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天,我把丈夫摆进了橱窗。
白衬衣,黑裤子,领口别一朵塑料花。
隔壁卖布的媳妇踮着脚看了半天,进门问我,人卖不卖。
我手里还端着洗脸水,愣了一下,说人不卖,照片能卖。
她在我丈夫脸上又看两眼,压低声音。
“那跟他一起照呢?”
我把盆一放。
生意这不就来了。
“五毛,加洗另算。”
话刚落,橱窗里那个人从胸前口袋抽出一支铅笔,在我准备好的价目纸上,加了四个字。
不许搂腰。
他将纸举向窗外。我看着那四个字,险些笑出声。
卖布的媳妇姓孙,叫孙小芹,跟我差不多年纪。她也看见了,笑着拍我,说谁要搂,我男人就在隔壁,听见了要打人。
许见山隔着玻璃看她一眼,将那朵塑料花摘下来,又补了两个字。
也不。
他想了想,划掉,改成一整行。
只拍单人样片,不陪合影。
我伸手,将那张纸从他膝上拿开。
“好好好,你一会儿再改。价目让你改成家书了。”
他没听清后半句,眼睛追着我的嘴。
我正侧着脸收纸,只看见他伸手,于是把铅笔塞回去。他皱眉,指指我,让我转过来。
我这才停下,对着他,又讲一遍。
许见山看完,嘴角往上一抬。
“你,先问我。”
他说话比我们慢,有几个字含着,离远一点就听不清。
村里有人嫌麻烦,叫他傻子,叫着叫着,竟像他真有什么病印在户口本上。我跟家里说要嫁他,我哥祝建安蹲在门槛上,烟烧完一截,都没顾上弹灰。
他说,祝明珠,你在镇上待三年,就挑中这么一个?
我答,就这个。
他又问,图人长得俊?
当时我嘴硬,说图人本分。
现在许见山坐在窗前,春天的光透进来,落在他眼窝和鼻梁上,我只觉得自己当初说得太少。
俊也占一份。
挺大一份。
孙小芹看我不说话,伸手在我眼前晃。
“钱还收不收?”
“收。拍你。”
我转头去拿相机。
她立即躲,说今天没梳头,明天来。我把她拉住,替她把衣领那一角掖平,叫她站到门边。
门边没镜子,她还要往许见山那块玻璃上照,许见山已经起身,把小板凳让出来。
他看向我,我点头,他便去把靠墙那块白板挪到孙小芹身侧。
孙小芹忽然不笑了。
她两只手并得很紧,直直盯着镜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别这样,”我说,“又不是来审你。”
她更紧了。
我在相机后看一眼,没按。
在槐溪镇红星照相馆学徒那三年,我见过太多这种脸。进门前还在嗑瓜子、骂丈夫,一坐到椅子上,整张脸就收了,连鼻孔都不敢喘大一点。
师傅卢慧兰有法子,叫她们抬头,下巴收一点,肩端正,手压住腿。
我今天一样都没叫。
我问孙小芹,你男人真敢打你?
她一下急了,说借他两个胆。
“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着玩的。他那个腰,晚上搬两匹布都得叫我,打我?我一脚给他踹沟里去。”
她说到最后,自己笑起来。
我就在那一下,按了快门。
孙小芹听见响,又慌了。
“这就照了?我嘴张着呢!”
我放下相机,朝她比了个小小的口,说不大,好看。
“你别哄我,我还没给钱。”
“洗出来不喜欢,我给你重拍。”
“这可是你说的。”
她从围裙口袋摸出五毛,压在桌上,出门前还回头看许见山,问他刚才自己是不是笑歪了。
他没听见。
她又问一遍,语速快,手指还挡着嘴。
许见山只看明白她在说话,朝我侧了一下脸。
我叫孙小芹把手放下来,慢点讲。
她照做了。
许见山看一阵,抬手,指指她的眼角,又朝上比了一点。
“好看。”
孙小芹摸着自己的眼尾,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哎哟,别听你媳妇的,她就会往人脸上贴金。”
她拎着空布袋回去了。
隔壁很快传来她骂男人的声音,骂到一半,声调又扬起来,大概在讲那张还没洗出来的照片。
我拿起桌上的五毛,对着光看。
许见山走到我身边,伸出手。
我将钱递给他。
他没接,反而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摊在我眼前。掌根一道白痕,是以前修相机时划的。
我以为他要算工钱,正想逗,忽然看见他另一只手,指着那张让我卷起来的价目纸。
我没再装糊涂,重新展开,将跟他合影那一项划了。
“不许搂腰,也不许摸脸。”我说。
他望着我,没点头。
“不合影。”
“行,不合影。只拍你自己的。”
这回他才笑。
我指着自己,问,我呢。
他看我一会儿,伸手,将我头上别歪的一只发夹推正。
手指挨过耳边,很轻。
我明明有耳朵,那一瞬,却什么都没听见。
门外响起一声咳嗽。
我扭头,我妈杜玉琴站在那儿,手里挎着一篮鸡蛋。
她先看许见山,又看我,最后看向桌上那张纸。
“你这婚结的,热闹倒没少看。”
我把五毛攥进掌心,没让她看见。
照相馆还没正式挂匾。
我倒不是怕她笑生意少。
是怕她一张嘴,连这点热乎劲都给我吹凉了。
***
我妈将篮子往桌角一放,掀开布,十来个鸡蛋挤在麦糠里。
“你舅妈给的。回门那天你没拿。”
我说后天才回门。
她一愣,随即瞪我,说她不知道?让你哪天回就哪天回,鸡蛋先给你搁着。
许见山站在旁边,听不全,见我妈往桌上放东西,便去后屋拿碗。
我妈叫他别忙。
他背着身,没反应,照旧走了。
我妈脸上有一点挂不住,转向我。
“你看看。”
“他没看见你。”
“我又没怪他。”
她把那块盖篮子的布叠了又展开,眼睛往屋里扫。
旧裁缝铺一共三间。前屋摆相机和两张凳,西边木格窗算我临时的橱窗;后屋隔出一小间遮光的暗房,再后头,才是我们睡觉的地方。
许见山原先租这里修相机,前面总摆着缺了镜头盖、断了卷片杆的东西,村里人经过,叫他修到什么时候才够娶媳妇。
他当时没怎么听见。
我听见过。
我那部二手相机,也是送到这里才又能用的。
在镇上做学徒,最初只让我收钱、擦玻璃、催坐着的人别动。卢慧兰忙不过来,才把空机身交到我手里,叫我学怎么稳。
我后来攒钱买了自己的,刚上第一卷,卷片就卡。
急得在许见山门口骂自己,他从一堆零件后抬起脸,冲我伸手。
我没给,先问修多少钱。
他指耳朵,摇头,将一张硬纸推到我眼前。
写。
我那时候还不习惯对着一张纸发脾气。
写了两行,写错一个字,划掉,越划越烦。他拿过去看,竟然还笑了一下。
我问笑什么,想起他听不清,又扯回纸来写。
他很认真地回我,机身没坏,别骂了。
下面添一行,骂得太用力,怕你把别的也砸了。
我当时真想把他那支铅笔折了。
可等相机修好,他先给我看哪里卡,再递我一小片取下来的碎胶,没趁我不懂就说整台都不行。
我记住了这个人。
我妈记住的,却是另一回事。
她头一回来,正赶上许见山拿着一张黑白照片看。那是我拍的,村东一个老太太,坐在葡萄架底下,扯着鞋帮子笑,脸上褶子一层压一层。
我问照得怎么样。
许见山看照片,没回头,半天不答。
我妈站在门外,就拿这一下,认准我们以后吵架都吵不起来。
这话她说了好几回。
我说能吵,吵过。
她竟然更生气,说还没结婚就吵,那你还上赶着?
现在许见山端着碗出来,里头放了洗过的两个苹果。他把小刀也搁下,刀刃朝里,推给我妈。
我妈看着苹果,一时没接话。
我替她拿了一个,她又叫我别替人做主,说她这会儿不想吃。
我把苹果咬了。
许见山看见,伸手把碗往我这边推。
我妈哼一声。
她没来闹,也没把鸡蛋再带走,只问我们房租怎么付,后屋那台旧放大机花了多少,许见山还修不修东西。
我说修。
放大机是他前阵子从旧货铺收来,缺的零件自己补过,试了好几回才敢拿相纸。租金还是按原来交,前屋空着也是空着,先摆起来。
“不去镇上了?”
“以后要买东西还去。做工不去了。”
我妈没看我。
“那卢师傅肯?”
