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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3:52:51

楔子 云葬月,旧梦有归,终成空

暮秋沉雨,簌簌落满江南旧渡。

我独倚青阶,对月倾残杯,看层云掩尽清辉,千山月色尽数被沉沉夜幕吞没。世人将这般寂然凄冷的夜色,称作云葬月。

岁岁长夜路遥,年年风逐尘荒。

人间痴念千万种,最苦从来不是无缘相逢、终生陌路。而是曾踏过十载风雪孤寒,等来心心念念的归人;曾揽尽人间风月温柔,守得朝夕圆满情长。

山河未定之时,他以一诺渡我余生孤凉。

山河既定之后,他以一身葬尽人间白头。

烟雨初逢的惊鸿,是此生最温柔的馈赠。

盛世安稳的结局,却是此生最残忍的别离。

渡口桃花岁岁睡满千枝,晚风年年依旧温柔。

只是那年与我并肩观烟雨、许我共白头的良人,自此千秋山河,再无归渡。

旧梦温热,余生荒芜,万般圆满,终究成憾。

第一章 晚棠烟雨,初逢惊鸿

永安十七年,暮春。

江南棠城,烟雨连绵三月不绝。整座城池浸在濛濛水雾里,青瓦滴翠,流水绕巷,两岸晚棠开得恣意繁盛,粉白花瓣落满青石长街,风一吹,便是满城温柔春意。

沈清棠便是在这样一场烟雨里,遇见了谢临渊。

彼时她年方十六,是棠城最负盛名的书香闺秀。沈家世代从文,风骨清雅,沈清棠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温软恬淡,眉眼生得极净,像烟雨洗过的月光,温柔却不张扬。她偏爱独坐渡口小楼,临窗练字,看江面烟波浩渺,看归舟穿破云雾,静度岁岁朝夕。

那日烟雨初歇,晚风温柔,江面薄雾袅袅,笼得十里渡口朦胧如诗。

一身青衫的少年,立在桃花渡口的乌篷船头,随流水缓缓靠岸。

他身姿挺拔,眉目清隽,一身布衣不染尘俗,腰间系一枚素玉玉佩,风吹衣袂翩跹,恰似远山流云,清绝出尘。长途跋涉的风尘掩不住眼底温润澄澈,抬眼抬眉的刹那,漫天山河烟雨,尽数沦为他的陪衬底色。

少年名唤谢临渊,自北地而来,孤身南下游学,途经棠城,恰逢雨歇风软,暂泊渡口栖身读书。

彼时沈清棠凭窗而立,指尖还沾着浅浅墨香,眸光无意掠过江面渡口,一眼惊鸿,自此方寸心底,念念不忘,再难释怀。

人间千万寻常相逢,最动人不过这一场晚棠烟雨里的明媚初逢。

谢临渊恰在此时抬眸,遥遥对上小楼窗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窗边少女素衣垂发,鬓边斜簪一朵未落的棠花,眉眼温婉缱绻,眸光温润似水,静静凝望着江面悠悠流水。未散的烟雨薄雾萦绕在她周身,朦胧清雅,宛如从古画深处走出的闺中佳人,脱俗出尘,不染半点人间烟火。

四目相对的刹那,晚风骤停,雨雾栖止,落花无声。

江南三月所有缱绻温柔的春光,尽数黯淡,不及这一瞬两两相望的怦然心动。

乌篷船稳稳泊岸,谢临渊轻步拾阶登岸,步履轻缓,一步步踏上落满绯红桃花的渡口石阶。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残留的烟雨微凉,对着窗边佳人温声拱手,礼数端方,眉眼谦和:“姑娘有礼,在下谢临渊,途经此地,叨扰姑娘清静了。”

