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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3:52:55

1 署名栏里没有她

电话是下午两点十七分进来的。

沈砚蹲在地板上,湿毛巾捂着脸,手机开着免提,扔在拖鞋旁边。屋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墙角的快递纸箱上,箱子上印着“星域传媒”四个字,胶带还没拆干净。

“《长夜灯》入围星桂奖最佳原创剧本,恭喜顾青梧老师。”

毛巾从脸上揭下来。她盯着屏幕。署名栏三个字,顾青梧。没有她。

电话那头还在等,背景音里有人翻纸,哗啦哗啦的。

“沈老师?您在听吗?组委会需要确认一下,原创声明材料——”

“在。”沈砚把毛巾搭在膝盖上,“确认。”

“那好,我们这边收到材料后会再跟您核对一遍细节,主要是创作时间线那块,您方便的话——”

“方便。”她说,“邮件发我。”

挂了电话,拉开抽屉。三本初稿摞在最上面,每一页边角写满批注,红笔蓝笔黑笔。第一本封面右下角有一块咖啡渍,五年前洒的,晕开一圈黄。底下压着一摞快递回执,最早一张,日期比合同还早半年。她翻到组委会通知附件第三页,笔尖在“原创声明须附创作过程佐证”那行底下画了两道杠。

笔尖压得重,纸背都透了。

门被推开。三舅妈刘彩凤拎着一袋临期橘子进来,往桌上一搁,顺手拉开冰箱门,拿走两盒牛奶。橘子袋子上贴着黄标,买一送一。

“小砚啊,你给大明星写东西挣了不少吧?”牛奶往自己布袋里塞,“你表妹下个月结婚,你当姐的随个份子,两万就行。”

沈砚“啧”了一声,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画第三道杠。

“听见没有?女孩子干这行不长久,趁早考编。”刘彩凤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扫了一圈屋里,最后落在桌上那摞初稿上,“写写写,写出什么名堂了?人家领奖,你蹲地上擦地板。”

“地刚拖的。”沈砚说,“您鞋底踩着了。”

刘彩凤低头看了一眼,脚在门垫上蹭了两下,嘴上没停:“两万啊,别装听不见。”

门关上。沈砚把笔往桌上一扔。笔滚到地板上,她没捡。

手机又亮了。周小野连发三条语音,一条比一条急:“砚姐,247封邮件我全导出来了,一封没删,时间戳清清楚楚。”“星桂奖直播预告出来了,你看顾青梧的发言卡——”“第三张图,卡纸背面有字。”

沈砚点开图。镜头扫过卡纸背面,半行小字拍得清清楚楚:第4页起逐步脱稿引导。

她把图放大,又缩小,再放大。那行字是打印体,五号,贴在卡纸背面靠下的位置,镜头不特意扫根本拍不到。她捏着手机站起来,毛巾掉地上,没捡。

“小野。”回拨过去,“把247封邮件按日期排好,再导一份到我硬盘。”

“砚姐,你要动手?”

“先备着。”沈砚拉开另一个抽屉,从最底下摸出个文件袋。透明塑料袋里几页纸,边角有点卷,“她那个公司,从来没打算让她自己说话。”

周小野在那头顿了一下:“那顾姐知道吗?你俩都五年没——”

“她知道。”沈砚把文件袋塞进背包侧兜,“她要是不知道,就不会把卡纸背面拍给镜头看。”

那头安静了两秒,周小野反应过来:“卧槽,她是故意的?那行小字是她自己翻过来让镜头拍的?”

“镜头扫过去的时候,卡纸正面朝上。”沈砚说,“背面那行字能拍到,只有一种可能——她翻过来过。”

“那她……”

“先别那。”沈砚背包拉链一拉到底。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袋临期橘子,拎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橘子滚出来一个,骨碌碌转到墙角。

她没管。

手机又亮。这回是《文娱观察》记者老曹的微信,一行字:星桂奖后台通行证,明早九点,我让人放门卫那。

沈砚回了个“行”。

紧跟着又进来一条,老曹补的:你要真打算把事闹开,别在台上闹,在台下闹——台上是她的场子,台下才是你的。

沈砚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回:明白。

手机揣兜里,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初稿一本一本收进背包。第一本翻了两页,纸边卷得厉害,她拿手掌压了压,压不平,索性不压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她扶着桌沿站了两秒,从冰箱里摸出最后一盒牛奶,撕开喝了一口。

凉的。

看了眼日期,过期两天。

“啧。”放回去,重新拿了一盒没过期的。盒子上印着卡通牛,她看了一眼,撕开喝了大半盒,剩下的搁在桌上。

出门前给周小野发了条语音:“明天跟我去颁奖礼,穿件人模狗样的衣服,别穿你那件印‘已阅’的T恤。”

“为啥?”

“因为我要进去送润喉糖。”沈砚把门带上,钥匙转了两圈,“顺便办点事。”

楼道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一小团。她低头看了一眼背包侧兜,透明文件袋的边角露在外面,她往里塞了塞,拉上拉链。

下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老曹:后台管得严,牌子挂后勤,别跟人搭话。

沈砚:我不搭话,我送糖。

老曹:你送糖就送糖,别往糖盒里塞东西。

沈砚没回这条。她把手机揣兜里,走到单元门口,外面风大,她缩了一下脖子,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灯还亮着,刘彩凤大概还在屋里翻她冰箱。

“啧。”她把围巾往上一拉,走了。

2 润喉糖盒里的暗号

颁奖礼后台比沈砚想的还乱。

她拎着一兜润喉糖,挂着老曹弄来的“后勤保障”牌子,沿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摆着化妆箱和折叠椅,一个场务推着衣架车横穿过来,轮子卡在地毯缝里,骂了一句。沈砚侧身让过去,糖兜子换了个手拎。

拐过第二个弯,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周薇的声音又尖又急:“——念到‘感谢剧组’就停,后面三句按卡上来,一个字不许改。听见没有?”

沈砚脚步一慢,背贴上墙。墙是水泥的,凉,隔着卫衣都透过来。

顾青梧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比平时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公司给你铺这条路铺了五年,你现在想?”周薇把什么东西往墙上一拍,“拿着。上台之前再背三遍。”

沈砚侧头从门缝往里看。顾青梧站在消防通道里,手里攥着张发言卡,卡纸边被指甲掐出一排月牙印。周薇转身接电话,手机举到耳边,声音立刻换了个调,又平又软:“方总,嗯,在盯了,您放心。”顾青梧低头盯着卡纸背面,看了很久。她今天穿一件黑色西装外套,肩膀那块有点空,衣服像是大了一号。

沈砚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润喉糖,后勤送的。”糖盒往顾青梧手里一塞,声音压得很平,“顾老师,护嗓。”

顾青梧抬头。两个人视线撞在一起。五年了,上一次面对面还是在星域传媒楼下,顾青梧被周薇拽上车,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沈砚记到现在。车窗反光,她其实没看清顾青梧眼睛里是什么,就记得那只手贴在玻璃上,按了一下,又缩回去。

“谁让你进来的?”周薇挂了电话回头,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通话记录闪着方婷两个字。

“后勤。”沈砚把牌子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晃了一下,“老曹安排的。”

周薇皱眉扫了一眼牌子,挥手:“放下就走,后台别乱窜。”她眼睛在沈砚脸上停了一拍,像是想认什么,又挪开了。

沈砚没多话,转身出门。经过顾青梧身边,手指在糖盒底部敲了两下。顾青梧指尖一缩,糖盒攥进袖口。动作快,袖子一垂就看不见了。

沈砚拐进走廊,背贴墙站住。里头周薇又交代了一遍“致谢名单一个字不许改”,顾青梧低声说了句“知道了”,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还有,”周薇压低了嗓子,“方总说了,今晚要是出岔子,后面那个综艺就换人。你自己掂量。”

顾青梧没说话。沈砚听见卡纸被捏出响,细碎的一串。

过了半分钟,两人从消防通道出来。顾青梧经过沈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糖盒从袖口露出半个角。她没看沈砚,手指在糖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回过来。

“快走。”周薇推了顾青梧一把。顾青梧往前趔趄半步,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走了。

两人往台口去了。沈砚等她们走远,摸出手机给顾青梧发微信:糖盒夹层。K-17,你记得。

消息发出去,前面一个红色感叹号。

沈砚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五年前分手那天,她就把顾青梧微信删了。删完还拉黑了电话,后来换手机,号码也没存回来。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三秒,手机揣回去,转身往转播车方向走。

走廊里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两个场务抬着灯架跑过去。沈砚往边上靠,肩膀撞到消防栓,铁皮面儿咣一声。

“没事吧?”场务回头喊。

“没事。”她摆摆手。

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台口。

顾青梧正被周薇按在台口边上,手里攥着那张卡,头低着。周薇伸手把卡往上一抬,顾青梧下巴跟着抬起来,眼睛正好越过周薇肩膀,看向沈砚站的方向。

隔了半条走廊。

顾青梧把糖盒塞进裤子口袋,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转身上台。卫衣帽子的边从西装领子里翻出来一截,她也没理。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牙关咬得腮帮子发硬。她从背包侧兜摸出那个透明文件袋,隔着塑料袋捏了捏里面那几页纸。纸边卷着,捏起来有点扎手。

旁边有人小声问:“那谁啊?后勤的往转播车走?”

