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辞呈背面
“沈总,已婚女性精力分散,决策权该交出来了。”
周巍把那摞纸推过来,纸角蹭过会议桌,停在沈凇面前三寸。封面上印着《客户满意度下滑报告》,红头,加粗,像一份判决书。
沈凇没接。
她指甲掐进掌心,月牙形的印子陷进肉里。会议室空调开得低,她后颈却出了一层薄汗。周巍坐在对面,持股28%的联合创始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周总说得对。”旁边小股东赵德发跟着敲边鼓,“沈总这两年家里事多,精力跟不上的地方我们理解。决策权交出来,您还是CEO,跑跑客户喝喝茶,多好。”
沈凇哼了一声,尾音拖得长:“嗯——说完了?”
周巍摊手:“数据摆在这儿,客户投诉率涨了三个点,华南干线准点率掉了五个点。沈总要是觉得这报告有问题,您驳。”
“账算得过来吗?”沈凇把报告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数字,“华南干线准点率,你拿恒温达的报价单当基准算的。恒温达报的是理论值,我报的是实测值。周总,拿别人的嘴给自己贴金,这账你算得过来?”
周巍脸色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沈总,别跑题。”他把报告又往前推了半寸,“今天董事会议题就一个——决策权。您要是不同意,咱们投票。我这边赵总、孙总两票,加上我,三票。您一票。”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赵德发低头看手机,孙立平翻笔记本,纸页哗啦响得刻意。沈凇知道,这两人早被周巍喂了定心丸——华南干线那点运力分红,外加周巍许诺的恒温达合作份额。
她没说话。指甲又往掌心里陷了一分。
角落里有人站起来。
椅子腿蹭地,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格外清楚。柳知节从会议记录岗起身,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沈凇侧后方,站定。
“沈总,我辞职。”
声音温顺,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怯。周巍嘴角刚往上翘,柳知节又补了一句:“按流程,行政助理离职要交接归档系统权限。我今晚清完,明天把清单发您邮箱。”
周巍那点笑僵在脸上,又慢慢收回去。归档系统——他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摆摆手:“行,走流程。”
沈凇没回头看她。喉咙紧了一瞬,手心在桌下攥成拳,面上只点了下头:“批了。”
散会时周巍走得最晚,在门口拍了拍沈凇肩膀:“沈总,别多想,都是为了公司。”手劲不小,沈凇肩头往下一沉。
她没应声。
推开办公室门,工位已经空了。柳知节那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键盘归位,水杯倒扣,抽屉拉开着,里头只剩一根断了头的皮筋。桌角压着一张纸,就是方才那个牛皮纸信封,辞呈两个字打印得规规矩矩。
沈凇把纸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笔尖压得重:“今晚九点,地下车库B3,别开你的车。”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周巍:“沈总,明天我安排猎头接你的人力盘子,先打个招呼。”
沈凇攥着那张辞呈进电梯,指节发白。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她忽然想起柳知节方才站起来的那个动作——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太稳了,一点不慌。递辞呈的手也是稳的,信封边角对齐,正正好好递到她手边。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背面那行铅笔字。别开你的车。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钱大勇堵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看她脸色就把奶茶往身后藏:“沈总,那个……仓库老刘问今晚排班——”
“正常排。”沈凇把辞呈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内袋,贴着胸口,“明天我跑华南线,让老刘把冷机组的油加满。”
钱大勇嘴张了张,没敢多问,奶茶往她手里一塞就跑了。沈凇低头看奶茶,杯壁上贴着小票,下单时间晚上八点四十。柳知节走之前点的,备注栏写着:少冰,三分糖,沈总胃不好。
她捏着奶茶站了一会儿,车库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九点差十分。
2 车库B3
沈凇打了辆车到B3。旧商务车停在角落,车灯没开,柳知节靠在车门边,换了件灰连帽衫,头发散着,手里捧着一个平板,屏幕亮着。
“姐,我帮你倒杯水。”她先笑,把平板递过来,“水没有,这个你先看。”
沈凇接过来。屏幕上是一串监控触发记录,时间、地点、门禁卡号,密密麻麻排了十七行。她往下划,全是同一个卡号——周巍的备用门禁,进入时间从三个月前开始,最晚一次是凌晨两点四十分,进的是沈凇办公室。
“密码报警响过两回。”柳知节把平板拿回去,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我改了三次,第三次把报警记录同步到了我自己邮箱。顺手的事。”
沈凇喉咙发紧:“你拿什么拍的?”
柳知节翻出手机相册,划到最前面。照片拍的是合同电子签章日志,屏幕反光,角度歪着,明显是偷拍。有两张糊了,对不上焦,字都重影。
“这张对不上焦。”柳知节指着那两张,“但云端同步时间戳在,我拍完就自动传了,改不了。”
沈凇盯着那两张糊照片看了两秒。柳知节手抖了——她认得出来,这丫头拍的时候怕。怕归怕,拍完了,传了,还他妈把报警记录也攒齐了。
“你怎么发现他动合同的?”
“归档系统后台留痕。”柳知节把手机收回去,揣兜里,“他改的是服务合同里的温控赔偿条款,把咱们的赔偿上限从三倍运费改成了一点五倍。药企那边要是真出事,按他改的这版赔,公司得脱层皮。他改完把电子签章日志里的操作人改成了你的账号。”
沈凇太阳穴跳了一下。
“能还原吗?”
“不用还原。”柳知节先笑,“原始版本我存了,存证时间卡在他动手之前四十分钟。他改的那版,操作记录比我存的那版晚了四十分钟。谁先谁后,链上写着呢。”
沈凇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想起两年前领证那天,柳知节在民政局门口也是这么笑的,说“姐,以后我帮你倒一辈子水”,结果倒的是咖啡、奶茶、胖大海,外加一堆她看不懂的表格。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你第一次跟我说‘账算得过来吗’那天。”柳知节把平板合上,“你当时对着银行催贷的骂了句脏话,我就想,这账我得帮你算清楚。”
沈凇别过脸。车库灯管嗡嗡响,她耳根有点发烫。
手机响了,银行号码。她接起来按了免提,对面女声公事公办:“沈女士,您公司账户抽贷预警,三天内需还清两千万,否则启动抵押物处置程序。”
沈凇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嗯——我知道了。我来处理。”
挂断,她转头看柳知节:“账算得过来吗?”
