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ter Meng(著)
1 雨夜肉香
雨是下午四点开始下的。
起先不大,落在瓦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到了傍晚,雨就成了一条一条的,把镇子罩住。石头镇在脚盆山脚下,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和住家,街面上的水往低处淌,淌到河沟里去。
李海龙是六点半到家的。他在镇西采石场干活,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工装后背洇出一片深色。他手里拎着个报纸包,进门先把包放在桌上,报纸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油浸透了,字有点花。
“今天怎么买肉了。”刘小燕从灶间探出头。
“老赵说的,他家那头猪今天杀的。”李海龙把湿衣服脱下来,搭在门后的钉子上,“半斤。肥的多。”
“半斤也是钱。”
“孩子考试。”他说,“补补。”
刘小燕没再说。她把肉接过去,用刀在案板上切成薄片,切得很齐。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屋里有一股猪油和葱花的味道。
房子是土坯的,三间。东屋两口子住,西屋姐妹俩住,中间是堂屋,摆一张八仙桌,桌面上有一道裂缝,用铁皮钉住。屋顶漏雨,堂屋靠墙角的地方滴得最厉害,刘小燕在底下放了个搪瓷盆,盆里已经有小半盆水,滴一下,响一下。
“又漏了。”李海龙抬头看。
“漏了三天了。”刘小燕说,“等雨停了,上去看看,怕是瓦挪了位。”
西屋里,李小花趴在桌上看书。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亮,火苗不晃。她今年十六,念初三,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磨毛了,用同色的线缭过一圈。
她在做一道题。纸是翻过来用的,背面是上学期的试卷。铅笔削得很短,短到要用手指捏住才能写。
“姐,这道题你算出来没有。”李小雨从床沿探过头来。她十五,念初二,比姐姐矮半头,眼睛大,头发梳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她手里拿着一只袜子,袜底破了,正拿针线补,针脚歪歪扭扭。
“算出来了。”小花把纸推过去,“这一步,先通分。你下学期就学了。”
“我先看看。”
“看也看不懂。”
“看不懂我也看。”小雨把袜子往腿上一放,凑过去,两根手指点在纸上,“这个符号是什么。”
“根号。”
“根号干什么用。”
“算边长。”小花说,“盖房子量地,都要用。”
小雨哦了一声,又回去补袜子。她补得很慢,一针下去,拉半天线。
灶上响了。刘小燕把肉倒进锅里,油爆起来,屋里香味一下浓了。她又炒了一个豆腐,一个腌菜,把菜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三双筷子,想了想,又添了一双。
“添谁的。”李海龙问。
“万一王婶过来。”
“她天天过来。”
“她一个人过,锅里有什么就端点。”
李海龙没说什么。他在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抽了半根,掐了,把剩下半根收进烟盒。
饭摆好了。四个人围着桌子。刘小燕先给两个女儿夹肉,一人三片,剩下的往李海龙碗里推。
“你也吃。”李海龙又夹回去两片。
“我吃了。”刘小燕说,“我炒的时候尝了。”
小雨低头吃饭,吃得快,一口饭一口菜。小花吃得慢,把肉片留着,最后才吃。
“爸。”小花说,“我们老师说,中专的招生简章下来了。”
“嗯。”
“财会专业,三年。毕业分配,能进厂里当会计。”
李海龙嚼着饭,没抬头:“你想考?”
“我想。”小花说,“三年就出来了,能挣钱。”
“你成绩能上高中。”
“上高中还要三年,再考大学,四年。”小花说,“七年。”
桌上安静了一下。雨水从檐口往下淌,哗哗的。
“钱的事你别管。”李海龙说,“我跟你妈商量过。”
“我知道家里没钱。”
“我说了,你别管。”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念到哪儿,我供到哪儿。你妹妹也一样。”
刘小燕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爸这半年在采石场加班,一个月多挣四十块。我这边磨豆腐,一天也能挣个一块两块。攒着。”
“攒着做什么。”小雨问。
“给你们做新衣裳。”刘小燕说,“过年一人一身。小花那件蓝的,袖口都磨破了。”
“还能穿。”小花说。
“能穿也做。”刘小燕说,“十六了,出门得有个样子。”
小雨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姐妹俩收碗,刘小燕洗碗。
2 山雨欲来
李海龙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木箱,翻出一把錾子和一柄锤。锤头用了十几年,两头都圆了,木柄上有一圈一圈的汗渍。他把錾子架在磨石上,浇一点水,一下一下地磨。磨石响,屋外的雨也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
“又磨。”刘小燕说。
“明天要开料。”他说,“錾子钝了,打不动。”
刘小燕把缝纫机从墙边拉出来,掀开罩布,脚踩上踏板,机针上下走。她手里是小花那件蓝衬衫,袖口磨破的地方拆开了,正在往上缭一圈新边。踏板吱呀吱呀,声音很轻。
“妈,别弄了,能穿。”小花从西屋出来。
“坐着。”刘小燕说,“把饼干盒给我拿来。”
小花从柜子顶上取下那只铁皮饼干盒。盒子上印着两只仙鹤,漆掉了大半,边角磨得发亮。她把盒子放在缝纫机旁边,刘小燕用顶针把盖子撬开。
盒子里有钱。几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一叠毛票,用皮筋捆着。底下压着户口本、两张照片、一张去年的学费收据。
刘小燕从围裙兜里摸出五块钱,放进盒子,压平。
“这个月的。”她说,“以后每月都放。你别动。”
“我不动。”小花说。
“你妹妹也不许动。”
“她不敢。”
刘小燕把盒子盖上,推给小花:“放回去。放高点。”
小花捧着盒子,站在凳子上,把它塞回柜子顶上。她认得那两张照片。一张是全家在镇上照相馆照的,她和小雨穿一样的碎花裙子,站在父母中间,父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母亲的手搭在她们肩上。另一张是姐妹俩的合影,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花十五、小雨十四”。
李海龙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雨。院里有棵柿子树,叶子被雨打得翻过来,一片一片发白。树下堆着劈好的柴,用塑料布盖着。
院门响了。王婶打着一把破伞进来,伞骨断了一根,一边塌下去。
“小燕,借点酱油。”
“有。”刘小燕从灶间拎出瓶子,“你怎么又断顿了。”
“一个人,懒得做。”王婶接过瓶子,站在堂屋门口,看外面的雨,“这雨下得邪。下了四天了。”
“四天。”李海龙说。
“后山那条水沟,你看了没有。”王婶说,“前年堵过一次,镇上找人掏的。今年没人管。”
李海龙没说话。他把烟盒摸出来,又抽了半根。
“我下午从那边过,”王婶说,“水从坡上往下淌,黄泥汤,石头都冲下来了。小的,拳头那么大。”
“明天我去看看。”李海龙说。
“看看好。”王婶说,“这山,看着老实,其实不老实。我小时候听我爹说,民国那会儿,塌过一回,埋了三户。”
“那是老话。”刘小燕说。
“老话也是话。”王婶把酱油瓶抱在怀里,“我走了,你们早点睡。这雨,听着心里不踏实。”
王婶走了。伞在雨里一晃一晃,出了院门。
李海龙站起来,把工装重新穿上。
“你干什么去。”刘小燕问。
“看看后山。”
“下着雨。”
“就在屋后头。”
他拿了手电,从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道土坡,坡上长着草,往上二十来步就是山脚。雨点打在手电的光里,一根一根白线。他往上照,照见坡上有一道新的水沟,泥被冲开,露出底下的石头。石头是湿的,黑亮。
他站了一会儿。山在上面,黑糊糊的一大片,看不见顶。雨声把别的声都盖住了。
回来的时候他裤腿全湿了。刘小燕给他拿毛巾。
“怎么样。”
“明天找几个人,把沟掏一掏。”他说,“把水引到河沟里去。”
“这么大的雨,谁出来干活。”
“雨停了就干。”
姐妹俩在西屋。小花在灯下把书包收拾好,把铅笔、橡皮、小刀一样一样放进铁皮文具盒,扣上。小雨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还睁着。
“姐。”
“嗯。”
“你说我能考上高中吗。”
“能。”小花说,“你把数学补上来就能。”
“我数学不好。”
“我给你补。”
“姐,”小雨翻了个身,脸朝着墙,“你说咱家什么时候能盖上砖房。”
“等我挣钱。”
“你挣钱要几年。”
“三年。”小花说,“中专三年。”
“三年。”小雨说,“三年我就十八了。”
“十八怎么了。”
“十八就能干活了。”小雨说,“我也挣钱。”
小花笑了一下,把灯拧小。屋里暗下来,只有一点火苗。
“睡吧。”她说。
雨一直下。到了后半夜,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瓦上,不是沙沙响,是哗哗响,像有人在屋顶上倒水。
3 山崩塌房
李海龙没睡着。他躺着,眼睛睁着,听雨。刘小燕在他旁边,呼吸匀匀的,睡着了。
墙上的挂钟走到两点半。他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候,外面响了一声。
不是雷。雷是脆的,从天上下来。这一声是闷的,从地里出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倒了一堵墙,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李海龙坐了起来。
他光着脚下了地,走到堂屋,把门拉开一条缝。
雨扑进来。院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柿子树在雨里晃。
他抬起头,看后山。
山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比刚才近。
那一声比刚才近。
李海龙站在堂屋门口,脚底下是凉的。雨从门缝灌进来,淌过他的脚背。他抬头往后山看,天黑得像扣了一口锅,什么也看不见。
挂钟在堂屋的墙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指针指着两点四十。
他想起王婶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民国那会儿,塌过一回,埋了三户。
第三声响的时候,地往下沉了一下。
不是晃,是沉,像有人在底下抽走了一块板。八仙桌上的搪瓷盆跳起来,水泼了一桌面。房顶的土簌簌往下掉,落进他脖子里。
“小燕!”他喊,“起来!把孩子弄起来!”
