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武举登科,少年入阙
大雍,景和三年,秋。
皇城之外,十里长街挤满了前来参加武举的寒门子弟。金风卷着枯叶掠过朱红宫墙,号角声厚重绵长,震得人心头发颤。
连年边关扰边,大雍朝堂之上世家盘根错节,老臣守旧,处处掣肘年轻帝王萧景琰。他登基不过两年,空有一腔抱负,却处处被以丞相裴寂为首的世家集团压着一头。后宫的贵女们各有家族撑腰,你来我往,尽是算计,没有半分真心。
萧景琰力排众议,下诏大开武举,选拔能征善战的青年才俊,入选者入宫中担任伴读,随帝王论兵、参议军务。
这道诏令一出,天下哗然。世家子弟纷纷侧目,裴寂在朝堂上数次劝谏,称帝王此举是引寒门之人干政,扰乱朝纲,却被萧景琰一一驳回。
金銮大殿,武举最后的殿试。
沈清秋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束起长发,眉眼清冽锐利。她今年二十二岁,身形清瘦却蕴藏力量,腰间佩一柄短剑,站在一众武举生员之中,不张扬,却自带一股凛然英气。
没有人知道,这一身少年将军模样的人,本是女子。
兄长沈策本是寒门武人,原定参加武举,却在考前染急症骤然离世。家中老母年迈,宗族弱小,若无人抓住这次机会,整个沈家便会被地方豪强蚕食。万般无奈之下,沈清秋换上兄长的身份,日夜苦练武艺、苦读兵书,顶替兄长之名赴京赶考。
文武双全的她,一路过关斩将,杀入殿试。只是她心中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不能展露全部实力,只能刻意藏拙,只求能稳妥拿下名次,入宫伴读,拿到朝廷俸禄护住家中老母,待到时机合适,再寻机会脱身。
殿中,龙椅之上,萧景琰端坐。二十四岁的年轻帝王,一身玄色龙纹朝服,墨发玉冠,轮廓深邃。他目光扫过下方一众考生,最终落在沈清秋身上,微微一顿。
眼前这名“少年”,气质与旁人截然不同。别的武生,要么粗犷张扬,要么拘谨畏缩。唯独沈清秋,沉静自持,目光冷静,不谄媚,不惶恐,明明立于殿中,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敛尽锋芒。
“沈策?”萧景琰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大殿缓缓回荡。
沈清秋垂首,单膝跪地,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平稳:“臣,在。”
“朕问你,若边关三万守军,被十倍敌军围困,粮道断绝,当如何破局?”
这是极难的兵题,不少考生遇此问题,只会硬拼死守。沈清秋心中快速推演,面上依旧平静,缓缓作答:“固守待援乃是下策。可分小队夜袭,佯攻敌主营,诱敌分兵。暗中遣轻骑绕道,袭扰敌军后方补给营。敌粮不济,军心自乱,再伺机突围,不可死磕。”
条理清晰,攻守兼备,没有空泛的豪言,全是落地可行的谋划。
萧景琰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他看过无数武将,少有这般冷静通透之人。
“好。”萧景琰微微颔首,“武试。”
演武场上,沈清秋与其他考生比试,分寸拿捏得极好。招式利落,却不会一招制敌,恰好赢下对手,又不会显得武力过于骇人。
萧景琰静静观赛,目光几乎大半落在她身上。
殿试落幕,皇榜张贴。沈清秋,武举一甲第二名,赐入宫,为帝王伴读,参议军务。