少年嗓音清润如空山泉鸣,穿过柔软晚风,轻轻落进沈清棠耳畔,温柔得让人心尖轻轻震颤。

沈清棠心头倏然一悸,白玉脸颊漫开浅浅绯色,连忙敛去眼底骤然翻涌的慌乱,微微俯身轻柔回礼,声线细软如莺啼:“公子不必多礼,渡口本是四方过客栖居之地,无碍的。”

寥寥数语,温柔缱绻,浅浅牵绊,自此系住了两人一生的宿命纠缠。

彼时少年少女,年少纯粹无尘,不识世事无常凶险,不懂命运翻覆无情。只当这场烟雨相逢,是人间寻常际遇,是萍水相逢的温柔邂逅,却不知这一眼惊鸿,是此生毕生执念,这一次相逢,是半生难逃情劫。

谢临渊生性温润坦荡,襟怀坦荡,胸藏万里山河丘壑,心怀凌云青云壮志。他出身寒门,却天资卓绝,心性坚韧,唯求一朝金榜题名,匡扶社稷山河,安稳盛世万民。

沈清棠安居江南烟雨,性情温婉安然,不慕荣华富贵,不求盛名荣光,只盼岁岁烟火安稳,朝夕风月寻常,有人相伴晨昏,共赏人间山河风月。

一个心向山河万里,志在天下苍生。

一个安于江南朝夕,恋于烟火温柔。

看似殊途的两人,却在这场濛濛烟雨的初逢里,一眼倾心,双向暗许,情根深种。

自那日相逢之后,谢临渊赁居渡口别院,潜心伏案苦读,静待秋日秋闱。

岁岁朝夕,朝朝暮暮,两人常于桃花渡口不期而遇。

拂晓薄雾漫江,沈清棠临窗研墨翻书,眉眼安然,谢临渊便静立渡口柳岸,遥遥凝望窗边人影,不语亦温柔;日暮晚风轻柔,落日熔金铺满江面,两人并肩漫步十里长堤,看归雁奔赴远山,看桃花逐水东流,聊诗书文意,话人间风月,共度温柔晨昏。

暮春桃花盛放,满枝绯红灼灼,落英纷飞漫卷,铺就整条渡口长堤,步步皆香。

谢临渊常俯身轻拾一枝最明艳的桃花,小心翼翼簪于她鬓边,眼底盛着满目温柔笑意,字字赤诚:“清棠,这满堤灼灼桃花,十里烂漫春光,皆不及你眉眼半分温柔。”

沈清棠垂眸浅浅浅笑,指尖轻捻飘落肩头的花瓣,眉眼温柔似水,轻声应答:“公子谬赞,山河辽阔风月无垠,才是人间极致绝色。”

“山河风月再好,”谢临渊凝着她温婉眉眼,目光灼灼,字字温柔真诚,“皆不及你岁岁相伴朝夕。”

彼时年少情深,情话清甜纯粹,无半分虚假敷衍,无半点世俗尘埃。

他们静静相约,待秋日秋闱放榜,待他金榜题名扬名,便即刻归返江南,以十里红妆为聘,踏清风明月求娶,许她一世安稳无忧,岁岁朝夕相守。

他们郑重许诺,从此不辞青山万里,岁岁相随,朝夕共识,风雨不离。

不问前路漫漫浮沉,不问世事反复无常,只愿往后余生,青山共赴,风月同赏,晨昏相伴,岁岁不离。

那些温柔缱绻的晨昏朝夕,那些字字赤诚的年少许诺,如同渡口最明媚的春日暖阳,温柔了青涩岁月,惊艳了懵懂时光。

沈清棠日日静坐小楼,守着渡口岁岁桃花,盼一纸功名归讯,盼一场岁岁圆满的婚嫁,盼良人归渡,余生相守。

她将满心缱绻相思,尽数落笔成诗,写满素纸千张,字字皆是谢临渊的名,句句皆是余生期许。

彼时风软雨轻,桃花灼灼,人心澄澈,岁月温柔。

年少的他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山河可赴,总以为相思有归,总以为许诺可期,岁岁皆圆满。