另一个声音:“不知道,别管,糖兜子都没放下。”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果然还拎着糖兜子。她抽出一盒,塞给旁边场务:“润喉糖,拿着。”

场务接了,一脸懵。

“行。”她对自己说,“那就换个说法。”

3 她在台上念了蛾子

直播镜头里,顾青梧接过奖杯,笑了一下。

沈砚蹲在转播车后面,手机架在膝盖上。屏幕小,她把亮度调到最高,周围人说话的声音她全没听见。转播车侧面贴着赞助商logo,红蓝两色,反光打在她脸上。

屏幕里顾青梧开始念发言卡:“感谢星桂奖,感谢星域传媒,感谢《长夜灯》剧组……”

第三句念完,顾青梧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又抬头。镜头推近,沈砚看见她喉结动了一下。台下有稀稀拉拉的掌声,等着她继续。前排一个记者把相机举高,闪光灯亮了一下。

“第七稿第三页,”顾青梧的声音忽然稳了,不急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苏绣灯罩上的蛾子。”

全场静了半秒。

沈砚攥手机的手一紧。指甲掐进壳里。

“那盏灯是我自己做的。”顾青梧没看卡,眼睛直直盯着镜头,“做灯的人告诉我,蛾子扑火不是找死,是认准了那点亮。

“今天我得谢一个人,一个一直躲在影子里的家伙。”她顿了顿,话筒往嘴边又凑近半寸,“你写的每一个字,我全演出来了。”

台下炸了。

前排几个记者同时站起来,椅子哐当响。有人喊“顾青梧这是说谁”,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挤。周薇站在第一排边上,手里的提词板“啪”地砸地上。板子翻了个面,背面粘的发言卡也翻过来,上头一行小字被旁边摄影师连拍镜头逮了个正着:第4页起逐步脱稿引导。

沈砚没看台上,低头把合同扫描件拖进邮件附件。手机屏裂着两条缝,她拿指腹划了三回才点中发送键,发给老曹。

手指头在发送键上停了一拍。

老曹秒回:发。

沈砚按下发送键。抬头那会儿,顾青梧已经被周薇拽住胳膊往台下拖,顾青梧一甩手,甩得全场都看见了。周薇愣了一下,手还悬在半空。顾青梧已经大步往后台走,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经过主持人身边,主持人话筒递过去,她偏了一下头,没接。

“顾老师!顾老师您刚才那段——”主持人追了半步。

周薇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拽住主持人胳膊:“先切广告。”

导播那边大概听见了,大屏切回赞助商广告。台下观众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晃来晃去。

沈砚蹲回转播车后面,把文件袋里那几页纸拍了照,存进加密相册。手有点抖,拍第三张糊了,重拍。

手机震了。

她以为是老曹,低头一看,陌生号发来一张照片——后台消防通道,就是下午她塞润喉糖那地方。下面跟一行字:还来得及吗。

沈砚手指头一抖,回:来得及。

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闪了一下。顾青梧把手机卡拔了。

沈砚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五秒,把手机扣地板上,额头抵着膝盖,笑了两声。旁边有人走过,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笑的人,绕开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站起来。

转播车外面有人敲了两下门。周小野探头进来:“砚姐,老曹那边说稿子十分钟后挂网,标题叫《独家:星桂奖获奖剧本系代笔,合同原件曝光》——”

“他爱叫什么叫什么。”沈砚把背包甩肩上,“走,去后台后门。”

“去那儿干嘛?”

“接人。”

两人绕到后台后门,消防通道的铁门半开着。顾青梧蹲在台阶上,卫衣帽子摘了,头发乱着,手里攥着那个润喉糖盒,糖撒了一地。有几颗滚到台阶下面,被进出的工作人员踩了一脚,碎了。

她抬头看见沈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让一下让一下。”一个场务推着箱子从旁边过,“后门别堵着。”

沈砚侧身让开,等场务走了,走过去蹲她对面,从背包里掏出那盒没过期的牛奶递过去:“先喝。喝完了慢慢说。”

顾青梧接过牛奶,没喝,攥着。盒盖被她捏得凹进去一块。

过了半天,她低头:“我把手机卡拔了,怕公司定位。”

“拔得好。”

“沈砚。”顾青梧抬起头,眼眶红的,“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五年了,就憋出这么一句话。”

沈砚“啧”了一声:“你那句话值两千四百万。”

“什么?”

“你公司刚给我发了律师函。”沈砚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标题写着“关于顾青梧女士违反合约致谢未署名人员的索赔通知”,“你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念暗号,他们按合同算我头上,要你赔三倍违约金,两千四百万。”

顾青梧手里的牛奶盒被捏得咔一声。

“两千四百万……”她重复了一遍。

“三倍。”沈砚说,“他们算得挺快,稿子挂出去四十分钟就发来了。”

顾青梧低头看那个牛奶盒,盒身上的卡通牛被她捏歪了脸。

沈砚把手机收回去,语气没变:“行,那我换个说法——他们越急,说明你越对。两千四百万是吧?那就看看谁先撑不住。”

4 247封邮件砸开盘面

第二天上午九点,老曹的稿子挂上网。

标题:《独家:星桂奖获奖剧本系代笔,合同原件曝光》。

正文第三段把那份代笔合同的关键条款逐字引了出来,包括贺兰山亲笔加的那句“甲方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承认乙方创作身份”。稿子挂出去四十分钟,星域传媒股价开盘跌了百分之四。

周小野把网页截图发过来,跟了一句:砚姐,评论区有人问“影子笔是谁”,底下有人回“查247封邮件那个”。

沈砚:别管评论,盯股价。

周薇的声明比股价跌得还快。十点整,星域传媒官微发了一张盖红章的声明图,说沈砚“伪造合同、蹭热度炒作,已委托律师追究法律责任”。

周小野把声明转进微信群,配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伪造合同?”周小野从隔壁床探出半个身子,“她们是不是不知道你有原件?”

“她们知道。”沈砚坐在出租屋电脑前,把邮箱时间戳截图一张一张拖进文件夹,“她们赌我不敢全放。”

第一稿邮件发给顾青梧是五年前的四月七号,合同签订日期是同年十月十九号——早了半年零十二天。从第一稿到第十一稿,来回邮件二百四十七封,每一封都带着原始时间戳。最早那封附件名还写着“第一版,随便改”。

“小野,按日期排目录,一个文件夹一个日期。”

“排好了。”周小野从隔壁床探出头,“网盘链接生成完毕,发群里?”