他冲进西屋。小花已经坐起来了,被子掀在一边。小雨还睡着,脸朝墙。
他伸手把小雨从床上拽下来,拽得她叫了一声。
“鞋别穿了。”他说,“起来。”
刘小燕光着脚跑进来,褂子只穿了一只袖子。她把小雨按进怀里,蹲到墙角,背朝着后墙。
后墙就是这时候塌的。
土坯墙塌下来是闷的,不像砖,先鼓一下,再整片往下坐。泥和土块砸在地上,屋里全是灰。一根房梁从上面下来,一头杵在炕沿上,一头压在窗口。
李海龙扑过去,肩膀顶到梁底下。
他两条腿叉开,脚在泥里打滑,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梁压在他肩上,脖子上的筋鼓起来,脸涨得通红。
“窗。”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从窗户出去。”
后窗有六根木格子,一指半宽。他手里还攥着那把锤子,是从堂屋门后顺手抓的。
“砸。”
小花抓过锤子砸窗格子。第一下砸偏了,砸在窗台上,崩掉一块土。第二下砸断一根,第三下又断一根。
“让开。”
他一使劲,肩膀往上抬了半寸,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剩下的木格一把扯下来。木头上带着钉子,划破了他的手背。
“小雨先。”
刘小燕把小雨往窗台上抱。窗台到她胸口高。小雨腿软,爬不上去,两只手抓着窗框,脚尖在墙上蹬。
刘小燕在她身后弯着腰,两条胳膊把她的头罩住,整个人压在她背上。
“往上。”她说,“别回头。”
小雨翻出去,落在窗外的泥里,闷闷一声。
“小花。”
小花把锤子放在窗台上,两只手撑住,爬上窗台。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妈还弯着腰,一只手推她的腿,另一只手还伸着。她爹在梁底下,脸朝这边,眼睛睁着。
“快走。”他喊。
小花翻出去,一条腿还在窗里。后面又响了一声,比前几声都长。
她爹在里头伸手,把窗台上的锤子抓回手里,另一只手推了她一把,推在脚底上。锤柄硌了一下她的脚心。
然后房子就下去了。
土、瓦、梁、墙,一起往下坐,声音很闷,像一座山倒进了一口井里。灰和泥水从窗口扑出来,扑了她一脸。她被那股气推得往前趴,脸埋进泥里,嘴里全是沙。
雨还在下。
她爬起来。后面什么也没有了。刚才还是房子,现在是一堆土,比她高。柿子树还在,树下那堆柴还在,塑料布被冲开了,柴滚了一地。
“爹!”她喊。
没人应。
“妈——”
雨砸在土堆上,砸在她脸上。
小雨在几步远的地方趴着。小花爬过去,把她翻过来。她脸上全是泥,眼睛睁着,嘴张着,喘气。
“姐。”她说,“爹呢。”
小花没答。她爬起来,跑到土堆跟前,用手扒。
土是湿的,一扒就塌。扒开一捧,上面又滑下来两捧。她扒出一个角,是门框。顺着门框往下扒,扒到一块布,是她妈的褂子。她拽,拽不动。
“妈!”她把手伸进土里,“妈你应一声。”
土里没有声音。
小雨也过来扒。她扒得比姐姐慢,扒两下就停一下,喘。她的手指头磨破了,指甲缝里全是泥。
扒了多久她不知道。后来她的手不听使唤了,十个指头都在抖。
“姐。”小雨说,“我们去叫人。”
小花站起来。她光着脚,脚底下一层泥。她往院门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土,然后往东跑。
王婶家隔两户。她拍门,拍得手掌发麻。
“王婶!王婶!”
屋里的灯亮了。门开一条缝,王婶举着手电,光柱照在小花脸上。
“咋了。”
“塌了。”小花说,“我家塌了。我爹我妈在里头。”
王婶的手电晃了一下,光柱扫到后面那堆土上。她“哎”了一声,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墙上摘下个铜盆,一边跑一边敲。
铜盆响,雨也响。镇上陆续亮了灯。
王婶的男人死得早,家里就她一个。她敲着盆沿街喊,嗓子喊得劈了。有人披着衣服出来问怎么了,她也不停,只说“李家塌了,李家塌了”。喊醒了几家,她又折回来。
小花跟着回到院里的时候,王婶已经蹲在土堆边上,两手扒土。
“你手不要了。”王婶回头看见她,站起来,把自己身上的褂子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站着。别扒了。”
“我妈在里头。”
“我知道。”王婶说,“人来了,你别扒了。”
赵大爷来得早。他披着雨衣,手里拎一根撬棍,站在土堆前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绕着土堆走一圈,蹲下,用手抠了抠靠窗那一块的土,抠出一把,在手里捻了捻。
“这儿。”他站起来,“先挖这儿。梁在底下,别用锹,用手。”
有人问:“几个人在里头。”
“两个。”王婶说,“孩子出来了,两个都出来了。”
手电往土堆上照,光柱里全是雨丝。
“别照了。”赵大爷说,“照也照不透。拿锹来,把外头的土先清出去。”
4 双亲永别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后来停了。
天光一出来,土堆的样子就清楚了。三间房,塌了两间半。靠窗那面墙整个坐下去,梁压在上面,梁上压着瓦和土。西屋的炕塌了半边,露出底下的土坯。
来的人有二十多个,都是镇上的。有人拿锹,有人拿镐,有人空着手。赵大爷让他们排成两排,一捧一捧往外传土。
“慢点。”他一遍一遍说,“底下是人。”
王婶从自家灶上提来一壶热水,倒在搪瓷盆里,让小花洗手。水是黄的,一会儿就凉了。小花把手放进去,手抖得盆沿一直响。
挖到半人深的时候,挖出一块缝纫机的台板。板子裂了,还连着半截机头。有人把它抬到一边,说:“这个还能用。”
“先放着。”赵大爷说。
又挖了一会儿,挖出一只鞋。黑的,布鞋,鞋底磨薄了。王婶拿起来看了看,用手把泥抹掉,放在院墙根下,摆正。
先挖出来的是刘小燕。
她在靠炕那一块,身上盖着土,一条胳膊还伸着。有人把她身上的土拨开,她的脸露出来,脸上全是泥,眼睛闭着,嘴也闭着。
赵大爷蹲下去,把手指按在她脖子上,按了一会儿,把手拿开。
“抬吧。”他说。
有人找来一块门板。四个人把她抬上去,抬到院子里,王婶拿一块塑料布盖上,四个角用砖压住。
小花站在旁边,没动。小雨蹲下去,抓着她妈的手。那只手是凉的,手指头有点硬。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凉。”她说。
王婶把她拉起来,拉到墙根底下坐着。
小雨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儿抬头看看那堆土,一会儿看看门板上盖着的塑料布。风把塑料布掀起一个角,王婶过去把它压住。
“姐。”小雨说,“书包还在里头。”
“嗯。”
“明天要上课。”
小花没说话。
后来又挖了半个钟头,挖出李海龙。
他在梁底下,半个身子被梁压着。一条胳膊举着,举在头顶上,像是还在顶什么。手是攥着的。
赵大爷让人用撬棍把梁抬起一点,两个人把他拖出来。
他的手上还攥着那把锤子。
锤柄上有一圈一圈的汗渍,木头被手磨得发亮。他的手指头扣在柄上,扣得很紧。
赵大爷看了一眼,转过头去,对着土堆站了一会儿。
“海龙。”他说了一句,声音很低,“收工了。”
小雨扑过去,跪在她爹旁边,喊了一声“爹”,后面就没声了。
云散开的时候,日头照在湿土上,土面上冒起一层白气。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声音都很低。有人把塌下来的瓦一片一片捡起来,码成一摞。
派出所的老钱是日头出来以后到的。自行车停在院门口,他进来,站在两块门板前看了一会儿,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两口?”他问赵大爷。
“两口。”
他掏出个硬皮本子,翻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嘴里呵了一下,写。
“孩子呢。”
“两个闺女。”王婶说,“大的十六,小的十五。”
老钱抬头看了看墙根底下坐着的两个。小花的脸上一道泥,头发上也是泥,怀里抱着那把锤子。
“叫什么。”
“李小花。”
“多大。”
“十六。”
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插回口袋,站着没走。
“得找个棚子。”他说,“人不能搁在露天地里。”
“下午搭。”赵大爷说。
小花走过去。她在她爹旁边蹲下,把锤子从他手里往外拿。拿不动。她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手指头是硬的,掰的时候有响声。
锤子到了她手里,还带着泥。
她把锤子抱在怀里,坐到了泥地上。
六月十九下午,院里搭起了棚子。
四根木杆,上头拉一块塑料布,四周用绳子拴在柿子树上。棚子底下摆两块门板,门板上是两个人,各盖一块塑料布。塑料布不够长,脚露在外头。
王婶找了两块砖,把角压住。
“日头毒。”她说,“得遮住。”
第二天早上,棺抬来了。两口,松木,没上漆,板子只有两指厚。四个人抬一口,从街上抬进来,一路吱吱响。
赵大爷围着棺转了一圈,用手敲了敲板子。
“薄。”抬棺的人说。
“薄也是棺。”赵大爷说,“比席子强。”
王婶从家里抱来一卷蓝布,两丈。她坐在门槛上裁,没用缝纫机,一针一针手缝。针脚很密。
“你妈爱干净。”她一边缝一边说,“头发天天梳。衣裳洗得发白,也是干净的。”
小花蹲在旁边给她递线。
“剪子。”
“给。”
“线头咬断。”
小雨坐在门板边上帮着穿针。她手巧,一穿就过,穿了五六根,一根一根插在布边上。王婶缝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缝。
寿衣缝好了,王婶和另一个妇人给刘小燕换衣裳,让姐妹俩出去。小花站在棚子外头,听见里头布的声音,很轻。她把手里的线轴捏得变了形。
换完了叫她们进去。刘小燕躺在门板上,穿一身蓝,头发梳顺了,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擦干净了,嘴也合上了。
“鞋呢。”王婶说,“走的人脚上不能空。”
小花去翻柜子。柜子压扁了,抽屉拉不开。她用锤子把抽屉撬开,里头有一双黑布鞋,用一块蓝布包着。
鞋面是新的,一点泥也没有。鞋底纳了一半,麻线还挂在针上。
她拿出去。
王婶接过来看了看,把鞋翻过来,看鞋底。
“这是给你做的。”她说。
“给我?”
“底子照你的脚剪的。”王婶把鞋放在小花脚边比了比,“你妈上月跟我要的鞋样。说你那双穿了三年了。”
小花蹲下去,把鞋拿在手里,一手一只。针脚一行一行,很齐。
“这双我留着。”她说。
王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自己篮子里拿出另一双黑布鞋。那是她给自己做的,还没上过脚。
“穿这双。”
她给刘小燕穿上。鞋有点大,她往鞋尖里塞了一团棉花。
李海龙的衣裳是赵大爷从家里拿来的,一身半新的蓝制服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赵大爷给他穿的时候,把他的胳膊往里按,按了两回才按进去。
“手怎么这么硬。”他说了一句,就不说了。
小花回西屋翻了一趟。塌了的墙角露出半截书包带子,她拽出来,里头是课本和那本作业本。纸泡软了,一页一页粘在一起。她把作业本摊在窗台上晾,摊一页,破一页。
两夜都是姐妹俩守着。
头一夜王婶没回家,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棚子外头,一边纳鞋底一边陪着。棚子底下点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门板前摆一只碗,碗里插三炷香,香灰落在碗沿上,积了一小圈。
后半夜王婶打了个盹,头一点一点的。小雨跪在草席上,跪着跪着就趴下去了,脸贴在席子上。小花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腿上。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小花拿剪子把灯芯剪掉一截,火又稳住。
第二夜来的人少。街上有人送了纸来,一沓一沓放在门槛外头,没进门。小花拿一个破瓦盆当火盆,一张一张往里放。纸烧起来是软的,卷一下,就没了。
“纸不能断。”王婶说,“断了那边就黑。”
小花就一直放到后半夜,把那一沓放完了。
亲戚一个也没来。
李海龙是独子,爷爷奶奶的坟就在后山坡上,没有兄弟。刘小燕的娘家在两个县外,山里,三年没走动过。
“电报发了没有。”赵大爷问。
“发了。”镇上的人说,“发到那个公社,让转。”
“几天到。”
“三天。”
“三天。”赵大爷说,“赶不上也得发。”
到埋完,那边没有回音。
六月二十一早上出殡。天阴着,没下雨。
八个人抬两口棺。从院里出去,先走一段主街。街两边有人站在门口看,没人说话。走到街中间,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从屋里出来,往路上撒了一把纸钱。纸钱落在湿地上,粘住了,风一吹也不走。
出了街口,拐上屋后那条路,绕过塌下来的土堆,上坡。坡上是一片石窝,石头多,土少。
坑是前一天下午挖的,赵大爷带人挖了一人深,底下全是碎石。
“就这儿。”他说,“石头底子,水渗得快,不会泡着。”
绳子兜着棺,四个人放绳。棺下去的时候蹭了一下坑壁,闷闷一声。
赵大爷站在坑边,两只手垂着,说了几句。
“海龙跟我学手艺十四年。他打的石头直,砌的墙也直。”
“小燕磨的豆腐,镇上有一半人家吃过。”
“人没了,两个孩子还在。”
“镇上不能不管。”
他说完,往坑里看了一眼。
“填土。”
土是湿的,一锹一锹下去,砸在棺盖上,声音一声比一声闷。挖出来的碎石也推进去,哗啦哗啦响。
姐妹俩跪在坑边。小花手里抓着一把土,抓得很紧,土从指缝里往下漏。
坟垒起来了。赵大爷带人从坡上搬片石,一块一块码在坟头上,码成一个尖。石头缝里塞土,塞得很实。
“这样雨冲不动。”他说。
小花把手里那把土撒在坟头上。
坟前摆了一只碗,碗里是王婶早上盛的一碗米饭,上头压了一块豆腐。
她们在坟前跪到晌午。赵大爷叫了两回,小花才站起来。跪得太久,腿麻了,站了一下又坐回去,用手撑着地才起来。
5 帐篷栖身
六月二十一晚上,姐妹俩去了镇中学操场。
操场上搭了十几顶帐篷,绿帆布的,一顶住四五个人。地上铺草席,席子底下垫一层砖。操场边上有个篮球架,架上挂着一只灯泡,绳子拴着,风一吹就晃。
粥是早晚各一桶,抬到操场中间,用大铁勺舀。一人一勺,有时候加半块咸菜。打粥要排队,队伍从粥桶一直排到篮球架底下,一人端一个盆。小花端着一个搪瓷盆,盆底有个豁口。轮到她了,舀粥的人看了她一眼,勺子在桶底多刮了一下,给她添了半勺。她端着盆走到帐篷后头,蹲下来吃。
登记是老钱做的。他坐在一张课桌后头,桌上摆一盏马灯,一个硬皮本子。
“姓名。”
“李小花。”
“年龄。”
“十六。”
“原住址。”
“街西头,靠山那家。”
“亲属。”
小花没说话。
“亲属。”老钱又问了一遍,抬头看她。
“没有。”她说。
老钱的笔停了一下。他在那一栏里写了一个字,把本子合上。
“先住下。”他说,“有事找我。”
小雨跟在后头,也登了一个。老钱问她叫什么,她说了,声音很小,老钱让她再说一遍。
第二天上午,镇上管民政的干部来了,拿着本子,问她们有没有亲戚。
“你爸那边呢。”
“没有人。”
“一个也没有?”