无人预知,春光短暂易逝,良辰易碎难留,山海辽阔迢遥,命运最是无常,最易弄丢年少倾心、许诺白头的心上人。

第二章 青山有约,十载空守霜华

永安十七年,秋。

秋风渐起,江南晚棠落尽,十里桃花褪尽繁盛,渡口草木染霜,昔日融融春景,转瞬化作清冷秋凉。

秋闱将至,北地催行,谢临渊不得不辞别江南烟雨,远赴京城赴考。

离别之日,依旧是相守半载的桃花渡口。

只是春日灼灼繁花早已落尽,长堤只剩枯枝凝霜,晚风萧瑟浸骨,江水悠悠东流,天生自带别离苍凉。

天色微曦,薄雾漫笼江面,乌篷船静泊青石岸边,静待归人远行。

谢临渊一身素净青衫,收拾简单行囊,静立渡口长阶,凝望着身前眉眼微蹙、眼底含忧的少女,心底万般不舍,千般缱绻,尽数压于心底。

半载朝夕相伴,晨昏相守,烟雨相逢的温柔,桃下闲谈的缱绻,早已入骨入心,难以割舍。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微凉的碎发,指尖温柔缱绻,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亦是掷地有声的笃定。

“清棠,等我。”

寥寥三字,重若千钧,是少年最赤诚滚烫的余生许诺。

“此番北上赴考,我定不负寒窗苦读,不负胸中壮志,更不负你半载相伴、温柔等候。待我金榜题名,安定前程,即刻归返江南,十里红妆,明媒正娶,迎你为妻。”

“从此不辞青山万里风霜,往后岁岁朝朝,我伴你江南风月,共度人间寻常朝夕。”

字字铿锵,句句真诚,是少年许给余生最郑重的圆满。

沈清棠垂眸而立,眼底水光氤氲,心头万般不舍,却终究轻轻颔首,声线温柔坚定:“我等你。”

她从不惧岁月漫长,不畏山河迢遥,不惧岁岁孤寒空等。

只要他初心不负,许诺不改,她便甘愿静待归期,岁岁无憾。

“临渊,前路风霜路遥,山河险阻,你务必珍重自身,岁岁平安。我守棠城渡口,守岁岁桃花风月,守初心旧约,等你鸿雁传书,等你踏浪归渡。”

秋风拂岸,卷起两人衣袂翻飞,吹红少女眼底湿意,吹乱少年心头缱绻。

谢临渊握紧她微凉的指尖,将贴身佩戴、刻着渊字的素玉玉佩,郑重放入她掌心。玉佩温润通透,伴他数年寒窗,是他一身清白风骨,亦是他此生最重的执念。

“此玉伴我多年,今赠予你。玉存人存,此约不改。待我归渡,凭玉迎娶,此生不渝,白首不负。”

沈清棠小心翼翼握紧掌心温玉,丝丝暖意透过玉质蔓延心底,抵过秋风萧瑟寒凉。

她解下腰间亲手雕琢、纹路细腻的棠花玉簪,踮脚轻轻插入他乌黑发髻,眉眼郑重温柔:“这支玉簪赠你,岁岁伴你风霜,护你前路平安。我坐守渡口,静待君归,不负流年,不负初心。”

一玉一簪,两两相赠,定此生情约,锁半生相思,系一世牵绊。

须臾片刻,船夫摇桨催行,离别终至,无从挽留。

谢临渊不舍松开她的手,步步后退,眸光自始至终凝着渡口伫立的少女,眼底满是眷恋不舍,字字笃定:“清棠,静待我归,我必不负。”