柳知节点头:“算得过来。但得先锁冷库。”
“说。”
“周巍的华南干线靠三个冷库落点,其中两个是跟咱们直签的,他拿的是转租权。合同里有一条——直签方优先续约,转租方不得干预。你今天去把直签协议摁下来,把这两个库的落点抽掉,他华南干线跑不动,手里那点运力就是废铁。药企标单要的是全程不断链,他断一个点,整条线就废。”
沈凇把奶茶往她手里一塞:“上车。现在就去老陈的库。”
柳知节接过奶茶,吸管插进去嘬了一口,先笑:“姐,你胃不好,少冰的给你换过来了,我这杯是正常冰。”
沈凇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少废话。导航,老陈冷库。”
车发动的时候,柳知节从兜里摸出门禁卡,往沈凇面前晃了一下:“对了,马爱丽明天要卡我离职结算,车票和加班餐费她挑了六张说要重核。你明天要是碰见她——”
“碰见再说。”沈凇打方向盘出车库,“她卡你多少,我让她吐多少。”
柳知节把卡收回去,先笑:“行,听你的。”
3 冷库直签
老陈的冷库在城东物流园,晚上十点还亮着灯。铁皮卷帘门半拉着,里头叉车灯一晃一晃。沈凇推门进去,老陈正蹲在叉车边上吃泡面,塑料叉子挑着面往嘴里送,看见她,面碗往地上一搁,汤溅出来两滴。
“沈总,大晚上——”
“签直签。”沈凇把合同拍在叉车引擎盖上,“三年,量我保你比去年多两成,价格按去年走。你那个转租给周巍的库,从下个月起不续了。”
老陈吸溜一口面,抹嘴,眼睛往合同上瞟,手没动。“周总那边不好交代吧……他上礼拜还打电话,说下季度要压我两个点。”
“交代什么?”沈凇把笔递过去,“他给你转租价压了八个点,我直签价给的是市场价,你算算哪个账算得过来。”
老陈掰手指头算了算,一根两根三根,嘴里念念有词。算到第三遍,面碗彻底搁下,笔一抓,翻开合同末页签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沈总,我这算不算站队?”
“你站库。”沈凇把签好的那份抽回来,抖了抖,“库里货不等人,断一天电,药企那边整批报废。你站库,我保你库不停。”
老陈咂摸了一下“站库”两个字,忽然笑了,把地上那碗泡面端起来接着吃:“行,那我是站库。”
第二个库在物流园东头,库主赵姐。沈凇她们到的时候,赵姐正盘账,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听说是签直签,赵姐先没应声,从抽屉里翻出去年的除霜记录本,往桌上一摔。
“沈总,你看看这个。去年除霜记录被药企审计挑了刺,周巍把责任全推给我,说是我库温控不达标,扣了我一整个季度的管理费。我认了,结果后来查出来,是他那边冷机组启停数据没报全。我找他要说法,他跟我打太极打了三个月。”
赵姐越说越气,计算器往旁边一推:“签。早该这么干。”
她签名的时候手劲大,笔尖差点把纸划破。签完字把笔一摔:“沈总,早该这么干。”
沈凇把合同收进文件袋,站起来:“赵姐,下周我派钱大勇来对接,冷机组保养费用从公司账上走。”
赵姐愣了一下:“以前都是库方摊。”
“现在直签,我摊。”沈凇往门口走,“你管好库,别的不用操心。”
回公司第二天,沈凇在走廊撞见马爱丽。
走廊不宽,马爱丽堵着柳知节在工位边上,手里捏着六张报销单,一张一张翻。她指甲长,翻得哗哗响,每张都要在指头底下捻两下。
“这张车票时间对不上,这张加班餐费超标,还有这张——”马爱丽抽出一张,举到眼前,“柳助理,你离职了还占着系统权限,不合适吧?”
柳知节先笑:“马经理,第几页有问题?”
马爱丽翻到第三页,指着车票日期:“你这天没加班吧?晚上七点二十的车票,加班审批时间写的是九点,对不上。”
柳知节掏出手机,调出OA审批截图,递到她眼皮底下:“这天你批的加班,批完你把我报销驳了两次,后台留痕。马经理,要不要我把你改的那两版也调出来?”
马爱丽脸僵了,手指捏着单子边角,纸都皱了。她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把单子翻到第四页,声音低了半度:“那这张餐费,超标准三十块。”
“超标准的三十我认。”柳知节把手机收回去,“但这六张里只有这一张超,另外五张你驳了三次,驳回意见写的是‘事由不清’,事由那栏你批加班的时候自己写的,要不要我打印出来给你对照?”
钱大勇正好搬货路过,脖子一伸:“我滴乖乖,两版?”
全办公室抬头。有人手里的笔停了,有人端着水杯忘了喝。靠窗那个工位的小姑娘往这边探了探头,又被旁边人拽回去。
周巍从自己办公室出来,冷冷一句:“离职的人少碰系统。”
沈凇从柳知节身后走过来,挡在前面:“她碰的是我批的权限。马经理,这六张单子我核过了,没问题,今天给她结清。还有,柳知节从今天起调董事长办公室,特助岗,我直管。谁有意见,来找我。”
马爱丽嘴唇动了动,没憋出一个字。她手里那六张报销单被柳知节轻轻抽了过去,抽的时候纸边从她指缝里滑出来,她下意识攥了一下,没攥住。
柳知节把报销单收拢,先笑:“谢谢沈总。马经理,报销单我核完了,你改的那两版我没往上递,放心。”
马爱丽脸白了又红,扭身就走。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开始几步快,走到拐角反倒慢下来了,肩膀塌了半寸。
当晚柳知节把区块链存证文件包加密,私钥打印出来,塞进沈凇办公室保险柜。沈凇站在旁边看她操作,看她输密码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停。
“密码多少?”
“你生日倒过来。”柳知节把保险柜门一关,“我改过了,原来是六个零,周巍那边有通用解码,我顺手换了。”
她从打印机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条,翻过来写:“别慌,我连你保险柜密码都改了。”塞进保险柜门缝,拍拍手站起来。
沈凇哼了一声:“嗯——你改我保险柜密码,经过我同意了吗?”
柳知节先笑:“姐,你保险柜里原来的东西——周巍进去过两回,我监控拍着他翻你合同柜。你确定要留原密码?”
沈凇沉默三秒,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又走回来,把保险柜钥匙从自己钥匙串上取下来,扔给她:“配一把备用的,放你那儿。”
柳知节接住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揣进裤兜,又从兜里摸出那个透明塑料卡套,把备用钥匙穿进环里,跟自己的门禁卡挂一块儿。
“丑。”沈凇看了一眼。
“两块钱。”柳知节把卡套塞回兜里,“实用就行。”
4 特助上任
周巍动作快。柳知节调岗第三天,一封举报信递到审计组:沈凇指使助理柳知节伪造证据,篡改合同底稿。
审计组进场那天,沈凇在部门会上把举报信拍在桌上。打印纸在桌面上滑了半寸,停在会议桌正中间。
“谁写的,站出来当面说。”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几个中层低头翻本子,纸页窸窸窣窣响。靠门那个把本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同一页看了三遍。坐中间那个端起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嗒”一声,赶紧用手捂住。
“行,没人认。”沈凇把信收回去,对折,再对折,塞进西装内袋,“那我宣布件事——柳知节从今天起任董事长办公室特助,直管合规档案。谁再递匿名信,我让钱大勇挨个查笔迹,查出来直接送法务。”
钱大勇在门口应声:“我滴乖乖,笔迹我熟,仓库老刘的提货单我认了八年,错不了。”他扒着门框往里探了半个脑袋,被沈凇扫了一眼,又缩回去。
散会后走廊里有人嘀咕,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沈凇回头扫了一眼,嘀咕声立刻没了。那俩嘀咕的低头看手机,一个往左拐,一个往右拐,拐得都挺急。
柳知节搬了张桌子坐到沈凇办公室门口。桌子是从行政库房淘的旧桌,桌角有块漆磕掉了,她拿透明胶带贴了一道。把自己的门禁卡和沈凇的并排塞进一个卡套,挂在脖子上,先笑:“姐,卡套我买的,两块钱,你那个卡老掉,我给你拴上。”
沈凇看了一眼卡套——透明塑料,边缘毛毛糙糙的,丑得挺别致,没说什么,把门带上。
审计组要开保险柜。沈凇用柳知节递来的备用钥匙打开,钥匙上还带着新配的金属屑。私钥纸条背面那行字让审计组长愣了两秒:“别慌,我连你保险柜密码都改了。”
审计组长捏着纸条翻过来看,又翻回去看,抬头看沈凇,又低头看纸条。
沈凇把纸条转过去:“看清楚了。存证时间戳在周巍改合同之前四十分钟。他改的那版电子签章操作记录,晚我这边四十分钟。谁先谁后,链上写着。”
审计组长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对着平板上的存证记录比了半天。他指头在屏幕上划,划到存证时间戳那栏,停住,又划回去,再看一遍。
最后他把纸条放回保险柜,合上门:“沈总,这纸条我们先复印一份留档。”
“复印吧。”沈凇把保险柜锁好,“原件别动,动了说不清。”
审计组在会议室拉了整整一下午数据。打印机响一阵停一阵,出来一摞表格,审计员拿订书机咔嗒一钉,翻两页,又抽一张出来重打。柳知节坐在门口,审计员出来倒水,她先笑:“姐,饮水机在茶水间,我帮你倒。”
审计员端着水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柳知节桌上摊开的合规档案盒,盒脊上贴着手写标签,字迹工工整整。“你这归档做得好。”审计员说了一句。
“周总那边也有档案盒。”柳知节把盒子往前推了推,“要调哪个月的,我找给您。”
审计员端着水回去,没多问。
傍晚周巍从自己办公室出来,路过柳知节工位,停了一步。他本来走过去了,皮鞋跟在地砖上响了两下,又退回来半步。
“小柳,审计组那边问什么了?”