旨意下达那日,沈清秋立于宫门前,抬头望向高耸厚重的宫墙,心底沉沉。从此刻起,她便是“沈策”,是男子,一步踏入宫门,往后步步如履薄冰。一旦女儿身的秘密泄露,便是欺君重罪,株连全族。
入宫第三日,御书房。
烛火摇曳,案头堆满边关奏折。萧景琰屏退内侍,独留沈清秋在侧。
“沈策,来,看看这份边关急报。”萧景琰指尖点在一卷竹简上。
沈清秋上前,躬身接过,垂眸细读。边境胡人不断小规模劫掠,守将保守,一味固守城池,被动挨打,损耗极大。
“陛下,守将求稳,却丢失主动权。胡人骑兵机动性强,一味防守,只会被慢慢消耗。应当挑选精锐小队,主动出击,伏击他们的劫掠队伍,打击其气焰。同时在要道修建烽火台,互通消息。”
她侃而谈,逻辑缜密。
萧景琰坐在御案边,侧头看她。烛火落在沈清秋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阴影。明明是少年男儿,眉眼却带着一种细腻柔和,可谈及沙场兵戈,眼神又凌厉如寒锋。
他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悸动。
萧景琰阅人无数,世家子弟、后宫佳丽,皆是带着目的靠近自己。可眼前这名寒门少年,谈兵论策,只为家国军务,不见半分讨好逢迎。
往后许多个夜晚,御书房常常只剩他们二人。长夜漫漫,沙盘推演,论边关局势,聊天下利弊。萧景琰越来越习惯沈清秋陪在身侧。
他开始下意识地想看见她,朝堂议事,目光总会不自觉搜寻沈清秋的身影;出宫巡阅,第一个想到带在身边的伴读,也是沈清秋。
这份情绪,慢慢变了味道。
萧景琰深夜独坐,反复回想与沈清秋相处的点滴,心底陷入巨大的挣扎。
他是大雍帝王,九五之尊,可他竟然对一名男子动了心。
这个认知,让他惶惑、痛苦,又无法割舍。礼教、朝野、天下人目光,如枷锁捆住他。可沈清秋身上那股沉静、聪慧、自由不羁的气质,深深吸引着他。
他分不清,是欣赏才干,还是早已动了风月情愫。
2 暗流滋生,各方博弈
皇宫深处的暗流,早已涌动不息。
丞相裴寂,三十五岁,世家领袖,老谋深算,阴鸷狡诈。世家掌控大半朝堂,他绝不允许寒门之人得到帝王的偏爱,动摇世家的根基。
沈清秋凭借武举一跃成为帝王近臣,日日伴在萧景琰左右,很快落入裴寂的视线之中。
裴寂坐在相府书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听着手下密探汇报御书房的种种细节。
“陛下近日,常单独召见沈策,彻夜论兵,二人相处极为亲近。”
裴寂缓缓抬眼,眸底寒光乍现。
“一个寒门小子,竟能得到陛下这般看重。此人一日不除,世家权力便多一分威胁。去,细细查他身世,籍贯、家人,过往所有踪迹,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若能找到破绽,便可一击致命。”
他心中盘算,若抓得住沈策的把柄,便可借此事发难,劝谏帝王疏远寒门,稳固世家权柄。若能挖出足够大的丑闻,甚至可以动摇帝王的威望。
仅仅调查还不够。裴寂想到后宫里的柳如烟。
柳如烟,二十二岁,出身顶级世家,当朝贵妃,貌美,性格娇纵跋扈。她入宫已久,家族是裴寂最重要的同盟。柳如烟素来善妒,察觉帝王近来极少踏足她的宫殿,心中本就不满。
裴寂寻机会入宫面见贵妃,一番点拨。
“贵妃娘娘,陛下如今心思,全在新晋武举伴读沈策身上。此人出身寒门,若持续得宠,于娘娘、于世家都绝非好事。娘娘可多留意此人,寻机探探虚实,若能抓到错处,便可除去这心腹之患。”
柳如烟本就因为帝王的冷落满心怨怼,听闻此言,妒火瞬间翻涌。她见过沈清秋几次,那一身英气的少年,站在陛下身侧,引得帝王频频侧目。
凭什么一个无名寒门少年,夺走帝王所有关注?