船桨破水,乌篷船缓缓驶离渡口,穿破漫天薄雾,向着茫茫江北而去,渐渐消融于山河尽头。

沈清棠静立青石渡口,身形岿然不动,静静目送孤舟远去。

萧瑟秋风卷起满地残叶,拂动她素衣长发,满目江雾茫茫,前路迢遥未知。

自此,江南十里桃花渡,只剩一人孤影,一腔相思,一场遥遥无期的漫长等候。

谢临渊北上千里,踏遍山河风霜,历经雨雪路遥,终抵繁华京城。

奈何彼时朝堂动荡,奸佞当道,寒门子弟步履维艰,寸步难行。他天资卓绝,答卷惊绝满堂,本可一举夺魁,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却因无权贵依托,无家世庇护,被奸人恶意构陷,顶替功名,无端落榜,更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幽暗牢狱。

铁窗寒夜,风雨凄苦,暗无天日的方寸牢笼,困住少年壮志,磨尽年少青涩。

整整五载囚笼岁月,酷刑磋磨,风霜浸骨,无人知他冤屈,无人为他辩白,无人传一句平安归讯。

无数个漆黑漫长的寒夜,他无数次抚过发间那支完好无损的棠花玉簪,指尖摩挲细腻纹路,脑海中翻涌的,永远是江南烟雨、桃花渡口,是那个素衣簪花、温柔等候的少女眉眼。

牢狱苦寒,世事残酷,人间绝境万般难熬。是江南那场温柔初逢,是心底那份刻骨相思,是那句不辞青山的许诺,支撑他熬过五载暗夜风霜,未曾倾覆初心,未曾遗忘旧约。

他于幽暗牢笼深处,默默立誓,终有一日洗尽冤屈,挣脱桎梏,踏遍万里青山,归赴江南渡口,赴一场年少旧约,圆一世温柔圆满。

只是山河阻隔,音讯断绝,身陷囹圄,身不由己。

他纵有万千相思、万般牵挂,却无一字可寄江南,无一言可报平安。

千里之外的江南棠城,风月依旧,岁岁安然。

无人知晓北地少年身陷绝境,受尽磨难。

世人只道少年得志便忘旧,远赴京华,早已遗忘江南渡口痴心等候的闺中少女。

流言蜚语四起,亲友轮番规劝,人人皆劝她放下虚妄旧梦,放下无果执念,另寻良缘,安稳余生韶华。

可沈清棠始终默然,不肯轻信,不肯放下。

她记得渡口别离时,他眼底赤诚笃定,记得他不辞青山的温柔许诺,记得一玉一簪的此生不渝。

她信他风骨坦荡,信他初心不负,信他终有一日,踏破山河风霜,归来赴约。

从此岁岁朝夕,晨昏往复,她固守渡口小楼,独守一腔痴心。

春来看桃花满枝灼灼,她凭窗远望江北山河,轻声默念,临渊,桃花又开,你何时归渡?

夏来观烟雨濛濛覆江,她临窗研墨落笔,字字相思,句句归人。

秋来送归雁奔赴远山,她登高凭栏,目送雁阵南归,盼鸿雁传书,载来归讯。

冬来待大雪封江覆渡,她拥炉煮酒,空杯对月,念他北地风霜,盼他岁岁平安。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重复着相同的光景,固守着相同的执念。

静待桃花睡满千枝,盼君归立渡口模样。

不枉长夜路遥漫漫,不负此心痴痴情深。

这一等,便是整整十载春秋。

十年桃花十度开落,十年风雨岁岁轮回。

她从十六岁豆蔻青涩,等到二十六岁芳华沉静。

十年孤寒,十年隐忍,十年初心未改,十年相思入骨。

岁月磨平年少青涩,却从未磨去她心底半分执念。

第三章 金榜归鸿,十里红妆赴旧约

永安二十七年,深秋。

北地终拨云见日,沉冤得雪。

五载牢狱风霜,五年隐忍蛰伏,一朝昭雪,尘尽光生。

谢临渊洗尽满身冤屈伤痕,挣脱桎梏牢笼,重整笔墨,再赴秋闱,一举金榜题名,殿试高中,风华万丈,名动京华朝野。

十年沉浮,半生坎坷,终得云开月明,终得功名立身。

世人得志多忘旧梦,登高多弃初心。可谢临渊站稳朝堂、立身功名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攀附权贵,经营仕途,贪恋京华繁华。