柳知节抬头,先笑:“周总,就问您改合同那版的操作时间,我照实说了,晚四十分钟。”
周巍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他嘴角抽了一下,右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转身就走,皮鞋跟磕在地砖上哒哒响,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沈凇在门后头听见了,拉开一条缝,冲柳知节竖了个大拇指。门缝只开了三指宽,大拇指在缝里晃了一下,门又合上了。
柳知节冲那扇关上的门眨眨眼,口型比了三个字:“听你的。”
5 温控曲线
药企审计方来得比周巍预想的快。
恒温达截标的消息刚在圈子里传开,华康药业质管部就发了飞检通知——明天上午到华南干线抽检冷机组的连续温控数据,要六个月曲线,断一个点就废标。
消息是下午三点四十进来的。柳知节先看到的,她把邮件转发给沈凇,又在群里贴了一遍。周巍在群里发消息:“沈总,飞检你亲自盯还是我安排人?”沈凇没回,直接给钱大勇打电话:“今晚华南线所有冷机组,油加满,司机排班表给我调出来,我跑一趟。”
钱大勇在电话那头嗓门拔高:“沈总,大半夜的——”
“账算得过来,去。”
“那我叫上老赵,他夜班熟。”钱大勇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排班表我发你手机上,十二台车,我开一号车。”
“一号车。”沈凇说完就挂了。
柳知节从工位上站起来,把平板塞进包里,又抓了两块充电宝。沈凇从办公室出来,外套搭在胳膊上,看见她站在走廊口,脚步一顿。
“你下班。”
“我跟你跑。”柳知节把包带往肩上一提,“后台数据我熟。你跑现场,我看曲线,对不上焦的地方我标出来。”
沈凇看了她两秒:“车上没位置。”
“副驾后头那个座,我缩着就行。”柳知节先笑,“钱师傅开车,你坐副驾,我后排。我又不占地方。”
晚上十点,沈凇坐进冷链车副驾。钱大勇开车,柳知节缩在后排抱着平板,屏幕光映得她半张脸发蓝。沈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跟来干什么?”
“后台数据我熟。”柳知节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你跑现场,我看曲线,对不上焦的地方我标出来。这活你一个人干,凌晨三点准漏。”
沈凇哼了一声,没再赶人。
钱大勇从驾驶座上偏过头,压着嗓子:“沈总,后排安全带系上。咱这车拉冷机,急刹多。”
柳知节在后头应了一声:“系了,钱师傅。”
“得嘞。”钱大勇把车打着,仪表盘灯亮起来,一排数字跳了跳,“油满的,冷机预冷到零下十八,跑吧。”
车跑了一夜。出城那截路红灯多,钱大勇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冷机组在厢体里嗡嗡地转,声音一阵高一阵低。沈凇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她眯着眼看路边的里程桩。
凌晨四点停在服务区,沈凇跳下车挨个摸冷机组外壳,手背贴上去试温度,钱大勇在旁边举着测温枪打下手。
“一号车,零下十七点八。”钱大勇把读数报出来。
“差零点二。”沈凇绕到车尾,“再摸一遍。”
钱大勇把测温枪重新怼上去:“零下十七点九。刚才那下风大,读数飘。”
“记上。”
柳知节蹲在车尾,平板连上温控后台,一行一行比对行车记录和冷机组的启停时间。服务区的灯是昏黄的,她眯着眼睛,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钱大勇端着保温杯过来,蹲她旁边:“小柳,喝口热水。”
“放着,钱师傅。”柳知节没抬头,“我把这段启停对完。”
钱大勇把保温杯搁她脚边的地上,站起来冲沈凇那边喊:“沈总,后面还有三台车没摸呢。”
“一台一台来。”沈凇的声音从厢体后面传过来,“别催。”
等沈凇绕回来,柳知节把平板往她面前一递。
“姐。”她忽然抬头,“周巍报给药企的能耗数据,跟咱们后台实测差了百分之十八。他给华康和另一家报的是虚高能耗,套合同返点。多出来的电费走的是公司账,返点进了瑞通咨询。”
沈凇走过来看平板。屏幕上两列数字并排,左边周巍上报版,右边后台原始版,差值标红。她从柳知节手里把平板接过去,放大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看一眼。
“能拉出来吗?”
“能。行车记录仪、冷机组启停日志、温控后台三条线对得上,他改不了。”柳知节把平板递给她,“明早飞检,你让审计员自己拉后台,别经周巍的手。”
沈凇盯着屏幕没说话。钱大勇在旁边“嘶”了一声,保温杯盖拧了一半停住:“百分之十八?那得多烧多少电?”
