端着新出炉的枣泥酥往正院花厅一坐,侯爷准时出现,跟掐着点似的。他拈起一块咬了口,眉梢微动:“比厨房做的好。”
“那当然。”我翘尾巴,“我祖传的手艺。”
“祖传?”他抬眼看我,“沈家祖上不是读书人?”
“我外祖家是开点心铺的,传女不传男。”我得意地又推了推碟子,“您再尝尝那个桂花的。”
他吃了三块,临了掏帕子擦手,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沈知意,三年前边关,你救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嘴里正塞着半块酥,差点噎着。这问题他洞房夜其实问过一回——原话是“碎银花完了吗”,当时我装没听见,他也没追。这回不装了,直接问名字。我使劲咽下去,抬头冲他咧嘴笑:“侯爷说笑呢,我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哪有机会去边关。”
“没去过?”他看着我,目光沉静,“那你方才说的‘我娘扛米上三楼’,你娘住三楼?”
我嘴比脑子快:“是啊,我家穷,租的阁楼。”
“边关苦寒,住阁楼能扛五年胃疼?”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娘要么命硬,要么药硬。”
我:“……”
这人套我话!
我脸不红心不跳:“嗨,穷人家偏方多。”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烛火晃了晃,他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看不出喜怒,但嘴角那点儿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憋着笑。末了他站起来说了句“早些歇着”,转身回了西厢。
我收拾碟子时手有点抖。他套话的功夫太顺了,顺得我差点把“我娘住边关隔壁”都说出来。回去躺床上翻来覆去琢磨——三年前边关那档子事,我连他碎银都卷了跑了,他那时候烧得迷迷糊糊连名字都说不利索,按理说认不出我。除非他装烧。
想到这我“噌”地坐起来。装烧?那我给他灌的三天苦药他全喝了?还一边喝一边记我长相?这人心眼也太多了!
我摸出小本,在《侯府攒钱大计》底下添了一行:侯爷疑似装病碰瓷,需警惕,但他喝汤时的眼神,怪好看的。
写完觉得不够,又加了句:好看归好看,碎银的事打死不能认。
第二天一早,老夫人院里的嬷嬷来传话,说三日后府里设赏菊宴,请了各家夫人姑娘,让我这个新妇跟着张罗。嬷嬷走后春杏急得直转:“夫人,赏菊宴上柳表姑娘肯定来,那位可是盯着咱们侯爷盯了好几年的人。”
“盯了好几年还没成?”我嗑着瓜子一挑眉,“要么她不行,要么侯爷不行。”
春杏脸都白了:“夫人您可别往外说——”
“放心,我心里有数。”我拍拍手上的瓜子屑,掏出小本添了一行:赏菊宴,额外差事,需向侯爷讨个赏。又补了句:情敌上门,万一她真把侯爷抢走了,我那一百两月银找谁领?——得提前打听侯府月银能不能预支。
4
回门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多孝顺,纯粹是想赶在嫡姐起床前把爹娘那点好脸色收完就走。春杏给我梳头时,我正对着镜子盘算:替嫁费一百七揣得稳稳的,老夫人红包五十也热乎着,月银一百虽还没到手但跑不了——这么一算,回门不拎点东西说不过去。于是临出门前,从小厨房装了两盒枣泥酥、一盒桂花糕,又顺了把蜜饯,掂量着分量够了,才心满意足上了马车。
侯爷没来送我。他一大早就去了城外大营,走前让周平捎了句话:“办完事就来接。”
我嘴上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回”,转头就在小本上记了一笔:侯爷接回门,额外跑腿,看看有没有添头。
沈府门口,爹娘早候着了。娘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见我气色红润、穿戴体面,眼圈一红就要抹泪。爹在旁边搓着手,眼睛直往我身后瞟:“意儿啊,侯爷……没来?”
“侯爷忙,军营有事,说办完就来。”
爹脸上的笑僵了三分。我还没进二门,嫡姐的声音就从里头飘出来了:“哟,妹妹回来了?我当是谁呢,这身衣裳倒光鲜,别是侯府库房赊的吧?”
沈知柔倚在廊柱上嗑瓜子,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珠翠晃得人眼晕。她上下扫我一遍,目光在我腕子上停了停——我戴的是老夫人赏的翡翠镯子,水头足,把她那对银镯子衬得跟铁圈似的。
“姐姐说笑。”我把点心匣子往桌上一搁,“侯府库房东西多,赊也用不着我张嘴。”
她脸色变了变,凑过来压低声音:“守活寡的滋味好受吧?我可听说了,新婚夜侯爷连你房门都没进。”说着拿帕子掩嘴笑,“也是,克妻的名头在那摆着,换我我也不敢——”
她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转念一想,侯府人多嘴杂,传出去也不稀奇。
“姐姐消息灵通。”我拈了块自己带来的枣泥酥咬了口,“不过您听岔了,新婚夜侯爷跟我签了和离契,每月还给我一百两银子。”
嫡姐的瓜子壳粘在嘴角,忘了擦。
我继续说:“哦对,住的是正院东厢,专门给我盘了灶台。老夫人还嫌我俩分房,让搬一屋住呢。”
嫡姐整张脸绿得跟我带来的蜜饯一个色儿。
爹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搓手的频率快赶上摇扇子了:“意儿啊,那侯爷待你不错,往后你弟弟科考的事——”
“爹。”我笑眯眯地打断,“弟弟科考的事,等我跟侯爷商量商量再说。”
爹连连点头,转头就喊人去沏好茶。
正说着,外头忽然一阵马蹄声。门房连滚带爬跑进来:“侯、侯爷来了!镇北侯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前厅门口已经挤了一堆脑袋。谢珩大步走进来,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后跟着四个抬礼盒的侍卫。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时,脚步明显快了一拍。
“怎么穿这么单薄?”他走到我面前,解了身上的玄色斗篷,不由分说往我肩上一裹。斗篷带着体温和松墨香,把我从脖子裹到膝盖。他系带子时手指翻飞,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满院子人听得清清楚楚:“夫人体弱,受不得风。”
我仰头看他,嘴张了张。
演得真像。得加钱。
嫡姐的脸从绿变白,又从白变青。爹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满脸褶子:“侯爷大驾光临,快请上座——”
“不必。”谢珩连眼神都没给爹一个,只看着我,“收拾好了?回家。”
回家。他说“回家”。
我还没接话,嫡姐忽然挤出个笑,往前凑了一步:“侯爷难得来,不如用了午饭再走?我让厨房——”
“你谁?”谢珩眼皮都没抬。
嫡姐脸上那笑吧,要说收也收了,就还挂着一半,怪难看的。我赶紧低头假装理斗篷,咬着嘴唇内侧才没笑出来。
爹在旁边一把扯住嫡姐的袖子,牙缝里挤出一句“还不退下”,转头又赔笑:“侯爷别见怪,我这大女儿不懂事……”
谢珩终于给了爹一个正眼,语气平平的:“沈大人,我夫人坐了半天,连盏热茶都没人换?”他扫了眼桌上那几碟子寒碜的点心——还是我自个儿带来的——眉头微皱,“就这?”