“我爸是独子。爷爷奶奶早就没了。”
“你妈那边。”
“在北边,两个县外。”
“什么地方。”
小花说了一个地名。干部在本子上记。
“有信儿吗。”
“没有。三年没走动了。”
“写个信去。”干部说,“或者去投亲。镇上不能一直管。”
王婶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她妈那边我听说过,路远,山里。两个孩子连火车都没坐过。”
干部没说话,把本子合上,走了。
小雨问:“姐,我们去吗。”
小花摇头。
“为什么。”
“不认得。”小花说,“人家也不认得我们。”
夜里的帐篷点一盏马灯,火苗调得很小。旁边睡着三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一个半大的小子。孩子咳了半夜。
小雨睡着了,脸朝里,一只手抓着姐姐的衣角。
小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铁皮饼干盒。盒子上印着两只仙鹤,漆掉了大半,边角磨得发亮。她把盖子撬开。
里头的东西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草席上。
户口本。蓝皮的,边角卷了。她翻开,第一页是她爸的名字,第二页是她妈的,后头两页是她和小雨。四个人,一个本子。
两张照片。一张全家福,一张姐妹俩的合影,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花十五、小雨十四”。
钱。她把钱摊开,一张一张数。
十块的三张。五块的一张。剩下的是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还有一把硬分。
三十七块。
她又数了一遍。三十七块。
有一张十块的角上缺了一块,是她妈上个月放进去的那张。
她把钱按票面理齐,用那根皮筋捆上,放回盒子里,压在户口本上。照片放在最上头。
盒盖盖上,按了一下,咔一声。
她把盒子塞回枕头底下,躺下,一只手按在枕头上。
小雨翻了个身,眼睛睁着。
“姐,灯别灭。”
“不灭。”
小花把灯芯往下拧了一点,火苗小了一半,还亮着。
外头有人走过去,手电的光从帐篷缝里扫进来,扫过她的脸,又扫走了。
6 捡废受欺
七月的头一个星期,安置点走了一半人。
安置点在镇中学的操场上还立着十几顶绿帐篷,一半空着,一排伙房,一口大锅。六月下旬刚来的时候挤得转不开身,一家一摊,草席挨着草席。到了七月,人一天比一天少。有亲的投亲,没亲的往市里走。
小花和小雨没地方去。
母亲那边三年没走动,父亲是独子。王婶替她们问过两回,回来摇头,说远房的远房,谁家也不肯多两张嘴。
帐篷里剩下四家。她们那顶在最西头,铺两张草席,一只木箱,箱子上摞两床被子。饼干盒压在被子底下。
早上粥棚开饭,一人一勺粥,半个馒头。小花把馒头掰一半给小雨。
“你吃。”小雨推回来。
“我吃过了。”
“你没吃。”小雨说,“我看着你端的。”
“我喝了粥。”
小雨不说话,把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吃完早饭,日头就上来了。操场上没有树,帐篷里闷得像蒸笼。小花坐在帐篷门口,望着操场,说:“这么下去不行。”
“那怎么办。”
“捡破烂。”
小雨抬起头。
“镇东头有个收购站,老陈开的。”小花说,“纸壳、瓶子、铁,都收。我昨天去问过。”
“能挣多少。”
“不知道。”小花说,“挣一点是一点。”
“攒着干什么。”
小花没答。她把手里的书翻过来,背面是上学期的试卷,字写得密。
“我跟你去。”小雨说。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她们就出门了。两个麻袋,一根竹竿,竹竿头上弯了个铁丝钩。小花背一个麻袋,小雨背一个。
镇上的垃圾倒在哪儿,她们摸了两天才摸清。供销社后墙有一个坑,纸壳最多,都是拆开的纸箱,压平了,一层一层码着。饭馆后门有个铁桶,酒瓶、汽水瓶、罐头瓶,瓶子撞瓶子,响。卫生院墙根下是药盒、玻璃瓶、旧报纸。铁匠铺门口有铁,碎铁片、断了的锄头。
头一天捡到晌午,两个麻袋都满了。纸壳轻,看着一大捆,提起来不沉。瓶子沉,走两步就得换手。
小雨的手心磨红了。
“歇会儿。”小花说。
“不歇。”小雨说,“歇了就捡不着了。”
镇东头的收购站在街尾,土墙院子,两扇木门,门框上钉一块木板,白漆写着“收购废品”,漆掉得只剩几个笔画。院里堆着纸壳垛,压得很实,用草绳捆着。靠墙一排铁,大的小的分开。墙上钉着一块木板,粉笔写着价:废纸 0.08,瓶子 0.05,铁 0.15,铜 1.20。门口摆一杆磅秤,秤杆子长,秤砣是铁的,黑亮。
老陈从屋里出来。五十五岁,瘦,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上全是黑,指甲缝里也是黑的。他嘴里叼着半根烟,看见她们,把烟拿下来。
“哪来的。”
“镇中学那边。”小花说。
“安置点的?”
“嗯。”
老陈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麻袋。“倒出来。”
纸壳倒在磅秤旁边的地上。老陈把麻袋提上秤,秤钩挂住袋角,秤砣往秤杆上推,推到一处,秤杆平了。他低头看秤星。
“纸壳,九斤。”
“九斤。”小花跟着念了一遍。
“瓶子。”
瓶子一个一个数。老陈数得快,手指点着瓶口,嘴里念。
“啤酒瓶六个,汽水瓶六个。”他说,“啤酒瓶五分一个,汽水三分。”
“一共多少。”小雨问。
“纸壳七毛二,瓶子四毛八。”他说,“一块二。”
小雨伸手要接,小花按住她。
“秤是不是低了。”小花说。
老陈抬眼看她。
“我昨天在供销社后头称过。”小花说,“那捆纸壳,用他们的秤称,十斤。”
老陈把烟叼回嘴里,没点。他把麻袋重新挂上秤钩,秤砣往回挪了一格。秤杆翘起来。
“秤杆子翘,是给你们的。”他说,“平了才是实斤。我刚才压了一格,是怕纸壳潮。”
“今天没下雨。”
“没下雨也有露水。”老陈说,“纸壳吃露水,一斤能多二两。你不信,明天晌午来,日头晒过再称。”
小花没说话。
老陈把秤砣又推回去,秤杆平了。“九斤,就九斤。纸壳七毛二,瓶子四毛八,一块二。”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一块的,两张一毛的,摊开:“数清。”
小花接过来,数了两遍。
“下回纸壳别沾水。”老陈说,“沾了水我压秤,你别怨我。”
“不怨。”
这是第一趟。一块二。小雨把那几张票子捏在手里,捏出了汗。
老陈蹲下去,从铁堆里拿起一块,递给她们看。灰的,巴掌大,边上带锈。
“这是铁。”他说,“灰的,沉,吸铁石能吸。”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吸铁石,黑的,指甲盖大小,往铁上一贴,粘住了。
“这个。”他又拿起一块,黄的,细,弯弯的,“铜。吸不上。”
吸铁石贴上去,滑下来,掉在地上。
“铜贵。”老陈说,“一斤铜,顶八斤铁。你别把铜当铁卖给我,我不占你这个便宜,你也别吃亏。”
“哪来的铜。”
“电线。电机。水龙头。旧锁。”老陈说,“看见黄的、亮的,先拿给我看。分不清就问。”
小雨在铁堆里翻,翻出一截电线,剥开胶皮,里头是红的。
“这个呢。”
“那是铝。”老陈说,“铝也收。”
“怎么分。”
“看颜色。红的是铜,白的是铝,灰的是铁。”老陈说,“拿牙咬一下,铜软,铁硬。”
小雨把电线头放进嘴里咬,皱起脸。
“别咬。”小花把电线夺下来,“脏。”
“老陈说的。”
“老陈说的是法子,不是让你咬。”
老陈笑了一下,把烟点上。
从那天起,姐妹俩每天出门。天不亮就走,晌午回来一趟,把麻袋腾空,下午再出去一趟。镇上能捡的地方就那么几处,去得勤了,捡的就少。她们往镇外走,走到河沟边,走到砖窑废弃的场院。
纸壳、瓶子、铁,一天能卖七八毛,好的一天一块二。小雨把每一笔都记在小花那本作业本的背面。本子翻过来用,正面是上学期的算术题,背面记账。她用铅笔写,写得很小:七月三日,纸壳四斤,瓶子六个,六毛二。
钱攒起来。小花从饼干盒里找出一根皮筋,把钱卷成卷,用皮筋勒住,塞回盒底,压在户口本下面。
饼干盒里原来有三十七块。是父母留下的。
七月十日那天,出了事。
晌午,她们在供销社后墙拆纸箱。来了四个半大孩子,十三四岁,都是镇上的,为首那个外号叫二孬,头发剃得只剩头顶一撮。
“哟,捡破烂的。”二孬说。
小花没抬头,继续拆。纸箱上有钉子,她用铁丝钩一点一点撬。
“我问你话呢。”二孬踢了一脚纸壳堆。
“别踢。”小花说,“这是我们捡的。”
“你们捡的?”二孬笑,“这镇上东西都是我们镇的。你们两个外来的,没爹没娘的,捡什么捡。”
小雨站起来了。
“你再说一遍。”
“没爹没娘的。”二孬说,“你爹你妈都埋在山底下了,是不是。”
小雨冲上去,一把推在他胸口。二孬退了两步,站稳了,抬手抓她的辫子。小雨低头躲,一头撞在他肚子上,两个人滚在地上。另外三个围上来,有一个拽小雨的麻袋,纸壳撒了一地。
小花扔了钩子跑过去,抓住二孬的后领往后拖。二孬回手一挥,指甲划在小雨嘴角,划出一道血口子。小雨不哭,抓着他的胳膊咬。
“松口!你松口!”二孬叫。
小花把小雨从地上拽起来,抱在怀里,往后退。
“走。”她说,“我们走。”
“他骂咱。”
“走。”
小花一手拖着麻袋,一手拉着小雨,往街西走。走了二十来步,小雨挣开,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还站在原地,二孬捂着胳膊。
“他胳膊上出血了。”小雨说。
“你嘴角也出血了。”
小雨没说话,抬手抹了一下。
“疼不疼。”小花问。
“不疼。”
“回去洗洗。”
那天下午她们没再出去。小花从卫生院墙根捡了半瓶紫药水,用棉花蘸了,给小雨抹在嘴角。小雨坐在草席上,一动不动,看着帐篷顶。
“姐。”
“嗯。”
“他们说爹妈埋在山底下。”
小花把棉花扔了,拧上瓶盖。
“埋在那儿是埋在那儿。”她说,“他们不该那么说。”
“我想爹了。”
小花没接话。她把饼干盒拿出来,撬开盖子,把钱卷拿出来,一张一张数。数完,又卷回去,用皮筋勒住。
“四十一块九。”她说,“加上今天的,四十二块八毛二。”
“姐。”
“嗯。”
“咱会不会一直这样。”
“不会。”小花说,“攒够了钱,租个房。你回去上学。”
“你呢。”
“我也上。”
小雨躺下去,脸朝着帐篷壁。过了一会儿,她把母亲那双没做完的黑布鞋从箱子底下翻出来。鞋底纳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线头留着一寸长。
晚上小花把作业本翻出来,在背面记:七月十日,纸壳六斤,瓶子十一个,九毛二。写完,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封面朝下,正面那页写着一行字:李小花,初三(二)班。
7 遇贵人接走
七月十六,天热。
那天的日头毒,街上没人走。柏油被晒软了,鞋底踩上去有点粘。她们在镇口的路边拆纸箱,那是供销社拉货剩下的,扔在路口,一堆,压得扁扁的。
镇口是两条路的岔口,一条往镇里,一条往市里去,十八里。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有一块青石,被人坐得发亮。