“钱师傅,你先别嚷。”柳知节冲他摆摆手,“这事到飞检完之前,出这车就咱仨知道。”
钱大勇把杯盖拧上,重重点了下头:“知道。我嘴严。”
“你嘴不严。”沈凇把平板塞回给柳知节,“你上回喝多了把仓库提货单念给宋总听。”
“那、那不是喝多了嘛。”钱大勇挠了挠后脑勺,声音矮下去半截,“这回不喝。”
早上八点,华康质管部审计员到场。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细框眼镜,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进门先环顾一圈。
沈凇把人领进调度室,钱大勇把六个月连续低温曲线打出来,一米多长的纸卷铺了一桌子。审计员弯腰看了十分钟,又调了冷机组油耗记录和司机排班表,对了一遍。
“这台一号车,昨晚跑了?”审计员指着曲线上一段。
“跑了。”沈凇把行车记录调出来,“凌晨四点服务区停,您看这截启停记录。”
审计员凑近看了看,手指在纸卷上挪:“温度波动在范围内。”她又翻回前面几页,“这段,上个月十七号,有个下探。”
“除霜。”钱大勇在门口接话,“那天我开的,除霜程序自动启,二十分钟回来,日志里有。”
审计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日志我拉一下。”
“我给您调。”钱大勇往前一步,被沈凇横了一眼,又退回去,“沈总您调,您调。”
审计员把曲线对完,在报告上签了字,笔尖顿了顿:“沈总,你们这个数据链比我们法务还全。”
沈凇没接话,把钱大勇推出去:“带审计老师去仓库看除霜记录。”
钱大勇把门拉开:“老师这边请,仓库在楼下,除霜日志我今早刚打了一份。”
周巍在临时股东会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原本准备拿“飞检不合格”说事,结果沈凇把审计员签字的报告往桌上一拍,两名小股东赵德发和孙立平眼神开始飘。赵德发把报告拿过去,翻了两页,又传给孙立平。孙立平看得慢,一页一页翻,翻到签字那页停住,手指在纸角上捻。
“周总。”沈凇把报告翻到第二页,“你报给药企的能耗数据,跟后台实测差了百分之十八。返点走瑞通咨询,你表弟的公司。这笔账,你算给我看看。”
周巍脸色没变,但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沈总,数据口径不同,审计员签的是温控曲线,不是能耗——”
“行。”沈凇把报告收回来,“那咱们等审计组把能耗数据也拉出来,一起看。”
宋鹤年坐在长桌另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马爱丽低头在本子上记,笔尖沙沙响。
散会后沈凇在消防通道堵住柳知节。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能耗的?”
柳知节先笑:“你第一次跟我说‘账算得过来吗’那天,我把后台所有数据拉了一遍。周巍改合同之前先动的能耗报表,我顺手做了个对比。”
沈凇别过脸,耳根有点红,嘴上只说:“下次早点交底。”
“早点交底你让我查吗?”柳知节把平板收进包里,“你肯定说‘账算得过来,我自己来’。”
沈凇没吭声。消防通道灯管嗡嗡响,她踢了一脚墙根,转身下楼。鞋跟在铁楼梯上磕出一串响。
宋鹤年在一楼大厅等着。老头手里捏着审计函复印件,慢悠悠递过来:“我补一句,上周审计函我也收到一份。沈总,能耗那事我站你这边,但董事会投票我再看两天。”
“看吧。”沈凇把审计函接过来,“账算得过来,不怕看。”
宋鹤年背着手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特助,脑子清楚。下回让她把材料直接给我一份。”
“她归我管。”沈凇把函件折起来,“材料我给您。”
6 四十处反转
周巍的反扑来得又快又狠。
审计组二次进场那天,他递上一份新的举报材料:沈凇指使特助柳知节删改合同底稿,要求冻结柳知节全部系统权限,并追究沈凇管理责任。
材料是早上八点半送进来的。审计组长刚把电脑打开,周巍的助理就把牛皮纸袋搁在桌角。袋口没封,露着一截打印纸。
审计组长把材料摊在桌上,推了推眼镜:“沈总,对方提供了修改记录截图,显示柳特助的账号在审计进场前动过合同附件。”
沈凇把材料翻了一遍,抬头:“我拒绝删任何一份他伪造的合同附件。原件、副本、操作日志,全部原样保留。他改的那版我不动,我这边存的版本也不动,你们自己比对。”
审计组长犹豫了两秒,手指在材料边上敲了敲:“那柳特助的系统权限——”
“照常。”沈凇把材料推回去,“她动没动,日志上有。你们要查就查,别停她权限。停了她,谁给你们拉数据?”
审计组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行,权限不动。但材料我们收下,按流程走。”
沈凇站起来:“流程走。需要她配合,她随时在。”
审计组二次比对那天,会议室坐满了人。周巍、赵德发、孙立平、宋鹤年全到齐,马爱丽缩在角落做记录。
赵德发进门先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像是怕挡着谁。孙立平坐他旁边,手里捏着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没喝水。宋鹤年坐在长桌另一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手机。
柳知节把区块链存证文件包调出来,投影上墙。时间戳逐条比对,周巍改合同那笔操作,卡在存证之后四十分钟。
“周总。”柳知节声音不大,先笑了一下,“您改的这版,比我存的那版晚四十分钟。您改完把电子签章操作人改成了沈总账号,但日志里改签名的操作记录比改合同晚两分钟,这两分钟您改漏了。”
会议室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声。马爱丽的笔停了,抬眼看周巍。赵德发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孙立平手里的杯盖拧了两圈没拧开。
周巍脸色发青,手指在桌面上抠了一下:“存证文件包是你做的,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做的?”
“链上时间戳,第三方节点同步。”柳知节把平板转过去,“您要不信,现在当着审计组的面,我打开链上浏览器给您查。节点同步记录改不了,您要能改,我当场辞职。”
周巍没接平板。他手搁在桌上,指节绷着,视线落到投影上又挪开。
宋鹤年慢悠悠举手:“我补一句,我站证据这边。12%的票,今天先表个态。”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笔记本上,“周总,时间戳的事,你要有反证,拿出来。”
周巍没看他。
沈凇站起来,把柳知节的手拉过来按在桌面上:“她是我聘的特助,权限我给的,冲我来。谁再拿匿名信恶心人,我陪他走法务流程。”
钱大勇在门口憋不住,嗓门从门缝漏进来:“我滴乖乖,四十分钟,两分钟,这账算得比仓库提货单还细。”
马爱丽回头看了一眼门,又飞快转回来,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个点。
赵德发和孙立平对视了一眼。赵德发先开口,嗓子有点干:“孙总,你先说。”
孙立平把笔记本合上,清了清嗓子:“周总,这个……存证时间戳的事,你那边有没有说法?”
周巍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他没说话,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没摔,但比平常快半拍。
赵德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偏头问沈凇:“沈总,那我这票……再看两天?”
“看。”沈凇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账算得过来,不怕看。”
审计组长把材料拢了拢,抬头看柳知节:“柳女士,存证文件包原始文件我们拷一份。”
“拷。”柳知节把平板递过去,“原始文件、节点证书、校验码,一样不少。”
7 药企施压
周巍的反击换了路子。
华康药业采购总监打来电话,语气客气但内容硬:“沈总,我们收到行业反馈,说贵司内部管理有争议。年度标单资格先冻结,等争议解决再说。”
电话是上午十点来的。沈凇按了免提,办公室里就她和柳知节两个人。
同一天,银行客户经理发来函件:有人质疑沈凇个人征信,要求重新评估授信。
两份文件前后脚到。沈凇把函件摊在办公桌上,两份文件并排放着。一份是个人连带担保合同,签了,两千万窟窿堵上,公司保住,但她和柳知节的家庭财产隔离就烧穿了。一份是不签,标单冻结,华南干线断粮,周巍趁虚而入。
她拿起担保合同,笔帽刚拔开,柳知节伸手按住了她手腕。
“姐,你担保签下去,咱家底就烧穿了。”柳知节把合同从她手里抽走,翻到最后一页,“连带责任,债务追偿直接穿透到个人。你两年前做家庭财产隔离花了不少钱吧?签这个,那钱白花。”
沈凇盯着她:“不签,标单冻结,你算算哪个账算得过来?”
柳知节没答,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了免提。她把手机搁在桌子中间,屏幕朝上。
“华康药业合规部吗?我是柳知节,沈凇配偶。根据公司章程和股东协议,公司股权属夫妻共同财产,涉及公司重大事项的审计和核查,应当同步通知我作为利害关系人。我要求调取本次标单冻结的书面依据和内部审批流程。”
对面沉默了五秒。能听见翻纸的声音,还有谁把杯子挪开的响动。
“您……稍等,我核实一下。”
柳知节把手机搁在桌上,等。沈凇盯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背的我电话?”