爹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我在旁边装乖,低头抿嘴,腮帮子都快憋酸了。这男人嘴也太毒了。更毒的是他下一句:“往后我夫人回门,茶水点心按侯府规矩来。做不了的话,少回便是。”
爹一叠声应着:“做得了做得了!下回一定——”
“再说吧。”谢珩一把握住我的手腕,转身就走。我被他拽得踉跄两步,回头冲娘挥了挥手,又朝嫡姐做了个口型:和——离——契——
我听见嫡姐那边传来一声响,像是鞋底碾碎了个瓜子壳。
马车上,我把斗篷裹紧了靠在车壁上,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谢珩靠在另一边闭目养神,眼皮都没抬:“笑什么?”
“笑您嘴毒。”我实话实说,“我姐回去得怄三天。”
“才三天?”他终于睁眼,语气里居然带了点不满意。
我笑得更厉害了,笑完想起正事,清了清嗓子:“侯爷,今儿这场戏演得不错,我给您算算——斗篷加系带,算个全套,给您打个折,五十文。”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忽然从怀里摸出张银票递过来:“不用找。”
我低头一看,面额十两。
发财了!我飞快把银票塞进袖袋,嘴上还假客气:“侯爷太客气了,下回给您抹零——”
“沈知意。”他打断我,声音不急不缓的,“加多少钱,才肯当真?”
马车晃悠着,车轮碾得石板路咕噜响。我捏着银票的手顿住了,抬头撞上他的目光——没在笑,也没在冷,就是平平地看着我,等一个答案。
“加……加什么?”我装傻。
“你说呢。”他把问题原样抛回来。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可我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忽然闪过洞房夜那句“碎银”——不会吧,他真认出我了?我装了一路,他别是也在装?
我低头假装数银票上的暗纹,脑子里乱糟糟的。当真?当真什么?当真演夫妻?还是当真——别的什么?我偷偷抬眼瞄他,他还在看我,那眼神跟头回喝我酒酿时一模一样,温和得像撒了糖霜。
“侯爷说笑。”我把银票折好收进荷包,笑嘻嘻抬头,“演戏归演戏,契约归契约,我又不傻——”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靠回去闭了眼,嘴角那道弧度却没压下去,“你不傻。”
他那句“你不傻”,怎么听怎么像反话,可我又掰扯不出哪儿不对。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稳,我正要跳下车,他忽然伸手拦了一下,自己先下去,然后站在车边伸出手来。
“到了。”他说,手掌朝上摊着,稳当当的。
我盯着那只手——虎口到腕间那道旧疤,在日光底下看得格外清楚。我脑子里“嗡”一下——这疤我见过。三年前边关那个雪夜,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少年将军,手上就是这道疤。上回在花厅我还当是自己眼花,这回日光底下看得真真的。
所以洞房夜那句“碎银花完了吗”——他真认出来了?那他这些天装不认识,是看我演戏呢?
我手一哆嗦,差点从他掌心抽回来。慢吞吞把手搭上去,他握得紧了一瞬,又松开,跟怕我跑了似的。
跳下车时我脑袋里还在嗡嗡转:边关、伤疤、碎银、和离书、加多少钱才肯当真——
晚上我坐桌前把《侯府攒钱大计》翻出来,盯着“和离走人”四个字看了半天,提笔在后头添了仨字:再看看。
又想起下车时他伸手接我那一下——握得紧了一瞬,跟怕我跑了似的。
怕我跑了?我跑什么?跑了我那一百两月银谁结?
可他那句“加多少钱才肯当真”,我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明白。加钱这事儿我熟啊,可他问的好像不是钱的事。
5
回门回来第二天,我正式把小厨房的生意支棱起来了。
起因是周平。那天他蹲在院门口啃我昨儿剩的枣泥酥,被侯爷撞个正着。侯爷眼皮一掀,那眼神能把人冻成冰碴子:“哪来的?”
“夫人给的。”周平嚼着酥,理直气壮,“属下帮夫人搬了两匣子点心,夫人赏的。”
侯爷没说话,进书房前丢下一句:“搬东西找别人,点心归我。”
周平在院里愣了半天,回头悄悄问我:“夫人,侯爷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拍拍手上的面粉,“你这辈子别想再蹭我一块酥。”
打那以后,小厨房的产出就有了正经去处。我做了个木牌子挂在灶台边,上书:侯爷专用,闲人勿动。春杏看了直乐:“夫人,您这牌子挂给谁看?”
“给侯爷看。”我理直气壮,“省得他以为我这儿是白吃的。”
话是这么说,该做还是做。桂花糕、枣泥酥、豆沙卷、杏仁豆腐,我变着花样来,每天下午花厅里准时摆一碟。侯爷也准时,掐着点出现,坐下就吃,吃完就走,全程不超过一炷香。
我起初还记账,小本上密密麻麻列着:三月初五,桂花糕四块,折钱十二文;三月初六,枣泥酥六块,折钱十八文;三月初七,杏仁豆腐两碗,折钱二十文……记了七八天,攒了快二百文,我寻思着该催账了。
那天他刚咽下最后一块豆沙卷,我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摊:“侯爷,累计二百一十文,您看是现结还是挂账?”
他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张银票,面额十两,往桌上一拍。
“不用找。”他起身走人。
我捏着银票对着光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假的,心里那叫一个美。二百一十文的点心,换十两银子——等等。二百一十文的点心,他给十两?我脸上写着“人傻钱多速来”吗?不能啊。我又不是没盘过铺面,这价够买人家半个月的货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哪是在买点心,他是在给我发月银的添头。 想通了我反而有点心虚——这人明着给钱,暗着贴补,嘴上还一句不提,什么意思?
不过钱赚多了,我还是有点心虚,原因倒不全是因为银子。
那天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西厢,看见里头灯还亮着。周平在门外守着,见我过来赶紧竖手指:“夫人小声些,侯爷胃又疼了,刚吃了药睡下。”
我扒着门缝瞅了一眼。侯爷和衣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半卷兵书,眉头拧着,脸色在烛光底下白得发青。桌上搁着半碗凉透的粥,看着就没动几口。
周平压低声音叹气:“侯爷这胃病是打仗落下的,在边关那几年饥一顿饱一顿,回来又天天忙到半夜。大夫说好生养着,他倒好,饭顾不上吃,药也有一搭没一搭……”
我回了东厢,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十两银票,一会儿是他白得发青的脸。你说这人,给钱倒是大方,怎么轮到自个儿吃饭就糊弄?十两银子够他吃多少碗热汤面了。
第二天一早,我破天荒没睡懒觉,钻进小厨房熬了一锅山药小米粥,又揉面做了几个茯苓饼——山药养胃、茯苓健脾,我娘胃疼那几年我天天做,闭着眼都不会错。
粥熬好了,我端着往西厢走。到门口又怂了,怕他问我“怎么忽然献殷勤”,于是把粥往周平手里一塞:“你家侯爷的早饭,送进去。别说我做的。”
周平那脸皱成一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那说什么?”
“就说厨房新换的菜单。”
周平端着粥进去了,我蹲在花厅柱子后头偷听。里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侯爷的声音:“厨房换厨子了?”
“没、没有吧……”周平支支吾吾。
“这粥谁熬的?”