是归江南。

十年亏欠,十年相思,十年午夜梦回皆是江南渡口。

他熬过人间至暗绝境,扛过半生风霜磨难,唯一的执念,便是不负当年烟雨相逢,不负少女十载空守孤寒。

他褪去朝堂官服,备好三书六礼,攒尽十里琳琅聘礼,一身锦绣风华,千里策马奔赴江南。

阔别十载山河,他终于踏过万水千山,归来赴约。

那日棠城深秋,秋风温柔,秋水长天澄澈,渡口风光安然如故。

浩荡车马自江北而来,绵延数里不绝,聘礼琳琅满车,金玉锦绣夺目,惊动整座棠城街巷,万人围观叹惋。

满城世人终于知晓,沈家少女十载苦守,从来不是虚妄空梦,从来不是痴心妄想。

谢临渊拾阶登岸,穿过熙攘人海,目光穿透十年风月浮沉,直直落向小楼窗边那道素衣安然的身影。

十年未见,她眉眼依旧温婉清宁,只是眼底多了岁月沉淀的寂然清冷。

十载相思汹涌翻覆心口,千言万语辗转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沙哑、温柔至极的呢喃:

“清棠,我归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击溃了沈清棠积攒十年的孤寒、隐忍、委屈与期盼。

眼底热泪轰然坠落,十年流言蜚语,十年长夜孤寒,十年空守无望,在此刻尽数尘埃落定,尽数值得。

他未曾负约,未曾负心,未曾负烟雨初逢,未曾负十载痴等。

三日后,谢家登门郑重提亲,礼数周全,诚意恳切。

三书六礼齐备,十里红妆倾城,花灯满城,喜乐满堂。

他给了她棠城女子此生最盛大、最体面、最无可挑剔的婚嫁,给了她迟到十年、却分毫未减的极致深情与偏爱。

大婚红烛摇曳,锦帐流苏温柔,满堂喜庆安然。

谢临渊执起她微凉的指尖,眼底深情滚烫,字字郑重,落尽余生承诺:

“从前十年,让你孤身候风月,岁岁受孤寒,是我毕生亏欠。

往后余生,山河风月皆为次要,你是我唯一归处,唯一初心。

我以余生岁月为聘,岁岁伴你晨昏,朝暮不离,风雨相守,穷尽此生温柔,弥补所有经年亏欠。”

红烛映佳人,风月证情深。

十载空守终有归渡,半生风霜终得圆满。

第四章 岁岁朝夕,四年风月尽温柔

婚后四载光阴,是沈清棠此生余生所有温柔念想的源头,是漫漫孤寒岁月里,唯一可温旧梦、可渡余生的滚烫过往。

谢临渊暂辞朝堂纷扰,卸去京华浮华,安居江南渡口,只为伴她朝夕,补她岁岁孤寒。

他褪去半生官场锋芒凛冽,敛尽牢狱风霜戾气,只做她一人温良纯粹的夫君,予她万般温柔,予她一世安稳。

春日桃花灼灼满堤,他携她漫步十里长堤,亲手折取最艳花枝,细细簪于她鬓边,一如年少初逢模样。晚风拂落英满肩,他凝着她浅笑眉眼,轻声呢喃,山河万千,风月无垠,皆不敌她岁岁相伴。

夏日烟雨连绵淅沥,雨打窗棂细碎温柔。两人临窗对坐,煮茶研墨,闲话诗书雅韵,静看烟雨笼尽江南,流水绕遍人家。岁月安然无声,无别离,无相思,无煎熬,唯有朝夕相守的缱绻温柔。