“发。”

老曹拉的那个“原创者联盟”群里,编剧林松第一个冒泡:“影子笔的本子我读过三稿,这活儿假不了。星域那声明谁写的?连合同编号都不敢放出来。”

紧跟着另一个编剧发了个“+1”。

导演韩闯发了一条:“@沈砚,秦勇的微信我推你了,他刚给我打电话问这事儿,说‘那个本子署谁的名我不管,本子好我就要’。”

沈砚点开秦勇的名片,没急着加。头像是一张片场照,黑黢黢的。她先把网盘链接和一份简单的时间线说明发给老曹,附言:随便用,署名写“编剧沈砚”。

老曹回了个大拇指,紧跟着又发一条:星域那边在给媒体打招呼了,方婷亲自打的,说不许出现你名字。你猜怎么着?三家媒体转头就把聊天截图发我了。

沈砚“啧”了一声:“方婷这人,做坏事都不挑挑人。”

周小野凑过来看:“哪三家?”

“老曹没说,别问。”沈砚把聊天框关了,“问多了显得咱急。”

下午两点,秦勇先加了她。

语音发过来,声音不紧不慢:“小沈,我看了你那个时间线。别的不说,二百四十七封邮件比合同早半年,这官司打到哪儿你都有理。我这儿有个S+项目明年开机,缺个能扛本子的编剧。你有空来台里一趟,带上你那些证据,咱们聊聊。”

沈砚把语音外放,周小野从床上蹦起来,脑门撞到上铺床板,“咚”一声。

“砚姐!S+!那可是S+!”

“听见了。”沈砚把语音又放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先别高兴。你查一下星域那个宣传总监方婷,看她最近有没有跟哪家营销号吃饭。”

周小野捂着脑门坐回电脑前:“查她干嘛?”

“她打压我,我就得知道她打哪儿来。”沈砚拉开抽屉,把那摞快递回执拿出来一张一张排开,“顺便——把顾青梧这三年所有公开活动照片扒一遍,看看她瘦了多少。”

“你要干嘛?”

“看看她公司把她饿成什么样了。”沈砚把最后一张回执摆正,手指在最早那张日期上敲了敲,“然后连本带利要回来。”

周小野噼里啪啦敲键盘,敲了一会儿回头:“砚姐,顾姐三年前那个代言照,脸上还有点肉。上个月品牌活动的图,锁骨那块骨头都凸出来了。”

沈砚没说话。她把回执收拢,对齐,塞回抽屉。

“还有,”周小野又说,“方婷上个月跟‘星闻速递’的老板吃过饭,照片被人拍了发在小红书上,定位是国贸那家日料。”

“存下来。”

“存了。”

沈砚站起来,把背包拉链拉开又拉上,来回两遍:“秦勇那边,明天我去。”

“带什么?”

“带该带的。”她拍了拍抽屉,“这些回执,打一份出来。247封邮件也打一份,挑最早的二十封。”

“打那么多?”

“摆桌上好看。”沈砚说,“他看一页,我翻一页,翻到哪页他问哪页。”

周小野“哦”了一声,又问:“那顾姐那边呢?她昨晚蹲后门,后来去哪了?”

沈砚没接话,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车位空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昨天停过两个小时,今天又来了,车头正对着单元门。她抬手拍了张车牌,存进相册里一个叫“账单”的文件夹。

“楼下那车,昨天下午就来了。”周小野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刚才下楼买烟,副驾那人一直在打电话,打了得有半小时。”

“记着。”沈砚把窗帘拉回去,“他们敢跟到楼下,说明方婷手上没新东西,只能盯着我动作。”

她回到桌边,把打印好的二十封邮件按日期码齐,用长尾夹夹住,塞进文件袋,又抽出最上面一封看了一遍收件人。

“明天九点,秦勇办公室。”沈砚把文件袋放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你把门锁换了,换那种外面打不开的。今晚我不在,谁敲门都别开。”

周小野应了一声,追到门口:“那你今晚去哪?”

“去翻一页纸。”沈砚下楼,脚步很快,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5 四倍报价与一张复印件

三家影视公司的约稿电话是同一天下午打进来的。

第一个电话来的时候,沈砚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旱死的绿萝浇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对方报了个价,她听完“啧”了一声,把水壶搁下。

“行,那我换个说法——我上一部戏的价码乘以四,署名单独一行,字号跟别人一样大。你们要是觉得贵,现在挂电话不耽误彼此。”

对面制片人笑了一声,声音里没半点被冒犯的意思:“沈老师爽快,合同发您邮箱了。”

沈砚“嗯”了一声,挂了电话,顺手把绿萝枯掉的黄叶子掐了。周小野从客厅探出脑袋:“多少?”

“先别问。”沈砚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还有两家呢。”

第二家磨了半小时。对方先问档期,又问能不能接受“剧本医生”这种模糊署名,再问能不能配合项目方改三稿。沈砚一条一条回,回到最后对面说“我们回去商量商量”。她挂了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凉了的茶一口喝完。

第三家更干脆。听完报价,沉默了两秒,直接问:“什么时候能签?”

“合同发来,我看完没问题就签。”沈砚说,“但我有个条件——署名不许加‘联合’‘特邀’‘总编剧’之类的修饰,就是编剧,干干净净两个字。”

“行,我跟法务说。”

电话一挂,周小野蹲在旁边听完全程,嘴巴张着没合上:“砚姐,四倍?他们还真答应?”

“他们不傻。”沈砚把三份合同草稿并排摆在桌上,手指一份一份点过去,“星域越压我,我越值钱。这个道理连你都能看明白,人家做影视的能看不明白?”

周小野挠了挠头:“那万一他们是先答应,回头再压价呢?”

“合同里写死。”沈砚把其中一份草稿翻到付款条款那页,“首付款不低于四成,开机前付清。他们要是连这个都不敢签,那就不是真想要本子。”

林松组了饭局,地方选在临江市老城区一家做本帮菜的馆子,包间不大,坐了六个人。墙上的空调嗡嗡响,转盘上摆着一碟油爆虾、一盆腌笃鲜,还有两瓶没开封的黄酒。林松举着酒杯冲沈砚晃了晃:“小沈,你早该出来。代笔这行当,你给顾青梧写三年,圈里人谁不知道?就是没人敢捅破。你倒好,一捅捅到星桂奖直播上去了。”

沈砚把杯里的茶举起来碰了一下:“林老师,我敬您。要不是您当年那封退稿信,我连这行都进不来。”

“别提那封退稿信。”林松摆摆手,脸上有点挂不住,“我那时候眼瞎。”

“没瞎。”沈砚说,“您信里写‘台词太满,留白不够’,我记到现在。”

韩闯坐她右手边,把手机摸出来,翻了两下:“秦勇的微信我推你了,他刚才还问我呢——说那个本子署谁的名他不管,本子好他就要。你回头把时间线给他看看,他那人,只认东西不认人。”

“秦总那边我今晚就把材料发过去。”沈砚把杯里的茶喝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韩闯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压低声音:“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秦勇这人认东西,也认风险。你东西硬,他比你更硬。你东西软,他翻脸比翻书快。”

“我东西硬不硬,您不是看过吗。”沈砚说。

韩闯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夹了只虾。

饭吃到一半,手机震了。周薇的微信,就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清和茶楼,不来别后悔。

沈砚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行”。

林松凑过来瞄了一眼:“周薇?星域那个?”

“嗯。”

“她找你干嘛?”

“不知道。”沈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去了就知道了。”

“带个人去。”林松把酒杯放下,“她那种人,约你单独见面,桌上摆的东西多半是给你看的,不是给你谈的。”

“我带了耳朵。”沈砚说,“她摆什么我看什么。”

第二天下午三点,清和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窗外是老城区一条窄街,电动车一辆接一辆从梧桐树底下钻过去。周薇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一壶茶,没动过,茶汤颜色深得发黑。她穿了一身深灰西装,桌上摊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封着。

沈砚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把背包往旁边一搁。周薇没寒暄,直接从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推过来。

“看看吧。”

沈砚拿起来扫了一遍。顾青梧三年前签的债务担保书——用个人名义替公司还过八百万坏账,违约金按这个基数算,三倍,两千四百万。每一笔转账记录都附在后面,收款方是星域传媒的对公账户。

“你发多少稿,她赔多少。”周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在唇边停了停,“沈砚,你是个聪明人。你那些邮件、时间戳,我承认,能闹出点动静。但动静闹得越大,顾青梧赔得越多。你自己掂量。”

沈砚把复印件往桌上一放,从兜里摸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张照。

周薇脸色一变,茶杯往桌上一顿:“你干什么?”