“背两年了。”柳知节先笑,“你手机号、身份证号、保险柜密码,我全背了。你上次喝多了把保险柜密码写在便签上贴显示器,我撕了。”
沈凇把笔帽慢慢按回去,笔搁在合同上。
“你背我密码干什么?”
“怕你哪天忘。”柳知节把合同往桌角推了推,“你喝多了什么都敢写,显示器边上贴密码,跟贴门牌号似的。”
对面回话:“柳女士,我们核实后回复您。”
“行,我等。”柳知节挂了电话,转头看沈凇,“姐,药企合规部最怕配偶主张共同财产——他们审计流程不通知配偶,程序上有瑕疵,标单冻结得重新走审批。走完审批,至少拖两周。两周够你跑两趟华南线,把实测数据再拉一遍。”
沈凇把担保合同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她撕得慢,一条一条撕,碎纸落进桶底,声音很轻。
“听你的。”
柳知节先笑:“行,听我的。”
沈凇撕完最后一条,拍了拍手上的纸屑:“银行那边呢?”
“银行等药企的说法。”柳知节把手机收起来,“药企标单不动,授信评估就不成立。他们那函件写的是‘重新评估’,不是‘终止’,留了口子。”
当天下午,华康药业发来补充函:标单资格冻结暂缓,待内部审批流程走完再议。沈凇把函件拍在周巍办公室门口,没敲门,直接贴门把手上。她用胶带粘的,粘了两道。
周巍开门看见函件,脸色沉了半寸:“沈总,你让配偶去药企闹?”
“闹什么?”沈凇把手插兜里,“合规部走流程,你急什么?还是说冻结标单的审批流程,经不起合规部查?”
周巍把函件揭下来,攥成一团。胶带粘得紧,他揭的时候纸撕了一角。
“沈总,程序瑕疵,你倒是会用。”
“跟你学的。”沈凇把兜里的手抽出来,“你递举报材料走程序,我提合规诉求也走程序。你表弟那笔返点,什么时候也走走程序?”
周巍把纸团扔进自己办公桌底下的垃圾桶,门关上了。关门声不重,但锁舌磕进锁扣那一响很脆。
柳知节从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脑袋:“贴上了?”
“贴上了。”沈凇往自己办公室走,“他撕了。”
“撕了就是收到了。”柳知节跟在她后头,“收到了就行。”
8 隐婚曝光
周巍最后一招:掀桌。
董事会临时动议,议题只有一行字:公司高管隐婚是否构成利益冲突。
会议通知是头天傍晚发的,第二天上午九点开会。赵德发和孙立平到得早,坐在长桌靠门那侧,一人面前摆一瓶矿泉水,谁也没拧开。宋鹤年照例端个茶杯,杯里飘着两片茶叶。
周巍雇的私家侦探把材料拍在桌上——两年前望州区婚姻登记记录,沈凇和柳知节的名字并排列着,登记日期清清楚楚。柳知节那时候刚入职行政助理岗,沈凇已经是CEO。
“沈总。”周巍把材料推过来,嘴角那点弧度又回来了,“隐婚两年,助理岗位、系统权限、合同归档全经她手。董事会需要你解释——这是任人唯亲,还是利益输送?”
赵德发和孙立平低头翻材料。赵德发看得慢,手指在日期那行停住,往孙立平那边推了推。孙立平扫了一眼,把材料又推回去。
宋鹤年端着茶杯没动,杯盖在杯口上转了半圈。
马爱丽坐在角落,本子摊开,笔悬着没落。
沈凇站起来。
“她是我配偶。”她把柳知节往身后一挡,“我自愿申报,程序有问题我担着。但周总,你查我婚姻登记,经过我同意了吗?私家侦探调取公民婚姻信息,这合法吗?”
周巍没接这茬,转头看审计组长:“程序问题先放一边,利益冲突是实打实的——”
柳知节从沈凇身后走出来。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不紧不慢撕开封条,先笑:“周总,您猜我为什么一直坐角落?”
她把文件一份一份拍在桌上。公证函,股权证,周巍商业贿赂的银行流水复印件,瑞通咨询的工商登记信息。拍一份,停一下,纸边对齐桌沿。
“公司股权属夫妻共同财产,我已经向药企合规部和审计组同步提交了利害关系人申报。您说我利益冲突——行,我认。我认了,您查我。那咱们也查查您的利益冲突。”柳知节把银行流水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行,“恒温达实控人霍敬亭给瑞通咨询的转账,收款方您表弟,付款事由‘咨询服务费’。周总,您给公司选供应商,选到霍敬亭碗里去了,这算不算利益输送?”
会议室炸了。
赵德发先把材料拿过去,凑近了看账号。孙立平站起来,绕到赵德发身后,弯腰看那一行。宋鹤年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马爱丽站起来想溜,钱大勇堵在门口,胳膊一横:“马经理,报销单的事还没说完呢。你改的那两版,沈总让我留档了。”
马爱丽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墙:“我、我就是按周总交代的——”
“按谁交代的,你跟审计组说。”钱大勇胳膊没放下,“材料在我这儿,你走不了。”
宋鹤年把茶杯放下,慢悠悠举手:“我补一句,股权共同财产主张,程序上我认。12%的票,今天正式表个态。”他把手放下来,看周巍,“周总,霍敬亭那笔转账,你给个说法。”
周巍拍桌站起来,手在抖,嘴唇绷成一条线:“柳知节,你一个行政助理,伪造材料——”
“伪造?”柳知节把平板打开,链上存证记录投上墙,“周总,银行流水是银行拉的,工商登记是工商局调的,区块链存证是第三方节点同步的。您说我伪造,您去告我。告赢了,我当场给您鞠躬。”
她把平板往桌中间一放,屏幕亮着,存证记录的校验码一行一行往下滚。
沈凇把柳知节的手拉过来,十指扣紧,按在桌面上,指节冰凉,牵上就没松。
“周总。”沈凇哼了一声,“说完了?”
周巍没说。他走了,皮鞋跟磕在地砖上,一路响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抬手按了一下关门键,按得急,按了两回。
赵德发把材料搁回桌上,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沈总,那我这票……先放你这边。”
孙立平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我再看材料。材料是真的,票就往真的这边走。”
宋鹤年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我表态了,12%。剩下的,按程序走。”
审计组长把银行流水复印件收进文件夹,抬头看柳知节:“柳女士,瑞通咨询的工商登记信息,原始件我们调一份。”
“调。”柳知节把文件袋推过去,“原件在袋里,复印件我留了两份。审计组一份,药企合规部一份。”
钱大勇还堵在门口,回头问沈凇:“沈总,马经理怎么办?”
“让她坐着。”沈凇拉着柳知节往门口走,“审计组问完话再走。”
马爱丽贴着墙根坐回椅子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没拿。
9 咨询公司
审计组没散。
周巍前脚出门,审计组长后脚把材料拢了拢,抬头看柳知节:“柳女士,瑞通咨询那笔流水,你还有补充材料吗?”