秋日天高气清,落雁南飞远山。他伴她登高凭栏,看落日熔金铺满江天,看秋水共长天一色,执手并肩,闲话人间烟火细碎,许诺余生白首不离,岁岁共老。

冬日大雪封江覆渡,天地素白安然。小楼红炉暖意融融,他拥她入怀,煮酒温雪,细数过往十载别离风霜,心疼她岁岁独守的孤凉孤寂,便以万般温柔加倍宠溺,岁岁补偿。

这四年岁月,无风无雨,无离无乱。

唯有琴瑟和鸣,朝夕相守,恩爱缱绻,岁岁圆满。

他知她十载等候不易,便穷尽所有温柔护她天真,予她安稳。

她知他半生坎坷磨难,便倾尽所有温柔暖他风霜,予他心安。

人间最圆满的情爱,大抵便是如此。

熬过经年别离风霜,终得朝夕温存;渡过长夜孤寒空等,终得满心偏爱。

他们常并肩立在桃花渡口,回望年少烟雨初逢的懵懂温柔,细数十载相隔的岁岁浮沉。

沈清棠常浅笑轻言:幸好,我从未放弃等你。

谢临渊拥紧她于怀中,眼底满是珍重与愧疚:幸好,我从未负你初心。

彼时岁月温柔,风月安然,人人皆以为,他们自此可岁岁相守,共赴白头,终老江南烟雨,圆满此生余生。

无人知晓,盛世安稳易碎,人间圆满难长。命运早已在极致温柔的岁月背后,暗埋了生死别离的终局,只待风起山河,碎尽人间圆满。

第五章 山河动荡,一身铠甲辞温柔

永安三十一年,北疆狼烟骤起,战火燎原千里,边境失守,山河动荡飘摇,乱世猝然将至。

朝野震动,满朝文武惶然无措,举国上下,无人可担镇守边关、安定山河的重任。

唯有谢临渊,文武兼备,忠勇坦荡,历经半生风雨沉浮,心性坚韧,风骨凛然,是朝野唯一可镇乱世、可护万民的栋梁良将。

一纸千里圣旨南下,催他即刻复职,披甲出征,镇守北疆,平定战乱。

君命如山,家国为重,苍生为大,无从推辞,无从眷恋,无从退却。

接旨那日,江南细雨濛濛,一如当年初逢的温柔烟雨。

屋内红炉温暖,岁月安然,是他眷恋不舍的人间烟火,是他心心念念的温柔妻人。

窗外风雨欲来,山河飘摇,是他毕生坚守的家国苍生,是他无可推卸的家国大义。

谢临渊静立窗前,手握鎏金圣旨,久久默然无言。

身后是他倾尽余生温柔、想要相守终老的挚爱佳人。

身前是满目狼烟烽火、万里破碎山河、流离万千苍生。

他是万民臣子,是盛世屏障,是乱世脊梁。乱世当前,必先赴家国,再顾儿女情长。

夜深人静,细雨敲窗。

他轻轻拥住灯下安然静坐的沈清棠,声线低沉沙哑,藏尽万般不舍与无奈:“清棠,我要去守山河了。”

沈清棠身躯微僵,眼底倏然凝起薄薄水雾,心头骤沉万千。

她懂他忠君报国的铮铮风骨,懂他心怀天下的浩荡胸襟,从未牵绊他的家国大义,从未阻他奔赴山河。

她只是轻声哽咽,温柔发问:“还会回来吗?”