小花坐在青石上拆箱子,把钉子一颗一颗拔下来,收进一个铁盒。钉子也能卖,一斤八分。小雨在旁边把纸壳压平,摞成一摞,用膝盖压。
“姐,渴。”
“忍忍。回去喝。”
“回去还有二里地。”
“那也忍。”
小雨把纸壳往地上一放,站起来,用手遮着眼睛往公路上看。公路上没有车,热气从路面上冒起来,一层一层。
“有车。”她说。
小花抬起头。
一辆黑色的车从市里那边过来,不快,到了镇口慢下来。车身黑,亮,轮胎上沾着土。车顶上落了一层灰。
车在离她们十几步的地方停下了。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只黑皮鞋,跟不高,落在土路上,扬起一点灰。然后是一个女人。短发,齐耳,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面一条黑裤子。她个子不矮,站在车边,先看了一眼路,又看她们。
二十六岁。这是后来才知道的。
“箱子是你们的。”她问。
小花站起来,把装钉子的铁盒往身后挪了挪。
“是。”
“拆了卖?”
“嗯。”
女人走过来,翻了翻那堆纸壳。手指上沾了灰,她没擦。
“一天能拆多少。”
“看有没有。”小花说。
“今天有?”
“有。”
“钉子呢。”她指了指那只铁盒。
“一斤八分。”
“八分。”女人说,“锈多的,人家给你七分。”
小花看着她。
“我也收这个。”女人说,“水泥袋子上的铁扣,一年收几吨。”
女人看了看小雨。小雨站在纸壳堆后头,一只手捂着嘴角。
“嘴怎么了。”
“摔的。”小花说。
“摔的。”女人重复了一遍,看着小雨。
小雨低下头,脚在地上蹭。
女人没再问。她站起来,往街里走,走了几步,进了路边那家小卖部。小卖部是半间房,门口挂着塑料布帘子,里头一个玻璃柜,柜里摆着烟、糖、火柴、电池。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两根冰棍,纸包着,冒白气。
“给。”
小雨看小花。小花没伸手。
“不要钱。”女人说,“天热。”
小花接了,小雨才接。
冰棍是奶油的,一毛五一根。小雨咬一口,牙被冰得一缩,又咬一口。冰棍纸她没扔,捏在手里,捏得起了皱。
女人在青石前蹲下来,跟她们一般高。
“坐。”她说。
小花坐下了。
小雨咬着冰棍,问:“你是干部吗。”
“不是。”女人说,“我做买卖。”
“什么买卖。”
“砂石。水泥。车。”
小雨不懂,哦了一声。
“从哪儿来的。”
“镇上。”
“镇上哪儿。”
小花没说话。
“我姓上官,上官青姚。”女人说,“市里来的,拉砂石。今天从这儿过,看见你们在拆箱子。”
小花还是没说话。
“家里大人呢。”
小雨的冰棍停在嘴边。
“没了。”小花说。
“什么时候。”
“六月十九。”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山塌的?”
小花点头。
“压在里头?”
“嗯。”
女人不说话了。她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拿下来,塞回烟盒。
“现在住哪儿。”
“学校操场。帐篷。”
“几家人。”
“四家。”
“吃饭呢。”
“有粥。”
“一天几顿。”
“两顿。”
女人看了看她们的手。小花的手背上一道一道,是纸壳划的。又看小雨的脚,塑料凉鞋,鞋带断了一根,用白线绑着。
“你们俩谁大。”
“我。十六。”
“她呢。”
“十五。”
“差一岁。”女人说,“长得像。”
“叫什么。”
“李小雨。”小的那个先开口,说得很快,“她是我姐,李小花。”
大的那个拉了她一下。
女人把烟盒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问一句话,你们照实说。”她说,“在这儿,有人欺负你们没有。”
小雨抬头,看了小花一眼。
“没有。”小花说。
女人看着她,没追问。
“上车。”她说。
小花没动。
“去哪儿。”
“市里。先洗个澡,吃顿饭。”女人说,“不愿意,明天我送你们回来。油钱我出。”
小雨扯了一下小花的衣角。
“姐。”
小花站着,手里的冰棍木棍还没扔。
“东西呢。”她问。
“什么东西。”
“我们的东西。”
女人点了下头:“去拿。”
车开到学校操场边上。帐篷还在,草席上摊着两床被子。小花蹲下去,从被子底下摸出饼干盒,抱在怀里。母亲那双没做完的黑布鞋用报纸包着,塞进麻袋。还有作业本、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梳子、那把锤子。就这些。
王婶从隔壁帐篷出来,看见汽车,站住了。
“小花,这是……”
“去市里一趟。”小花说,“王婶,帐篷你帮我们看着。”
“你们认识人家?”
“不认识。”
王婶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她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最后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
女人拉开后车门。
小雨站在门口,没上。
“我脏。”她说。
“坐吧。”女人说,“座套能洗。”
小雨看了看小花,先爬上去,把麻袋抱在怀里。
车里的坐垫是热的,一坐下去烫腿。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小雨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一路没说话,两只手抓着麻袋口,眼睛看着外面。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得很快。
走到半路,小雨脸白了。女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车停在路边。小雨下去,蹲在沟边吐。吐完,女人递过一只军用水壶。
“往前看,别低头。”她说。
十八里路,车开了不到半个钟头。
市里的街比镇上宽,两边是楼房,三四层,墙上刷着标语。有人骑自行车,铃铛一路响。车拐了两个弯,进了一条街,街口有块铁牌子,蓝底白字:东街。
院门是两扇铁门,开着。前院里停着两辆卡车,车斗里是水泥,几个人正往下卸,灰扬起来,落在墙根。女人按了两下喇叭,那几个人往边上让。车从水泥堆旁边开过去,停在后院门口。
“下来。”
后院比前院小,一方院子,铺着砖,靠墙有一架葡萄,藤爬在竹竿上。北房三间,东头青姚住,西头住着她弟弟,中间堂屋摆一张方桌,四条长凳。西边还有一间小屋,原先是堆杂物的。
“张嫂。”女人喊了一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灶间出来,围裙上沾着面。
“回来了。这俩是……”
“先烧水。三壶。”女人说,“再下点面。”
“哎。”张嫂看了她们一眼,“这俩孩子,瘦得。”
洗澡在灶间旁边一间小屋。地上一个大铝盆,张嫂提来三壶热水,兑了凉水,用手试了试。
“你先。”小花说。
小雨先进去,坐在盆里,水一下浑了。张嫂又提来一壶,兑上。肥皂是新的,纸包着,小花拆开,递给小雨。头发洗了三遍,水还是黑的。小雨洗完站起来,小花拿毛巾给她擦,擦下来的水在盆底沉着一层泥。
女人进来,手里一把剪刀。她让小雨伸手,一个一个剪指甲,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剪完,用锉子磨了磨。
“明天再洗一遍。”她说。
小花洗的时候,小雨蹲在旁边,看她搓胳膊。胳膊肘上结了一层痂,是搬铁划的。
“疼不疼。”
“不疼。”
衣裳是女人拿来的。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一条蓝裤子,都是她自己的旧衣裳,压箱底的,有樟脑味。衬衫大,小雨穿上,袖子长出一截。裤子腰也大。女人从抽屉里摸出一根别针,蹲下去,把裤腰别住。
“先将就。”她说,“明天去买。”
她们换下来的衣裳,张嫂拿去洗了,挂在院里的晾衣绳上。两件,一件蓝的,一件灰的,风一吹,往一边飘。
小花把饼干盒从麻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打开。里头一本户口本,两张照片,一沓钱,用皮筋勒着。
女人走过来,拿起户口本翻了翻,又合上。
“收好。”她说,“这个别丢。”
“嗯。”
青姚看了一眼麻袋,看见报纸包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
“鞋。”小花说,“我妈做的。没做完。”
青姚把报纸掀开一角,看了看,又包回去,放回麻袋。
面端上来了。一人一大碗,卧一个鸡蛋,还有一碟咸菜,一碟酱。小雨吃得急,第一口烫了嘴,含着不咽。
“慢点。”女人说,“锅里还有。”
张嫂从灶间探出头:“还添不添。”
“添。”女人说。
小花把碗往前推了推,又缩回来。女人看见,把碗拿过去,递给张嫂。
小花吃得慢,把鸡蛋留到最后,先吃面,再喝汤。汤喝完,碗底剩一点,她用筷子刮了刮。
女人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吃,自己没动筷子,手里端一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掉了一半。
“念到几年级了。”
“初三。”小花说。
“妹妹呢。”
“初二。”
“成绩怎么样。”
小花没答。小雨说:“我姐年级前三。”
“你呢。”
“我数学不好。”
女人喝了一口水。
“想不想接着念。”
小雨放下筷子:“想。”
女人看小花。
“想。”小花说,“可是……”
“可是什么。”
“没钱。”
女人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响了一声。
“钱的事,不是你该想的。”她说,“先住下。书的事,我问问。”
那间屋在西边,原是堆杂物的,张嫂前一天下午收拾出来,一张床,一床被子,一只柜子,窗上糊着纸。屋里有一盏台灯,灯罩是绿的,光是黄的。
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被子有太阳味。院里葡萄架上有虫叫,一声一声。市里的夜不像镇上,有车过去,声音从远处来,又走远。
小雨翻了个身,脸朝着小花。
“姐。”
“嗯。”
“她会不会也不要我们。”
小花没说话。房顶上有老鼠跑,跑过去,没声了。
“不知道。”小花说。
“那咱们怎么办。”
“看着。”小花说,“她要是想赶咱们走,路边就不会停车。”
“她给咱们买冰棍了。”
“嗯。”
“冰棍一毛五一根。”小雨说,“两根三毛。”
“姐,上学要交多少钱。”
“不知道。”
“咱的钱够不够。”
“不够。”小花说,“睡吧。”
小雨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姐,我手不疼了。”
“嗯。”
“她的肥皂香。”
院里的灯还亮着。小花起来上茅房,从窗下过,看见正屋的门开着一条缝。上官青姚坐在灯下,桌上摊着那件蓝裤子,手里一根针,正把裤脚往里折,一针一针缝。针脚很密。她缝几针,把裤子提起来看一看,再放下。
小花站在窗外,没动。
青姚抬头,看见她。
“睡不着?”