“有。”柳知节把平板往投影上一连,调出一份扫描件,“瑞通咨询注册地,城东物流园C区七号库。三年前我经手过这个库的租约,当时是废弃冷库,库主老陈把它转租给瑞通。租约签字人是我,经办人也是我。”
投影上那张扫描件有点歪,边角还带着订书钉的锈印。审计组长往前探了探身,手指点在“城东物流园C区七号库”那行字上:“这库现在还在吗?”
“在。”柳知节说,“库主老陈还在那儿看门,人没跑。”
钱大勇在门口插了一句:“城东物流园我去过,C区最里头,冬天连个鬼都不往那儿走。”
“所以冷库租下来,一天货没存过。”柳知节翻到下一页,冷库转租协议,“电费零,冷机组没启动过,但每个月有八万块‘冷库租金’从瑞通账户打给老陈,老陈扣两千管理费,剩下七万八转回周巍表弟的私人账户。”
审计组长把转租协议拿过去,逐行看,看到“冷库设备维修”那一栏,眉头拧了一下。他把协议传给旁边记录员,抬头问:“老陈那边,能叫人吗?”
“能。”柳知节把手机递过去,“号码我有,刚打过,人在库房。”
钱大勇已经摸出自己手机:“沈总,我去接一趟?我车就停楼下。”
沈凇点了下头:“快去快回,别闯红灯。”
钱大勇应了一声,对讲机往腰里一别,小跑出去,皮鞋跟磕在地砖上,声音一路响到电梯口,又折回来:“沈总,要不要给老陈带瓶水?”
“带两瓶。”沈凇说,“人看冷库的,大老远过来。”
老陈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库房钥匙串,叮叮当当一大把。他进门先把钥匙放桌上,人往椅子边一坐:“我就说那库邪门。租下来不存货,天天让我把电闸拉了,冷机组碰都不让碰。”
审计组长问:“电费怎么算?”
“零。”老陈把钥匙串往旁边拨了拨,“瑞通那边说走他们账,不让我管。每个月八万块打过来,我扣两千管理费,剩下七万八,他们给个卡号,我照转。”
“转到哪天?”
“两年多,月月转。”老陈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记事本,“我怕出事,每回转款都记了。日子、金额、卡号,一笔没落。”
审计组长把记事本接过去,翻了两页,递给记录员:“复印。”
周巍表弟叫周小峰,三十出头,在城东开一家奶茶店。审计组当场打电话把他叫来,周小峰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两杯招牌奶茶,一看会议室坐满了人,奶茶往身后藏。
“周小峰。”审计组长把冷库转租协议推过去,“瑞通咨询的冷库租金,为什么走你私人账户?”
周小峰腿一软,扶住门框,奶茶差点掉地上:“我哥说……走公司账麻烦,让我代收一下……”
“代收多久了?”
“两年多……”周小峰声音越来越小,把奶茶往桌角一搁,杯壁上全是水珠,“每个月七万八,我留两千,剩下给我哥……”
“你哥让你代收,你就代收?”审计组长把银行流水复印件翻到一页,“你奶茶店去年装修,四十万,从瑞通账户走的,备注‘冷库设备维修’。你解释一下。”
周小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奶茶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钱大勇在门口听得直嘬牙花子:“我滴乖乖,一个月七万八,两年小两百万,够我加多少年油。”
“大勇。”沈凇没回头,“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好嘞。”钱大勇把门带了带,留一条缝,耳朵还贴在上头。
周巍在走廊里被审计组叫住,没进会议室,就在门口问话。柳知节坐在里头,隔着玻璃看他。周巍脸色铁青,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开口第一句是“我表弟年纪小不懂事”。
“周总。”柳知节隔着门先笑,“您表弟奶茶店去年刚装修,花了四十万。装修款从瑞通账户走的,备注‘冷库设备维修’。您管奶茶店装修叫冷库设备维修,这账您自己算得过来吗?”
周巍隔着玻璃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审计组长把记事本复印件推过去,隔着门缝问:“周总,老陈的记事本,每笔转款都记着。您表弟也认了。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巍没接记事本,手指在裤缝上蹭第三下的时候,被沈凇看见了。
沈凇坐在柳知节旁边,没说话,把冷库转租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审计组长看:“经办人柳知节,三年前八月。周总,这库是我司行政经办的,你拿我司的人经办的库洗钱,还怪人家利益冲突?”
审计组长把材料拢齐,往文件夹里一塞:“周总,职务侵占的事,我们移交经侦。您配合调查。”
周巍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柳知节工位,脚步顿了一下。柳知节抬头,先笑:“周总,下次换家公司,别再那么抠。两百万的生意,您表弟奶茶店装修都不够。”
钱大勇在旁边补刀:“我滴乖乖,冷库设备维修,修的是珍珠奶茶机吧?”
全办公室憋笑,马爱丽从人事办公室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周小峰还站在会议室角落,两杯奶茶到底没敢拿起来。审计组长看了他一眼:“你也别走,经侦一会儿到,你配合做笔录。”
周小峰把奶茶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闷闷一声:“那我这奶茶……能先喝一口吗?”
“喝。”审计组长把记事本收进文件夹,“喝完再说。”
沈凇把柳知节拽进自己办公室,门一关。
“你三年前就留了?”
“顺手归档,职业习惯。”柳知节往沙发上一坐,“行政助理经手所有合同,不归档怎么管档案。”
“老陈的记事本,你也提前打招呼了?”
“没打招呼。”柳知节把平板搁在膝盖上,“老陈自己记的。他看库看了十几年,每回有人让他转款,他都留一手。”
沈凇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把她头发揉乱了:“下次早点交底。”
柳知节把头发扒拉回来,先笑:“姐,你揉乱我头发,自己梳。”
沈凇哼了一声,手收回去,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十二楼办公室,我给你留了张桌子。”
“我工位还没搬呢。”
“现在搬。”
10 论坛匿名帖
周巍人虽然进去了,外头的嘴没停。
行业论坛上冒出个匿名帖,《凇远冷链数据造假,CEO家庭关系混乱》,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贴了几张模糊截图,说沈凇让配偶管合规、数据随便改。当天下午,三家客户发来解约函模板,措辞客气,意思明确:观望,暂停合作。
沈凇在办公室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截图保存,发给钱大勇:“查IP。”
钱大勇一个小时后回话:“沈总,发帖人挂的代理,查不着。但帖子内容里有一句‘药企审计签字存疑’,这个说法只有参与审计的人知道。”
“那就是周巍留的后手。”沈凇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转头看柳知节,“召集客户说明会,明天下午,能来的全来。把六个月温控连续曲线、药企审计签字原件、周巍贿赂流水全带上。”
柳知节已经在拉名单了:“华康、瑞济、安泰三家药企,加上城东冷库群六家供应商。我挨个打电话。”
“打电话说什么?”