“留个底。”沈砚啧了一声,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行,那我换个说法——周总,顾青梧替公司还的八百万坏账,流水在我手上。你们管这叫‘债务担保’,我管这叫‘公司拿艺人私房钱填窟窿’,记者管这叫‘星域传媒财务异常’。你猜哪条上新闻更热闹?”

周薇把茶杯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还有,”沈砚把手机收起来,屏幕朝周薇晃了晃,“你刚才说‘你发多少稿她赔多少’——这话我录下来了。你要不要听听?”

周薇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板刺耳。她伸手去拿那份复印件,沈砚先一步按住了纸角,又松开。

“周总慢走。”沈砚坐着没动。

周薇把复印件抽回去,塞进包里,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你别后悔。”

“我后悔的事挺多,不差这一件。”

周薇走后,沈砚给顾青梧发了六个字:别签任何东西。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她等了五分钟,没回。又发了一条:看到回我。

还是没回。

沈砚把电话拨过去,通了,没人接。再拨,通了,还是没人接。打到第三遍,电话直接关机了。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叫服务员来结了茶钱,下楼站在街边给周小野打电话。

“查顾青梧今天所有行程,一个不漏。”

周小野那头键盘敲得噼啪响。十分钟后回过来:“砚姐,全撤了。下礼拜杂志拍摄、月底品牌直播、下个月综艺录制,全从系统里删了。连她助理的排班表都清空了。砚姐,星域这是把人锁了。”

“锁哪儿?”

沈砚挂了电话,站在梧桐树底下,把那张债务担保复印件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数字没错,两千四百万,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她吸了口气,把手机揣兜里,拦了辆车。

6 她把手机关了

沈砚打顾青梧的电话打到第七遍,机械女声一遍遍重复“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吸了口气,又拿起来给周小野打:“查顾青梧今天所有行程,一个不漏。”

“刚查过了,全撤了。”周小野那头键盘敲得噼啪响,停了几秒,又敲起来,“我再查一遍,连她常去的那家美容院预约都取消了。砚姐,这不像她自己撤的,撤得太干净了,连助理的请假条都从系统里删了。”

“锁哪儿?”

“查不到。”周小野声音发紧,“顾姐住哪儿你知道,但公司要是不让她出门,咱也没辙。她那个公寓是公司租的,物业那边星域打过招呼,外人进不去。”

沈砚挂了电话,把那张债务担保复印件拍在桌上。纸角翘起来,她伸手按平。林松的电话正好进来。

“小沈,周薇找你麻烦了?”

“她拿顾青梧的债务担保书压我。”沈砚把复印件上的数字念了一遍,“八百万坏账,三倍违约金,两千四百万。顾青梧替公司还的钱,公司记成‘往来款’,现在反过来拿这个当基数算她违约金。”

林松那头沉默了几秒,话筒里传来打火机“咔”的一声:“这手叫锁人,先冻行程再谈条件。星域干这种事不是头一回。平台那边我能递个话,但你得拿东西出来,光有邮件时间戳不够——你得让平台觉得签你比签星域风险小。”

“明白了。”沈砚挂了电话,转头看周小野,“把顾青梧替公司还债的流水找出来。从三年前开始翻,一笔都别漏。”

“三年前的流水?”周小野把电脑抱到桌上,“那得翻多少份对账单?”

“翻到找齐为止。”沈砚把台灯往他那边推了推,“她个人账户转出去的钱,收款方是星域对公账户的,一笔一笔截出来,按时间排好。”

周小野翻到半夜。桌上堆了一摞打印出来的旧对账单,有几张边角还沾着咖啡渍。他从其中一份里扒出三笔转账记录,又把另外两份对账单翻出来对了一遍,抬头时眼睛熬得发红:“砚姐,找着了。三笔,前后隔了不到两个月。”

每一笔都从顾青梧个人账户转出,收款方星域传媒对公账户,附言写着“往来款”。

“往来款?”周小野皱眉,“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拿自己的钱替公司填了坏账,公司账上记成正常往来。”沈砚把三笔记录截图存进文件夹,又把金额加了一遍,“三笔加起来正好八百万。周薇拿这个当‘债务担保’的基数,反过来算顾青梧违约。她替公司还钱,倒成了她欠公司钱。”

“那咱把这些捅出去不就完了?”

“捅出去是捅出去,得找对地方捅。”沈砚把文件夹重命名,打了个时间戳,“先给林松看,再给秦勇看。这东西不能先给营销号,给了就成八卦,没人当证据看。”

林松又打进来,这回声音比上次快:“秦勇刚才跟我打听你,说平台那边收到星域的下架函了,两部剧,都是顾青梧参演的。项目方急得跳脚,制片人一晚上打了八个电话。秦勇的意思——他不在乎谁演谁不演,他在乎本子。你明天来台里一趟,把东西带上。”

“几点?”

“上午十点。”林松顿了一下,“小沈,秦勇这人认东西,你东西带够了,他比谁都痛快。带不够,他一句话能把你噎回去。”

“我带够了。”

沈砚把三笔转账记录和二百四十七封邮件的时间轴并排摆在桌上,给秦勇发了条微信:秦总,明天上午十点,我带着东西来。

秦勇秒回:来。

发完这条,手机又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我没事,别找。

号码归属地查不到,临时卡。沈砚把号码复制下来发给周小野:查这个号。

周小野回:临时卡,查不到实名。

沈砚盯着那四个字,回了一条:你妈家地址我有,明天我去门口等。你要是不想让我去,现在就回我一个字。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过了三分钟,屏幕亮了一下,对方回了一个字:等。

沈砚把手机放下,转头对周小野说:“明天上午你去台里送材料,我去接人。”

“接谁?”

“顾青梧。”沈砚把外套往身上一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旧文件袋,袋口用棉线缠着,“她从我妈家翻出来一张纸,是当年林松退稿信背面写的字——‘留一页给结局’。那页纸我夹在代笔合同文件袋里,一直没给老曹看。现在用得上了。”

周小野凑过来看那个文件袋:“这纸有什么用?”

沈砚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林松是编剧圈老人,他当年写那五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早晚得把这一页翻出来。明天你送完材料,把林松也叫上——让他当着秦勇的面认这五个字是他的字。”

“认字干嘛?”

“秦勇要签我,得知道我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沈砚把文件袋塞进背包,“我有人证,有物证,有退稿信背面这五个字。够不够?”

周小野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顾姐那边呢?她今晚住哪儿?”

“让她先在你姐那儿住两天。”沈砚说,“你姐那房子不是空着吗。”

“我姐那房子在六楼,没电梯。”

“她蹲台阶都蹲了,爬个六楼怎么了。”沈砚把背包拉链拉上,“先别让她露面。方婷现在满世界找她,找到了就是‘违反合约’,两千四百万。”

周小野点头,点了一半又停住:“砚姐,你说方婷下一步会干嘛?”

沈砚把背包甩肩上,走到门口回头:“她下一步——大概会找人递话,说可以私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贺兰山那人我太熟了。”沈砚拉开门,“他最怕的不是打官司,是有人把合同原件一页一页贴网上。贴到第三页,他就坐不住了。”

7 通稿与下架函

第二天一早,星域的反击来了。

三个营销号同时发通稿,标题一个比一个狠:《顾青梧耍大牌实锤:私改台本气哭老戏骨》《影后后台摔提词板,工作人员敢怒不敢言》《星域传媒内部人士爆料:顾青梧合约期内多次擅自行动》。

沈砚坐在秦勇办公室沙发上,把通稿从头划到尾。第一条配了张模糊的后台照片,第二条把颁奖礼后台的一段视频截了三秒,第三条通篇“据内部人士爆料”。她划到第三篇的时候笑了一声。

“笑什么?”秦勇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响了一声。

“这篇写‘据内部人士爆料’,通篇没一个实锤。”沈砚把手机翻过去给秦勇看,“秦总,星域连编料都编不圆——顾青梧后台摔的是提词板吗?摔提词板的是周薇。他们连自己发的视频都没看。”

秦勇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接话,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函递过来。沈砚扫了一眼——星域传媒发给平台的正式函件,要求下架顾青梧参演的两部待播剧,理由是“艺人合约期内存在重大违约风险,平台继续播出可能造成连带损失”。

“两部剧加起来投资过亿。”秦勇把茶杯盖揭开又盖上,揭了又盖,盖子磕在杯口上,叮叮响了两声,“星域的意思很明白——要么你收手,要么这两部剧一起死。”

“秦总你怕吗?”