“我又不是她买的。”
“人家教你三年。”
我咬着苹果,没立刻答。
卢慧兰不是没教我。她让我拿过相机,教过冲胶片、放大、看一张人像什么地方不能脏。我手一抖,毁掉过的相纸,她骂归骂,也没叫我按张赔。
后来我想拍别的,她却常常说不行。
脸太大,笑太开,牙不好看,手上那么多泥也不擦。
那张葡萄架下的老太太,她看过,说不像能挂在屋里的照片。
我不服气。
等回头去找那个老太太,她接过照片,一只手上还穿着纳鞋底的针,伸手摸了好久,说有这么一张,哪天没了,也不用再专门照。
我想开的,就是能洗出这种照片的地方。
这句话太长,我没跟我妈讲。
我说,卢师傅知道我出来,最后那个月工钱也给了,没欠谁。
我妈还要问,我先把手里苹果塞到她掌心,说你别拿鸡蛋压人,明明是来看看我们,就好好看。
她低头看见那只被咬了一大口的苹果,气得拿手背打我。
许见山不知道缘由,看我挨一下,立即把那把小刀移远了些。
我忍不住笑。
我妈也憋了一下,骂,哪有这样待娘的。
她走时,到底没动我们的桌子。
只在门口叫我,后天记得回家吃饭,别真以为嫁了人,就可以当那条路没了。
我说记得。
许见山送她到门边,她看着他,将最后那一句放慢,叫他也来。
他看清,点点头。
下午,门外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照了一寸小相,一个干脆只想看看新娘开馆。后一个没照,喝了我们半壶水,临走才说,他家过阵子办喜事,能不能去人家家里照。
我说能,什么日子。
他没答,先问多少钱。
我问多少人、在哪儿,他笑着摆手,说到时再说,先热闹起来。
等人走了,许见山在纸上写,别空跑。
我点头,说我知道。
他看我嘴角,分明不信。
晚上,我将第一卷也提前回了。格数没用满,开门头一张,却舍不得叫孙小芹等到下回。
那卷片进了显影罐。
许见山在外头拴好门,我把遮光帘挨边压严,连那盏印相时才用的安全灯也关掉,摸黑装卷。手上熟归熟,旁边有人站着,我还是有一点紧张。
他不催。
直到片卷扣好、进罐、盖严,我才让他开外灯。
后面的药液和钟点,不能因为我急着看孙小芹的笑,就全乱来。
胶片处理完,又洗净、挂起来干。
我在下面仰头看,黑白明暗是反的,孙小芹张开的嘴小小一块,得等干好再放大。
“真的没笑歪吧?”我问。
许见山没听见。
我回头,他靠在墙边,正在看我。
我朝他走近,正要再讲,他先伸手,将我领口沾的一点白灰拍下去。
“你,笑了。”
我说我知道。
他摇摇头,慢慢补完。
“你拍她,自己也笑。”
我脸一下热了。
这是我离开红星照相馆后,头一回觉得,前屋那块还没有挂上去的牌子,真能写我的名字。
***
第二天一早,孙小芹在显影盘里慢慢露出了脸。
相纸渐渐暗下去,我先看清她的眼睛,弯着,眼角有一点纹。然后是头发、衣领,还有那张骂丈夫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嘴。
我趴在盘边看,越看越想笑。
许见山把我往旁边带了一点,拿纸夹敲敲水盘。
还没洗好。
我只好等。
等洗好晾上去,我又待不住,去门边看隔壁什么时候开门。孙小芹抱着一匹新布过来,一眼看见我手背上的水,先吓了一跳,问没洗好?
“洗好了,没干透。你先进来看。”
她把布抱得更紧,站在晾片架下,仰着头。
我也在旁边仰头,等她夸。
孙小芹看了很久,忽然扭头。
“你昨天还说,我嘴张得不大。”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行。”
她盯着照片,又摸摸自己嘴边,像不相信那是自己的脸。
我正想说重拍,她忽然笑出来,比照片里张得还大。
“我男人要挂这张,婆婆准问,是不是半夜捡着钱了。”
我笑得直拍腿,问那挂不挂。
“挂。先给我包好,我拿给他看看。”
她抱着布走了,过了没多久,又把男人推过来。
那男人叫姚长庆,瘦,肩膀却宽,进来就先解释,自己不打人,腿也没她讲的那么软。
我努力绷着脸,说我知道。
孙小芹在后面踢他鞋跟,叫他先看。
许见山正好把照片移到门边亮处,姚长庆看见,嘴角一歪,想说什么,生生忍住。
孙小芹先问:“不好看?”
“像你。”
“我能不知道像我?”
“比你天天拿个擀面杖好看。”
“你说谁呢!”
两个人在我门口闹了一阵,才又站到一块。
孙小芹说,再照张给她娘,要端正一点。她自己留这张。
我答行,叫她坐下。
姚长庆也要挤进来,我伸手挡了,说这一张只拍她,跟娘家人有什么可抢。
孙小芹听得很舒服,坐下来,头昂得跟刚才不大一样。那身布铺围裙,她坚持没摘,只把兜里两团线头取出来,放到丈夫手上。
这回我叫她稍稍转肩,眼睛朝门外看。
她的笑慢慢收住,留下嘴角一点松快。
我按了一张。
姚长庆没走,盯着墙边的样片问,这些都是我照的?
我说有些是,有些不是。
他指的是一张小男孩骑在横杆上的照片,裤腿卷高,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后面田里亮得发白,人脸却还看得清楚。
许见山拍的。
我说完,姚长庆转头看他,神情有一点变。
许见山在收白板,没看这边。
姚长庆嘀咕,原来他真会。
我问他,以前你当那些修好的相机,是他摆一摆自己就好了?
孙小芹拍丈夫后背,叫别站着丢人,又从围裙里拿了五毛,压在桌上。
这回不用我催。
他们走后,我把第一张彻底干好的照片装进纸袋,在上面写孙小芹。
许见山看见我写的名字,指了指照片,朝门外做个挂起来的动作。
我摇头,说得问人。
他点头,把袋子递过来。
我送去隔壁,孙小芹答得很痛快,说挂,但别让那些买布赊账的男人指着她笑。
我不知道这个怎么保证,她自己也乐,说算了,指就指,她去讨钱时正好叫他们看清楚脸。
我回屋,在早晨一并加印的那张上做个记号,等干好,将她的笑挂到许见山那张样片旁边。
有人在门前停住,问新娘子怎么没挂自己的。
我还没答,许见山从后面看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见,拿抹布擦桌。
那人偏不走,问是不是舍不得用胶片,我马上顶一句,舍不得,你掏钱我就拍。
门口几个看热闹的全笑了。
直到中午,我把门半掩,才回后屋翻箱。
母亲给我做的红罩衣压在最上头,胸前两朵花大得像盘子。底下是结婚时穿的那件,领子高,扣子一直扣到下巴。
我都没拿。
箱底那条深色裙子买回来以后,只在夜里试过两回。我在镇上看别人穿,自己穿上,觉得胳膊露得太多,又觉得露着好看,折了又展开,一直没舍得带去做工。
这会儿门外还有人,我犹豫了一阵,终究关上后屋门,换了。
许见山正在前屋修一只机身,听不见我脚步。
我走到他面前,敲敲桌。
他抬头。
手里的小螺丝,掉了。
我看见了,忍着没笑,问能不能拍。
他盯了我一会儿,才弯身去找。找了半天,竟又直起腰,指着我,问是不是出去。
我说不出去,就在这儿。
许见山把机身盖住,双手在旧毛巾上擦过,接了我的相机。
我站到白板旁边,忽然也不晓得手该放哪里。平日站在镜头后,看谁都能说两句,轮到自己,连脚尖都多余。
他指小板凳,我不坐。
他又指我肩,我立刻端平。
他皱起眉,摆手。
我更糊涂,问到底怎么站。
许见山将相机放下,走过来,先把我紧攥在一起的手分开。
掌心全是汗。
他摸到,抬眼看我,我当即恼了,叫他快点,外面一会儿来人。
他却慢慢把一小块白布,塞到我手里。
我以为要擦汗,抬起来,他已经退回去。
“等,风。”
我没听懂。
前门留着一条缝,午后的风从那里钻进来,刚好将白布一角掀起。我低头去按,听见相机轻响。
“我还没站好!”
他放下相机,笑得肩膀发抖。
我忍无可忍,提着裙边追他。
许见山绕过白板,走到门后,被我堵住,手还护着相机。他看清我在骂他,先把机子举高,又用空着的手比了个等。
我不等。
他终于低头,在我耳边说,很轻,却很清楚。
“好看。”
我一下停了。
他的下巴离我很近,没刮净的胡茬上,有一点肥皂味。我刚才跑热了,心跳得厉害,手却还揪着他的衣领。
许见山看了看我的手,没有动。
门外忽然响起孙小芹叫我的声音。
我一把松开他。
他手掌却追过来,托了我一下,没让我撞上墙边。
孙小芹说,明珠,你快来,前头有人找。
我回头,问谁。
“卢师傅。”
我脸上的热,慢慢落了下去。
许见山看不见门外,仍看着我。
我将裙边理平,从他身前挪开,去开门。
***
卢慧兰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包相纸。
看见我,她先看裙子,又看看我身后,嘴角一下弯了。
“做生意挺会穿啊。”
我恨不得把身后的许见山连同那架相机一起推回后屋,又知道那样只会更显眼,索性站直,说师傅进来坐。
孙小芹替我们让路,顺势摸一把我裙子的腰,夸这料子垂,改天叫我穿去布铺门口站站。
我抬手打她,她笑着跑了。
卢慧兰把相纸搁在桌上。
我先没碰,问多少钱。
她睨我,说先别做这个样子,上回你放在柜底的东西忘拿了。包是你自己付的,记性也给姓许的带跑了?