“……夫人。”
沉默。漫长的沉默。我蹲在柱子后头恨不得钻地缝。
“让她进来。”
我磨磨蹭蹭挪进去,侯爷端着粥碗看我,目光从碗沿上飘过来:“山药粥?”
“养胃的。”我硬着头皮解释,“您那胃再折腾下去,往后点心都吃不痛快。我是为了长期生意考虑——您要是倒了,我这每天二百文的进项找谁结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但喝粥的速度明显快了。碗见了底,他把碗往桌上一搁,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是个巴掌大的小银匣子,打开——空的。
“装什么?”我问。
“你那个记账本。”他起身理了理袖口,“往后记这里头,别用纸,省得翻烂了。”
我:“……”所以您这是给我配了个账本匣子?
从那天起,我的小厨房就多了一项固定业务:药膳。今天山药排骨汤,明天茯苓糕,后天陈皮红豆沙。侯爷照例每天来花厅吃点心,只是碟子旁边多了一碗热腾腾的汤羹,他也不问是什么,端起来就喝。
春杏偷偷跟我说:“夫人,侯爷最近脸色好多了,周侍卫说夜里也不怎么听他说胃疼了。”
我嘴上“哦”了一声,手上揉着面团没停,心里那块石头悄没声儿地落了地。
至于为什么落石头,我没细想。
这天下午我试新方子,做了盘糖霜山楂球,糖裹得厚了点,咬一口嘴角沾一圈白霜。侯爷来吃点心时我正对着小铜镜擦嘴,擦了半天没擦干净,一抬头他正盯着我。
“别动。”他伸出手,拇指在我嘴角蹭了一下,指腹上沾着薄薄一层糖霜。他把手收回去看了看,说了句:“甜。”
我脑子里的账本子直接撕了页,半天没找着从哪儿续上。他这一蹭,我半边脸麻了,耳根子烫得厉害,心想坏了,这是要烧——不对,这感觉怎么有点熟?跟三年前边关雪夜里他攥着我袖子时那种烫法一模一样。
“侯、侯爷。”我往后退了一步,强撑着镇定,“您这属于额外搭手,得加钱。”
“加多少?”他居然认真问了。
“十、十文!”我胡诌了个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铜板搁桌上,转身走了。我盯着那个铜板,心口咚咚的,跟新蒸的米糕顶锅盖似的,压都压不住。最后抓过小本“唰唰”写了一行:侯爷擦嘴角,收入十文,支出——心跳半日,亏了。
写完我把脸埋进胳膊里。沈知意啊沈知意,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以前还能拿“银货两讫”当挡箭牌,现在人家碰你一下你心都快跳出来,还讫个屁。
晚上我正对着账本发呆,侯爷推门进来了。我赶紧合本子往袖子里塞,他快步走过来,长臂一伸,直接从袖口里把小本抽走了。
“哎——”我跳起来够,“还我!”
他举高了翻看,我蹦着够了两下没够着,气得直跺脚。他翻到“和离走人”那页,眉头微动;翻到“再看看”那行,嘴角翘了;翻到“侯爷擦嘴角,心跳半日,亏了”那行,他别过脸去,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很短,就一下,跟扔了颗石子进水里似的。
“沈知意。”他把本子合上,居高临下看我,“以后别记了。”
“凭什么?我吃饭的家伙——”
他一把攥住我伸过去的手腕,劲儿不大,但稳当得很。“以后我养。”
我嘴张了张,没蹦出字来。手还被他攥着,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他把小本揣进自己怀里,又补了一句,“点心照做,账不用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没什么冷气了,倒像是看自家养的猫终于会抓老鼠了。
“赏菊宴的事,老夫人让你明天去正院对单子。”他拉开门,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好好准备。”
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会儿是“以后我养”,一会儿是“赏菊宴”,一会儿又跳回他拿铜板时嘴角那点弧度——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
盯着房梁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下午他蹭我嘴角那眼神——跟三年前雪夜里他烧糊涂了看我时一模一样。当时他攥着我袖子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掰开他手指就跑了。现在想想,该不会那时候就……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不能想了不能想了,越想越亏。碎银的事还没跟他算清楚呢,倒先欠了他一句“以后我养”。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正院,老夫人一见我就乐了:“怎么,珩儿夜里闹你了?”
我喉头一噎,茶差点从鼻子里出来。
老夫人笑得意味深长:“行了,赏菊宴的单子你拿去对,柳家那边也来——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捏着单子出了正院,心说柳家那位盯了侯爷好几年,这回赏菊宴怕不是菊花,是火药。
6
侯爷那句“以后我养”过去没几天,我还没琢磨明白呢,赏菊宴就来了。
赏菊宴设在侯府后花园,满园子菊花摆得跟阅兵似的,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摆了一院子,开得比人都精神。老夫人端坐上首,各家夫人姑娘分坐两侧,我作为新妇,坐在老夫人下首第一桌,负责张罗茶水点心。
我头天晚上对着单子背了三遍:哪位夫人爱喝龙井,哪位姑娘忌口花生,谁跟谁不对付不能排一桌——老夫人这是拿我当半个管家使,我偷偷在计划本上记了一笔:额外差事,看看有没有添头。
柳嫣然是跟着她娘柳姨奶奶一块来的。柳姨奶奶是老夫人的远房表侄女,守了寡带着闺女投奔侯府,住了快三年。柳嫣然今年十九,生得细眉细眼,说话轻声慢气,见了我先福身,笑得跟朵白菊花似的:“表嫂好,早听说表嫂生得好看,今儿一见果然。”
“表妹嘴真甜。”我回了个礼,心说这位就是盯着侯爷好几年的主儿?看着挺乖的啊。
事实证明,乖不乖,得看对谁。
宴到中途,我正吩咐春杏给各桌添茶。走到柳嫣然那桌时,她忽然站起来迎我,手肘“不经意”一抬——春杏手里的茶盏一歪,整盏热茶泼在我袖子上。 茶是刚沏的,烫得我一激灵,可还没等我喊疼,她先“哎呀”一声跌坐回去,眼泪汪汪地捂着胳膊:“表嫂,你、你怎么拿茶泼我……”
满院子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柳姨奶奶立刻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偏让所有人都听得见:“知意啊,嫣然年纪小不懂事,你多担待,可这大庭广众的,你当表嫂的拿热茶泼人,传出去不好听吧?”
我低头看看自己湿淋淋的袖子,又看看她干爽得能当镜子照的衣裳,我这气不打一处来,反倒笑出了声。这招够狠,茶泼我身上,她喊烫,众目睽睽,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表妹说笑了。”我端着空茶盏,脑子飞快转,“这茶是刚沏的,若真泼了你,你袖子怎么是干的?”