秦勇笑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我怕的是没本子拍。这年头找个能把故事讲明白的编剧比找投资还难。”他看了沈砚一眼,手指在函件上敲了敲,“但你得让我看见,签你比签星域风险小。光有邮件截图不够。星域这封函发过来,平台法务部已经打了两通电话问我意见了。”

“我带了别的东西。”沈砚从背包里把文件袋抽出来,先没急着打开,袋口攥在手里,“秦总,星域昨天在内部高管会上拍了份对赌协议——顾青梧一年内无新片上映,工作室三年利润六成抵给公司。这事儿您知道吗?”

秦勇眉头动了一下,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哪来的消息?”

“周薇昨天下午在茶楼亲口跟我说的。”沈砚把手机录音放出来。周薇那句“你发多少稿她赔多少”清晰地响在办公室里,连茶杯磕桌面的声音都录进去了。秦勇听完没说话,把茶杯放下了,两只手交叠搁在肚子上。

“行,那我换个说法——”沈砚把文件袋打开,把三笔转账记录铺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顾青梧替星域还了八百万坏账,钱从她个人账户走,公司账上记‘往来款’。星域拿这笔钱当基数,算出两千四百万违约金。秦总,这钱要是算到她头上,她确实还不起。可这笔钱一旦被认定成公司挪用了艺人个人资金——星域得反过来赔她。”

秦勇把三张转账记录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翻过来看了眼背面,又翻回来,放下。“你接着说。”

沈砚又把《长夜灯》的版权链文件铺开,手指点在原著授权书上:“这份授权书上传时间是前年三月,我的第一稿邮件是前年一月发的,比它早四十七天。秦总,这意味着什么?”

秦勇盯着那个日期,没吭声。过了几秒,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没喝,又放下:“意味着星域拿一个还没拿到授权的本子去平台备案。”

“对。”沈砚把文件收拢,对齐纸边,“风险评估报告我今晚整理好发您。版权链有坑的本子,平台签了就是给自己埋雷。您现在跟星域签采购合同,回头授权方一告一个准。”

秦勇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台里食堂的抽油烟机嗡嗡响,楼下有人按了两声喇叭。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小沈,你那个S+项目的本子,什么时候能给我看个大纲?”

“大纲写完了。”沈砚从兜里摸出U盘放桌上,黑色塑料壳,侧面贴了张手写标签,“三万字,今晚发您邮箱。您看完再决定签不签。”

秦勇把U盘拿起来掂了掂,忽然笑了一声,把U盘在手指间转了个圈:“你知不知道,你比周薇难缠多了。”

“秦总说笑了。”沈砚拉上背包拉链,“我就是个写本子的。”

“写本子的。”秦勇重复了一遍,把U盘揣进兜里,拍了拍兜口,“行,我今晚看。你回去把风险评估报告整理好,明天上午平台开项目会,你跟我一起进会议室。”

“几点?”

“九点半。”秦勇把那份下架函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碎纸机,“这玩意儿我当没收到。”

沈砚从台里出来,站在大门口台阶上,手机就震了。顾青梧的微信:我在我妈家,手机刚拿回来。周薇把我关了两天,今天早上才把卡给我。

沈砚回:地址发我,我现在来接你。

顾青梧秒回:你别来,我去找你。我在你楼下。

沈砚愣了一下,低头往出租屋方向跑。跑过两条街,拐进巷口,远远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楼下,顾青梧站在车旁边,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两盒牛奶的角。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

周薇站在车门口没下来,隔着车窗喊,声音从半开的车窗里挤出来:“顾青梧,公司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你要是还不回公司报到,合约的事法务部直接走程序。”

顾青梧没回头,拎着牛奶往楼道里走。沈砚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梯间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脚步声踩得铁皮台阶咚咚响。

门一关上,顾青梧把牛奶往桌上一搁,转过身,眼眶红着,没哭:“沈砚,我妈家那个抽屉里,我翻出来一摞东西。你当年每写一稿就往我家寄一份快递回执,我全留着,一张没扔。”

“多少张?”

“没数,一摞。”顾青梧把卫衣帽子摘了,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最上面那张是《长夜灯》第一稿,邮戳日期比你发邮件的时间还早三天。”

沈砚把背包放下,拉过椅子让她坐:“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翻完就塞回去了。”顾青梧坐下,手还在抖,“周薇问我东西在哪儿,我说不知道。她不信,把我手机收了,让我在办公室待了两天,吃饭有人跟着,上厕所都有人站门口。”

“你签什么了没有?”

“没有。”顾青梧抬头看她,“一个字没签。”

沈砚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递过去。顾青梧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瓶盖拧上,放在桌上转了一圈:“沈砚,我妈问我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没有,出差。她信了。”

“先别让她知道。”

“我知道。”顾青梧把瓶盖又拧开喝了一口,“你明天去哪?”

“台里。见秦勇。”

“我跟你一块儿去。”

沈砚看了她一眼:“秦勇那人说话直,他要是问你开没开过出租车——”

“我开过。”顾青梧把瓶盖拧紧,往桌上一磕,“三个月,每天十二个小时,交车本还在我妈家抽屉里。”

8 茶楼第二回合

周薇约沈砚在清和茶楼再见,这回带了律师。

律师穿一身藏青西装,领带打得板正,面前摊着个黑色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就开始念违约条款。念到第三页,沈砚“啧”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那我把话说明白。”沈砚把手机屏幕转向对面,“顾青梧替星域还的八百万,走的是她私人账户,还款凭证我留着。公司对外说这是‘债务担保’,账本上记的却是‘其他应付款’。同一笔钱,两个说法——媒体更喜欢后面那个。”

律师把合同合上了,看了周薇一眼。

周薇压着嗓子,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你想要什么?”

沈砚把风险评估报告推过去,手指点在版权链那页的红圈上:“我要周总把顾青梧的行程表恢复,所有被撤掉的工作原样排回去,一样不少。杂志拍摄、品牌直播、综艺录制,什么时候撤的什么时候排回来。否则这份报告下一站是证监会举报信箱。”

周薇把报告翻了两页,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授权书上传时间那个截图上,抬头看沈砚:“你哪来的授权书上传时间?”

“平台后台导出来的。”沈砚把手机翻过去,屏幕上是一张后台截图,时间戳清清楚楚,“周总,您不会以为平台那边只有您会发函吧?后台数据谁都能看,就是看有没有人想到去翻。”

周薇把报告合上,手按在封面上没动。律师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周薇摆了下手,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板刺耳。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砚,你以为你赢了?贺总还没出面。”

“贺总出面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沈砚坐着没动,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我这儿还有一份合同附件没往外放呢。”

周薇盯着她看了两秒,拉开门走了。律师跟在后面,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得急,差点撞上门框。

茶楼服务员进来续水,沈砚摆了下手说不用。她给秦勇打了个电话。秦勇接起来就说:“报告我看了,版权链确实有坑,但本子好。明天上午十点,你带上U盘来我办公室,把《长夜灯》的采购合同重新谈一遍。”

“秦总,”沈砚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您这是要签我?”

“签你。”秦勇那头敲了一下桌子,声音闷闷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新本子的署名,不许再让任何人。单独一行,字号跟别人一样大,你自己说的,别回头又给人当枪使。”

“放心。”沈砚把电话挂了,低头看手机。顾青梧的微信进来了,就一张图——她们十六岁在KTV十七号包房写第一个本子时的旧照片。照片上两个人挤在点歌台前面,一人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摞点歌单背面。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还来得及。

沈砚把照片存下来,回了一条: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

顾青梧回:谁?