柳如烟颔首,眼底闪过算计:“丞相放心,本宫知晓该怎么做。”
自此,柳如烟便开始刻意制造机会,偶遇沈清秋。御花园、宫道之上,屡次假意闲谈,言语试探。
她细细观察沈清秋。
这名少年,武艺高强,谈吐不凡,可很多细微之处,处处透着违和。
肌肤细腻,没有常年在外奔波男子的粗糙厚茧;举手投足间,偶尔会流露女子独有的细腻姿态;说话声音虽刻意压低,可仔细听,依旧藏着一丝清柔。
柳如烟心中疑窦丛生。
她不敢断定,只暗暗记在心底。若沈策并非男子,那便是天大的丑闻。一旦揭发,欺君之罪,必死无疑,连偏爱他的帝王,都会背负上荒诞的骂名。
除了朝堂与后宫的敌人,还有一人,始终默默守在暗处。
禁军统领陆长风,二十六岁,一身铠甲,性格忠诚刚烈。昔日边关军营,他与沈清秋曾是同袍,并肩作战。当年他便知晓沈清秋的真实身份,也知晓她顶替兄长入京的苦衷。
沈清秋入宫之后,陆长风调任皇城禁军统领,掌管皇宫防卫。
无数个日夜,陆长风看着昔日同袍,以男儿身份行走于危机四伏的皇宫,步步踩在刀尖之上,内心煎熬。
他知晓沈清秋的秘密,却从没有点破。一边是君臣本分,忠于帝王萧景琰;一边是旧日同袍情谊,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清秋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两难之间,陆长风选择默默守护。
宫中有人暗中刁难沈清秋,他便不动声色出手化解;裴寂派出的暗探想要跟踪探查,他借着禁军巡查的名义,不动声色阻拦,悄悄抹去痕迹。
他是沈清秋在皇宫之中,唯一的屏障。
这一日,宫宴。
宫中设宴,宴请文武百官,后宫妃嫔列席。
沈清秋作为帝王伴读,立于萧景琰身侧。一身青色劲装,立于满朝文武之间,格外惹眼。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推杯换盏。柳如烟坐在贵妃席位,目光一直锁在沈清秋身上。她端起酒盏,起身,缓步走到沈清秋面前,眉眼带着浅浅笑意。
“沈大人年纪轻轻,便得陛下重用,真是少年英才。本宫敬沈大人一杯。”
沈清秋心中警觉,面上依旧保持平静,拱手行礼:“贵妃娘娘谬赞,臣不敢当。”
她不便多饮酒,只浅抿一口。
柳如烟笑意不变,言语试探:“听闻沈大人自幼长于乡野,习得一身好武艺。只是瞧沈大人这般模样,竟比许多世家公子还要清秀斯文。”
这话绵里藏针。
沈清秋垂眸,淡淡回应:“娘娘说笑,臣只是粗鄙武人,不过是皮囊寻常罢了。”
几句交谈,柳如烟没有抓到直接破绽,心底的怀疑却更深。
不远处,龙椅上的萧景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见贵妃靠近沈清秋,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悦与占有欲。他眉头微蹙,开口打断二人对话。
“贵妃,归座。”
柳如烟一怔,只得敛了神色,躬身退回到席位,心中妒火更盛。
宴席散去,夜色沉沉。萧景琰屏退所有人,单独留下沈清秋,一同走在宫道。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四下寂静,只有两人脚步声。
“方才贵妃与你说了什么?”萧景琰侧头看向她,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清秋垂首:“回陛下,贵妃娘娘只是与臣闲谈几句,并无要事。”
萧景琰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夜色之下,他眼底情绪翻涌,隐忍的情愫几乎快要冲破束缚。
“沈策,”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朕……很看重你。不要轻信后宫之人,万事,记得先告知朕。”
沈清秋心头一颤。帝王的目光太过灼热,那里面蕴含的情绪,早已超出君臣。她心头惶恐,只能躬身应答:“臣,谨记陛下教诲。”
她不敢抬头与他对视,生怕一个眼神,便泄露心底慌乱,暴露女儿身的秘密。
萧景琰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底那份禁忌的爱恋,愈发浓烈。他明知对方是男子,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3 边关烽烟,帐中情深
景和三年冬,边关急报如雪片送入皇城。胡人集结大批骑兵,大举入侵,连破三座外围堡垒,边境告急。
朝堂之上,吵作一团。
裴寂为首的世家老臣,主张固守,派遣老将出征,不愿让帝王信任的沈清秋获得领兵立功的机会。可萧景琰力排众议,决定御驾亲征,前往边关督战。并且,点名让沈清秋随行,一同前往前线。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裴寂脸色阴沉。一旦沈清秋随帝王出征,立下军功,地位会更加稳固,世家更难撼动。他立刻暗中安排心腹,随军同行,伺机搜集沈清秋的罪证。
柳如烟得知消息,又惊又恼。帝王御驾亲征,还要带着沈清秋远赴边关,二人朝夕共处,她再难从中下手。她暗中传信给裴寂安插在军中的密探,嘱咐紧盯沈清秋,但凡发现任何异样,立刻汇报。
临行前夜,陆长风找到沈清秋。
军营不比皇宫,同吃同住,朝夕相处,女儿身的秘密会更加容易暴露。陆长风神色凝重。
“清秋,边关凶险,军营之中男女之别无从遮掩,千万小心。裴寂安插了人手随军,一直在盯着你,切莫大意。若遇危急之事,传信于我,我会尽力接应。”
沈清秋看着昔日同袍,心中感念,低声道谢:“长风,多谢你一直照拂。”
“你我旧交,不必言谢。”陆长风叹息,“只是这条路,步步都是险境。一旦败露,无人能保全你。”
数日后,大军启程,浩浩荡荡奔赴边关。
黄沙漫天,北风凛冽。连绵军营驻扎在边塞荒原,帐篷连片,旌旗猎猎。
萧景琰的主帐之中,夜夜灯火长明。沈清秋随帝王一同商议军情,排布战术。大漠苦寒,战事紧迫,君臣二人几乎日夜相伴。
在这片远离皇城礼教束缚的荒漠,萧景琰再也压不住心底汹涌的情愫。
他看着沈清秋身披铠甲,立于沙盘前,冷静排布兵马;看着她顶着风沙,亲自勘察地形;看着她一身戎装,在校场练兵,英气逼人。
占有欲一日胜过一日。
一日深夜,风雪呼啸。军务商议完毕,沈清秋起身打算告辞回自己帐篷。
“留下。”萧景琰开口,声音低沉。
沈清秋动作一顿,转身躬身:“陛下?”