我这才认出来,外头那根麻绳,是我以前嫌原纸包松,自己多系的。
我有些讪,接过来,放进遮光柜。
许见山站起来给她拿凳子,她没坐,先看墙上的照片。
看到孙小芹,果然停了。
她看得很细,从嘴到脸边,又看背景那道略斜的门线。
我忍不住解释,她自己喜欢。
卢慧兰转过头。
“我说什么了?”
我闭上嘴。
她又看一会儿,问人来了几回。我答两回,另一张刚拍,没冲。
“那就别把好话都说满,别张嘴便不喜欢重拍。你拿什么贴?相纸不要钱,房租不要钱?”
她说着指那台旧放大机,问能用?
我点头。
她又俯身,看底座,手指在边沿轻轻敲一下。
“以前镇西边那家?”
我说不知道,旧货铺收的。
她抬眼朝许见山看,像想起什么,最后没问,只说镜头别乱擦。
我已经料到她会讲这些,真正听了,仍忍不住往里缩。
尤其穿着这身裙子,腿露着,胳膊露着,整个人像刚从自己找的一点乐里,被拎到人前验。
许见山来拿相纸包的硬衬板,我没有松手。
他看我,又看卢慧兰。
我才把板递过去。
卢慧兰终于坐下,问我们过阵子有没有空。
我当即警惕,问什么事。
她瞪眼,说还没开口就瞪她,这徒弟教得真值。
我脸上挂不住,先拿杯子。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折了角的便条,放在桌面。
“二十四,槐溪镇东头,罗家办喜事。十来桌,院里照全家,饭后还要单拍新郎新娘。我那天另有一场,赶不过去,你去不去?”
我脑子里已经先看见了一院子人。
“给多少?”
卢慧兰报了个数,接着补,按谈好的张数给底钱,超出的另算,人家还要问我,别在这里听半截就出去答应。
她将便条往我这边一推。
我没拿,先问既然有这单,为什么给我。
她似笑非笑。
“你不是怕我把你锁在柜台后头?”
我不作声。
“出去,自己看着办一回。”
这话里有一点气,也未必全是气。
我晓得她教过我,也晓得过去在馆里,那些要跑半天、跟十几个人说半天的活,她不爱接。若客人不肯摆好,照片洗出来不好,先要骂的仍是照相的。
她如今是真让一笔生意给我。
我把纸拿起来,问能不能先去见人,自己谈。
她说当然,你当我把一屋活人装在纸上拎过来给你?
我笑了一下。
许见山看我笑,也朝桌面那张便条看。
我转过身,对着他说,是去镇上拍喜事,二十四,想不想一起。
他抬手,让我慢些。
我又讲一遍,拿铅笔在纸上圈了日子,画一只相机。
他看明白,没立刻点头,先指指桌上正在修的旧机子,摊出三根手指。
我知道那是三天后要交。
离二十四还早,完全来得及,我才松口气。
卢慧兰忽然在旁边说,这活得能跟人吆喝,不是闷着头按两下就好。
我脸上一热,转头看她。
她没收回,目光却落在许见山身上,问他听清没有。
许见山没看她的嘴。
他还看着我。
我很想替他答我能喊,也能跑,别说得他像只会搬白板。
话到了嘴边,又想起昨天那张被他改了好几遍的价目纸。
我没替他讲,先在便条背面写,师傅说,人多吵,你会听不清。想去吗。
许见山看完,接过笔。
他写,想。你叫人。我拍。
下面又加一句,院子在哪边,光从哪边进?
卢慧兰接过去,看了一阵,将地址写得更详细,连院门朝向也画了。
“就这里,走一趟看。人多拍照,不到现场,光拿纸算,算不出。”
许见山抬起头,朝她点一下。
她也点一下。
卢慧兰临走前,又看了那张孙小芹。
这次她问,肯不肯加洗一张。
我以为自己听错,忙问要做什么。
“拿回去看看。别怕,我不贴墙。”
她看我迟疑,脸又拉下来。
“怎么,教了三年,你就怕我学你的?”
我赶紧说不是,要问过人,答应了我给她送。
卢慧兰啧一声,到底没再讲,拎起空了的包走了。
门一关,我背靠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许见山走过来,低头看我。
我把便条举到他眼前,想跟他笑,嘴还没咧开,眼睛先酸了一点。
真接着一回像样的上门活了。
不是看热闹的随口问问。
他却没有像我那样高兴,伸手将纸往下压,指着我问,为什么。
我没听懂。
“什么为什么?”
他皱眉,想了一下,拿笔写,你怕她?
我想否认,眼睛却落在他手下那张纸上。
过了片刻,我点头。
“怕。她一看,我就觉得自己没做对。”
这句话他没全听明白,我写给他。
许见山看完,没有安慰,反而翻过纸,在画着的院门边,画了一个很小的人。
人头顶,添一撮卷发。
像极了卢慧兰。
我没忍住,噗地笑了。
他又添一大团云,遮住那小人,指给我看。
明天去看院子,先看光。
我盯着那团乱画的云,心里忽然松下来一点。
许见山把笔放好,蹲下去,继续找他刚才掉在地上的螺丝。
我也蹲下,裙摆拖到脚边,他拿手背替我拢了一下。
两个人在门后找了好久,最后竟从我鞋底下翻出来。
我拔下来递给他。
他看着那颗已被我踩歪的小东西,慢慢转头。
我先说,不许扣我工钱。
他看懂,笑得额头挨上了我肩。
***
第二天,我们先去看罗家的院子。
四月十四,我妈叮嘱的回门日,中午得赶到祝家吃饭。许见山一早便把那篮鸡蛋收回筐里,我看见,笑得差点把梳子掉了。
“这不能再提回去。”
他看看筐,又看我。
我指指鸡蛋,指自己,摇头,再拿起另买的点心。
他才懂,颇遗憾地将筐搁下。
从白桥村到槐溪镇六公里,沿河骑,不用过山。许见山推一辆旧自行车,我坐上后架,裙子没穿,仍是裤子,腿能一左一右岔着,到了平路就拿鞋尖去点沿路的野草。
他看不见我在后面做什么。
我却总想同他讲,河里有鸭,前面一个小孩抱着比自己还长的葱。
讲了两次,才想起只剩我自己在喊。
我不讲了,将手绕到前面,握住他腰侧那一小片衣服。
他没停。
骑过那段碎石路时,速度却慢下来。
罗家正在搭灶。
院里一股劈柴和泥的味,有人拿着长桌来回比位置。我们报卢慧兰的名字,门里出来一个中年女人,袖子卷到手肘,便是罗桂枝。
她上下看我一遍,先问,卢师傅不来?
“她那天另外有约,让我先过来看看。你要是不合意,就当我来看个热闹。”
罗桂枝听见这话,反而没再挡,往里让一步。
我没有立刻答应拍。
卢慧兰交给我的便条,上面只有十来桌、全家和新郎新娘。进门一看,靠南那排低屋檐前才是能站人的地方,灶却也要搭在那里;院中一棵老柿子树,枝条还稀,日头透下来,落脸上就是一块一块。
许见山将自行车靠稳,先去了屋檐下。
我跟罗桂枝说,若想拍全家,得腾这边,别把两口灶都摆在中间。
她一听要挪灶,笑容便收了。
“吃饭重要还是照相重要?”
我也笑,说都重要,要不我先回,你们忙完再去馆里。
她立即拉住我。
“姑娘,你先别急。”
她儿子去外头买东西,明天才回,婚事大半压在她身上。她娘八十,脚不方便,赶来一趟不容易,她想留的就是一家子在这儿站全,别又缺一口。
这话一出来,我没再拿师傅那套规格同她谈。
问她老人家坐哪儿,几点人齐,谁最晚来,先把那一张当回事。
罗桂枝听我问得细,神情才慢慢松下来。
我跟她说,底钱十八,含这次上门和事先说好的六张五寸相,每张一份;要加拍加洗,再单说。先付六块订,拍完取片付余下十二,别叫我们白跑。
这比我原先在镇上听过的馆价低,却不是孙小芹那种门口单张。
来去一趟,得占半天,还得留胶片,不能指望人人一喊就坐好。
罗桂枝嘴唇动了一下。
我以为又要磨,她却先叫人去把老人坐的那把藤椅搬出来,让我看看够不够高。
许见山站在屋檐边,抬手挡着日头,看过门口,又低头看地。
我向他走近,他写,上午树影在这里,下午换。
我问几点合影。
罗桂枝答,饭前,人齐就拍,十一点前后。
许见山听不见,我写给他,他拿脚尖在地上划出一条线,又指那口尚未垒好的灶。
我明白了,仍要留一条路。
罗桂枝叹着气,终于叫人把其中一口灶往旁边挪半步,说别把桌全摆死了,拍完再往里抬。
事情像要定了,侧屋却出来一个姑娘。
头发扎着,手里抱两套刚熨过的衣裳,先朝我笑,说是新娘阮春燕。
我立刻看她手里的大红上衣,问那天穿这个?