沈砚:秦勇。平台购片部主任,手里有个S+项目缺编剧。

顾青梧那边停了两分钟,回过来:我演。

沈砚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顾青梧以前从来不说“我要”,只说“我再想想”。接剧本先问导演是谁,问对手演员是谁,问拍摄周期多长,问到最后常常就不了了之。这回她一个字没多问。

沈砚回:明天九点,我楼下等你。穿正式点。

顾青梧回:我箱子还在公司。

沈砚:明天先穿我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砚带着顾青梧进了秦勇办公室。顾青梧穿了沈砚唯一一套西装,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秦勇看见顾青梧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没提星域的事,只问了一句:“顾老师,我那S+项目女主角是个开出租车的,你演得了吗?”

顾青梧把卫衣帽子摘了——西装外面套着卫衣,看着不伦不类,但头发梳过了,脸也洗得干净,眼睛亮着:“秦总,我开过三个月出租车,为了体验生活,每天跑十二个小时。您要是信不过,我明天交车本给您看。”

秦勇看了她三秒,把合同从抽屉里抽出来,推过去:“签。”

合同推到顾青梧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推回去:“秦总,这合同我签不了。星域那边还没解约,我签了也是无效。”

秦勇把笔往桌上一搁,笑了,往椅背上一靠:“你俩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

沈砚在旁边“啧”了一声,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秦总,您先听我说完——今天下午IP推介会,周薇带律师堵门要启动违约听证。您要是愿意,下午跟我一块儿去会场。我投屏两份东西,您看完再决定这合同怎么签。”

秦勇把笔拿起来转了半圈,笔帽朝下搁在桌面上:“投什么?”

“代笔合同原件,还有星域签约前就知道剧本是代笔的证据。”沈砚把U盘放在桌上,往前推了两寸,“顺便让全场记者听听,贺兰山亲笔写的那句话。”

“哪句话?”

沈砚没答,把U盘又往前推了一寸。

秦勇沉默了两秒,把U盘拿起来揣进兜里,拍了拍兜口:“下午两点,会场门口碰头。”

9 IP推介会当众投屏

下午两点,IP推介会现场。

会场设在临江市会展中心三楼多功能厅,门口摆着两排易拉宝,签到台后头挤着七八个工作人员。周薇带着律师堵在门口,正跟组委会工作人员交涉:“顾青梧在颁奖礼上违反合约致谢未署名人员,星域传媒正式要求组委会启动违约听证程序——”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手里攥着签到表,往后退了半步:“周总,这事得组委会统一决定,我这儿做不了主。”

“那就把能做主的叫出来。”周薇把一份函件拍在签到台上,纸角翘着,“星域是这次推介会的赞助方之一,我们有权利提出程序申请。”

律师在旁边翻文件夹,翻到某一页递过去:“这是合约原文,第九条,您可以核对。”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拿着手机拍的,有交头接耳问怎么回事的。周薇站得笔直,一只手按在函件上,眼睛扫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沈砚从侧门进场,绕开签到台,把U盘往工作人员手里一塞:“投屏,两份文件。第一份代笔合同原件扫描,第二份星域签约前已知代笔的往来邮件截图。”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低头看U盘:“沈老师,这得跟主控台说一声——”

“主控台那边秦总已经打过招呼了。”沈砚把背包往肩上一提,“你只管插上。”

大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周薇的话卡在喉咙里。

第一张图是代笔合同原件扫描,贺兰山亲笔加的那行补充条款被红框标了出来——“甲方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承认乙方创作身份”。台下记者席的快门声响成一片,前排几个举着长焦镜头的往前探身子,后排有人站起来了。

第二张图是邮件截图。发件人星域传媒项目组,收件人沈砚,日期比顾青梧签约早两个月,正文只有一句话:“本子按这个方向改,署名的事后面再说。”

第三张、第四张连着往上翻,时间戳一张接一张,中间没有断点。

沈砚拿起话筒,声音不高不低:“各位,这份合同是星域传媒创始人贺兰山五年前亲手签的。补充条款也是他亲手加的。他加这条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五年后这句话会被念给全场记者听。”

台下有人举手想提问,沈砚摆了摆话筒:“等我说完。邮件截图一共十二张,从签约前两个月到开机前一周,每一封都有星域项目组的回复。回复内容涉及剧本修改意见、人物小传调整、台词重写——这些意见,星域的签约编剧从来没写过,因为他们手上根本没有本子。”

周薇从门口冲上来要拔U盘,被组委会工作人员拦住了。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挡在控制台前面,戴眼镜那姑娘这回没退,把手一伸:“周总,会场设备不能碰。”

“你们组委会什么意思?”周薇转头扫了一圈,声音往上抬,“赞助方的正当程序申请不批,倒让一个外人随便投屏?”

秦勇从第一排站起来,把手里那份采购合同往桌上一扣:“平台宣布,《长夜灯》剧本采购合同暂缓签署,等组委会核查结果。”

会场静了两秒。后排记者席有人小声说了句“暂缓签署”,紧接着一片翻本子、按快门的声响。

周薇转身盯着秦勇:“秦总,你——”

“周总,”秦勇把合同翻到版权链那页,手指点在备案信息栏上,“你们备案的授权书上传时间比第一稿邮件晚四十七天,这事儿你怎么解释?”

“授权流程有内部审批周期——”

“四十七天?”秦勇打断她,“平台后台导出的数据,精确到秒。前年三月十四号下午四点零七分上传,第一稿邮件是前年一月二十六号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发的。周总,你们拿一个还没拿到授权的本子去平台备案,备案信息里还写着‘原创剧本,版权清晰’。这叫什么?”

周薇脸色铁青,把律师拽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律师翻了两页文件夹,抬头说了句什么,周薇摆了下手,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沈砚身边时停了一步,压着嗓子:“你等着。”

“周总慢走。”沈砚把话筒搁回架子上,冲门口扬了扬下巴,“对了,您那天在茶楼说的话我录了,回头给您发一份?”

周薇没回头。高跟鞋噔噔噔,一路踩到走廊尽头。律师夹着文件夹跟在后面,走得急,文件夹里的纸掉了一张,弯腰捡起来又追上去。

台下记者追出去两个,被周薇的律师挡在走廊口:“不接受采访,有问题发公司邮箱。”

会场里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后来连成一片。秦勇转身冲沈砚点了下头,把采购合同收进包里,跟旁边助理说了句“把法务叫上,下午开个会”。

散场后顾青梧在会场后门等她,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整个人缩在消防栓旁边。后门这条走廊灯光暗,墙上挂着几块褪色的宣传板,她站在消防栓和宣传板中间那道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走过去,顾青梧没说话,一张折好的纸直接塞进她口袋。

“我妈家抽屉里翻出来的。”顾青梧嗓子有点哑,“你当年退稿信背面,林松写的那五个字——‘留一页给结局’。这页纸你夹在合同袋里一直没往外放,我知道你等什么。”

沈砚把纸抽出来。圆珠笔写的,五个字,边角已经洇了,纸面上还有一道折痕,是她自己折的。她摸了摸那几个字,笔迹陷进纸里,背面能摸出凸起。

“等一个能把五个字翻出来的人。”她把纸折好收进口袋,“林松今天就在会场,让他认字。”

“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他了。”顾青梧把帽子往上推了推,“他坐在第三排,投屏的时候站起来拍了好几张照片。”

两人往外走,走廊尽头拐弯的地方,林松从后头追上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松着:“小沈!秦勇那边同意了?”

“同意了。”沈砚把纸递过去,“林老师,这五个字是不是您写的?”

林松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他把纸凑近了看,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这……这是我当年退你稿的时候写的。你还留着?”

“留了五年。”沈砚把纸收回来,“林老师,明天组委会启动核查,您愿不愿意以原作者身份联署支持我?”

林松把眼镜摘下来,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联。我联。”

“您不问问联署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联。”林松把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搭,“我当年退她稿,退错了。那封退稿信我今天看着脸红。后来她给顾青梧写了三年本子,圈里人都知道,没人吭声。我这回吭一声。”

当天晚上组委会的正式通知就下来了:依据《原创声明须附创作过程佐证》条款,启动独立核查,星域传媒和顾青梧双方同时提交创作过程材料。核查周期七天。

顾青梧坐在沈砚出租屋的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份共同购房合同,翻来覆去地看。合同纸页发黄,边角卷着,是她从家里抽屉翻出来的。

“我妈说这合同她替咱们收着,等咱俩把事办完了再拿出来。”

“办什么事?”