“嗯。”
“进来。”
小花推门进去,站在桌边。
青姚把针别在裤腰上,看着她。
“先住下。”她说,“别的事慢慢来。”
小花点了一下头。
灯罩里的光有点晃。青姚把灯往边上挪了挪,又低下头去缝。
8 寄人篱下
院子在东街,两进。
前院铺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根草。正房三间,东边那间办公,中间会客,西边那间是账房。院里靠墙堆着半垛水泥,塑料布盖着,上头压两块砖。二进是个月亮门,门里是后院,住人。后院三间北房,青姚住东头,知云住西头,中间堂屋摆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
姐妹俩是七月十七早上醒的。天刚亮,屋里的东西还看不清。她们睡的是后院西边一间小屋,原来是堆杂物的,前一天下午张嫂带人收拾出来,搬进一张木床、一张小桌、两床被。被面是蓝格子的,洗过,有肥皂味。
小雨先醒。她坐起来,看看窗户,又看看姐姐。
“姐。”
“嗯。”
“这不是咱家。”
“我知道。”
“我不敢出去。”
“那就先不出去。”小花把被子叠起来,叠成方块,边角对齐,“等有人叫。”
叫她们的是张嫂。六点半,廊下挂的一块铁片响了三下。
“吃饭了。”张嫂在院里喊,“过点就收。”
张嫂四十来岁,圆脸,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印。她把姐妹俩领到堂屋,桌上摆着一盆小米粥、一屉馒头、一碟咸菜、四个咸鸭蛋,蛋切开,一人一半。
青姚已经坐在桌边了。她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肘上,手里拿着一张货单,一边看一边喝粥。她抬眼看了看她们。
“坐。”
姐妹俩在长凳上坐下,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在这个院里,头一条是按时。”青姚把货单折起来,压在碗底,“六点半吃饭,十点关门。吃饭不等人,晚了就等下一顿。听见铁片响就下来,别让人叫第二遍。”
“听见了。”小花说。
“第二条,前院是办公的地方,你们别乱进。要进去,先在门口站一下,里头有人应了再进。”
“嗯。”
“第三条,”青姚停了一下,“住在这儿,得干活。不是让你们当丫头,是让你们有事做。人闲着,心里就长草。”
小雨点头,点得很快。
“吃。”青姚说,“粥凉了。”
吃完饭,青姚带她们认人。
门口有一间小屋,玻璃窗朝着街。屋里坐着个男人,四十岁,方脸,头发剃得很短,正拿一块布擦手电筒。桌上摊着一本登记簿,一支钢笔,一个搪瓷缸子。
“老周,周振山。”青姚说,“保安队长。当过兵。”
老周站起来,点了下头,没说话。
“这是李小花,李小雨。”青姚说,“我领回来的,住后院西屋。以后进出,你记一下。”
“记。”老周把登记簿翻开,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名字怎么写。”
小花说了。他一笔一笔写上去,写得慢,字很正。
“院里的规矩,”老周把笔帽扣上,看着她们,“出门说一声,回来报一声。夜里十点落锁,晚了就敲门,敲三下,我起来开。后墙别翻,墙根底下埋着碎玻璃。”
“知道了。”小花说。
老周又坐回去,继续擦手电。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着上去。
灶间在前院西头,一口大锅,一口小锅,笼屉比脸盆还大。张嫂正在刷锅,围裙挽到腰上。
“张嫂,做饭的。”青姚说,“这一院子的饭,都是她做。”
张嫂在围裙上擦手,笑:“饿了吧。早上那点粥,不经事。”
她掀开笼屉,拿出两个玉米面的饼子,还热着,塞给她们一人一个。
“灶上有热水,缸里有凉水。”她说,“饿了就来,别不好意思。锅里有什么就吃什么,这院里不缺一口饭。”
小雨捧着饼子,说了一声谢。
“别在院里站着吃。”张嫂压低声音,“回屋吃。”
账房在西边那间。屋里一股纸和墨的味道,桌上摆着一把算盘、一摞账本、一个铁皮盒、一台电话。管账的是吴会计,五十上下,戴一副眼镜,眼镜腿用线缠过。
“吴会计。”青姚说,“两个孩子,跟着你学点货、学记账。先从点货开始。”
吴会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她们:“念过书?”
“念过。”小花说,“初三。”
“会打算盘?”
“会一点,打得慢。”
“慢不要紧。”吴会计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货单,“这是三联单,白的一联给货主,红的一联留存,黄的一联跟车。认不清这个,账就乱。”
他把单子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指给她们看。小雨凑得近,鼻尖快贴到纸上。
十点多,院里响起皮鞋声。
上官知云从月亮门出来。他二十二岁,青姚的弟弟,头发烫过,卷着,抹了油,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花衬衫,红底子上印白花,下摆塞在裤子里,脚上一双黑皮鞋,鞋跟钉了铁掌,走在青砖上嗒嗒响。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一边走一边在手指上转。
他走到账房门口,站住了,往屋里看。
“这俩谁。”
“李小花,李小雨。”青姚说,“石头镇的。以后住家里。”
知云把钥匙收进手心,歪着头打量。他从上看到下,看得慢,看到小雨的鞋,笑了一下。
“咱家什么时候成收容所了。”
账房里静了一下。吴会计低下头,把货单往一起收。
青姚没站起来,也没抬高声音。
“我领回来的。”
“领回来就住家里?”
“住家里。”青姚说,“我领回来的人,我养。你要有话说,去省城跟妈说。”
知云脸上的笑没散,但硬了。“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听得懂。”青姚把茶缸往桌上一放,磕出一声,“货场那笔账,你弄明白了吗。上个月拉出去多少车,回来多少钱,你报得上来吗。”
知云不说话了。他把钥匙在手里攥紧,往门框上靠了一下。
“行。”他说,“你说了算。”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一路响到前院。走到院当中,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点着,抽了两口,把烟头摁在墙根一盆万年青里,摁了两下。
小雨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小花的手放在桌子底下,攥着裤缝。
“别理他。”青姚说,“他嘴上没把门的。”
她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说:“小花,你跟我来。”
办公室在东边那间。一张大桌子,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单据、名片、一张日历。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头是营业执照。旁边还有一个相框,黑白的,一个男人穿着中山装,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
青姚在桌子后头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这个本子,你拿着。”她说,“每天记三样:谁来、什么事、什么时候走的。字写清楚,写不上来的字空着,晚上问我。”
小花把本子抱在怀里。
“墙上那个,”青姚抬了下下巴,“我爹。三年前走的,病。这院子是他置的,砂石场也是他跑下来的。”
她说完,把抽屉推回去。
“我妈在省城看病,住我姨家。年底回来。”她抬眼看小花,“家里现在我做主。你在我这儿,不用看别人脸色。听明白了?”
“明白了。”小花说。
下午来了一车水泥。卡车倒进前院,车斗一放,扬起的灰有半人高。装卸工跳上车往下递,一袋一袋码在墙根。
“过来点数。”吴会计拿着货单站在旁边,“五袋一垛,十垛一摞。数错了,钱就错。”
小雨数得快,数到三十七就乱了,站在那儿,手指头还指着袋子。
“重数。”吴会计说。
“从哪儿重数。”
“从一。”
小花从地上捡了半截粉笔,在墙上画。五个一横一竖,画一个“正”字。她画得不快,画完一个抬头看一眼垛。
“一百二十袋。”她说。
吴会计低头看单子,又抬头看她。
“再算。”他说,“一袋五十斤,一百二十袋多少斤。”
小花看着墙上的字,嘴唇动了几下。
“六千斤。”她说,“三吨。”
吴会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说话。他把单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写完撕下来,递给小花。
“明天早上,把这车货记到账上。日期、车号、数量、单价、运费。记不上来问我。”
小花把那张纸对折,放进衬衫口袋里,按了一下。
老周傍晚在门口坐着,拿个小板凳,面前放一盆水,正洗脚。他看见姐妹俩从院里出来倒垃圾,抬了下下巴。
“住下了。”
“住下了。”小花说。
“这院子大,人多。”老周把脚从盆里提出来,水顺着脚背往下滴,“人多的地方,话就多。听见什么,别往心里放。”
小雨看着他。
“他那人,”老周拿毛巾擦脚,眼睛没抬,“嘴上厉害。”
他没说名字。擦完脚,把水泼在墙根,端起盆进屋了。
天擦黑的时候,青姚开车出去,说砂石场那边有点事,晚点回。
院里亮起灯。小雨端着一盆水从灶间出来,要送到后院去擦桌子,小花跟在后头,手里拿着抹布。月亮门里的过道窄,两边是墙。
知云从对面过来。
他没让。肩膀撞在小雨胳膊上,盆一晃,水泼出来一半,泼在小雨裤腿上,鞋也湿了。
“走路看着点。”他说。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声出了过道,往前院去了。
小雨站在过道里,端着半盆水,裤腿贴着腿。小花赶上来,把盆接过去。
“烫不烫。”
“凉水。”
小花看了看月亮门那边,又看了看前院。前院的门开着,灯亮着,桑塔纳不在。
“走。”她说,“回去擦桌子。”
八月,热。
白山比石头镇热,院子里没有风,青砖晒得烫脚。前院那半垛水泥上头,塑料布被晒得发软,一按一个坑。知云白天不出门,把北头那间的窗户支起来,躺在竹椅上听收音机,音量开得大,前院都听得见。
青姚忙。砂石场两处,货场一个,十一辆卡车,跑起来就是事。她早上出去,有时候晚上回来,有时候两天不回。回来也不闲着,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或者跟吴会计对账,一坐就到半夜。
她不在的时候,院子就松了。
那天中午,张嫂把饭端到堂屋,四个菜。姐妹俩洗了手,站在门口等。知云从西厢出来,穿一件白背心,脖子上搭条毛巾,走进堂屋,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她们。
“她们也上桌。”
张嫂说:“一直……”
“身上一股味儿。”知云拉开椅子坐下,“乡下带过来的。这屋里吃饭,闻着不舒服。”
小雨的脸一下红了。她昨天刚洗过头,用肥皂洗的,头发还带着碱味。
小花拉了一下妹妹的袖子。
“张嫂,给她们盛上,端外头去。”知云拿起筷子,“院里吃,凉快。”
张嫂站着没动。
“怎么。”知云抬起头,“我说不动你?”