他低头细细吻去她眉眼间的湿意,字字笃定铿锵,眼底却藏尽难言悲凉:“待我扫尽北疆狼烟,平定乱世山河,即刻卸甲归江南。从此不问朝堂纷争,不问万里山河,只伴你岁岁桃花,守你余生白头,再不别离。”

一如多年前渡口别离,他再度许她归期,许她圆满。

只是此番前路,不再是寒窗苦读、功名前程。

是刀光剑影,是铁血沙场,是生死无常,是乱世浮沉。

次日晨光微熹,霜风凄紧。

他换下江南温柔布衣,披一身冰冷寒甲,将那支贴身十六载的棠花玉簪重戴发髻,将那枚她守了十载的温玉重新置于她掌心。

“玉存心安,待我归来,共守白头。”

渡口长堤桃花依旧,春风依旧。

沈清棠静立青石长阶,目送他策马远去,烟尘滚滚踏碎江南温柔风月,孤身奔赴万里铁血沙场。

她依旧静静等候,等他平定山河,等他卸甲归乡,等他兑现白首之约。

她以为此番别离,终有归期,终得圆满。

却不知,山河可稳,乱世可平,唯独护山河的良人,再也归不来人间。

第六章 山河归稳,良人永眠永安

北疆沙场,黄沙漫天,血染征袍,烽火连绵。

谢临渊领兵镇守边境,骁勇善战,智谋无双,昼夜鏖战,浴血破敌。

他心中念念皆是江南渡口的妻,心心念念皆是归乡白头之约,凭着一腔执念与赤诚,硬生生稳住濒临崩塌的边境山河,连破敌阵,收复失地。

可连年沙场血战,昼夜不眠不休,刀箭伤痕缠身,旧疾叠加新伤,早已掏空他本就历经牢狱磨难的孱弱身躯。

他年仅三十二岁,风华正茂,功可镇山河,名可垂青史,本该卸甲归乡,伴挚爱终老江南,岁岁圆满。

奈何天命薄情,天妒良将。

在乱世彻底平定、狼烟尽数消散的最后一战,敌军拼死反扑,箭矢如雨漫天。

为护住麾下万千将士性命,为守住最后一道山河防线,他策马挺身,以身挡箭,长箭穿甲透骨,血染漫天黄沙。

大捷喜讯传遍北疆,乱世终结,山河彻底归稳,四海升平,万民安宁,盛世终临人间。

可护佑万里山河、安定天下万民的谢将军,永远倒在了凛冽沙场风雪之中。

寒夜营帐,风雪萧瑟凄冷。

他弥留之际,身旁无万民称颂,无将相功勋,心中无江山社稷,无盛世千秋。

唯余江南一隅,唯余沈清棠一人。

指尖死死攥着那支从未离身的棠花玉簪,眼底含泪未尽,气息微弱游丝,一遍遍呢喃未尽的余生亏欠:

“清棠……山河稳了……

我终究……负了白头旧约……

此生有幸,烟雨逢你,得你十载痴守,四载温柔……

此生亏欠,余生难偿,山河无恙,唯独负你……”