顾青梧翻到签字页,手指点在“共有人”栏上:“你说呢。”

沈砚啧了一声,把笔递过去:“先把正事办完。组委会核查七天,周薇肯定要在听证会上搞事。她手上还有一张牌——你三年前没拆封的《艺人行为守则》第九条,合约期内公开感谢第三方须提前三十日报备。”

顾青梧接过笔,在合同空白处画了个小勾:“那怎么办?”

“听证会上你念完第一段,剩下的话自己讲。”沈砚从抽屉里摸出那张发言卡——顾青梧那天塞给她的,卡纸边磨得起毛了,“这卡你留着,到时候用。”

顾青梧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第4页起逐步脱稿引导”的小字,折好收进口袋:“行。我听你的。”

“你不用听我的。”沈砚把抽屉推回去,“你就说你想说的。”

顾青梧把合同放在膝盖上,抚平了卷起来的纸角:“我想说的可多了。”

10 听证会她念完第一段

听证会定在组委会三楼会议室,直播。

会议室不大,长桌横在中间,上头铺着深灰桌布。三台摄像机架在侧前方,红点亮着。旁听席摆了四排折叠椅,坐满了人,过道上还站着几个没座位的。沈砚坐旁听席第一排,靠过道那侧。

顾青梧在她斜对面,周薇带着律师坐长桌另一头。组委会请了三位评审,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面前摊着材料,翻到第三页就停住了。左边那位是个中年女士,手里一支笔,从开场就没停过记。右边年轻些,戴细框眼镜,一直在看电脑屏幕。

“先核对创作过程佐证。”老先生推了推眼镜,手指顺着材料往下滑,“沈砚提交的二百四十七封邮件时间戳、十二段创作录音、大纲批注,与剧本内容逐段比对,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星域传媒提交的材料——”

他翻了翻对面那摞纸,又翻了一遍,抬头:“三页。两页合同复印件,一页顾青梧女士的艺人合约。没有创作过程记录。”

周薇的律师立刻举手:“组委会,星域传媒对沈砚提交证据的真实性保留异议。另外,我方当事人顾青梧女士在合约期内公开致谢未署名人员,违反《艺人行为守则》第九条——合约期内公开感谢第三方须提前三十日报备。我方依此索赔违约金。”

周薇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手指按在封面上:“守则原件。顾青梧三年前签收时未拆封,视同知悉。”

老先生把守则接过去翻了翻,递给旁边两位评审传看。中年女士问了一句:“签收记录有吗?”

“有。”周薇的律师又递上一张纸,“签收单原件,顾青梧女士亲笔签名。”

顾青梧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言卡,展开,对着直播镜头开始念:“感谢星桂奖,感谢星域传媒,感谢《长夜灯》剧组——”

念完第一段,她把卡放下来,正面朝上搁在桌上。卡纸上的字是打印的,第二段开头几个字被红笔圈过。

“这是我唯一一次按公司的稿子说话。”顾青梧声音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剩下的话我自己讲。”

周薇脸色变了,手按在桌面上往前倾:“顾青梧,你——”

“《艺人行为守则》第九条,我签收的时候确实没拆封。”顾青梧转向三位评审,“但我拆过另一份东西——三年前公司让我签的债务担保书。我替公司还了八百万坏账,钱从我个人账户走,公司账上记‘往来款’。这份担保书是公司让我签的,我当时也没拆封,但我后来自己拆了,看了,复印了。”

她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三张纸,推到评审面前,纸页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三笔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周薇女士昨天在茶楼跟我说,这笔钱按三倍算违约金,两千四百万。我认这个数,但我要说清楚——这钱是我替公司填的坏账,不是我欠公司的。”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口气。后排椅子响了一下,有人站起来看。

周薇的律师站起来,手举到一半:“组委会,债务纠纷与本次核查无关——”

“有关。”沈砚从旁听席站起来,把一份文件递上去,文件用长尾夹夹着,边角对齐,“组委会,这是星域传媒与顾青梧女士签署的艺人合约复印件,第三页第七条写明‘艺人个人资金往来须经公司书面同意’。但三笔转账发生时,顾青梧女士没有收到任何书面同意文件。公司默认了这笔钱是艺人自行处置的——换句话说,公司知情,也默认了顾青梧替公司还债的事实。现在反过来拿这笔钱算违约金,逻辑上站不住。”

老先生把两份材料并排看了一遍,抬头问周薇:“星域传媒,这份合约复印件你们认不认?”

周薇的律师把材料拿过去翻了半天,低声跟周薇说了几句。周薇嘴唇抿着,手指在桌沿上敲,没说话。律师又说了一句,周薇摇了下头。

老先生把材料放下,跟旁边两位评审低声交换了意见。中年女士点了点头,年轻那位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了一眼。

“组委会核查结果——”老先生对着话筒,语速不快,“沈砚提交的创作过程佐证链完整,二百四十七封邮件时间戳连续无断点,十二段创作录音内容与剧本逐字对应,《长夜灯》唯一原创编剧为沈砚。星域传媒未能提供任何创作过程记录,其提交的艺人合约第九条索赔申请,因基础法律关系存疑,转由相关司法机关另行处理。”

评审话音还没落,顾青梧就开了口:“组委会,我这边也有事要宣布。”

她从包里摸出一份律师函,举起来对着镜头。律师函是白纸黑字,左上角印着律所名称:“我已经委托律师向星域传媒发函解除艺人合约,违约金分期偿还,首期一个月内到账。具体金额按合同算,该多少我赔多少,一分不少。”

周薇在长桌那头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你拿什么赔?”

顾青梧看了她一眼:“我接微短剧分账,接商务,一个月之内给你第一笔。周总,我算过了,两千四百万,我三年能还完。你们公司等得起吗?”

直播镜头推近,周薇的脸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地板噔噔响。律师赶紧收拾桌上的文件,往文件夹里一塞,追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绊了一下。

沈砚坐在旁听席上,手在桌底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松开的时候,掌心里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她把手指一根一根伸直,又攥了一下,这回没用力。

散场后组委会工作人员把核查结果递给沈砚。她低头看了一眼,转手递给顾青梧。顾青梧接过去,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口袋:“走,回去算账。”

“算什么账?”

“两千四百万。”顾青梧把包往肩上一甩,“我说了分期,得算清楚每个月还多少。”

11 两千四百万凑齐了

算账算了三天。

沈砚出租屋地板上摊了一堆东西:微短剧分账合同、商务代言意向书、平台定制剧定金到账截图,还有周小野从旧对账单里扒出来的三笔转账流水。纸张按类别排开,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搁计算器。

顾青梧盘腿坐在对面,拿计算器加了三遍,抬头:“两千四百一十六万。”

“差多少?”

“差十六万。”顾青梧把计算器放下,指着一张分账合同的尾款条款,“我那个微短剧分账下个月才到第二笔,这笔钱赶不上首期。”

沈砚啧了一声,把分账合同拿过来看了一眼:“差十六万也是差。舒芙小家电那笔代言费,什么时候打?”

“签完合同七个工作日内。”顾青梧把意向书翻出来看了一眼,“后天签。”

“那就等后天。”沈砚把计算器拿过来,自己又加了一遍,手指按得噼啪响,“两千四百一十六万,加上舒芙的代言费,首期够了。”

“万一舒芙那边拖呢?”

“不拖。”沈砚把意向书拍在桌上,“合同里写死,签完七个工作日不到账算违约。舒芙老板不傻,这种时候不会拖。”

周小野从电脑前探头,屏幕光映在脸上:“砚姐,星域那边有新动静——内部审计在查周薇的关联交易,听说她经手的几个项目都有吃回扣的痕迹。公司高层压了三天,今天下午压不住了,发了个内部通报。”

沈砚把手机摸过来,看了一眼通报截图:周薇因关联交易问题被调离经纪岗,即日起接受内部审计。

“调离?”顾青梧凑过来,肩膀挨着沈砚的胳膊,“不是开除?”