“外面风雪太大,帐外不安全,今夜便在此处歇息。”萧景琰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清秋心头大乱,连忙推辞:“陛下,君臣有别,臣万万不可……”
“朕说可以,便可。”萧景琰起身,一步步走向她,气息迫近,“沈策,你还要和朕,讲这些君臣虚礼吗?”
帐中只有他们二人,烛火摇曳。萧景琰眼底翻涌压抑许久的爱恋,灼热滚烫。
沈清秋心脏狂跳,只能低下头,强压慌乱。她能感受到帝王浓烈的情意,可她是女子,这一场阴差阳错的相遇,从一开始便是谎言。
她不敢戳破,不能接受,又无处可逃。
接下来几日,萧景琰常常以商议军务为由,留沈清秋在主帐。军中将士只当帝王器重伴读,无人多想。可沈清秋如坐针毡,时时刻刻紧绷心神,生怕一不小心暴露身份。
战事很快爆发。胡人骑兵连夜偷袭大营,喊杀声划破长夜。
敌军突袭,箭矢如雨。混乱之中,一支冷箭朝着萧景琰直射而来。千钧一发之际,沈清秋几乎没有思索,猛地扑上前,挡在萧景琰身前。
锋利的箭矢狠狠刺入她的左肩。
“噗”的一声,鲜血瞬间浸透玄色铠甲。
“沈策!”萧景琰瞳孔骤缩,伸手稳稳接住倒下的沈清秋,声音里满是惊慌。
“陛下快走!”沈清秋咬着牙,忍着剧痛,抬手推开他,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短剑,抵挡冲上来的敌兵。
护卫迅速赶来,击退刺客。军医匆匆入帐,为沈清秋疗伤。
帐内,军医要解开铠甲包扎伤口。沈清秋脸色骤然发白,死死攥紧衣襟,想要拒绝。
可伤势紧急,失血之下,她力气虚弱。军医伸手,解开铠甲系带,肩头衣襟滑落。
脖颈下方,女子独有的曲线,一闪而过。
帐外暗处,裴寂派来的密探,悄悄掀开帐篷缝隙,恰好窥见这一幕。
密探心脏狂跳,立刻悄无声息退走,连夜写下密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交给丞相裴寂。
抓到了。沈策根本不是男子!