她抿嘴,点一下。
罗桂枝马上接话,说就穿这个,喜庆,照片里也精神。
阮春燕没反驳,只抱紧衣服,另一件深蓝的被红布压住了。
我看见她目光往那块蓝上落,便多嘴问一句,要不要换一张。
她眼睛亮了一下,刚要答,罗桂枝已说来不及,亲戚都等着,别换来换去。
我很想替她争,话却在嘴里拐了个弯,先说没事,到时再看。
罗桂枝去拿钱了。
阮春燕看我一眼,笑了笑,抱着衣裳退回侧屋。
我手里那支笔忽然有一点碍事,不知道往哪里放。
等罗桂枝给六块钱,我没有再提蓝衣服。
纸上写好日期、地点、六张内容和余款,双方各留一张。许见山在旁边看完,拿笔补上合影要留的地,又用手画了太阳的方向。
罗桂枝看见那只不太圆的太阳,忍不住笑,说这也要画?
我答,他记这个比记谁来吃饭有用。
她朝许见山看,这次对着他,慢慢说,二十四,你们可别晚。
他点头。
出了门,我坐到自行车后面,半晌没把腿收好。
许见山回头,见我脸不大对,先问是不是嫌少。
我摇头。
他等着,我拿出纸,写,红的要拍。我还想给她拍那件蓝衣裳。
他看完,朝罗家那边望了一眼,写,布厚,纹路好。
我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他想的是衣裳上的光,我却一直想着她抱住衣服时那张脸。
许见山扶住车把,等我上稳。
我将那六块钱折好,塞进口袋,又去握他腰边那片衣服。来时我觉得自己要接一回不得了的大活,回去时,却总想起阮春燕抱着那两件衣服,站在门里的样子。
河边风大,吹得人眼睛发涩。
我喊了声许见山。
他没听见,骑得很稳。
我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背上,什么也没再讲。
***
我妈在院门口等我们。
我一下车,她就伸手扶后架,嘴里嫌许见山骑得慢,说菜都回了两回锅。
我看看日头,还没到午。
她不理,接过点心,先领他进去,让我去洗手。
我哥祝建安坐在桌边,头发刚抹过水,见许见山进门,叫声妹夫,声音挺大。
许见山只看见有人朝他点头,也点了一下。
祝建安转过来,冲我一挑眉。
我没接那一下,先给许见山拉椅子。
许见山却去看我爸祝立新。父亲刚从厨房提水出来,半截裤脚湿着,进门前先在草垫上蹭鞋。
许见山伸手接水,他摆手。
我爸说不用,许见山仍伸着手。
我爸终于想起来,抬起脸,对着他,又说一遍,不用。
这回许见山收回去了。
我看见父亲喉结动了一下,像还想讲什么,最后把水桶提进了灶房。
席上没人再拿鸡蛋讲笑话。
我妈给我夹一块鱼,刚搁下,又让许见山吃,问他吃不吃辣。他看着我妈,没接上,我便在桌边蘸水,写了个辣字。
他看明白,说吃。
我哥在旁边乐,问以后说一句话是不是都得写。
我正要回,他已给自己倒酒,又将酒壶朝许见山那边一推。
“喝吗?”
许见山摇头。
“一口都不喝?”
他继续摇。
我哥看我,说妹夫不给面子啊。
我刚想挡,许见山忽然指门外那辆自行车,又指我。
“要,骑车。”
父亲在旁边嗯一声,把酒壶拿走。
“骑车还喝什么。”
祝建安脸上有一点讪,端起自己的杯子,说他就随口问。
我夹起那块鱼,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筷子,手都僵了。
许见山低头吃菜,没有向我讨一声夸。
吃到半截,话还是绕回照相馆。
我妈说前头那么点地方,摆的样片又不端正,看得人心里没底。我哥立刻接,说如今镇上有人照彩色,人家一眼看过去就好看,谁还要你那灰扑扑的。
我说我现在做不了彩色,先把黑白拍好。
他说你也就会这个。
这句话真扎了我一下。
偏偏扎的是实处。我会的就这些,机器和地方也是这么点。别人给亲戚做一张彩色大相,我暂时确实做不来。
许见山侧头看我。
我没看他,低头挑鱼刺。
祝建安还说,卢师傅到底是师傅,回去做着,旱涝保收,总比一头钻到村边……
他说到一半,我爸叫他吃饭。
他嘴没停,把后半句讲完。
“嫁了就嫁了,别连饭碗也扔。”
我把筷子搁下。
“你去年要换那台磨面机,别人说你这儿卖的是村里人,老机器磨着也一样,你听了吗?”
祝建安一下坐直,说那能一样,旧机慢,客人都跑了。
“你知道不一样。我也知道。”
“我是跟你说正事。”
“我也是。”
我妈伸筷子过来,夹走我碗里那根露出来的大鱼刺,叫都少讲两句。父亲拿起汤勺,给许见山添了一碗汤。
他还不知道我们怎么突然吵起来,目光从我移到我哥,又移回来。
我抽出随身那支笔,要写,纸却在点心包底,拿出来时满是碎屑。
许见山先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抬头,他看着我,问说什么。
我本来只想回一句没什么。
我低头,把纸上的碎屑抖掉,写,哥哥叫我回卢师傅那里做工,不该自己开馆。
写到这里,又加一句,不是叫我跟你离婚。
我哥在旁边探头,看见后半句,脸一下涨红,说你还写这个干什么。
我没理。
许见山读完,抬眼看祝建安,竟然先笑了。
“她,想开。”
祝建安眉头皱着,像觉得这一句太轻。
许见山又慢慢说一遍。
“她拍得好。”
我哥嘴一动,我这回没等他说,先把包里那张孙小芹的加印小样取出来。
那是早晨另做的,孙小芹答应留我们贴,我怕路上碰湿,用硬纸夹着。卢慧兰那份还没送,眼下我却先拍在桌上。
“看看。”
我妈吓一跳,叫我别往汤边搁。
父亲先拿过去,眼睛离得很近,往远处挪了挪,说这不是布铺小孙吗。
“嗯。”
“这么乐,什么事?”
我说她在骂长庆。
父亲盯着那张照片,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忍住了。
我哥也看见,仍不服,说就是一张小照片。
我说对,我们现在就从一张小照片做起,没跟你说要把全县相都抢来照。
他将筷子往碗边一放,没再继续。
母亲看一会儿,问我,能不能给他们也照一张。
我心里一松,刚要答,她已接着讲,过年挂的那张太旧,这回换件像样的衣裳,父亲那件深色夹克,拍着还精神。
父亲立刻反对,说吃个饭又要换衣服。
两个人吵起来,倒没有我什么事了。
下午走时,我妈把多出来的点心往我包里塞,塞到一半,看见我穿的裤子膝盖上磨白,问新做的衣裳怎么不穿。
我说要骑车,不方便。
她又问那条红罩衣呢。
我说搁着。
“别总穿得灰头土脸,你也新媳妇了。”
我没说自己昨天穿过什么。
反倒忽然很想回去,看看许见山镜头里的那条裙子。
许见山已经推着车等在门外。
父亲送他出去,手抬起来,像要往他肩上拍拍,想起什么,先站到他面前,才说,常来。
许见山看清,点头。
我爸没再添别的话。
我妈在后面喊我,别把点心全给那群来凑热闹的吃了。
我挥一下手,坐上后架。
路上,我用手指在许见山背上画字。
写了个好。
他骑着车,猜不出来,回头看我。
我立刻叫他看路,拍一下后背。
他不看我了,肩膀却动起来,在笑。
我将脸贴到他背上,想起中午那句“她拍得好”,忽然有点不甘。
好在哪里,我还没问呢。
不说清楚,今晚不许他睡。
***
回馆以后,前屋的门缝里夹着一张纸。
孙小芹写的,说下午有人来问,我们不在,她叫人明早再来。下面还添一句,裙子别忘带。
我看完,把纸揉进兜里。
许见山伸手要看,我说没什么。
他不肯,指我的口袋。
我只好拿出来,展平给他。
他看见裙子两个字,低头笑了一阵,忽然去取相机,把背带套到我颈上,推我出门。
我问去哪。
他没答,自己拿那块白板跟上,到了河边才停。
下午河里有人洗床单,前面那座小桥下,水正从石缝里亮出来。我端起相机,先拍一个光点,又觉得白费,放下了。
许见山却指桥上。
一个拉板车的老人正歇脚,手还握着车把,后面草筐里坐着个小女孩,头上扎两根细细的辫。
女孩从筐边露出脑袋,朝我们看。
我问能不能照一张,老人没听清,我又走近些,指指相机。
他摆摆手,说今天没钱。
我答不收。
他这才把车稳住。
我蹲下来拍小女孩,许见山却在旁边指另一边。
我转过去,发现老人鞋后跟掉了,脚踩着半只鞋,身子微微向后拱,像用自己挡住筐边漏进来的太阳。
我听见女孩叫他爷爷,问今天能不能买那个红头绳。
老人说先把菜送完,回来再看。
女孩不满意,揪住他衣角,脸皱成一个小包子。
我笑着问要两根还是四根。
她立即伸出四根手指。
老人回头,也跟着笑。
我按完一张,还没把相机放下,许见山已站在我旁边。
他看着取景框,想接,我却没给,先问他刚才指什么。
他指了指老人身边斜过去的影子,再比一个长方形。
我懂了,他想把人和车一起装进去。
我方才凑得太近,只顾着小女孩那张脸。