柳嫣然一愣,低头看自己袖子——果然干的。她反应倒快,立刻改口:“你泼在我手上了!”说着把手往袖子里缩。
“手伸出来看看。”我说。
她不肯伸。柳姨奶奶在旁边帮腔:“知意,你当表嫂的怎么咄咄逼人……”
“让她伸。”一个声音从回廊那头传过来。
谢珩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玄色常服,袖手站在廊柱旁,脸色比平时还冷三分。满院子人呼啦啦全站起来了,他摆摆手,径直走到我身边,垂眼看了看我湿透的袖子,眉头皱了起来。
“烫着没有?”他问,声音压得低,只有我能听见。
“没事,皮厚。”我小声回。
他没接话,转头看向柳嫣然,语气平平的:“手伸出来。”
柳嫣然脸白了,手攥着袖口不肯松。谢珩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看她,满院子静得能听见菊花叶子打卷儿的声音。僵了半晌,柳嫣然终于把手伸出来——手背上有一小片烫痕,结了薄痂,颜色发暗,一看就不是刚烫的。
“表妹手背这伤,”谢珩慢悠悠开口,“少说有三五天了。周平,前儿柳姑娘院里烫了人,你回的话,再说一遍。”
周平在廊下应声:“回侯爷,前儿个柳姑娘院里小丫鬟打翻热汤,烫的正是手背。属下当时记了一笔,怕表姑娘院里缺药,还送了一盒玉露膏过去。”
我寻思周平这情报来得也太是时候了,回头得问问他是不是专门盯着柳嫣然的院子。
柳嫣然脸白了又青,跟霜打的菊花似的。
“拿旧伤赖我夫人?”谢珩笑了一下,那笑意半分都没到眼睛里,“柳嫣然,你当我侯府是什么地方,由着你唱戏?”
柳姨奶奶急了,往前一步:“侯爷,嫣然她年纪小——”
“年纪小就能诬陷主母?”谢珩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下来,“今儿泼茶栽赃,明儿是不是要下毒了?”
这话说得重了,柳姨奶奶腿一软,膝盖都打弯了。柳嫣然更是“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满脸是泪,帕子都湿透了,满院子人谁也没敢动。
老夫人这才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嫣然年纪小,禁不起事,明儿送她回老家歇着吧。柳姨奶奶也一道回去,路上照应着。”
谢珩懒得再看她,转身面向我,伸手把我往他身后一拨。他比我高一个头,这么一挡,我整个人被他罩得严严实实。他低头看了看我湿袖子底下露出来的手腕,忽然冒出一句:“我夫人手金贵,烫坏了,你赔不起。”
满院子人脸上的颜色跟打翻了染缸似的。 周平站在廊下,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我躲在他背后,心口跳得比算盘珠子还乱。这人怎么回事,护短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回头还得记一笔:侯爷当众撑腰,收入——算了,这笔没法记钱。
谢珩训完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回屋换衣裳。”
我乖乖跟着他往外走,路过柳嫣然身边时,她哭得直抽抽,我到底没忍住,小声说了句:“表妹,下回泼茶记得用凉水,热茶泼自个儿手上怪疼的。”
她哭得更凶了。
回了东厢,春杏手忙脚乱给我找干衣裳。谢珩没走,在花厅坐着喝茶,等我换好出来,他搁下茶盏说了句:“往后她再凑近你,直接撵。”
“到底是表妹……”我假客气。
“表什么妹。”他语气淡淡的,“我娘那边的远房亲戚,住进来三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我忍不住乐了。这人嘴毒起来真是六亲不认。
乐完我忽然想起个事,凑过去问:“侯爷,您方才在外头说‘我夫人手金贵’,是提前想好的词儿还是您现编的?”
他看了我一眼:“现编的。”
“编得不错。”我竖起大拇指,“值二十文。”
“才二十?”他不满意。
“那三十。”
“五十。”他跟我讨价还价,“现编的,贵些。”
我笑得直拍桌子,茶盏都震得跳了一下。 笑完了又有点犯愁——这人怎么越来越会接茬了?以前冷着脸给银票,现在学会讨价还价了,再这么下去我非亏本不可。
晚上我趴在桌上算账,算来算去发现这个月入账不少,可我心里那本账怎么翻怎么不对劲。月银一百两、点心银票十两、护妻辛苦钱五十文——钱是赚了,可心跳加速的次数也太多了,照这个频率下去,一年后别说拿钱走人,我怕是得倒贴医药费。
正算着,门被推开了。谢珩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纸包,搁我面前:“烫伤药,记得抹。”
我拆开闻了闻,是上好的玉露膏,一小盒少说二两银子。我捏着盒子抬头看他:“侯爷,这算添头还是从月银里扣?”
他没答这话,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我,半天没吭声。花厅里就我们俩,烛火晃来晃去的,把他那张冷脸映得柔和了不少。
“沈知意。”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平时低,“若一年后不走,行不行?”
我手里那盒玉露膏差点掉地上。
“不走?”我干笑,“不走我上哪开铺子去……”
“侯府前街有三间铺面空着。”他打断我,“你要开点心铺,铺面、人手、本钱,我出。”
我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差点崩了——铺面不要钱、人手不要钱、本钱也不要钱,那我赚的全是净利?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不对,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还轮到我头上的?
“那、那和离书都签了……”我声音小下去。
“和离书一年后到期。”他看着我,“到期那天你签个字就能走。我问的是,到那时候,你不走,行不行。”
我低头假装研究药膏盒子上的花纹,心跳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行不行?你问我行不行?你倒是先把和离书撕了啊——这话我到底没敢说出口。
“我困了。”我打了个哈欠,演技拙劣得连春杏都骗不过。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嘴角动了动,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前丢下一句:“不急,你慢慢想。”
我抱着药膏盒子钻进被窝,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是“以后我养”,一会儿是“若一年后不走”,一会儿又跳回他手背上那道疤——三年前我扒出他来的那个雪夜,碎银卷了,和离书也签了,他到底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怎么认出来的?临走前“慢慢想”那三个字,怎么听怎么像“你跑不掉”。
越想越乱,我把被子蒙头上——算了,明儿再说。
第二天一早周平来报:柳表妹被老夫人送回老家了,柳姨奶奶一道走的。走之前柳嫣然留了句话,说“表嫂那茶泼得值”。
我琢磨半天没明白,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夫人,表姑娘的意思大概是——那茶要不是泼在您身上,她也没机会被送走。她在侯府住了三年,老夫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嫌她了。”
我“哦”了一声,心说这姑娘脑子倒是转得快,可惜用错了地方。
7
柳嫣然被送走那天,我蹲在厨房揉面团,心情好得哼小曲儿。春杏在旁边帮我筛面粉,筛着筛着忽然冒了句:“夫人,您今儿这面揉得比平时带劲。”
“有吗?”我低头一看,面团都快被我揉出筋膜了。得,心情好手劲大,这锅馒头蒸出来保准劲道。
正忙活着,周平在院门口探头:“夫人,兵部陈侍郎家的管事来了,说谢您上回送的药膳方子,他家老夫人吃了胃疼好了大半,特来送谢礼。”
我擦擦手出去,管事捧着个锦盒笑得殷勤:“我家大人说,方子金贵,这盒阿胶您务必收着,往后兵部的事,还请侯爷多关照。这点小意思给夫人裁衣裳,千万赏脸。 ”
“关照?”我耳朵竖了竖,“侯爷跟兵部——”
“我家大人说,往后府上点心若有富余,我们大人还想常订些……”管事话说得含含糊糊,眼睛直往正院方向瞟。
我当场应下,约好每月初五送十盒去陈府。管事走后我抱着锦盒往屋里走,心里那小算盘拨得噼啪响:新主顾,月月有进项,这买卖做得。至于“关照”俩字,我打算回头问问侯爷,没往深了想。
晚上侯爷来吃点心,我顺嘴提了这事。他嚼着桂花糕,听我说完,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嗯”了一声。我当他不在意,转头把阿胶收进柜子里,又翻出账本记了一笔:陈府买卖,月入五两,主顾爽快,往后能常来常往。
第二天一早,陈府管事又来了,这回送了两匹杭绸,还带了句话:“我家大人说了,武选司今年考功,想请侯爷在兵部尚书跟前美言几句……”
我还没接话,侯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管事:“陈侍郎最近很闲?”