密信一路疾驰送入京城。消息很快传到柳如烟耳中。
柳如烟捏着密信,指尖微微颤抖,狂喜涌上心头。她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只要把这件丑闻公之于众,沈清秋必死,帝王也会落得宠幸“女子伪扮男子”的千古骂名,威望大跌。
她立刻联络裴寂,约定好,待大军班师回朝,朝堂之上当众发难,一举扳倒沈清秋。
边关营帐内,军医包扎完毕,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萧景琰与重伤的沈清秋。萧景琰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满是后怕。方才那一瞬,他几乎失去理智。
“为何要替朕挡箭?”萧景琰声音沙哑。
沈清秋虚弱喘息,低声回答:“臣,护驾本是分内之事。”
萧景琰望着她,心底那份爱恋,已经浓烈到无法压制。他抬手,轻轻抚上沈清秋未受伤的脸颊,声音低沉:“沈策,朕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自遇见你,朕便乱了心神。朕不在乎世人如何评判,朕只想留你在身边。”
沈清秋浑身一僵,心口酸涩难言。她看着眼前帝王灼热深情的眼眸,满心都是谎言带来的煎熬。
秘密迟早会败露,这场禁忌的情愫,终究瞒不住。
4 密报传京,绝境坦白
边关大捷,胡人败退,战事平息。大军休整完毕,准备班师返回京城。
陆长风提前收到安插在裴寂势力里友人送来的紧急密报。
密探在边关窥见沈清秋女儿身,密信已经送回京城。裴寂联合一众世家朝臣,准备等大军入城,金銮殿上直接上奏揭发,柳如烟在后宫配合造势,散播流言。一旦当庭举证,沈清秋必死,萧景琰将被朝野攻讦。
陆长风看完信件,脸色大变,连夜快马奔赴边关大营,冒险找到沈清秋。
营帐内,陆长风将密报递到沈清秋手中,语气沉重:“清秋,大事不好。你的身份,被裴寂的人看见了。他们打算等回到京城,当众揭发你。”
沈清秋捏着信纸,指尖冰凉,浑身发冷。
最担心的危机,终究来了。
一旦身份曝光,欺君之罪,株连沈家满门。萧景琰会被朝臣攻击,被天下人诟病。
两条路摆在眼前。
其一,继续隐瞒。可对方握有证据,回到京城,当众揭发,她毫无翻盘余地,结局是满门抄斩。
其二,主动向萧景琰坦白一切,赌帝王的选择。
沈清秋静坐许久,内心反复挣扎。谎言从武举那一刻开始,一路走到现在,无数个日夜提心吊胆。与其等到被别人当众揭穿,身败名裂,不如亲口告诉他真相。
她下定了决心。
这一日,萧景琰单独召见沈清秋。帐中安静无声,烛火明明灭灭。
萧景琰看着眼前人,眼底满是眷恋。再过不久,大军回京,他已经在心底暗暗筹划,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沈清秋留在身边,不顾世俗非议。
“你今日神色不对,可是伤势未愈?”萧景琰轻声问道。
沈清秋缓缓屈膝,跪在地上,垂着头,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陛下,臣有一事,欺瞒您许久。今日,不敢再隐瞒。”
萧景琰微微一怔:“你说。”
“臣,并非沈策。”沈清秋抬起头,目光直视萧景琰,一字一句,“臣本名沈清秋,实为女子。兄长沈策病逝,臣顶替兄长之名参加武举,入宫伴读。从一开始,臣便是女儿身。”
一句话落下,帐内瞬间死寂。
萧景琰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放大,愣在当场,难以置信。
他无数次挣扎痛苦,纠结自己为何会爱上一名男子,承受断袖的流言压力。可如今,沈清秋告诉他,她根本不是男子,她是女子。
巨大的冲击席卷全身。长久的自我怀疑、道德枷锁,一瞬间轰然破碎。
良久,漫长的沉默。
萧景琰一步步走到跪在地上的沈清秋面前,俯身,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她的眉眼。
原来那些细腻、柔和,那些细微违和之处,根源在此。
他爱上的人,从来不是男子。
他爱的,本就是沈清秋这个人,无关性别。
萧景琰伸出手臂,一把将浑身颤抖的沈清秋紧紧拥入怀中。
“傻瓜,”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朕爱的,从来都只是你。是男是女,朕不在乎。”
沈清秋靠在他怀中,积压许久的惶恐、煎熬、委屈,瞬间决堤,眼眶温热。
可温情短暂,危机并未解除。
萧景琰松开她,神色凝重:“裴寂手握证据,联合朝臣,回京便会发难。柳如烟在后宫造势,内忧外患,一场大乱在所难免。”
沈清秋抬眼:“陛下,一旦真相公开,世家朝臣必定集体逼宫,指责臣欺君,指责陛下纵容。”
“那便与他们一战。”萧景琰眼神坚定,帝王气魄展露无遗,“朕是大雍的君主,不会任由世家裹挟。他们想借此事扳倒你,动摇皇权,朕不会让他们如愿。”
5 皇城对峙,共抗世道
大军班师,返回京城。
百姓沿街观望,迎接凯旋的王师。可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汹涌。
裴寂联合数十名世家大臣,备好奏章、人证,等待时机。后宫柳如烟,早已在后宫、京中贵族圈子散布流言,“沈策实为女子,帝王宠幸伪扮男子的女子”的小道消息悄悄蔓延。
三日之后,早朝。
金銮大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萧景琰端坐龙椅,沈清秋立于帝王身侧。
裴寂跨步出列,手持奏折,躬身叩首,高声上奏。
“启禀陛下!臣有惊天大事上奏!伴读沈策,并非男子,实为女子!她冒名顶替兄长参加武举,欺瞒圣上,犯下滔天之欺君大罪!此人居心叵测,祸乱宫闱,请陛下降罪,严惩此女!”