我把相机递给他。
老人站着没动,许见山往后退了两步,再向一边挪。
我想喊日头照着眼,他背着身,听不见。我只好走过去,把相机轻轻压低,让他先看我。
他示意知道,抬起手掌给我看。
我问了两个词,他只会点头,我急得要跳脚,最后还是拿纸。
许见山看我写完,在底下画一笔,指指自己站的那个地方。
桥栏的影子,恰好能遮住镜头前那一小块。
我懂了,站回旁边,帮他叫老人往筐后坐一点。
他按快门时,女孩忽然伸出手,抓住爷爷空着的那只手。
老人低头去看。
我站在旁边,竟比自己拍的那张还想快点看见。
许见山放下相机,问老人平时什么时候经过,说好了取照片的日子。
老人没听清他的几个字,我就替他再问一遍。
这一次,我倒没觉得是替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只是也想,那张里头要有两个人。
我们没有将第二卷剩的格数全拍完。
回去时我数着钱,挺不舍,又实在等不下去,还是回卷,夜里冲了。
许见山看我舍不得,拿出纸,写,下一卷别急。
我瞪他,说这一卷怪谁。
他想了想,将纸拉回去,在下头写,怪我。
写完却笑。
我看得心烦,把那张纸压在箱子底,洗完手,坐到床边等他。
门关好,许见山过来,见我还坐着,先看钟。
我叫他别看,问今天中午那句话,到底哪里好。
他没听明白,我写,拍得好,哪里好。
许见山坐下来,拿纸想了很久。
我以为他写不出,正要去抢,他护一下,写了三个字。
会,等,人。
我盯着这三个字,先想笑,再想自己竟真等过。
等孙小芹骂完丈夫,等小女孩张开四根手指,也等他从零件后面抬起脸,肯看一看我的嘴。
我把纸抽过来,看一阵,放到床边。
许见山还等我追问。
我却先探过去,亲了他一下。
他手里的笔,啪地落在床板上。
我没退,鼻尖抵着他脸侧,问这回听没听见。
许见山脸一下红透。
他抬起手,在我嘴边停了停,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往前一点,亲回来。
这一下比我的慢。
我抓着他肩头,感觉他有点抖,自己的腿也发软,只得坐得更近。
灯在我们身后亮着。
我伸手去拉灯绳,他捉住我的手,摇头,指自己的眼睛。
我想明白,脸热得简直抬不起来。
“那就先不关。”
他看着我,点了下头。
***
那张裙子的照片,后来差点没让我认出来。
我原本以为,他拍到的必定是我慌着压布、眉头皱起来的傻样。
放大以后,却不是。
风把那块白布掀过手腕,我正低头,头发从耳边滑下,肩膀松着,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
我没有那样看过自己。
许见山在旁边,我便忍着,装模作样挑背景,说这儿还歪了一点。
他抬眼看我,没有争,拿纸夹去夹另一张。
我立刻伸手,把自己那张护住。
“不能剪。”
他看着我,慢慢笑了。
我这才明白,他是在逗。
我把照片拿近,隔着湿润的光泽看了好久,忽然很想把它挂到前面去。
我妈肯定要说领口低了,胳膊也该有袖子。
那又怎么样。
我先把这一张留好,再从同一格底片加放一张,准备彻底干了再贴。
两张照片之间,我看见许见山在翻底片条。
他停在老人和女孩那一格,朝我示意,就这个。
我把片夹换好,调焦,照他在旁边指的范围,一点点选裁切。
照片出来,两个人的手正好落在画面偏下。女孩仍在笑,老人低着脸,背后的桥栏斜斜往远处去。
我原来没拍进去的那只布鞋,留在桥边。
看见它,我忽然又听见那句,先把菜送完,回来再看。
许见山看了很久,指着这一张,叫我也加洗。
我当然肯。
前屋样片还空着好几处,不必都拿来挂端坐的人。只是我自己的那张一摆出去,我就开始没来由地心虚,先拿一张纸挡住半边。
孙小芹正好过来,看见那纸,伸手就抽。
我没拦住。
她看一眼我,又看一眼照片,嘴张开了。
“你这个人,平时还藏着!”
我被她喊得浑身发热,叫小声一点。
她偏不,扭头朝自己铺子招手,叫姚长庆过来看。
我一脚踩住她鞋尖。
孙小芹笑得直往旁边倒,手里那张纸,也再没给我挡回去。
阮春燕便在这时候进门。
她没有带罗桂枝,头发也没像昨天扎得那么紧,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站在门边,先问我还认不认得。
我赶紧让她进。
孙小芹看出有事,终于肯把那张纸还我,转身走了。
阮春燕却指了指我的照片。
“这是谁照的?”
我朝许见山看。
她跟着看,见他正将晾好的底片收进纸套,又把眼睛转回来。
“我也想照一张。”
我脱口而出,蓝的那件?
她笑了一下,说对。
我立刻高兴,说你早点来就好了,结婚是你结,怎么穿还不能自己定。刚说到一半,她摇头。
“喜事那天,我穿红的。”
我愣住。
阮春燕打开布包,将那件深蓝衣服抖开,是一件结实的工作上衣,肘边有一小块补过的地方。
“我想穿这个,单照。”
她二十五,在镇上运输队帮着开小拖拉机,平时也装货。罗家要办婚宴,前后催着她回家,手里这件刚洗净,不想再穿着往灶边挤,怕又沾油。
我问以后还开不开。
她说开啊,笑得很奇怪,像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问。
我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替她把一条苦路都想好了。
可她带来的,是一件洗得很认真的衣服。
“穿红的,也能开。”她说,“总不能结个婚,方向盘不会握了。”
我忍不住笑,说我刚才想多了。
她没有接我这句,已经在看前屋,问在哪儿换。
我领她进后屋,关门,出去跟许见山讲,一会儿要照单人。
他没问是谁付钱,先把白板支稳。
我问阮春燕,要不要先洗洗手,她低头看指缝,问是不是洗不干净,照着不好看。
我说不是,有水,你要洗就洗。
她想了想,用湿毛巾擦过,没往指缝里狠抠。
换好出来,她坐上板凳,抬头,朝我一笑。
跟孙小芹又不一样。
孙小芹的笑要先把紧张逗松,她却像随时要起身去做事,膝盖开着一点,脚掌踩实,手指卷着那一小块布角。
我正要叫她收膝,话到嘴边,改成问坐得舒服吗。
她点头。
我便没再动。
我给她拍一张,另转半个身位,想再拍侧边。
阮春燕忽然指指许见山,问能不能也让他拍一张。
我心里有一丁点说不出的别扭,又觉得她真会挑。
许见山没听见我俩商量,还在挪白板。
我拍拍他手背,将相机递过去,告诉他人家想试试他的。
他先看阮春燕,等她点头,才接。
许见山退了两步,没立即按快门。
他看她的手,又看脸,比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两手往前握。
阮春燕懂了,像握方向盘那样,虚虚抬手,自己先笑起来。
许见山摇头,让她不用举那么高,手落到膝上,只留那点往前使劲的意思。
我站在旁边,心里那一点别扭,忽然全变成了想看。
他按下去,我又赶紧问要不要多一张。
阮春燕说,不用了,洗出来再说。
她倒比我稳。
临走,阮春燕给了一块钱,说两张先照着,婚宴另外算,别都挤进那十八块。
我接了,告诉她,合影那边要是觉得院子坐不开,得提前讲。
她点头,又回头望一眼我那张裙照。
“你这张真好看。”
我刚才装出来的那点挑剔,全撑不住了。
“嗯。”
这一回,我没说是许见山把我拍好了。
我自己就觉得好看。
她出门后,许见山才走近那张照片。
我以为他要把纸挡回去,伸手先按住。
他一怔,指指我,又指照片,眼神在问。
我说,我想挂。
他看清,点一下头,伸手将歪着的夹子扶正了。
***
我跟许见山开馆后的第一场大吵,起因是一把剪刀。
那天是十六,孙小芹拿来一块窄框,说柜里翻出来的,让我们摆张小相,放在她布铺那边,也能替我们招徕。
我很高兴,挑来挑去,选中老人和小女孩。
框窄,两边都塞不下。我将照片拿在手里比一阵,先剪掉一小条,又从下边裁了一点。
那只掉在脚后跟的布鞋,没了。
人脸大了,女孩的笑也显得更亮,我越看越满意。
许见山刚将修好的相机交给取机的人,手里的钱还没放下,就看见我掌边那两条纸。
他伸手把照片拿走。
我说还没装好,他没看我,先低头拼那一截被我扔掉的白边。
我这才有点慌,说只是加印的,底片又没剪。
他把相纸放到桌上,指指自己,又指那把剪刀。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可我已经照他不肯合影的意思改过价目,这回又不是裁他的脸,照片边角剪小一点,真有那么大的事?