柳知节先笑:“姐,我帮你倒杯水,顺便问问他们看不看投影。”
“你倒水就倒水,别嬉皮笑脸。”
“行。”柳知节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拨号一边往外走,“华康王总吗?我凇远柳知节。明天下午有空吗?来我们会议室坐坐,有投影看。”
钱大勇在旁边听着,对讲机又漏出一句:“我滴乖乖,柳特助打电话跟请客吃饭似的。”
第二天下午,凇远冷链会议室挤了二十多号人。沈凇没做PPT,直接让钱大勇把六个月温控曲线铺在会议桌上,一米多长的纸卷从桌子这头拉到那头。药企审计签字原件压在曲线两头,周巍的银行流水投影上墙。
华康采购总监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解约函模板,坐下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卷,把模板往包里塞了塞。
“诸位看曲线。”沈凇拿激光笔沿着纸卷划过去,“华康飞检那天签字原件在这里,审计员自己拉的曲线,从冷机组后台直接出,中间没经任何人的手。谁觉得数据能造假,现在上台自己拉,我让人把后台打开。”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钱大勇在门口把对讲机音量调小,生怕漏掉一句。
华康的采购总监站起来,真上台拉了一段数据,对着自己手机里的存档比了半天,抬头:“曲线没问题。但匿名帖说你们合同条款改了——”
“改了。”沈凇把合同原件摊开,“周巍改的,改完把电子签章操作人改成我账号。这是链上存证时间戳,他改的那版比原始版晚四十分钟。经侦已经立案,材料在审计组手里。”
瑞济的采购经理坐在第二排,举了一下手:“沈总,我能看一眼时间戳吗?”
“看。”沈凇把平板递过去,“原件在审计组,这是同步件,校验码你自己扫。”
瑞济的人扫完校验码,把平板传给旁边安泰的人,安泰的人又传给城东冷库群的一个供应商。平板在桌上转了小半圈,传回沈凇手里。
现场连线三家药企质管部,数据一投屏,对面逐条确认。华康的审计员在视频里说:“曲线连续无断点,我们签字的原件在沈总手上,存档件在我们系统里,比对一致。”
安泰的采购总监沉默了几秒,开口:“沈总,解约函我们先撤回来。”
“撤回来就行。”沈凇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搁,“合同条款的事,审计组出了结论,我让柳特助挨个给你们补一份说明。”
瑞济那边更干脆:“柳特助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不信。今天看了投影,信了。”
柳知节在后排接了一句:“不信没关系,投影天天在。”
散会后,客户挨个签了续约意向。柳知节在会场后排接电话,是最后一家观望的客户,她先笑:“解约函先别发,看完投影再说。”
对面沉默半晌:“柳特助,你们这证据链比我们法务还全。续约合同发过来吧。”
“行,我今晚发。”柳知节把电话挂了,低头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沈凇从台上下来,腿一软,柳知节伸手扶住她胳膊,低声:“姐,站稳,都看着呢。”
沈凇把重心挪过去,嘴上还硬:“我没事。”
“手心全是汗。”柳知节没松手。
“你扶就扶,别念叨。”
钱大勇把纸卷往起卷,卷到一半抬头:“沈总,这曲线纸卷还留吗?”
“留。”沈凇说,“裱起来,挂十二楼走廊。”
“我滴乖乖,一米多长,裱起来得多少钱。”
“从你油补里扣。”
钱大勇把嘴闭上,卷纸的手快了两倍。
11 董事会改选
临时股东大会定在春分前一天。
会议室重新布置过,长桌撤了,换成围坐的圆桌。椅子是钱大勇带人从仓库搬上来的,藤编的,坐上去吱呀响。他一边摆一边嘟囔:“我滴乖乖,圆桌开会,跟吃席似的。”柳知节在旁边贴座位牌,头没抬:“大勇哥,吃席没你这么多话。”钱大勇把最后一把椅子摆正,拍了拍扶手:“这椅子旧,别把沈总的西装蹭起球。”柳知节说:“沈总的西装不怕蹭,怕的是有人开会打瞌睡。”钱大勇把嘴闭上,退到门外。
周巍的位置空着,人还在配合调查,委托律师递了书面意见,要求保留董事席位。
宋鹤年第一个到,端着保温杯往主位旁边一坐,把审计函复印件往桌上一搁:“我补一句,今天的投票我12%站沈总。周巍的董事席位,我建议按公司章程启动罢免程序。”他说完拧开杯盖,热气腾上来,他低头吹了吹,又补一句,“程序我让法务对过了,条款号写在复印件背面。”沈凇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摊开:“宋总,条款号我信你,但今天得当着大家的面念一遍。”宋鹤年把复印件翻过来,指着一行小字:“章程第四十七条,董事涉嫌损害公司利益,经审计确认,股东大会可启动罢免。念完了。”
赵德发和孙立平前后脚进来,对视了一眼。孙立平先开口:“沈总,华南干线那事……我们之前被周巍喂了点分红,账没走公司,走的是他私人账户。这事我们认,投票我们重新表。”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按在文件袋上,指节发白。赵德发站在他侧后半步,跟着点头,点得有点快。
沈凇没揪着不放:“账走私人账户这事,你们自己跟审计组说清楚。说清楚了,我不追究。投票按章程走。”她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说完把笔帽摘了又扣上,扣上又摘了。
赵德发赶紧点头:“说清楚说清楚。”他拉开椅子坐下,又站起来,把椅子往孙立平那边挪了半寸,像找个靠的。孙立平没看他,把随身带的文件袋往桌上一放:“流水我带来了,审计组那边我下午去补签字。”文件袋口没封严,露出银行流水的边角,一沓,挺厚。
宋鹤年吹了吹保温杯里的浮沫,补了一句:“补签字别拖,审计组那边我打过招呼,材料齐了当天入卷。”孙立平应了一声:“知道,下午两点。”宋鹤年把杯盖盖上,搁在复印件旁边,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周巍的委托律师坐在圆桌靠门的位置,西装领带打得规整,公文包搁在脚边。他把书面意见又往桌中间推了推:“沈总,各位董事,周先生的意思是,董事席位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应当保留。”沈凇没接话,把书面意见拿起来翻了一页,递给旁边的记录员。
宋鹤年把保温杯搁下:“章程哪一条写了‘调查期间保留席位’?”律师翻了两页文件:“章程没写,但惯例——”宋鹤年把审计函复印件往前一推:“惯例不是章程。审计组都进场了,你跟我讲惯例。”他手指在复印件上敲了两下,“这上头有审计组的章,有日期,有进场通知。你那份书面意见,有章吗?”律师把文件合上,没再说话,公文包往脚边挪了挪。
投票结果出来:罢免周巍董事职务,名下华南干线运力按协议回购,回购价按资产评估打七折。记录员念完票数,宋鹤年先举手:“我12%赞成。”赵德发跟着举手,举到一半看了眼孙立平。孙立平把手举起来,补了一句:“华南干线回购之后,运力怎么分,沈总拿方案,我们按方案来。”沈凇把投票结果收进文件夹:“方案下周出。该谁的就是谁的,不搞暗账。”
钱大勇在门口听了一耳朵,嗓门从门缝漏进来:“我滴乖乖,七折!周总那点运力,买的时候溢价三成,卖的时候打七折,这一进一出——”他掰着手指头算,算到一半被柳知节从后面拽了拽袖子。“大勇哥,门缝漏音。”钱大勇把嘴捂住,嘴角咧到耳根,退了两步,又凑回门缝。
“大勇。”沈凇头也没回,“闭嘴。”钱大勇把嘴捂得更紧,冲柳知节挤眼睛。