管事腿肚子直打颤:“侯、侯爷……”
“兵部武选司的考功册子他看完了?营防图他核过了?”谢珩慢悠悠走过来,往我身前一站,“这么闲,有空往同僚内宅送绸缎——明儿我进宫,正好跟兵部尚书提一提。 ”
管事脸白得跟外头宣纸似的,杭绸也不要了,抱着绸缎连滚带爬跑了,门槛还绊了一跤。
我仰头看他:“侯爷,您吓唬他做什么?人家正经来送谢礼。”
“谢礼?”他低头看我,“他送阿胶送绸缎,话里话外让你递话给兵部——你收了,下回他再托你,你递不递?”
我抱着锦盒愣了愣,忽然咂摸过味儿来——陈侍郎哪是冲我的点心?他是冲侯爷手里的兵权。我要是收了,往后他再托我递话,我是递还是不递?
想通了这点,我后脖子冒了层冷汗。得,这买卖确实做不得。
“那倒不至于……”我声音小下去。
“他敢。”谢珩丢下两个字,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陈侍郎,去年刚续弦。”
我:“……所以呢?”
“你离他远点。”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吃醋了?就因为陈侍郎送了两回礼?我蹲在院里笑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春杏秋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明摆着写着“夫人疯了”四个大字。
笑完了一琢磨,陈侍郎都四十多了,孙子都会跑了,这人吃的哪门子醋?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吃醋,他是不许任何人拿我当梯子使——这人怎么越处越护短了。
更绝的在后头。隔天我去前街铺子看地段,顺道给陈府送点心。送完回来,周平在门口迎我,嘴张了又合,跟离了水的鱼似的:“夫人,侯爷今儿从营里回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
“就……上回柳表姑娘作妖那天的脸色,还冷三分。”
我抱着空匣子进院,果然看见侯爷坐在花厅里擦刀。那把刀我见过,他随身带的佩刀,平时挂书房,今儿个摆花厅桌上,刀锋锃亮,桌上还搁了块磨刀石——这哪是擦刀,这是摆谱。
“回来了?”他抬眼,语气平静。
“回来了。”我把空匣子往桌上一搁,“点心送完了,陈府管事还说要加订——”
“不许接。”
“哎?”
他把刀放下,刀身磕在桌面上“铛”一声响:“陈侍郎的买卖,退了。”
“凭什么呀?一个月五两银子呢!”我急了,“您跟钱过不去?”
“他那点银子,我十倍补给你。”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沈知意,你差银子跟我说,别去他跟前凑。”
我脑子里那本账“哗”地翻到空白页,半天写不出一个字。上回他问“加多少钱才肯当真”,这回又跟我说“差银子跟我说”——我刚要谢谢他,忽然想起来——他补给我银子,那我的买卖呢?我开铺子当老板的计划呢?合着他拿钱把我养起来,我连铺面都不用盘了?这不对啊。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把身后柜子上的钱匣子抱进怀里——别笑,穷惯了的人听见“银子”俩字手比脑子快。
他低头看看我怀里的钱匣子,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听着像是真被我气着了:“你抱它做什么?我又抢你的。”
“那您别吓唬我啊!”我抱得更紧了,脑子里已经飞速算账——提前和离的话,毁约的银子怎么算?契约上没写这条,但按惯例得赔双倍月银?我这段时间攒了快三百两,赔出去二百,剩一百多,盘了铺面就没本钱了,这买卖亏大了。
“你嘀咕什么呢?”他凑近了些。
“算、算账。”我实话实说,“侯爷,您要提前和离的话,毁约的银子怎么算?”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整个花厅安静了三息,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我怀里的钱匣子抽走了。
“哎——”我跳起来够,他举高了,跟上次拿我账本一个姿势,我蹦起来够了两回没够着,最后扶着柜子喘气。
“毁约的银子是吧?”他一手举着钱匣子,一手从袖子里摸出我之前那个小本,翻到“和离走人”那页,“啪”地拍在桌上,“从今儿起,钱匣子我押着。你什么时候把‘和离走人’改成‘不走了’,什么时候还你。”
我拿眼刀子剜他:“您这是硬抢!”
“嗯,抢了。”他认账认得痛快,跟早就想好了似的,把钱匣子往腋下一夹,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忽然软下来:“陈侍郎那单退了,我给你补十倍。往后谁再给你送东西,先拿来我过目。”
“……您管得也太宽了。”
“宽?”他眉毛动了动,“行,那再宽点。明儿起,你出门带周平,前街铺子我陪你看。”
我嘴张了又合,肚子里那点词全不够用。这人怎么越处越不讲理了?
他走了以后我趴在桌上,把空荡荡的柜子看了半天,越想越不对劲。上回抢账本,这回抢钱匣子,下回是不是要把我人也扣下?我气鼓鼓地翻出另找了一沓纸,打算再抄一份账本,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他临走前那句“差银子跟我说”,笔尖顿了顿。
算了,先不抄了。
反正——他也不是真抢,就是找个由头把我东西扣着,不让我跑。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是钱匣子被押走了,一会儿是他那句“差银子跟我说”——这人也太不讲理了,我攒点银子容易吗?翻了个身又想起上回在马车里看见的那道疤。三年前雪夜里我卷他碎银跑的时候,他烧得人事不省,按理说认不出我。可洞房夜那句“碎银花完了吗”又明明白白摆在跟前——他到底什么时候认出来的?怎么认出来的?我越想越亏,他要是早认出来了,我那一百七十两替嫁费是不是要少了?
我索性起来对着窗外数星星。西厢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个人影,坐得笔直,手里翻着什么东西——我眯眼一瞅,那厚度和大小,怎么那么像我的钱匣子?
他大半夜不睡觉,数我银子玩呢?
我蹑手蹑脚走到西厢窗根底下,踮脚往里瞅——他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哪是钱匣子,是我那本被他抢走的账本。他手指头点在“心跳半日,亏了”那行,嘴角翘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我蹲在窗根底下,脸烫得能烙饼。
8
刺客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数银票。
钱匣子虽然被侯爷收走了,但我偷偷攒的体己还在,统共一百八十三两,缝在枕头芯子里。我每晚睡前摸一遍,踏实。那晚我正摸着银票边角,忽然听见院墙外头有响动,紧接着周平在外头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有刺客!护着夫人!”