“框装不下。”
我面对他说,声音不知不觉大起来。
他读不全,示意我慢。
我反而更急,拿出纸,几笔写完,将笔一撂。
我们是做生意,不是只拍给自己看。
许见山看着那一句,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他把还没来得及收好的修理钱放进自己抽屉,抽屉关上,声响很闷。
然后,他将墙上自己拍的那张男孩骑横杆的照片,取了下来。
我一下站起来。
“许见山!”
他正看着我,听见了那点声音,却没停。
我气得伸手要抢,他先把相纸护住,嘴唇绷着,问我是不是只能听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他指着桌上那行字。
我看一眼,喉咙堵了。
门外有两个人来问价格,站到门边,见我们这样,又慢慢退走。我心里更加窝火,竟冲他讲了一句,有本事你来卖。
这回许见山没有读清。
他举起笔,等我。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忽然没法再理直气壮地说一次。
可气还堵着,我将那只窄框拿起,搁回门边,没道歉,也没继续争。
他抱着照片往后屋去。
我就独自坐在前屋,谁来都先报价格,声音比平时硬一倍。
中午,两个人都没做饭。
我闻见隔壁炒葱的香气,越闻越饿,偏要撑着不去拿碗。许见山出来,开炉子,热了早晨剩的面,自己盛了一碗,锅里另一碗没动。
我没吃。
等他进后屋,我又悄悄端起来,吃得飞快。
面泡得发胀,盐也淡,我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想自己怎么嫁了人,还跟个小孩似的。
想完,仍没有立刻服软。
来取桥照片的老人,却在午后到了。
女孩也来,手上真多出两根红头绳,不是她原先要的四根,仍高兴得很。
我拿了未裁的那张给他。
老人没看见我跟许见山吵过,接过去,先盯女孩,再用指腹摸了一下自己的手。
女孩抢着看,指照片里那只鞋,叫爷爷,你又掉鞋。
老人嘿嘿笑,说这鞋大了,回头垫一层。
我伸手去拿纸袋,忽然摸到桌上那两截剪下来的边。
许见山不知什么时候放回来了,拿一只空相纸盒压着,没让风吹走。
我等老人走,低头拼了一次。
把那只布鞋拼回去。
照片上的人又站在桥上,没被我裁得悬到一处只剩脸的亮里。
我不觉得窄框里那张不好看。
可许见山拍的,确实是另一张。
我拿纸,写,刚才话难听,对不起。
写完,去后屋找他。
他靠在床边,手上还摆着几张以前拍的照片。有桥头卖伞的,有人坐在修鞋凳上打瞌睡,有个孩子扭身去追一只鸡,跑得半张脸都虚了。
他听不见我的脚步,也没来得及藏。
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叫他看我。
许见山读完道歉,嗯一声。
没笑。
我又写,可你取照片,也像要跟我拆伙。
他看完,拿笔,写,我不想被剪。
我说知道了,又怕他没读清,低下头,一字字写。
你的,要改,先问你。
他点头,仍没有立刻把男孩那张拿出来。
我心里不大舒服,转身想走,他伸手拉住我手腕,指桌上另一张。
是我以前拍的,葡萄架下做鞋的老太太。
我早给过他一张小样,他却一直留着。
照片角已经磨白,背面我随手写的几个字,也让他摸得淡了。
我忽然不想再问为什么不把男孩挂回去了。
前屋又有人叫。
孙小芹进来,指那个窄框,说拿错了,那是她家大镜子顶上一个边框,原先就没底,怎么还真要塞照片进去。
我跟许见山同时看向门外。
她看我俩一眼,忽然狐疑。
“怎么,吵架了?”
我说没有。
许见山跟着点头。
孙小芹伸手把框抱起,笑得怪声怪气。
“行,没吵。那我的框,可真是替你们受了累。”
***
那以后,许见山没有再坐橱窗。
我也没再劝。
窗前摆了孙小芹,摆了我,后来又摆一张老人和女孩,尺寸不够,就单独做硬纸底托着,没往那个窄框里硬塞。
男孩的照片,许见山隔了一天,自己挂了回来。
我假装没看见,拿着抹布在另一边擦。
擦过两遍,他走近,将抹布从我手里抽走,指着柜底。
都滴下去了。
阮春燕取照片那天,我才知道她想怎样办喜事。
两张单照,她先看我拍的,觉得端正,笑也不别扭。再看许见山拍的,手一下停住。
那双握方向盘的手,落在她膝上,身体略向前,眉眼亮亮的,真有一股马上要发动起来的劲。
阮春燕把这张拿近,看完,又放远。
最后她说,要三张。
我问三张一样的?
她点头,说一张给自己娘,一张留运输队,还有一张放自己的箱里。
我问红衣照放哪。
她抬头看我,忽然笑起来,说红的还没拍,你就开始替我找地方了?
我也笑。
她将相片收好,讲婚宴那天,可能要晚半个时辰。
我立刻不笑了,问为什么。
“我去接振东。”
“接谁?”
“罗振东。新郎。”
我愣了好一阵。
“你开车去接他?”
阮春燕点头,说那天车借到了,是运输队那台小拖拉机,车况她最熟,已经跟队里讲好,油钱自己掏,去镇北他干活的地方接。
我问他娘答应?
“还不知道呢。”
她看见我脸色,立即说振东知道,前两天就是他提的,自己从前总坐她车,这回穿着新郎衣裳,也想坐一回。
我笑得趴在桌上,先想到照片里一大朵红花在车斗边晃。
许见山见我们笑,走来等着。
我给他画了个车头,又画一对人,一个在前开车,一个坐后头。
他看完,也笑了。
阮春燕拿过笔,在车斗里添一只装行李的箱,拍拍纸,说箱子我也自己搬。
我喜欢得不行,几乎立即想跟她去。
可再看那张婚宴约定,十一点全家、老人脚不好,院子那条路还是提前空的。要等她接了人回来,太阳就跟看院那天不一样。
我把笑慢慢收住,问罗桂枝那边讲没讲。
阮春燕说,她自己去讲,不让我替。
这回我没争着帮。
许见山却拉过纸,写了一个问号,指那辆画得歪歪扭扭的拖拉机。
我知道他想去拍车。
我也想。
我们俩一台相机,谁跟出去,院里那边就空着。亲戚陆续来,老人什么时候到又没准,不能把已经答应的正事扔在一边,全追着自己喜欢的热闹跑。
我拿笔写,先到罗家。她出发前就拍,不跟车。
许见山看完,不情愿地抿嘴,过一会儿,点头。
二十二那天,我们将匾正式挂起来。
白桥照相馆,五个字,是找镇上写招牌的人写的,没将我名字写得比谁大。我自己没觉得少什么,倒是孙小芹抬头看好久,说怎么没有喜庆一点的花。
我说花要另外算钱。
她立刻笑,说那算了,省点,买好布。
看热闹的人比我料想的多。
有人只进来看我的裙照,竟认不出是我,问这城里姑娘是谁家的。我没有谦虚,站到相片边,叫他再认。
那人又看,忽然拍腿,说祝家的明珠!
他这一喊,门口几个人全挤进来。
我被挤得往许见山身上退,正想笑,又听见有人说,姓许的福气大,捡了个能干媳妇。
另一人接,傻人有傻福嘛。
我脸上那点笑淡了。
许见山没看他们的嘴,还在扶将被撞歪的样片。
我想说两句,先看见孙小芹将一块布往自己肩上一甩,对着门口道:“福不福不知道,这照片就是人家照的。你们有福,回家照一个试试?”
人堆里一阵笑。
刚才开口那人有些讪,嘴里嘟囔也没恶意,往旁边让了让。
许见山转过脸来,看见我表情,走近问了一句。
我把刚才那句话,连同孙小芹的话写给他。
他读完,脸上没笑。
过一会儿,他拿过笔,在桌边一张空纸上,写了自己的全名。
许见山。
他将纸举到那人面前。
那人看见,连说知道,知道。
许见山仍举着。
一直等他叫了声许师傅,才把纸放下。
我站在旁边,忽然挺想抱他,又怕人多,自己先不好意思。
我就拽一下他手指。
他低头看我,也回握一下。
热闹过后,我妈竟然也来了一趟。
她站在我那张裙照前,果然先皱眉,说这样能贴外头?
我说能,我自己要贴的。
她张嘴,还没讲,许见山从暗房门边出来。
母亲看他一眼,又看照片,神色有点古怪。
最后她只说,相片别晒黄了,白花钱。
我答,不会一直晒。
她没接,转去看挂在另一边的孙小芹。
傍晚,前屋终于清静。
我在桌边数收到的订钱,许见山拿着纸,过来写,二十四,要早。
我点头,说知道。
他指我,又指后屋那条裙子。
我还以为他不肯我穿去干活,正要顶,他已经笑着写完。
穿裤子,跑得快。
我拿纸团丢他,他轻轻躲开,顺手把相机带挂上高处,没让我扔着。
我望着那根背带,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踏实的兴奋。
这回去拍一院子人,我们会有很多事要忙。
等回来,我还想拉着他,给自己补一张真正站在一起的新婚照。
***
二十四那天,我穿裤子去的。
许见山一早将相机查过,另带两卷胶片,白板绑在自行车后架,跟我挤一路。我腰里揣着那张约定,脑子里先过老人坐的藤椅,再过合影时谁站哪边。
到了罗家,灶还是挪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那口新垒好的灶,煤烟一阵阵往檐下窜,只觉得自己十天前看过的院子,白看了一半。
罗桂枝端着一盆鱼经过,看我脸色,先说这边风小,不然锅开不起来。
我把到嘴的那句咽下去,先帮她把盆搁稳。
许见山看看南屋檐,又看看我。
我指自己的表,写,先拍新人出发,回来再找地方。
他点头,去门边看光。
罗桂枝这才问,出什么发。
我一愣,望向侧屋。
阮春燕已经换好红上衣,穿一条干净的深裤子,头发别住,手里拿着车钥匙。
“妈,我去接振东。”
罗桂枝张着嘴,盆都没顾上再拿。
“你去接他?”