宋鹤年把投票结果看了一眼,端起保温杯:“七折回购,章程里有依据,程序没毛病。我12%赞成。”他喝了一口,又补,“回购款走共管账户,审计组盯着,谁也别想中途抽。”孙立平点头:“共管账户我同意,我下午补签字的时候一并把账户确认书交了。”
赵德发和孙立平先后举了手。孙立平举完手,把文件袋往沈凇那边推了推:“流水原件我留一份给审计,复印件在这儿,沈总过目。”沈凇没翻,递给柳知节:“知节,收着,下午送审计组。”柳知节接过去,在文件袋上贴了个标签,写日期,字小,横平竖直。
周巍委托律师办完手续,临走把名片递向沈凇。柳知节伸手接过来,扫了一眼:“周总,下次换家公司,别再那么抠。两百万洗两年,累不累?”律师脸色不太好看,手在公文包带上顿了顿。周巍在电话那头听见了,直接挂断,律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已结束。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冲沈凇点了下头,没再说话,推门出去,门关得很轻。
马爱丽当天被调离人事岗,转去仓库做单据录入。收拾东西的时候,柳知节路过她工位,先笑:“马经理,报销单我帮你核完了,没问题。仓库那边单据多,慢慢来。”马爱丽低头收拾抽屉,没敢接话。抽屉里翻出来半盒名片,她拿在手里看了看,扔进纸箱。
柳知节把一摞核完的报销单搁在她桌角:“单据按月份分好了,到仓库直接入档。”马爱丽手顿了一下,把报销单收进纸箱,声音很低:“谢谢柳特助。”柳知节说:“不客气。”她往走廊走,又回头,“仓库那边冷,多穿件外套。”马爱丽把纸箱盖合上,压了压,没抬头。
沈凇在走廊尽头等她,手插口袋,嘴角压不住。柳知节走过去,把门禁卡套摘下来晃了晃:“姐,新办公室在几楼?”沈凇说:“十二楼,我隔壁。”柳知节把旧卡套扔进垃圾桶:“那卡套得换新的了。两块钱的配不上十二楼。”沈凇哼了一声:“嗯——你倒挺会算账。”柳知节说:“算账我在行。”她把新门禁卡在指尖转了一圈,“姐,十二楼卡套报销吗?”沈凇说:“报。”柳知节说:“那我买俩,一个挂包上一个备用。”沈凇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买三个,我桌上也放一个。”柳知节跟上去:“三个就三个,颜色我挑。”沈凇侧头看她一眼:“别挑粉的。”柳知节笑:“晚了,我购物车里就是粉的。”
12 春分牵手
全员大会定在春分当天下午。
会场在十二楼多功能厅,椅子摆得密,过道只留一条。钱大勇带人搬了两趟矿泉水,最后一趟自己抱了一箱进来,往台前一放:“我滴乖乖,百来号人,一人一瓶都不够。”柳知节在台侧调投影,回头说:“大勇哥,你少喝两瓶就够了。”钱大勇把对讲机别在腰上,别了两下没别住,索性攥手里。
沈凇站在台上,底下坐了百来号人,仓库的、干线的、办公室的,钱大勇挤在第一排,手里还攥着个对讲机没关。对讲机里偶尔漏出沙沙的电流声,他自己没察觉,旁边的人捅他,他低头看了看,按了一下,没按对,又按一下,对讲机里蹦出一句“收到请讲”,全场扭头看他。他把对讲机往裤腰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索性攥手里,冲台上咧嘴。
“先说正事。”沈凇把合规与内控负责人聘书往投影上一打,“柳知节,从今天起任合规与内控负责人,配偶和股东双重身份,程序全部走完,审计组备案。谁有意见,现在说。”投影的灯打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把手里的聘书举起来,让后排看清楚。
没人吭声。后排有个老师傅欠了欠身,又坐回去。
钱大勇在第一排把对讲机往裤腰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索性攥手里,嘴张了张,没出声。
“那我说第二件事。”沈凇从台上走下来,台阶两级,她走得慢,走到柳知节面前,伸手。
柳知节正坐在第一排,手里捏着那份聘书,抬头看她。聘书边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她拿手指抹了抹,没抹平。
沈凇把手又往前递了递:“两年前我答应她,等公司稳了就在年会上公开。今天提前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台下,眼睛落在柳知节捏聘书的手上。
柳知节把手放上去。沈凇牵住,指节冰凉,牵上就没松。柳知节的手心热,沈凇的手心凉,两只手扣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台下安静了一秒,钱大勇第一个起哄,对讲机里漏出一句“我滴乖乖”,全场笑开。钱大勇自己愣了愣,低头看对讲机,干脆把电源按了,举起来晃了晃:“关了关了,这回真关了。”
宋鹤年在第一排慢悠悠鼓掌:“我补一句,合规与内控负责人,我投柳特助。全票通过。”他鼓了三下,停下来,冲台上抬了抬下巴,“聘书我看了,程序走得齐整,审计组那边有备案号,回头我把号抄给各位董事。”
赵德发跟着鼓了两下掌,手抬得不高。孙立平把手举起来又放下,最后也拍了几声,拍完把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
仓库来的几个老师傅坐在后排,其中一个捅了捅旁边的人:“台上那个就是新来的合规头儿?”另一个伸脖子看了看:“就她,前阵子把周总表弟奶茶店都查了。”前头那个啧了一声:“奶茶店?查什么?”后头那个压低声:“听说进货单和流水对不上,一笔一笔捋出来的。”前头那个点头:“我滴乖乖。”他自己先笑了,学钱大勇的腔调,学得不咋像,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散会后两人搬进同一间办公室,两张桌子并排,门后头挂着一个相框——B3车库那张辞呈,背面铅笔字朝外,“今晚九点,地下车库B3,别开你的车。”相框是柳知节挑的,黑边,窄框,玻璃擦得干净。她把相框挂好,退两步看了看,正了正。
钱大勇帮着搬纸箱,搬到最后一件,抬头看见相框,凑近看了两眼:“沈总,这辞呈还挂着?”他把纸箱搁在地上,哈着腰看背面的铅笔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别开你的车”,抬头问,“这字谁的?”
“挂着。”沈凇把相框摆正,“当合规教材。”她拿手指在玻璃上抹了一下,抹掉一点灰。
“我滴乖乖,辞呈当教材,头一回见。”钱大勇直起腰,挠了挠后脑勺。
“所以你当不了合规。”柳知节把纸箱接过去,“大勇哥,帮我把打印机挪一下,线不够长。”钱大勇把打印机挪了半米,线还是不够,蹲下去看插头:“这屋插座在墙角,得拉个插排。”他趴下去看了看,又爬起来,“俩插座都让桌子挡着,得挪桌子。”
“插排我带了。”柳知节从纸箱里摸出一个新插排,包装还没拆。她撕包装的时候指甲划了两下没划开,沈凇伸手接过去,一撕,包装开了,递回来。柳知节把插排递到钱大勇手里:“大勇哥,你插。”钱大勇蹲下去,把插排插上,打印机线够着了,他拍了拍手:“妥了。”
沈凇关上门,往椅背上一靠,哼了一声:“嗯——账算得过来吗?”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着看柳知节。
柳知节把两杯水搁桌上,先笑:“算得过来。姐,我帮你倒杯水。”她把水杯推到沈凇手边,杯底在桌面轻轻一磕。
窗外春分日光正好,照在并排的两张桌子上,照在门后那张皱巴巴的辞呈背面,照在沈凇没松开的手上,手心全是汗。柳知节的桌上摆着新门禁卡,粉色卡套,三个,一个挂包上,一个备用,一个搁在沈凇桌角。
“姐。”柳知节把水推过去,“你手心又出汗了。”
“闭嘴。”
“行,听你的。”柳知节把自己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