我银票还没塞回枕芯,窗户纸“噗”地被捅穿个洞,一把刀尖探进来,紧接着整扇窗被人从外头踹开。黑衣人翻进来时我正抱着枕头往床底下钻——我在家躲我爹揍的时候练过,往床底钻得比耗子还快。
可惜床底塞满了装点心的匣子,我卡在半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背凉飕飕的。
黑衣人举刀冲过来。我闭上眼,心里就一个念头:银票还没花完呢——
“铛”一声响,刀被架住了。
窗户外头蹿进个人影,玄色中衣——谢珩。他手里攥着那把擦得锃亮的佩刀,横在我身前。他后背对着我,肩胛骨绷得死紧,黑衣人的刀被他架开后又连劈两下,招招往他面门招呼。
“周平!”他喊了一声,一刀捅进黑衣人肩膀。黑衣人闷哼,反手一划拉,谢珩侧身躲,刀尖擦着他左臂划过去,衣料“嗤”地裂开,血珠子当场渗出来。
我脑子“嗡”一下,怀里枕头差点脱手。
后面周平带着人冲进来,三两下把黑衣人按在地上。院里又闹了一阵,说是墙外还逮着俩,一共三个人,都穿了夜行衣,嘴硬不开口。谢珩捂着胳膊靠墙站着,脸色白得像纸,还在吩咐:“送诏狱,慢慢审,跟三年前边关的事有关。”
我连滚带爬从床底钻出来,扑到他跟前:“胳膊给我看。”
“没事,皮外伤。”
“皮外伤您脸色白成这样?”我一把扯了他袖子。小臂上一道口子,两寸来长,不算深,但血糊糊地看着吓人。我扭头冲春杏喊:“拿药箱!再端盆热水!”
把他按在榻上清创时,我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药粉撒上去他眉头没动,我手先抖了三抖。 棉签蘸水擦伤口周围的血迹,擦着擦着呼吸都不匀了。
“疼?”他低头看我。
“您说呢?”我没好气,“下回冲进来之前先披件甲行不行?”
“来不及。”他语气很平,“听见你屋里有动静,没顾上。”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闷头继续擦。血擦干净了,伤口底下那道旧疤露出来——从虎口延伸到腕间,刀伤,淡粉色,跟新伤叠成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我盯着那道旧疤看了三秒。其实上回在马车上就认出来了,这疤的位置我记了三年,错不了。可我一直装没认出来,他也没挑明,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对付着过。现在血糊糊地摊在眼皮子底下,我实在装不下去了。
“阿珩。”我没用问号,直接叫了一声。这称呼三年前在边关我叫过三天,后来卷银子跑的时候故意忘了。
他抬眼看我,没否认。
“你装的?”我一嗓子嚎出去,差点把房梁震下来,“三年前你装烧?你那时候就认出我了?”
“没装。”他看着我,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头两天是真烧,第三天退了点,能认人了——你走那天早上,我醒着。 ”
“那你还让我跑?”
“你跑的时候我醒着。”他顿了一下,“我想着你要是不愿意待,强留也没意思。”
我手里棉签“啪”掉地上。所以三年前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我卷了他的银子跑路?这人是不是傻?不对——他要是傻,能在京城布这么大个局把我钓回来?
“那你后来怎么找着我的?”我又问。
“你跑之前给我留了张药方子。”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我认出来了,是我当年随手扯的半张草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味药。他指着纸角:“这底下印着沈家点心铺的戳,我顺着这个找的。”
我凑近一看,还真是。那会子我随手从我爹铺子里顺的草纸,压根没注意上面还有铺子印花。
“……所以赐婚?”
“我回京后托人打听沈家点心铺,一打听才知道你爹把你报上去替嫁。”他看我一眼,“我寻思着,将计就计。”
“那您直接报我名啊!”
“你爹报上去的是嫡女。”他语气淡淡的,“我想着,反正都是沈家的花轿,抬进来再看。若不是你,我自有办法。”
我嘴张了半天,愣是没拼出一句整话。 合着我爹报嫡女是想着攀高枝,他倒好,将计就计,娶不着我就要嫡姐,回头再想办法换——这人打仗打多了,娶媳妇也当攻城呢?
“合着您那和离书……”我慢慢回过味来。
“怕你不愿意。”他声音压得低,可屋里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先拿契约束着,总比你跑了我找不着强。”
我拿眼刀子剜他,脑子里飞快把前因后果串了一遍。每月一百两、点心不限、小灶台、十倍补陈侍郎的单子、押我钱匣子不让我跑——好嘛,从头到尾就一个意思:钓我。
“所以每月一百两是钓鱼?”我拍案而起,转念一想不对,“等等,那点心银票十两、护妻辛苦钱五十文、押我钱匣子——您这饵下得也太舍得了,万一我真是条不咬钩的鱼呢?”
“你不是咬得挺欢?”他靠在引枕上,脸色虽然白着,嘴角压了压,没压住,“酒酿、山药粥、茯苓糕,哪样不是你亲手做的?”
我嘴张了张,愣是没找着话顶回去。
周平在外头敲门,说刺客审出眉目了,嘴硬得很,得慢慢磨。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三年前他驻守边关,结的仇家可不少。这刺客是冲他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谢珩应了一声,起身要走,我一把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胳膊:“伤口还没包扎完呢,您往哪跑?”
他低头看了看我按在他胳膊上的手,没挣开,重新坐了回去。
我给他缠纱布,缠一层心里骂一句,骂他装傻,骂他钓鱼,骂他把我当池子里的鱼耍着玩。可缠到最后打结的时候,手指头不争气地抖了一下,他另一只手覆上来,按住了我的手背。
“知意。”他声音很轻,“还跑吗?”
我没抬头,盯着纱布结半天没说话。跑?跑什么跑,钱匣子还在你手里押着呢,我拿什么跑?
“那得看您表现。”我抽回手,恶声恶气地把药箱一合,“养伤期间点心减半,好好养着再恢复。”
他闷在嗓子里笑了一声,跟炉子上煨着的汤似的,咕嘟一下,热汽往外冒。我耳朵根子热得厉害,赶紧低头假装收拾药箱。
第二天一早,我翻枕头芯子数银票,发现少了一张。旁边搁着张字条,上头就一行字:“饵钱,收回了。”
我捏着字条愣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这是把我三年前卷他的碎银给抵了。合着他绕了这么大一圈,连本带利收回去,还赚了个我?
我怎么知道我银票藏枕头芯里?这人是不是半夜翻过我枕头?——不对,他连我钱匣子都敢收,翻个枕头算什么。 我越想越气,又有点好笑,最后把字条叠吧叠吧塞进荷包里,跟那半块碎银搁一块儿。
9
和离书丢了。
我发现这事的时候,正蹲在柜子前头翻匣子。按理说那玩意儿签完字就该压箱底,可我隔三差五总想翻出来看一眼——不为别的,上头写着每月一百两,我得确认这数没被谁涂改过。一百两是底价,侯爷想反悔得加钱。
翻了三遍没找着,我后脊梁一凉,汗就下来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春杏!秋桂!”我把俩丫鬟喊来,“我柜子里那个紫檀木小匣子呢?这么大,这么长,里头搁了张纸——”
春杏脸都白了:“夫人,昨儿个您去前街看铺子,您嫡姐来了,说给您送几件换季衣裳,在您屋里坐了小半个时辰……”
我脑子里“嗡”地一响,眼前黑了一瞬。
沈知柔。她来送衣裳?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我就说那天她怎么笑得那么殷勤,临走还拉着我的手说“妹妹在侯府好好过”——合着是来偷东西的!