张嫂进灶间,拿了两个碗,把菜拨进去,又各添了一勺饭。她端出来,放在廊下的台阶上,小声说:“先吃。别往心里去。”
小雨蹲在台阶上,端着碗,不动筷子。
“吃。”小花说。
“姐,我洗过头了。”
“我知道。”
“我不脏。”
“我知道。”小花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吃完了把碗洗了。”
那天以后,她们就在台阶上吃饭。张嫂每天把饭端出来,碗底的菜总比桌上多一勺。有时候是一个荷包蛋,压在饭底下,用菜盖着。
过了几天,早上。
小雨先醒,觉得腿凉。她摸了一把被子,湿的,一片,从腰到脚。被子是蓝格子的,湿了以后颜色发深,贴在褥子上。
“姐。”
小花过来摸,手一按,水从指缝里出来。
“哪儿漏的。”小雨抬头看房顶。
房顶是好的,没有水印。小花把被子掀开,褥子也湿了一块。她看窗户,窗户关着。看门,门闩着。
院里有人刷牙。知云蹲在廊下,端着一个白搪瓷盆,嘴里含着牙刷。他穿着花衬衫,头发还没梳,卷着。
小花走出去,站在廊下。
“知云。”
他漱了口,把水吐在院里,抬头看她。
“我们被子湿了。”
“湿了就晒。”他说。
“昨天夜里没下雨。”
知云把牙刷在盆里涮了涮。
“手滑。”他说,“昨晚上倒水,手滑了。”
他把盆里的水往院里一泼,泼在墙根,端着盆回屋了。
小花站在廊下,看着地上那摊水,一点一点往砖缝里渗。
张嫂出来看见被子,什么也没问,帮她们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又找了一块旧塑料布垫在褥子底下。
“晒一天就干了。”她说。
中午日头毒,被面晒得发白。下午青姚回来一趟,进院拿东西,看见绳上的被子。
“被子怎么洗了。”
“洒了水。”小花说。
“洒了水就晒。”青姚说,“晚上早点收,露水重。”
她拿了文件又走了。被子在天黑前干了,收进来,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小雨的书包是帆布的,军绿色,镇上买的,背带断过一次,用线缝上了。里头装着两本课本、一本作业本、一个铁皮文具盒。
那天下午,书包不见了。
小雨从前院找到后院,从堂屋找到灶间,床底下、桌子底下都看了。她把被子掀起来,把枕头翻过来。
“姐,书包没了。”
小花放下手里的账本,跟着找。柴房、厕所、晾衣绳底下。天黑了,院里点灯,她还在找。
老周巡院,手电光照过来。
“找什么。”
“书包。”小花说,“我妹妹的。”
老周把手电递给她。
“柴房看过了?”
“看了。”
“柴堆底下看了?”
小花愣了一下。
柴房在后院角上,门是木头的,插着一根铁销。里头堆着劈柴、半袋煤、几个空油桶。老周跟进去,手电往里照。小花蹲下,把靠墙那堆劈柴一块一块搬开。
书包在最底下,压在三块劈柴下面,背带露出来一截。
她把手伸进去,拽出来。书包上全是灰,铁皮文具盒在里面响了一声。
“谁放的。”她说。
老周没说话。他把手电往柴堆上照了照,又照了照门口的地。
“回去睡。”他说。
第二天早上,小雨把书包背上,从西屋出来。知云站在廊下,手里拿着牙缸。
“找着了?”
小雨站住。
“自己乱放,还哭。”知云说,“以后东西收好。这院里人多,丢了没人赔你。”
八月十几号,账房出了事。
吴会计开抽屉拿钱,数了两遍,抬头看青姚。
“少五十。”
“少了?”
“昨天下午还在。我锁了。”
青姚把抽屉拉出来,翻了翻,又看了看锁。锁是好的,木头上有旧划痕。
“谁进过账房。”
“我出去了一趟,去邮局寄单子。”吴会计说,“门没锁,就一会儿。”
知云从门口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里看。
“怎么了。”
“抽屉少五十块钱。”吴会计说。
知云把瓜子壳吐在手里,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到门口。小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摞洗好的茶缸。
“她。”知云说。
屋里的人都看她。
“我昨天看见她在这屋。”知云说,“就站在这桌子边上。”
“我没有。”小雨说。
“你手里拿的什么。”
“茶缸。张嫂让我送来的。”
“送茶缸送到抽屉跟前?”
“我没有开抽屉。”
青姚坐在桌子后头,看着小雨,没说话。
“搜搜就知道了。”知云说。
“不用搜。”小花从走廊那头过来,站在妹妹旁边,“她没拿。”
“你说没拿就没拿?”知云笑了一下,“让她把兜翻出来。”
小雨把茶缸放在桌上,自己把两个裤兜翻出来。一个兜里有两毛钱,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还有一根头绳。另一个兜是空的。
屋里静着。
“五十块不是两毛。”知云说。
“行了。”青姚说,“钱的事我再查。都出去。”
人都往外走。知云走在最后,走到门口,从裤兜里掏手绢擦嘴。手绢带出来一卷钱,卷着的,用皮筋捆着,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小雨看见了。她蹲下去捡起来。
“在这儿。”
她把钱递过去。
知云接过去,塞回裤兜。
吴会计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只裤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说话。
“这是我自己的钱。”
“刚才你说是我拿的。”小雨说。
“我说的是抽屉里少的那五十。”
“这钱就是五十。”小雨说,“我看见了,五张十块的。”
知云的脸色变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钱是五十。”小雨抬着头,“你自己兜里的。”
知云抬手推了她一把。小雨退了一步,背撞在门框上。
跟着一巴掌扇过来。
声音很响。院里正在扫地的张嫂抬起头,扫帚停在半空。老周站在月亮门边上,手里的登记簿合上了。
小雨的头偏到一边,一只手撑住门框。她没哭,另一只手捂着脸,眼睛看着地。
“嘴硬。”知云说。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走了。皮鞋声一直响到后院。
小花过去,把妹妹的手拿下来。脸上一片红,五个指头印,慢慢肿起来。
“疼不疼。”
小雨摇头。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
张嫂端了一盆热水进屋,毛巾拧得半干,敷在小雨脸上。
“敷着。别揉。”
小雨坐着,毛巾盖住半张脸。
“张嫂。”小花说,“这事……”
“我知道。”张嫂说,“我都看见了。”
“你别跟青姚说。”
张嫂停了一下,看她。
“为什么不说。”
小花没答。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
“她忙。”她说,“两天没回来了。”
张嫂把毛巾翻了个面。
“那也不能这么算了。”
“说了,她为难。”小花说,“一边是她弟弟。”
张嫂没再说话。她把毛巾拿下来,看了看小雨的脸,又放回去。
青姚是第三天晚上回来的。车停在门口。院门已经落锁,老周起来给她开的门。她先去灶间倒了杯水,回后院,路过西屋,看见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来。
“还没睡。”
“就睡。”小花说。
青姚看见小雨的脸。肿消了一些,还红着,嘴角有一道口子。
“脸怎么了。”
“碰的。”小雨说,“夜里起来,撞门框上了。”
青姚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小花。
小花低着头,把被子往上拉。
“撞门框能撞成这样。”青姚说。
“真是撞的。”小雨说。
青姚站着,手插在裤兜里。她好像还想问,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我带你上医院看看。”
“不用。”小雨说,“不疼了。”
青姚把门带上,走了。脚步声在院里响了几下,进了东头那间屋。
小雨把被子蒙到头上。
小花坐着,听隔壁的动静,听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青姚又出去了。走之前跟张嫂说,中午不回来吃。
小花把被子抱到院里洗。那床被子又被泼过一次水,这回是半盆,泼在被头上,说是倒水没看见。
院里有个水龙头,底下砌了个水泥池子。小花把被面拆下来,泡在盆里,撒了半袋洗衣粉,用搓板搓。水黑了一层,倒掉,再换一盆。
知云蹲在台阶上抽烟。他穿着花衬衫,袖子卷到肘上,脚边放着那个白搪瓷盆。
他抽了半根,把烟灰弹在台阶上。
“你姐不在家的时候,”他说,“这个家我说了算。”
小花没抬头。她两只手按在搓板上,一下一下地搓。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知云站起来,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
“洗完了把水倒了。别在院里积着。”
他进屋了,门帘落下来。
小花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手背泡得发白,指关节是红的。她把被面翻了个面,接着搓。
晾衣绳上,被面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砸在砖地上。
9 雨夜遇劫
九月二日,天还没亮透,前院就有动静了。
青姚起得早。她穿一件灰夹克,短发还是湿的,站在院里喝水,一只手拎着黑皮包。老周蹲在车边,拿一块湿布擦挡风玻璃,擦一遍,退两步看看,再擦一遍。
黑色桑塔纳停在墙根。院里还静,东边的天刚发白,墙头上有一层潮气。
张嫂从灶间出来,手里一个报纸包。
“馒头,刚出锅的。”她把纸包往青姚的包里塞,“路上吃。别在站上买,贵。”
“知道了。”
“水带了没有。”
“带了。”
青姚把包扔进车里,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门。姐妹俩站在门里,没敢出来。
“过来。”她说。
小花拉着小雨过来。两人穿的是青姚给改的那两件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压得很平。
青姚从包里数出三张十块的,塞到小花手里。
“拿着。”
“青姚姐……”
“拿着。”青姚说,“别给他。”
小花知道这个他是谁。她把钱折了两折,塞进裤腰里那个小口袋,用手按了一下。
青姚从桌上拿过一张便笺,摸出钢笔,写了一行字,吹了吹,折成四折。
“省城,和平路46号,省建材公司招待所302。”她一边折一边说,“我住那儿。最多一个星期。”
小花接过去,捏在手里。
“我要是不回来——”
“你不回来我们也等。”小花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青姚看了她一眼,“我是说,万一我晚两天,你们就照这个地址写信。邮局在街口,八分钱邮票。”
“我会写。”小花说。
“我知道。”青姚说,“你算账也快,我看见了。”
“张嫂照看你们。一天三顿,别吃剩的。”她朝灶间那边抬了抬下巴,声音低下去,“晚上十点锁院门。谁叫门也别开。”
“记住了。”张嫂说。
“有事找老周。”青姚说,“别自己拿主意。”
她顿了顿,又说:“知云要是说什么,你们别理。等我回来。”
小雨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拉了一下小花的袖子。
“你几天回来。”
“六天。”
“六天还是七天。”
“六天。”青姚说,“八号就到家。”
小雨点头,把手指头伸出来数了一下,又收回去。
台阶上有人咳嗽。知云站在那儿,头发刚烫过,卷得很紧,穿一件花衬衫,下摆敞着,手里转着车钥匙。
“姐,路上慢点。”他说。
青姚没回头。“院里的事你少管。”
“我管什么了。”知云笑了一下,“我这不是送送你。”
青姚上了车,车门关得闷响。发动机响起来,车身抖了一下。她把手伸出窗,冲姐妹俩摆了摆,车出了院门。
小雨追了两步,站在门口。
车拐上街,往东,过了两个铺子,就看不见了。老周把院门推上,插好门闩。
知云还站在台阶上。他点了一支烟,吸一口,看着院门。
“回去吧。”他说,“站这儿干什么。”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很慢。吴会计在前院把算盘打得响,货车进进出出。姐妹俩把桌子擦了一遍,又把一排椅子搬出来,用湿布擦腿。