话音落下,大殿轰然炸开。满朝文武哗然,纷纷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投向沈清秋。
紧随其后,数名世家大臣接连出列,齐声附议,请求帝王立刻将沈清秋打入天牢,按律处置。
柳如烟安插的证人,被带上大殿,当众陈述边关所见,拿出证物,佐证说辞。
裴寂抬眼,看向龙椅上的萧景琰,步步紧逼:“陛下,此事证据确凿。此女欺君罔上,若不惩处,国法何在?礼教何在?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大雍朝堂!”
所有人都在等待帝王的决断,等着看沈清秋被拿下问罪。
沈清秋静静站在殿中,神色平静,没有慌乱。
萧景琰缓缓站起身,龙袍曳地,目光扫过满殿大臣,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殿。
“诸位卿家,不必多言。沈清秋的身份,朕已知晓。”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所有大臣震惊不已。陛下早就知情?
裴寂脸色骤变,心头一沉。
萧景琰继续开口,语气威严:“沈清秋,女子之身,却有将帅之才。边关一战,她舍身护驾,上阵御敌,保大雍边境安宁。她顶替兄长入宫,初衷只为保全家族,从未祸乱朝纲。何罪之有?”
裴寂立刻高声反驳:“陛下!律法严明!欺君乃是重罪!礼教不可废!女子入朝为官,亘古未有!若开此先例,天下礼法崩坏!”
“礼法?”萧景琰冷冷看向裴寂,“所谓礼教,是用来护百姓安稳,而非世家用来把持朝政,禁锢人才的枷锁。裴相,你一再揪着此事不放,究竟是在乎礼法,还是担心寒门之人,撼动世家手中权柄?”
一句话,直击要害。
裴寂面色一白,一时语塞。
朝堂之上,分裂成两派。世家老臣持续强谏,要求严惩沈清秋;少数寒门官员,沉默观望。
后宫,柳如烟听闻大殿对峙的消息,匆匆赶来,立于殿外,等着看沈清秋被定罪。她本以为,帝王为了保全自身名声,一定会舍弃沈清秋。万万没想到,萧景琰竟然当众维护她。
柳如烟心头又惊又恨。
朝堂争论不休,世家集团寸步不让,几乎以集体罢朝相逼。
萧景琰目光落向身侧的沈清秋,伸出手。沈清秋抬眸,看向他,伸手,将手放入帝王掌心。
两人并肩,立于大殿之上,面对满朝文武的压力,千夫所指。
萧景琰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朕意已决。沈清秋有功于大雍,朕不会降罪于她。今日,朕在此言明,世间之才,不分男女。往后,大雍选材,唯才是举,不拘出身,不拘性别!”
话音震彻金銮殿。
裴寂等世家大臣面色铁青,却见帝王心意已决,态度强硬。禁军统领陆长风率领禁军守在殿外,忠于帝王,世家想要逼宫,并无兵力支撑。
朝堂对峙,世家集团的逼宫,最终没能得逞。
后续数月,萧景琰借着这件事,顺势削弱世家势力,一步步收回被世家把持的权力,推行新政,广纳寒门人才。
柳如烟出身的世家,因参与这次逼宫,受到打压,家族势力衰落。柳如烟失去家族支撑,在后宫之中,再无往日嚣张跋扈的资本,被降位禁足宫中。
裴寂苦心经营多年的世家联盟,经此一事,元气大伤,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牢牢掣肘皇权。
风波尘埃落定。
沈清秋的身份公之于众,天下皆知。
她不再需要伪装成少年沈策,不必再束起长发,掩藏女儿身份。可她依旧身披铠甲,随军练兵,参议军务。
御书房,烛火如常。
沈清秋坐在案前,翻阅兵书。萧景琰走到她身边,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清秋,”萧景琰低声道,“从前朕困于世俗,以为自己钟情男子,饱受煎熬。直到知晓真相,才明白,是你便足矣。”
沈清秋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陛下,当年入宫,臣只想护住家人,从未想过,会走到今日。”
“往后不必再独自负重。”萧景琰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有朕与你并肩。山河万里,朝堂风月,我们一同去看。”
高墙宫阙,礼教枷锁,终究没能困住两颗彼此契合的心。
大雍盛世,在这场动荡之后,翻开全新篇章。帝王与这位文武双全、打破世俗桎梏的女子,携手同行,共守这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