我上回回门跟她显摆过,说侯爷跟我签了和离书、每月一百两。当时只顾着气她,忘了这茬。她记心里了,八成是想着把这事捅出去,侯府为了遮丑,要么认了这门亲、把她换进来,要么赔沈家一大笔银子私了——她两头都想占便宜。
我撒腿就往正院跑,谢珩正在书房看边关递来的军报,见我闯进来头发都跑散了,搁下笔:“怎么了?”
“和离书,我姐偷了。”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哦”了一声。
我急得直搓手:“您就这反应?”
“那不挺好?”他站起来,慢悠悠理了理袖口,“省得我一个个去解释。”
我:“……您是不是气糊涂了?”
他往外走,路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脑袋:“别慌,她翻不出花来。”
事实证明,谢珩料事如神。第二天一早,沈知柔就带着和离书堵上了侯府大门,身后还跟着柳嫣然——对,就是被送走的那个柳表妹。柳嫣然被送回老家后,她娘柳姨奶奶咽不下这口气,隔三差五往沈家递帖子。我嫡姐那人耳根子软,被柳姨奶奶一撺掇,俩人一拍即合。 一个拿证据,一个当证人,堵着门嚷嚷“镇北侯假成亲骗人”,说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场交易,该不算数。
我赶到前厅时,老夫人已经端坐上首了,脸色不太好看。沈知柔跪在堂下举着和离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受了多大委屈:“老夫人明鉴,我妹妹跟侯爷签了契的,一年后和离走人,每月一百两,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哪是娶亲,这是雇人!”
柳嫣然在旁边点头跟啄米似的:“对对对,我亲眼见过这契书,表嫂还拿它记账呢!”
我躲在屏风后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拿我和离书告状,还把我记账本的事抖出来——柳嫣然你可真行,被送走了还惦记着坑我。
老夫人接过和离书看了半晌,抬眼瞅了瞅谢珩:“珩儿,怎么回事?”
谢珩坐在下首喝茶,从头到尾没看沈知柔一眼。听见老夫人问,他才搁下茶盏,慢条斯理开口:“和离书是我写的,字是我签的。”
沈知柔眼睛一亮。
“不过,”谢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谁跟你说,签了和离书就是假成亲?”
沈知柔愣了:“可这上头写了每月一百两……”
“我乐意给我夫人零花钱,碍着谁了?”谢珩语气平平的,“你妹妹嫁进来,我给她月银、给她盘灶台、给她开铺子,那是疼媳妇。你偷了张废纸跑这来嚷嚷,怎么着,沈家缺你吃穿了,让你惦记别人家东西?”
沈知柔被他堵得张嘴结舌。柳嫣然急了,往前一步:“可表嫂自己说这是契约……”
“她说什么你都信?”谢珩瞥她一眼,“她跟我说她冲月银来的呢,我是不是也得当真?”
我躲在屏风后头差点笑出声。这人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一流,明明当初签和离书的是他,现在说得好像那玩意儿就是个玩笑。
沈知柔到底不甘心,攥着和离书不肯撒手:“那侯爷敢不敢把这契书作废?若您真心待我妹妹,这纸留着也没用——”
“行啊。”谢珩从她手里抽过和离书,两下撕成四瓣,往地上一扔,“不算数了。回头我重新写一份,写‘永不和离’。 ”
沈知柔脸上那点得意全冻住了,跟腊月里被人兜头浇了桶井水似的。
“还有,”谢珩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纸片,慢悠悠补了一句,“你偷东西偷到侯府头上,按律该怎么罚来着?周平——”
周平从外头进来,一拱手:“回侯爷,按律,偷盗侯府财物,杖二十,徒一年。”
沈知柔脸上血色退了个干净,扑通跪下:“老夫人!老夫人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
老夫人端着茶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知柔啊,你偷东西在先,诬告在后,照理该按律办。念在亲家一场,杖二十免了,但沈家往后少来侯府走动。你回去跟你爹说,今年的年礼减半,明年再看。 ”
柳嫣然见势不妙想溜,被周平一把拦下。老夫人搁下茶盏,看着她叹了口气:“嫣然,我把你接来是看你娘寡居不易,你倒好,吃里扒外,勾结外人算计自家人。今儿收拾东西回老家,往后别来了。”
柳嫣然哭得比沈知柔还凶,嗓子都嚎劈了,被两个婆子架着拖出去了。
我站在屏风后头看完了整场戏,胸口那颗心跳得跟被人翻乱的账本似的,怎么理都理不顺。谢珩撕和离书时我整个人都懵了——那上头可有他的签名,我还没裱呢。
散了场,我从屏风后头出来。谢珩看了我一眼,从地上捡了片碎纸,居然还留着半截我名字:“裱这个吧,字多。”
我一把抢过来揣袖子里,嘴硬:“您说作废就作废,我还没同意呢。”
“你签都签了,有什么不同意的?”
“那剩下的账呢?”我伸手,“契上写了每月一百两,这个月还没给呢。”
他看着我伸出来的手,忽然往前一步,把我整个人拢进怀里。我脸贴着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咚咚咚的,比我沉稳多了。
“剩下的,”他低头,下巴抵在我头顶上,“我慢慢给。”
“怎么给?”
“人给你,慢慢给。”
我被他圈得死死的,胳膊都抽不出来,嘴还硬着:“……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
“考虑好了再说。”
他闷笑了一声,胸膛震了震。院里春杏秋桂捂着脸跑了,周平假装抬头看天,老夫人在上首咳了一嗓子:“行了行了,回屋抱去,我这把老骨头看不得这些。”
我脸热得能烙饼,推他一把转身就跑。
我回了东厢,把袖子里那半截碎纸掏出来——上头正好留着“沈知意”三个字和半个“谢”字。我翻出个空匣子把它装好,又抽了张纸写了个条:和离书不算数了,余下的账待收。
写完觉得不够,添了句:侯爷本人,需当面验看。
第二天一早,谢珩让周平送来个匣子,打开一看,里头厚厚一沓银票,上头压了张字条:“验看之前,先交定钱。”
我数了三遍银票,数完才咂摸过味儿来——合着他把自己当货,先付定钱等我验看?这买卖到底谁赚了?
10
周平送来那匣子银票后,我数了三遍,又对着日光验了两遍真伪,确认不是假的,心里那叫一个美。美完了又犯嘀咕——他先交定钱等我验看,那我要是“验”完了不满意,这定钱退是不退?
算了,退什么退,到我手里的银子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于是就有了验人那天。
东厢花厅桌上铺了红绸,摆了算盘、戥子、验银票的放大镜,旁边还搁了碟子桂花糕当零嘴。我从匣子里把那半截碎纸掏出来,往桌上一拍:“侯爷,尾款的事,今儿得算清楚。”
谢珩进来时扫了一眼这阵仗,嘴角一歪,像想笑又忍住了:“你开堂会呢?”