张嫂在灶间剁馅,剁得很快。
“你姐不在,咱们吃饺子。”她说,“白菜的,有肉。”
“我帮你。”
“不用。你去把蒜剥了。”
小花蹲在门槛上剥蒜。蒜皮薄,一碰就碎,粘在手指头上。她剥得很慢。
九月三日,青姚没打电话回来。
九月四日晚上,张嫂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择豆角,择着择着说了一句:“你知云哥这两天老往前院领人。”
小花正在擦灶台。“什么人。”
“不认识。有一个瘦的,尖下巴,说话笑。”张嫂把一根豆角的筋撕下来,“来了两回。头一回在门口站着,第二回进了屋。”
小花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
“你别跟人说是我说的。”张嫂说。
“我不说。”
九月五日上午,知云在院里喊她们。
“小花,小雨,到前院来一下。”
前院办公那间屋子,一张大桌子,桌上一台电话,一个算盘,几本账,墙上挂着一张全市地图。
知云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旁边那把椅子上坐着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夹克,领子竖着,头发往后梳,手上一枚金戒指,戒面磨得发乌。
“坐。”知云说。
姐妹俩没坐。
知云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抖了抖:“南边有个电子厂,招女工。包吃包住,一个月三百。比在这儿擦桌子强。”
小花看着他。
“我不去。”
“不是问你去不去。”知云把纸放下,“家里养你们一个多月了,米面油,衣裳,学费,都是钱。”
“我姐说过,让我们住下。”
“我姐不在。”知云说,“我姐不在的时候,这个家我说了算。”
那个男人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多大了。”
“十六。”知云替他答,“小的十五。”
“识字吗。”
“念过初中。”
“手伸出来看看。”
小花不动。小雨把手藏到背后去。
男人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记了两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行。”他说,“人我看过了。”
“什么时候。”知云问。
“过两天。车我来安排。”他站起来,把本子塞回兜里,“你这边把话说明白,别到时候哭哭啼啼的。”
“说不明白也得走。”知云说。
他送那人出去。两个人在院门口说话,声音压得低,小花听不真切。
小雨的手一直抓着小花的后襟,抓得那块布都皱了。
知云回来,把门带上。
“回去收拾收拾。带两件换的。”
“我姐回来会问。”小花说。
“问就问。”知云说,“她能把你们养到什么时候。你们俩一年吃多少粮,算过没有。”
“我算过。”小花说。
知云看了她一眼。
“你算过也白算。”他说,“这事我定了。”
张嫂站在灶间门口,手里一把豆角,一句话没说。
那天夜里,西屋的门插上了。
小雨坐在床沿,眼泪掉下来,掉在手背上,她用被子角捂住嘴,不出声。小花把大灯关了,拧开床头那盏小的,从柜子顶上把饼干盒取下来。
盒子上那两只仙鹤掉了漆,剩下一片白。她把盖子撬开,钱在里面,户口本在里面,两张照片在里面,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
小雨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便笺,摊平。
“和平路46号。”她念,“省建材公司招待所302。”
“嗯。”
“省城在哪儿。”
“北边。”小花说,“坐车得一天。”
“一天。”小雨说,“我们有钱吗。”
小花把钱数了一遍。三张十块的,几张五块的,一叠毛票。她数得很快。
“七十二块八毛。”她说,“够了。车票一个人十二,来回都够。”
“要是找不到她呢。”
“找不到再说。”
“姐。”小雨的声音低下去,“我怕。”
“怕什么。”
“怕黑。怕狗。怕走丢了。”
小花把饼干盒盖上,扣好。
“我走前头。”她说。
“那锤子带不带。”
“带。”
锤子放在床底下,柄太长,饼干盒装不下。小花找出一块蓝布,把锤子裹了两层,用麻绳捆住,靠在墙边。
行李袋是青姚给的那个帆布袋子,米黄色,带子磨得起了毛。
她们本来想第二天夜里就走。
九月六日晚上,老周在院里修车,工具摊了一地,灯一直亮到十一点。姐妹俩坐在屋里等,等到灯灭,已经过了十二点。小雨靠在墙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小花把被子给她盖上,自己坐到天亮。
九月七日,知云一早出去,晚上没回来吃饭。张嫂说他去市里接人,没说接谁。
那天的晚饭是面条。张嫂卧了两个鸡蛋,一个碗里一个。小花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推给小雨。
九点半,院里静下来。张嫂屋里的灯灭了。前院值班室的收音机还响着,唱一段戏,声音不大。
小花把门插上,从床底下拖出行李袋。
两件衣裳。一人一件衬衫,一件外套。小雨把袜子卷起来塞在袋角,又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断了齿的塑料梳子,也塞进去。
小花把饼干盒放进袋子最底下,用衣裳压住。锤子塞在袋子一侧,柄露在外面一截。
她从桌上拿了一张纸,用铅笔写:张嫂,我们去省城找青姚姐。别告诉他。
写完看了两遍,把纸压在茶缸底下。
“走吧。”她说。
后墙在院子最里头,墙那边是一条巷子。
墙是砖的,两米多高,墙头上砌着一层水泥。靠墙堆着一堆煤,是秋天备下的,堆得比人高,上面盖着塑料布。煤堆旁边靠着几块预制板,是货场拉回来垫路的。
小花先上。她踩着预制板,手扒住煤堆,脚往上蹬,煤块在脚下滑。她换了个地方,踩住一块大的,上去了。
“把袋子给我。”
小雨把袋子举上去。袋子沉,她举到一半就晃。
“使劲。”
袋子递上去了。小花把袋子放在墙头上,回过身,蹲下,把手伸下来。
“踩我肩膀。”
小雨踩着煤堆,手抓着小花的手,脚往她肩上踩。踩了两次没踩稳,第三次踩住了。小花往上起,腿抖,牙咬着。
“上。”
小雨扒住墙头,半个身子翻上去,裤子挂在一块砖上,撕了一道,布丝拉着。
“别管。”小花说。
她自己也翻上去,骑在墙头上,往下看。墙外是巷子,巷子里有水,路灯照不到这儿,黑。
她把袋子先扔下去,落在水里,闷响一声。然后她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脚一麻,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小雨在墙上不敢跳。
“闭眼。”小花说,“跳。”
小雨跳下来,砸在小花身上,两个人一起坐到水里。裤子全湿了。
巷子里有一户人家的后窗还亮着灯。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小花站起来,把袋子拎起来,抖了抖水。她从袋子里摸出饼干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都在,户口本在,照片在。她把盒子扣好,塞回去。
“走。”她说。
两个人顺着巷子往东。巷子那头没有灯。
水到脚脖子,凉的。
两个人贴着墙根走,鞋里灌了水,走一步响一下。小雨把行李袋抱在怀里,袋子底下滴水,滴在她的裤腿上。
出了巷子,是一段没有路灯的土路,再往前才是东街。走到东街,十点过了。
街上的铺子全关了。供销社的铁栅栏拉下来,里面黑着,只有柜台角上亮着一点红光,是灭蚊灯。修车铺门口挂着几条旧内胎,风一吹,晃。
“姐。”
“嗯。”
“我们走多久了。”
“不到半个钟头。”
“我觉得走了很久了。”
小花没说话。她把袋子换了个肩膀。袋子里的锤子硌着她的背。
小雨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回头看了三次,小花停下来。
“别回头。”她说。
“我怕有人跟着。”
“没人。”小花说,“你回头看,就走得慢。”
小雨不回头了,改低头看路。她的鞋是青姚给的旧布鞋,大了半号,走一步拖一下。她从袋子里摸出一团纸,蹲下来,塞在鞋尖里,站起来跺了跺脚。
“好点了。”
“走吧。”
路灯隔一根电线杆一盏,有的亮,有的不亮。亮的那几盏是水银灯,光是白的,照在地上有一圈一圈的晕。灯底下飞着虫子,撞在灯罩上,响得很轻。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有一家的窗户还亮着,窗里有人咳嗽,咳了两声,没了。
“姐,省城有多远。”
“汽车走一天。”
“一天。”小雨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小花说,“头班车六点。我们在车站等着。”
“车站开门吗。”
“开。”小花说,“候车室有椅子,能坐。”
“要是我睡着了,你叫我。”
“我叫你。”
她们走过供销社,走过照相馆。照相馆的玻璃橱窗里还挂着照片,黑白的,一张一张排在木框里。小雨看了一眼,把头转开了。她们家那张全家照,就是在这家照的。
“姐。”
“嗯。”
“你说青姚姐会不会怪我们。”
“不会。”
“我们把她的纸条拿走了。”
“纸条是给我们的。”小花说。
“姐,我饿。”小雨说。
小花停下来,从袋子里摸出一个馒头,是张嫂晚上蒸的,还带着一点温。她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小雨。
“吃完再走。”她说,“别掉渣。”
小雨三两口就吃完了,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路口到了。
这是东街第一个路口。一根水泥电线杆立在拐角,杆子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招女工”,下面还有几行小字,被雨打得看不清了。红纸的边角卷起来,用浆糊粘着,翘着。
拐角是邮局。绿色的木门,门上一个投信的口子,口子上方钉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开箱时间。小花站住,看了那牌子一眼。
青姚姐说,邮局在街口。
她从袋子里摸出那张便笺,就着路灯看。纸上有四折的印子,字是钢笔写的,笔画很硬。
“是这儿吗。”小雨问。
“不是。”小花把纸折好,塞回去,“车站在城外头。得往北走。”
“北是哪边。”
“那边。”小花指了一下路灯照不到的方向。
她们刚要过路口,一道车灯从西边过来,扫在墙上,又扫过她们的脸。
小花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车慢下来,停在她们前头五六步的地方。是一辆面包车,深蓝色,车顶上落着一层灰。后门的把手用铁丝绑着,右前灯罩裂了一道,像一条白线。
副驾的门开了。一个人下来,瘦,尖下巴,三十来岁,穿一件深灰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子有点脏。他一边关车门一边笑。
“这么晚,上哪儿去。”
小花把小雨往身后拉,退了一步。
“回家。”她说。
“家在哪儿。”
小花不说。
那人往路口两边看了看,又笑:“去车站吧。这个点,没车了。”
“我们走过去。”
“走过去得一个钟头。”他说,“上来吧,我们送你们去车站。顺路。”
“不用。”
后门开了。另一个人从车上下来,壮,穿一件蓝运动衫,袖子撸到胳膊肘,左眉上有一道疤,白白的,很亮。他一句话不说,绕到她们身后去。
小花转身。
她的手被人抓住了,抓的是手腕。
“姐——”小雨喊了一声。这一声在空街上拉得很长。
那个壮的一把捂住小雨的嘴,另一只手把她往车上送。小雨的两只脚在地上蹬,鞋掉了一只。
小花挣,行李袋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瘦子弯腰把袋子拎起来,扔进车里,回手推她的后背。她抓住车门框,手指头抠住那道橡胶条,指甲盖顶得发白。瘦子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车门一关。
小花的手腕上有五个指头印,慢慢红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出声。