阮春燕点头,说讲过了,昨天振东自己还跟她说,到点就站路口等。
“我以为你说接东西!”
“东西也接,他也接。”
门口帮忙的几个女人已经围过来,笑着问坐哪儿,罗家这新郎,怎么还等新娘子上门。
罗桂枝脸一阵红,正要说话,阮春燕已牵住她手,往自己那身红衣上贴一下。
“你看,衣服也穿了。不是不要这场喜事。”
我在旁边,没插嘴。
罗桂枝站了好一会儿,眼睛从阮春燕脸上挪到那把车钥匙,又挪回来,忽然咬牙。
“那你把车擦干净点,别给他蹭一屁股泥!”
院里哄一声,全笑了。
阮春燕也笑,答擦过了,还垫着布,叫她等着,人一定带回来。
我跟许见山对了一眼,连忙往门外赶。
小拖拉机停在路边,车斗侧板上系着红绸,里面一张小板凳,凳后压着两只箱子。阮春燕上去时,先将袖子卷了一点,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我下意识叫她放下,刚喊完,又停住。
干活不卷袖,她才不自在。
许见山接过相机,站到车头斜侧,朝阮春燕比了个等。
车还没发动,她看我们位置,手已经握在方向盘上。
门口有人喊新郎还没来,别把新娘子先照完。
我回头顶一句,她自己也得有一张。
笑声里,阮春燕朝我们一挑眉。
许见山按了快门。
随后车真动起来。
我一把拽住还想往旁边跟的许见山,先让出路,才松手。
他皱眉,我指脚下被车轮带起的石子,又指自己眼睛,叫他看路。他看懂,点一下头,退回门边。
小拖拉机沿着镇口那条路开走,红绸在车斗后抖。
罗桂枝站在院门外,嘴里还在骂,骂着骂着,却问我,拍着没有。
我答拍了。
“清楚?”
我说,等洗出来才敢说,刚才人稳着呢。
她不太满意,又没办法,终于转身回去端鱼。
人渐渐多了。
我先拍罗家父母一张,替他们将那片烟避开,只取西边墙前干净的一段。许见山拿白板,连挪两回,才把罗桂枝眼下那块阴压淡一点。
她坐不住,说锅里还有东西。
我答一眨眼,别惦记锅,先惦记自己。
她笑一声,正要起,便让镜头留下了。
这张不在原来六张单里,我拍前问过,两人愿意另外要,才添上。
我将纸放在随身本里,每添一张,就在罗桂枝面前记一笔。
她看见,说你这小掌柜,还挺较真。
我答,怕回来自己也忘了。
说完,就真差点把镜头盖往灶边搁。
许见山伸手拿回,塞进我兜里。
十一点过,新郎还没到。
我等着先照全家,罗桂枝也急,在院里掰着指头数,儿子一走,人就齐不了,偏舅舅一家还往别处串。
到快十二,门外才响起那一阵突突声。
所有人往外冲,我跟着挤两步,又停下,把相机交给许见山,自己先跑到他前面,将堵住路的小孩往旁边领。
他抬起相机时,终于没人拿后脑勺挡镜头。
阮春燕开车回来。
罗振东坐在后面,小板凳有点矮,腿一曲,胸前那朵大红花顶着下巴,手里还举着一捆路上买的葱。
门口的人笑疯了。
他自己也笑,起身要下车,先把那捆葱递给亲娘。
“春燕说,差这个,我就顺便捎了。”
罗桂枝接过葱,看一眼儿媳,想骂,又笑出来。
许见山拍到车停,向我退过半步,把相机递回。我接过来,正好对着罗振东还没放低的手,又按下一张,先不管这张加不加钱。
等人进院,我才发现外婆还没到。
罗桂枝朝院门看,前两天说好由弟弟带过来,弟弟刚才去打听,说老太太脚疼,今早怎么劝都不肯坐车,已经留在隔着两条街的老屋。
她先不信,听弟弟又说一遍,手里那把葱,慢慢垂到腿边。
“你们怎么不早讲?”
弟弟答,忙成这样,娘说少她一个没事。
旁边有人帮腔,说先拍吧,九个都在,就差老太太,回头另外给她照张,摆旁边也一样。
罗桂枝猛地扭头。
“怎么一样?”
院里一下静了。
我站在相机旁边,想起她第一次领我们看藤椅,问这把够不够高。
那把椅子此刻已让人拿去搁菜盆。
她自己看见,过去将盆端下来,抱着空椅背,半天没说话。
我将六张约定又翻了一遍。
全家那张还没拍,新人和外婆那张也没拍。好好的两格,像忽然在我手里空了。
我抬头,朝她讲,等这里吃完,能走的,一起过去看看。
罗桂枝问你是说到老屋拍?
我点头。
“地方小。”
“先去看看。”
许见山没读清我们讲什么,只见我又把纸收好,马上过来。
我写给他,外婆不来,我们过去。
他先看看院里这片乱得没法站人的灶烟,又看我。
我问不行?
他把白板拎起来。
“走。”
***
我们没有立刻走。
满院子的亲戚正等开席,罗家人被叫来叫去,新人还得先坐下吃两口。我在门边挤一张小凳子,碗里盛着热菜,眼睛却一直跟着罗桂枝。
她端盆、拿筷、找人,像一停下,才会想起那张没拍上的照片。
许见山坐我旁边,给我夹了一块肉。
我吃完才发现,他碗里还没添饭,先忙着替我挡住后面搬凳子的人。
我把自己的碗推过去,说你先吃。
他不接,指锅。
有的是。
我去盛了一碗,塞到他手里,自己才肯继续吃。
刚吃两口,罗振东来了,身上那朵红花已经摘下,头发还让阮春燕顺过,一边吃菜一边问,老太太那里什么时候走。
我说等他们得空。
他点头,回身去找妹妹,说孩子别跑远,一起过去。
后来真走的时候,比想的还乱。
有人找鞋,有人要上茅房,小孩把刚拿的糖塞得满嘴都是,罗桂枝气得要打,自己先拿手帕给孩子擦。阮春燕牵着其中一个,罗振东提着给老太太带的饭,走到门口才想起没拿筷。
我抱着相机站在外头,不知道该催谁。
许见山将白板往胳膊底下一夹,直接走到罗桂枝面前,指路,又举出相机的样子。
她看懂,说对,快点快点,再磨到天黑。
我悄悄朝他竖一下拇指。
他看见,抬眉,没谦虚。
老屋果然小。
一进门,先是个窄窄的堂屋,饭桌靠墙,里面还堆两把旧椅。老太太坐在侧屋床边,腿下垫着小凳,见一群人来,先骂罗家弟弟,谁让你讲。
罗桂枝站在门口,半天没往里走。
最后将那只饭盒拿过来,搁到桌上,说,想吃自己讲,谁还真把你忘在这儿不成。
老太太没接话,先招阮春燕,夸红衣裳好。
我看那条腿,没敢叫人挪。
只问在这里坐一会儿,会不会累。
她说不累,眼睛往镜头上一转,忽然把手伸到头发边,想顺一顺。
我立刻叫大家等,不要全往脸前挡。
她笑骂一句,还有什么好照,一脸褶子。
我没有夸皱纹漂亮,只问她,那今天给不给晚辈留个样。
老太太朝孙辈看,又望一眼端在桌上的饭盒,点头。
最初我是想,把九个人挤到床边。
罗振东站进去,肩膀一挡,后面妹妹的脸就只剩半边。两个孩子更站不住,才排好,就蹲下去摸床脚。许见山拿白板靠着门框,一边看,一边摇头。
我往后退,直到背撞上堂屋墙,也没能将人全装进来。
镜头里的老太太,反而小得像被人堆挤在后头。
有人问,要不出去,把人抬一下。
罗桂枝刚要动,我先把相机放下。
“别急,我再看看。”
我不想为了我能照,叫她挨那一下疼。
可话说完,自己也有点慌。院里那张我已经没拍成,难道又要将十个人摆半天,最后叫各回各家?