“星域不会开除她。她手上还捏着公司一堆脏事,开除等于逼她往外抖。”沈砚把手机放下,屏幕扣在桌上,“不过调离经纪岗,说明贺兰山不想保她了。”

“那我的合约后续谁管?”

“法务部直接对接。”沈砚把那张内部通报截图存进文件夹,“周薇一走,你那个‘债务担保’的烂账没人盯着了,法务部按流程走,该解约解约。”

第二天上午,顾青梧去舒芙签代言合同。沈砚陪着,坐在会议室外面等。走廊里铺着灰地毯,墙上挂着舒芙的广告画,画上一台小家电转着圈。沈砚把手机里《长夜灯》的版权文件翻出来重新过了一遍。

二十分钟,顾青梧出来了,手里攥着合同,表情有点愣。

“怎么了?”

“舒芙的老板问我,能不能把你那个新本子的植入位也签给他们。”顾青梧把合同翻到附件页,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年框代言加植入位打包,价格翻了一倍。”

沈砚把合同拿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舒芙老板倒是会做生意。行,你签,植入位我来安排。”

“植入位怎么安排?本子还没写完呢。”

“写完就有了。”沈砚把合同递回去,“你就说签不签。”

“签。”顾青梧把合同翻到签字页,摸出笔,签之前停了一下,“植入位别写太硬,我看着别扭。”

“知道。写软一点,不突兀。”

舒芙的款七个工作日后到账。顾青梧拿着到账截图去找星域法务部谈解约金,谈了三个小时。沈砚在法务部外面的走廊长椅上坐着,椅子硬,靠背硌人,她换了三个姿势。

顾青梧出来的时候给沈砚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星域把解约金降到一千二百万了。”

“降了一半?”沈砚从长椅上站起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把背包拉链拉上。

“他们说监管核查加上平台撤资压力,贺兰山不想再拖了。条件是我两年内不参演同平台竞品。”顾青梧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我签了。两年就两年,我正好歇一歇,挑挑本子。”

沈砚在电话这头笑了两声:“你那个‘我……我再想想’呢?”

“不想了。”顾青梧那头传来笔搁在桌上的声音,“想好了。”

“合同原件拿好,别交给别人。”

“知道。我自己收着。”

周薇被调离经纪岗那天,在电梯口撞见沈砚。她抱着个纸箱,箱子里露出半截绿植的叶子,纸箱角有点瘪,是搬东西的时候磕的。看见沈砚,她把箱子往上一托:“你们俩最好一辈子别吵架。”

沈砚“啧”了一声:“借你吉言。”

顾青梧在走廊那头听见了,低头笑了一下,没说话。等周薇进了电梯,门合上,她才走过来:“她走了,星域那边谁管我合约的事?”

“法务部直接对接。”沈砚把电梯门按开,“以后没人按着你背稿了,你自己写。”

顾青梧跟着她进电梯,靠在轿厢壁上,卫衣帽子垫在背后:“我写不好。你帮我写。”

“帮你写可以。”沈砚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指示灯往下走,“署名得加上我。”

“那当然。”顾青梧把手机摸出来,翻了两下,“对了,秦勇刚才发微信问,你那个S+项目大纲他看完了,说行,让你把前三集剧本发过去。”

沈砚愣了一下:“我大纲昨晚发的,他这么快就看完了?”

“秦勇那人你还不了解?本子好他连夜看。”顾青梧把手机揣回去,“他还说,让你把顾青梧签了当女主,打包价。”

沈砚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跟秦勇通的电话?”

“就刚才,你在法务部外面等的时候。”顾青梧笑了一下,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光涌进来,“我跟秦总说了,签我可以,得把我跟沈编剧打包。少一个都不行。”

12 门框上的手写纸条

三个月后,临江市老城区,沈砚的工作室挂牌了。

二楼租下来,一楼是早餐铺,卖粢饭团的老板姓陈,跟沈砚签了三年租约,条件是每天给楼上送两屉粢饭团当早饭,按月结算。楼梯是铁皮的,踩上去咚咚响,扶手刷了层绿漆,掉了好几块。

门框上贴了张纸条,顾青梧手写的,四个字:编剧沈砚。后面跟了三个字,独立署名。墨是马克笔,字写得歪,但一笔一划都清楚。纸条用透明胶贴了四条边,贴得不太齐,右下角胶带翘着。

顾青梧穿着卫衣蹲在门口拆快递,纸箱里是秦勇寄来的S+项目合同,还有组委会补寄的“原创剧本核实特别奖”奖杯。奖杯装在泡沫箱里,裹了三层气泡膜。顾青梧拆了半天,指甲在胶带上来回划,把奖杯摸出来举给沈砚看。

“组委会动作还挺快。”

“核查结果公示完就寄了。”沈砚把奖杯接过来,翻到底座看了一眼,“底座上刻的是咱俩名字。”

顾青梧凑过去看,底座上刻了两行字:原创编剧沈砚,剧本演绎顾青梧。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沈砚:“组委会怎么把我名字也刻上了?”

“我报材料的时候一块儿报的。”沈砚把奖杯搁在窗台上,窗台边落了层灰,她拿袖子擦了一下才放稳,“你演的那些角色,每一句台词都是我写给你的。他们刻你名字,应该的。”

顾青梧没说话,从箱子里摸出一罐黄桃糖水——也是秦勇寄的,说是平台项目组开工礼物。罐身贴着张红签,签上印着平台项目组的名字。她拿筷子把拉环撬开,撬了两下,拉环弹起来,糖水溅了一滴在手指上。她递了一罐给沈砚。

两人站在窗台边上碰了一下罐子,闷响。

周小野从隔壁桌探头,手里还攥着鼠标:“砚姐,林松老师在群里说,他那个退稿信背面的‘留一页给结局’被媒体挖出来了,好几个记者想采访你早年经历。林松问要不要联署发个声明。”

“让他联。”沈砚把糖水喝了一口,黄桃的甜味有点重,“那页纸本来就是他写的,他认了正好。把退稿信和代笔合同一块儿公开,让记者写——星域想翻案都没处翻。”

周小野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林老师说他马上拟声明。”

“让他拟。”沈砚补了一句,“拟完发我看一眼,别写太煽情。”

“他说就写事实,不煽情。”

下午,顾青梧从包里翻出那张共同购房合同,翻到签字页。合同纸边有点卷了,是她从家里抽屉翻出来的那张,上面还留着当年两个人用圆珠笔画的勾勾。勾勾画在共有人栏旁边,一个画得圆,一个画得扁。

“我妈催了。”顾青梧把合同摊在桌上,纸页抹平了,“她说这合同搁她那儿三年了,再不办手续她要收保管费。”

“保管费多少?”

“我妈说按银行同期利率算。”

沈砚把笔摸出来,在“共有人”栏写下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戳了个小洞。顾青梧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

“你赔。”

沈砚“啧”了一声:“行,那我换个说法——这洞算咱俩一人一半。”

顾青梧笑了一声,拿过笔在她名字旁边写了自己的,写得比沈砚快,笔尖也戳了个小洞,两个洞挨着,像两个并排的逗号。

楼下陈老板探头喊,嗓子从楼梯间传上来,带着点油锅的余温:“沈编剧,粢饭团加几个蛋?”

顾青梧举手:“两个。”

沈砚看了她一眼,对楼下喊:“三个。”

陈老板心领神会,应了一声,油锅那边刺啦响了一下:“好嘞,三个。”

顾青梧拿胳膊肘碰了碰沈砚:“你怎么知道我吃三个?”

“你吃两个是因为不好意思,实际上你能吃三个。”沈砚把奖杯往窗台里侧挪了挪,腾出地方搁糖水罐,“以前在KTV十七号包房写本子的时候,你一顿能吃四个粢饭团,我记着呢。”

顾青梧把脸埋进卫衣领口里,闷声说了一句什么,沈砚没听清,凑过去:“什么?”

“我说——”顾青梧抬起头,耳朵尖是红的,“以后天天给你演。你写多少,我演多少。署名栏里咱俩名字并排写,字号一样大。”

沈砚看了她两秒,把手里那罐糖水举起来,跟她的碰了一下。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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