“正经买卖,正经规矩。”我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您算算,从签契到撕契,拢共欠我多少。”
他也不恼,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檀木匣子。匣子比之前装和离书那个大一圈,打开——我盯着匣子里的东西,嗓子眼动了动,没说出话。
厚厚一沓银票,底下压着几张契纸——前街拐角那间铺子的房契、京郊一个小庄子的地契,连带着我上回看中的那个点心铺面,房契都在里头。匣子最上头还搁着把钥匙,黄铜的,拴了根红绳。
“连人带钱。”他把匣子往我面前一推,“都是你的。”
我伸手把钥匙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什么?”
“铺子钥匙。”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前街拐角那间,你上回站门口看了半盏茶的工夫,我让周平盘下来了。后头带院子,能住人能囤货,灶台是新的,盘了三眼。”
我攥着钥匙,心里那点小算盘全散了架。这男人怎么回事,我看铺子的时候就差把“想要”俩字写脸上了吗?他一声不吭盘下来,现在搁匣子里头当尾款打发我——我喉咙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又不想让他看出来,低头假装数银票。
想了想,我从荷包里摸出个东西搁桌上——半块碎银,边角磨得发亮,三年前从他身上顺的,一直留着当吉祥物。
“您的碎银,还您。”我推过去,“连本带利,利钱按钱庄最高算,从尾款里扣。”
他捏起那半块碎银看了看,没还回来,直接揣袖子里了:“利钱不用扣了,这银子我收着当定钱。”
“定什么?”
“定你。”他把银子揣好,“三年前你卷走半块碎银,三年后连本带利还回来一个人。 ”
我肚子里那点词全不够用。
“够不够?”他问。
“够、够了。”我翻着地契,声音有点闷,“侯爷大方。”
“那尾款结清了?”
“结清了。”
“和离书呢?”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半截碎纸,当着他面撕了个粉碎,往空中一扬,纸片子落了满桌子。春杏在旁边直拍手,秋桂赶紧拿笤帚扫。
“和离书不算数了。”我清了清嗓子,从怀里又掏出张纸,往他面前一摊,“您再看看这个。”
他低头一看——我昨晚熬夜写的《补婚礼计划》,头一行大字:一、重新拜堂,这回不签和离书,签婚书。二、宴席按最高规格办,我要吃回本。三、点心铺开业跟婚礼同一天,省一笔吆喝钱。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四、侯爷婚后需每日到铺子里报到,帮忙尝鲜。
他看完,从袖子里摸出个折子递过来。我翻开——婚书。日期空着,名字填好了,谢珩、沈知意,并排挨着,底下还盖着镇北侯的大印。
“就等你点头。”他说。
我盯着婚书上“沈知意”仨字,跟他以前给我签的银票、地契、账本上的字一模一样,刀刻似的,稳当当的。这人从三年前就在纸上写我名字,写了三年,终于正儿八经写到婚书上了。
“点。”我嘴硬,“怎么不点,那么多银票都点了,差这一个头?”
他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连人带钥匙带银票匣子一块儿圈进怀里:“那这回说好了,不许再跑。”
“看您表现。”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闷气地补了句,“铺子挣了钱分您三成。”
“才三成?”
“四成,不能再多了。”
“行。”他低头亲了亲我头顶,“四成就四成,反正人跑不了。”
备婚那几天,老夫人拉着我挑喜服料子。我摸着那匹大红妆花缎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老夫人:“这料子多少钱一尺?做一身得多少尺?侯府出还是我出?”
老夫人笑得直拍我手:“都要嫁第二回了还算这些?”
“第二回才更要算。”我理直气壮,“头回没经验,亏了。”
补婚礼定在十月初八,跟点心铺开业同一天。老夫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两分,亲自张罗席面,说这回要办得比头婚还热闹。周平天天揣着请帖满城跑,鞋底都磨薄了一层,春杏秋桂天天往铺子里跑着拾掇。
拜堂时老夫人坐高堂,笑得就没合过嘴。谢珩牵红绸那头,我牵这头,他手稳得很,我偷偷在红绸底下比了个数银票的手势,他看见了,嘴角抽了一下。
铺面不大,前头柜台后头灶,靠窗支了两张小桌。招牌是我自己写的,“知意点心铺”五个字歪歪扭扭,侯爷嫌丑,重写了一块,我嫌他字太板正,最后各挂一块,左边他的右边我的,客人爱进哪边进哪边。
开张那天,我系着新围裙站柜台后头,第一炉桂花糕刚出锅,谢珩就来了,坐柜台前头高脚凳上,伸手就拈。
“哎哎哎,排队!”我拿擀面杖敲桌子,“今儿开业,一律排队。”
他看了看身后——周平老老实实排第一个呢。侯爷磨磨蹭蹭站起来,往周平身后一站,身量太高,把后头小姑娘挡得只能看见他后腰。 小姑娘想看柜台上的点心,踮脚够了两回,最后小声说了句:“侯爷,您能不能低低头……”
谢珩面无表情地低了低头。我拿擀面杖敲着柜台笑得直不起腰。
排到他的时候,我拿油纸包了两块糕递过去:“承惠,十文。”
他递了块碎银过来。我低头找钱,他按住我手:“不用找,办张老客牌子,天天来。”
我拿眼刀子剜他。他脸上一点没变:“怎么,侯爷没资格办牌子?”
后头排队的客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着笑不敢出声。 我给他记了账,牌号零号,备注:一辈子不要钱,只认本人,旁人不好使。
后来京城就传开了,说镇北侯不克妻,只克和离书。有一回铺子里来个哭哭啼啼的小娘子,说是家里逼她嫁个六十岁的老财主当续弦,问我有没有法子。我给她出了个主意:“你去侯府门口喊一声‘我要嫁镇北侯’,看谁还敢逼你。”
小娘子真去了。侯爷黑着脸把人拎回来,往我柜台前一杵:“沈知意,你教的?”
“我教的。”我嗑着瓜子点头,“怎么样,人小娘子长得不错吧?”
他气得直磨牙,第二天满京城传开了,说镇北侯专治不安分,谁家小娘子被欺负了,家里长辈都拿他吓唬人:“再闹?再闹把你嫁给镇北侯,让你也签和离书去——人家那和离书签一张撕一张,签多少撕多少。”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对着铺子账本算月入。谢珩坐旁边尝新出炉的茯苓糕,听完笑了一声:“传得还挺准。”
“准什么准。”我拿算盘珠子敲他手背,“下回再有人偷和离书,您倒是提前知会我一声,害我白吓一跳。”
“吓一跳好。”他拈了块糕塞嘴里,“吓完了才知道你舍不得。”
我拿账本拍他:“谁舍不得了?我那是心疼我名字!裱起来能卖钱的!”
他笑着躲,胳膊一伸把我连人带账本捞过去。铺子里客人来来往往,春杏见怪不怪地拉帘子,周平在外头吆喝“新出炉枣泥酥买二送一”。
后来有人问我怎么拿下冷面侯爷的。我数着银票答:先签字,后真香。
那人又问签字管什么用?
我翻到账本最后一页,上头贴了张纸——我头回签和离书时那张,被他撕了又粘好的,签名还在,旁边多了行他的字:此契作废,换终身。
底下是我后来添的:已换,不退不换。
想了想,又划掉“不退不换”,只留俩字:已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