许见山走到我旁边,拿笔写,窗。
我抬头。
侧屋床边有一扇旧木窗,对着外头小院,半边窗扇用木棍撑着。窗外没堆东西,只晾了一条被面。
我立即去外头看。
被面推到晾绳一头夹好,窗扇全打开,光能进来,站位也能比门口退远一些。
我把相机举起来,再放下,朝里面比,让罗振东先向右。
他没看见,只听我喊,仍往自己左边挪。
人堆乱了一回。
许见山伸手拦住他,自己站到我刚才指的地方。
我点头。
他懂了,指指自己眼睛,再指我手,让我只管向他示意。
我把嘴闭上,先将手掌往低处压一点。
他将床边一张矮凳拖来,叫两个孩子在前面坐,自己退回门边托白板。罗家妹妹帮着把凳子稳住,孩子终于不再蹲地。
我从窗外看,几张脸慢慢露出来。
还差罗桂枝。
她站在最靠门的一边,脸被儿子肩膀挡了个结实,却仍说自己看得见相机,没事。
我忍不住笑,告诉她,不是你看见我就算。
她往旁边一让,又想站到最外。
老太太忽然伸手,扯住她袖口。
“过来。”
罗桂枝一怔。
“你过来,坐这儿。”
床边还空着一小段。
她慢慢挨过去,手扶住床沿,才坐下,老太太的手已搭上她手背。
罗桂枝没抬头,像还忙着理衣服。我眼看着她把领口抹平,又抹一遍,忽然想起师傅那些抬头、收下巴的话,竟一句也不想叫了。
我等了一阵。
许见山站在门边,看我迟迟没按,先把白板再转半点。
光从几个人的脸侧移过,老太太额头那块暗,淡了些。
孩子还在吃糖。
一个腮帮子鼓起,另一个偷偷去扯新郎裤脚。罗振东低头挡一下,红绸腰带从外衣里露出来,阮春燕伸手去给他塞,塞着塞着,自己笑了。
老太太看见她笑,也笑。
我就在那一下,按了快门。
没有十张脸全对着我。
罗桂枝眼睛还微微朝下,手却在母亲掌里。两个孩子,一个看人,一个看糖。阮春燕笑得露出牙,罗振东正好抬起头,像刚从一件很热闹的事里回过神。
我不知道洗出来会是什么样。
但那一瞬,他们都在。
我又补了一张,让大家先别忙着散。
按完,胸口才松了。
许见山看我放下相机,扶住白板的手也缓下来。他冲我抬了抬下巴,问成了?
我朝他比一个好。
他没有再看人堆,站在那片光里,忽然笑了一下。
接下来是新人和外婆,祖孙三人坐近一点,反倒好拍。
阮春燕把自己工作衣的那张小相取出来,递给老太太。老人眯着眼看,凑近,又拿远,最后指着那双手,问还是开车?
阮春燕点头,说开,刚才还接他来着。
罗振东在旁边答,我坐后头,稳着呢。
老太太哈哈笑起来,拍他的胳膊,说那就好,晕了也不许怪人家。
我赶紧再举相机。
我请罗家妹妹接过白板。许见山从堂屋绕到外院,轻轻替我托住又被风掀过来的被角,没让它一下遮住镜头。
我拍完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离开老屋时,老太太还想送。
我叫她别起来,说过几天我们把照片送来,她就留在这儿,挑哪张好。
她一听要挑,立刻认真,问都能要?
我答能,加洗的另说。
她竟然很痛快,拍一下罗桂枝的手,说钱你出,今天你家娶媳妇。
罗桂枝气笑了,答出,出还不行?
我们一群人从那条窄巷出来,阮春燕跑在前头,鞋跟踩过一小滩水,红上衣在墙边闪了一下。
我没追着再拍。
这一回,我把相机收好,先用手背擦了把汗。
许见山跟在我身边,白板边角碰着裤腿,已经蹭脏一小块。
我抬手碰他手指。
他看我。
我面对着他,慢慢说,拍到了。
他点头,伸出手,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
回罗家以后,我先请阮春燕靠西边白墙,放下钥匙和东西,单独拍了一张。再叫罗振东站住。
他正要脱外衣,手才退一半,让我拦下来,又往回穿。阮春燕在旁边看热闹,忽然替他把红花戴回胸前。
“这回别拿葱。”她说。
他笑得一弯腰,我也跟着笑,赶紧扶稳相机。
新郎单人、新人一对,再加新人同父母四个人,原先说好的六种相,这才全拍过。
没把许见山一开始拍到的车头、返程提葱全算进去,我又拿本子对一遍,怕自己兴奋起来,连哪一张答应过都忘。
罗桂枝在旁边看,忽然说,回头洗好了,先别只拿六张来,别的也看看。
我答都做成小样让她挑,加大的再做。
她这才放我们走。
那天回去,许见山骑车,我坐后面,白板让自己抱着,边角蹭在下巴上,一路都是汗味和一点灰。
我还惦记那扇小窗,边想边笑。
有人在桥头喊新娘子还没过瘾?
我扭头答,过瘾着呢。
许见山不晓得我们喊什么,见我转来转去,干脆停下,让我先坐稳。
我面对着他,笑得一句讲不顺,最后只好说,回去,洗照片。
他看懂,脚踏下去,车又动起来。
我手还拽着他衣服,却不再担心那块布会给我扯坏。
回去后第一件事,确实是处理胶片,先不急着放大,等底片干透。
第二件事,是两个人把白板靠到墙上,累得坐在门槛,谁也不想站起来做饭。
我问你饿不饿。
他说饿。
我说我也饿。
两个人看了一阵,忽然一起起身,险些在门里撞到。
二十七,罗桂枝看见了那些照片。
我带上原定的小样和几张大相,许见山抱着一块干净硬纸,免得路上压折。
她最先拿起的,却是车上那张新娘。
看了好一会儿,说这衣裳红的,洗出来怎么显得不红。
我张嘴,还没解释,她自己便反应过来,摆手,说忙糊涂了,你们照的是黑白。
阮春燕在旁边笑弯了腰。
罗振东抢着看提葱那张,夸自己像去赶集的,说这张得有。
罗桂枝骂他,正经的不要,尽挑歪的。
可等全家那两张放到她手里,她却没有挑我补拍的那一张。
补的比较齐,至少一多半朝镜头。
她指着先头那张,手落在自己跟母亲挨着的地方,很轻地说,就这个。
我问她是不是另外那张脸也要看一看。
她摇头。
“这张,我娘手在这里。”
阮春燕没再闹,挨过来一起看。
我站在桌边,忽然觉得,先头在罗家院里被灶烟呛的那一下,还有窗外后背冒出的汗,都还在身上,并没有因为回来坐下,就一下变成十八块钱。
原定六张,罗家选好了。
另加父母一对、车上新娘、提葱新郎三张五寸,各一份,每张另五毛,她也点头。阮春燕前些天订的工作衣同图加洗两张,我这回一并送来,另收一块。
罗桂枝交剩下的十二块,又掏那一块五,数得很慢,我就在桌边等,没催。
这笔底钱算上原先六块,共十八,终于实实在在收全。
要扣片、纸、来回的工,当然不能当作全是赚的。
可我捏着钱,仍然高兴,出门时连那只空纸袋也忘了拿。
许见山替我取回来,搁到我手里,问笑什么。
我说收钱了。
他也笑,说看见了。
给老太太的那张,罗桂枝自己拿着去送。
她想再加一份,等下回我们进镇送来,不急着当天变出来。
阮春燕将工作衣的三份相摊到一处,抽一份递给丈夫,叫他去运输队时捎上。
罗振东说别夹坏了,先问我有没有硬纸。
我又给一片。
他们俩为了放哪边口袋,不让汗弄湿,站在门边吵了好一会儿。
我看着,忽然也想起自己欠许见山的一张。
回到村里,我把孙小芹叫过来。
她听说要她拿相机,先把手往围裙上擦两下,眼睛都亮了,说真让她拍?
我答真,就站这儿,不往前跑。我把对焦距离和站位调好,教她看取景框,别把我们的头裁出去。
她学得很快,才看一眼,就叫许见山往里靠。
许见山没看她,我过去,轻轻碰他手腕,站到他身边。
我们没有换回婚宴那套衣服。
他白衬衣刚洗好,我仍穿那条深色裙子。孙小芹在镜头后,叫我别挤得像抢座,肩放下来。
我平日也这样叫别人,轮到自己,脸上却一直热。
许见山低头看我,像在等我同他说话。
我索性转过去,朝他慢慢讲。
“笑一下,师傅。”
孙小芹就在那时按下去。
一声脆响。
许见山没看镜头,我也没看,两个人的脸却都在那一格里。
她不放心,又叫我们正经站好,另按了一张。
我答应,两张都要。
再过两天,相纸里终于有了我俩站在一起的模样。
我把先头那张挑出来,拿去后屋,许见山也要跟,被我挡在门边。
“等一下。”
我将相片摆到床边的小柜上,先前那撮总不肯服帖的头发,仍搭在他额前。我想了想,又从抽屉拿出那朵塑料花,丢到他手里。
他看看花,看看我,脸上有点警惕。
我笑得差点站不稳,朝他招手。
“今天不卖你。过来,我看看。”
许见山走近,我将花往他领口一比,实在太丑,又拔下来。
他攥住我的手,没有松。
我抬头,他低下来,像头一回那么慢,亲在我唇上。
外头忽然有人喊,照相的在不在。
我没马上答。
许见山听不见那一声,仍看着我。
我又亲他一下,才往门外喊,等一会儿,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