一语落尽,眸光寂灭,风华终落。

少年踏烟雨而来,以深情赴年少旧约,不负初心,不负等候。

将军踏烽火而去,以血肉护盛世山河,不负家国,不负苍生。

他守住了万里锦绣山河,守住了四海盛世太平,守住了天下黎民安宁。

唯独负了那年桃花渡口的白首之约,负了她十载空守孤寒,负了四载朝夕温柔,负了余生岁岁相守。

永安三十二年,春。

北疆大捷的喜讯传遍九州,举国欢庆,万民称颂。

江南渡口桃花开得漫天灼灼,春风温柔如故,烟雨安然如初。

沈清棠等来的,不是策马归乡、温柔含笑的良人,是一纸冰冷肃穆的阵亡家书,是一生无法弥补的天人永隔。

第七章 余生孤灯,岁岁忆君意难平

噩耗落至江南那日,芳菲满城,烟雨温柔,岁月静好,人间圆满盛世初临。

沈清棠静静捧着那纸家书,字字阅尽,心底荒芜成片,周身寒凉彻骨,却无泪无声,静默立在漫天纷飞的桃花落影里。

她熬过十载无人问津的空守孤寒,终得四年极致温柔的朝夕圆满。

她拥有过世间最赤诚的偏爱,最温柔的相守,最安稳的岁月。

可天意残忍至极,先予她人间极致圆满,再夺她余生所有温柔温存。

从未拥有的遗憾,是浅淡如风,经年可散。

拥有过极致温柔再尽数失去的遗憾,是刻骨入魂,余生岁岁皆痛,岁岁皆念。

自此,沈清棠闭门谢客,断绝俗世往来,独居渡口小楼,终身未再嫁娶,终身未再动心。

世人皆叹她命运凄苦,十载空守,数年寡居,孤凉终老一生。

可无人知晓,她余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眷恋、所有的人间期许,尽数系于谢临渊一人之身。

春日桃花满枝灼灼,她独立长堤,忆起当年他为她簪花浅笑、温柔许诺的岁岁温存。

夏日烟雨敲碎窗棂,她独坐小楼,忆起两人煮茶对坐、闲话诗书、朝夕安然的温柔晨昏。

秋日归雁奔赴远山,她登高凭栏,望断山河长路,再无并肩同望之人。

冬日大雪封江覆渡,她围炉独煮温酒,满室寒凉,再无执手共饮之人。

暗夜漆黑漫漫,独饮空杯对长夜。

云葬冷月沉沉,独留孤影对荒渡。

旧梦温热历历,终究岁岁难回。

长夜路遥漫漫,她从未辜负痴心,从未辜负旧约,从未辜负年少情深。

只是山河终得无恙,风月依旧温柔岁岁。

唯独那个许她白首、渡她孤寒、予她圆满的良人,长眠北疆黄土,千秋岁岁,再无归期。

岁月悠悠流转,青丝熬成霜白,芳华褪作沧桑。

她手握那枚温润旧玉,守着满室温热旧忆,静静熬过岁岁春秋,漫漫余生。

前十年,孤身一人,静待良人归渡。

中四年,朝夕相伴,揽尽人间圆满。

后半生,孤身一念,岁岁相思忆君。

垂暮迟岁,又是一年桃花盛放漫天。

她卧于小楼窗边,望着渡口漫天芳菲灼灼,眉眼浅浅含笑,温柔呢喃,耗尽此生最后一丝气息:

“谢临渊,桃花又开了。

我等过你,爱过你,伴过你,念过你。

此生相逢,岁岁圆满,已然无憾。

只是人间风月太温柔,往后千秋岁岁,再无人陪我共赏山河春秋了。”

一生痴念,半生圆满,余生皆憾。

终章 夜有良人,余生皆是意难平

岁月更迭,流年沧桑,多年以后,棠城渡口依旧游人如织,桃花岁岁灼灼盛放,烟雨年年温柔如初。

世人皆知,前朝谢将军忠勇无双,以身殉国,护得盛世山河无恙,护得万民千秋安宁。

无人知晓,那位铁血铮铮、名垂青史的少年将军,此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缱绻、所有的赤诚,尽数赠予江南渡口一位名叫沈清棠的寻常女子。

无人知晓,他们熬过十载山河阻隔的孤寒等候,跨过半生命运浮沉的艰难阻隔,终得朝夕圆满、恩爱相守。

无人知晓,那短短四载的人间圆满,是一位女子余生一生、岁岁不忘的刻骨执念,是此生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意难平。

人间最动人的情爱,从来不是终生相守的圆满。

是山河不负苍生,苍生不负盛世,唯独盛世,负了你我年少白头之约。

他以英年血肉躯,护万里山河千秋无恙。

她以余生孤寂心,守一场人间温柔旧梦。

岁岁桃花依旧睡满千枝,渡口再无凭栏盼归的故人。

漫漫长夜依旧路遥心痴,人间再无踏月赴约的良人。

旧梦难回,良人永寂。

风月依旧,平生尽思。

这世间最深沉、最温柔、最绵长的意难平,

从来都是——

曾有良人渡我半生孤寒,最后只剩万里山河,予我余生岁岁空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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