车里是黑的。
后厢铺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堆着一条旧毯子,一股汽油味。发动机在脚底下抖,抖得人牙根发麻。
小雨在哭,嘴还被人按着,声音闷在掌心里。小花摸到她的手,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
“别出声。”她贴着妹妹的耳朵说。
小雨的眼泪流到她脖子上,热的。
前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
“狗子,走哪条路。”
“砖厂。”另一个人说,“虎子,把她嘴松开,别捂死了。”
车开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窗上划过去,一道,又一道。
小花抬起头,看见车窗玻璃上有一层灰。她把手掌按上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玻璃上留下一个手印。
车速快了。
10 雨夜围窑救人
同一时刻,城北的公路上,一辆黑色桑塔纳往南开。
车里只有青姚一个人。副驾座上放着一个纸箱,箱里是两袋水泥样品,箱子上压着一个公文包,包口没拉。后座上一件外套,揉成一团。
她是下午四点从省城出来的。合同签了,价钱比她想的高两块,她在桌上跟人争了一个上午,中午饭都没吃。剩下的事让吴会计去跑。
中午她在招待所打过一个电话回家。
接电话的是知云。她问家里怎么样,他说都好。她问那两个孩子呢,他说在屋里写字。她说让她们接电话,他说她们出去买本子了。
她把电话挂了,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收拾行李,下楼退房。
车开得快。过了两个县城,她都没停,在路边买了一个烧饼,一边开一边吃,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扔在副驾座上。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火车道口的栏杆放下来,她等了一列煤车,等了七分钟。栏杆抬起来,她第一个过去。
拐进东街。
街上的路灯隔一根杆一盏,有几盏是坏的。她的车灯照着前面的路面,路上有水,反光。
前头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面包车。
深蓝色的,车尾对着街心。后门还没关严,一个人在关门,关了两下才关上。车牌上糊着泥。
青姚松了油门,车速慢下来。她以为是哪家在卸货。
那人关上后门,绕到副驾那边,拉开门上去。面包车起步,车头一别,差点蹭上她的车头。
青姚踩了刹车,按了一声喇叭。她想开窗骂一句。
就在这一下,她看见了。
面包车的侧窗里有一张脸。
一个女孩的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一只手撑在玻璃上,手指头张开。
路灯的光照进去一点。那张脸是白的。
青姚认出来了。
那是小花。
她把喇叭按住不放,一只手挂挡,一只手打方向。面包车已经窜出去十几米,尾灯在街上一晃。
青姚一边追一边看车牌。
白A·45219。
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她伸手到副驾座上摸,摸到一支铅笔和一张送货单,把号码写在单子背面。车一颠,笔尖断了,她把单子抓在手里,塞进兜里。
面包车到了东街尽头,往右拐。那边是出城的路。
青姚跟上去。
出城这一段没有路灯。她开大灯,光柱里全是飞虫。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叶子从车窗边刷过去,哗哗地响。
前头有一辆拉砖的拖拉机,车厢上码着砖,用绳子捆着,走得慢。她按喇叭,拖拉机不让。她跟了半里地,从左边超过去,车轮压到路肩,底盘蹭了一下,声音很难听。
再往前是岔路。
一条往砖瓦厂,一条往柳树屯。两条都是土路,路口立着一块水泥牌子,字掉了一半。
面包车不见了。远处没有尾灯。
青姚把车停在岔口,下车。
土路上有车辙,两条,都是新的。有一段湿,有一段干。她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手指头上是泥。
虫叫,一阵一阵。
她站起来,往两条路上各看了一遍。天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上车,倒车,往回开了一段,停在路边一家亮着灯的小卖部门口。
小卖部的窗口开着,柜台上摆着一部拨号电话,旁边一个铁盒,里面是硬币。里屋有电视的声音,一个男人在说话。
青姚拍窗玻璃。
“打个电话。”
“五毛。”里屋有人应。
她从兜里摸出一把票子,抽了一张一块的放在柜台上。
手在抖。
号盘上的数字很小,灯光是黄的。她按了一串数,按到中间,手指头滑了一下。听筒里一个女人说,您拨的号码不存在。
她把听筒挂上,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又按了一遍。
这回通了。铃响了三声。
“老周。”她说,“小花小雨让人拉走了。”
那边静了一下。
“东街口。”她说,“带两个人,开皮卡,快点。”
“出什么事了。”
“两个孩子没了。”
那边停了一下。“十分钟到。”
青姚把车往路边靠,熄了火,又打着。路灯下面空着,地上一摊水,反着黄光。刚才那辆面包车就在这儿停的。车门拉开,一个人先上去,另一个人把小花的胳膊往上抬。她看见小花的脸贴在玻璃上,嘴张着,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
车牌她写在了送货单背面。白A·45219。
十分钟不到,皮卡到了。老周下车,后面跟着两个保安,都还穿着制服,有一个扣子扣错了一颗。
“东街口往北,深蓝色面包,松花江,右前灯罩裂了一道,后厢铺一块木板。”青姚说,“车牌白A·45219。我追到西门,跟丢了。”
“报警没有。”
“这就报。”
她拨派出所。值班的是个年轻的,问了几句,让她到所里去。她说人在车上,走不开。那边说那就等着。她把电话挂了。
老周已经在打电话。他打给货场,让值夜的把装卸工都叫起来,二十二人,一个不许少;打给城西砂石场,打给河东砂石场,各要五个人,带手电。他说话短,一句一句,说完就挂,不解释。
砂石场那边问,出什么事了。老周说,丢东西了。那边还想问,他把电话挂了。
青姚靠在车门上,看着路灯。灯下有一只塑料袋,被风推着,走一步停一下。她想起七月十六那天,也是这样的热天,两个孩子在镇口的路边拆纸箱,手上全是灰,见她下车,往后退了半步。她当时问她们叫什么,小的那个先开口,说得很快,大的那个拉了她一下。
“钱叔的电话。”青姚说。
老钱在石头镇派出所干了二十多年,跟她父亲打过交道。她父亲在的时候,每年入冬给他送一车煤。
“钱叔,我青姚。”
“这么晚。”
青姚把事情说了,说得很短。老钱在那边嗯了两声。
“车牌再说一遍。”
“白A·45219。”
“我记下了。”老钱说,“你先别自己乱来。这号我给你查。”
“我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老钱说,“你先过来,把看见的都写下来。”
“我写不了。”青姚说,“钱叔,我在路上。”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接着是抽屉拉开的声音。
“往西。”老钱说,“西边出城就一个收费站,车打那儿过,有人记得住。北边那条是土路,绕得远。”
青姚把车开出去。老周的皮卡跟在后面,两个保安坐在车斗里,手扶着车帮。
西门的检查站亮着一盏灯。一个穿反光背心的老头在屋里听收音机。青姚下车,问他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有没有一辆深蓝色的面包过去。老头想了想,说过去的车多了。
“右前灯罩裂了。”
“裂了的也多了。”
青姚从包里摸出烟。老周按住她的手,把她往后拉了一步,自己上前,抽出一根递过去,问的是另一件事:往西去的路有几条。
“两条。”老头说,“一条奔砖瓦厂,一条奔柳树屯。”
“砖瓦厂那边有人住吗。”
“厂子停了三年了。看门的老宋,上个月也走了。”
“厂门朝哪开。”
“朝南。门前一段上坡,车上去得挂一挡。”
“柳树屯那条呢。”
“砂石路,走到头是个塌了的砖窑,再过去就是外县的地界。”
青姚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句一句,像记货单上的数。一条是死路,一条通外县。她回到车上,接着往西开。
十一点四十,她回了一趟家。
前院的灯亮着,张嫂披着衣服站在台阶上,吴会计也从后头出来了,手里还捏着算盘。青姚没跟他们说话,直接进了后院那间小屋。
屋里一张床,被子叠着,叠得很整齐,是小花的手艺。桌上放着两只碗,碗底有一点水。床头搁着一只补了一半的袜子,针还别在布上,线拖出来一尺长。墙角的地上,有一块砖是松的,砖底下空着。
青姚蹲下去,把手伸进那个洞。洞是干的,什么也没有。
她站起来,把袜子拿在手里,看了两秒,放回去。
“人呢。”张嫂在门口问。
“让人拉走了。”
张嫂的手捂住嘴。吴会计在后头问了一句什么,没人答他。
青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把她们的被子收起来。”她说,“别动那两只碗。”
张嫂应了一声,没动地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吴会计说,要不要给省城那边打个电话。青姚说不用,省城那边打过去也是干着急,等天亮。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是她们自己缝的,用旧布拼的,一块蓝一块白。
两点,电话来了三个。
第一个是交警队那边的。白A·45219这块牌子,登记在一辆报废的解放卡车上,去年冬天就注销了。牌子是真的,车不是那辆车。
“原主呢。”
“牌子的原主姓刁,刁德胜,住西郊。他名下有一辆松花江,深蓝。”
青姚把这三个字写在手心里,笔尖把掌心戳出一个白点。
第二个是收费站的。他们那儿夜里过车记钟点。十点五十,一辆深蓝色面包出城,往西,司机递钱递得急,找的零钱没要。收费员记得车,因为右前灯罩裂了,裂口上还贴着一块透明胶。
第三个是老钱。
“查着了。”老钱说,“刁德胜,四十五,西郊砖瓦厂原来的司机。厂子停了,他还在那一带混。去年因为拉私货被拘过一回,出来还是那样。”
“砖瓦厂。”青姚说。
“那厂子三孔窑,一个院子,院墙西边塌了个缺口,一直没修。”老钱停了一下,“青姚,那地方偏。你听我一句,等天亮,等市局的人。”
“等天亮,车就出省了。”
“你带多少人。”
“五十。”
老钱在那边没说话。过了会儿,他问:“你带家伙了没有。”
“带了。”
“打人的东西,一样也别带。”
“带了也不动手。”青姚说,“钱叔,我要的是把人围住。人围住了,你再来。”
“我这就给市局打电话。”老钱说,“你把地方看准了,别扑空。我坐你的车。”
凌晨两点五十,东街上官家的前院,灯全开了。
人到齐了。保安十八个,站成两排,制服穿得整齐,腰带扎紧,鞋跟并着。货场来了二十二个装卸工,都是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有人还穿着拖鞋,蹲在门口换胶鞋,一边换一边问去哪儿。两家砂石场来了十个人,开了一辆解放卡车,人坐在车斗里,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
老周把东西摆在地上:手电、麻绳、木棍、铁锹。
“手电一人一支。”他说,“绳子两人一根。棍子和锹,愿意拿的拿,拿在手里别举高。”
他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方框。方框东边一条线,是门;西边断开一截,是缺口。方框里头,他点了三个点。
“三孔窑,靠里那孔最深。”老周说,“我带六个人,从缺口进,先摸到窑口。剩下的人分两面,把大门和后墙堵住。谁也别先进院。”
“院里有车。”青姚说,“车灯一照,人就是明的。把车堵在门口,别让它动。”
老周点头,把树枝插在方框中间。
青姚站在台阶上。她换了件深色的夹克,头发用手抹到耳后。
“我说三条。”她说,“第一,先救人。人找着了,别的一概不管。”
底下没人说话。装卸工里有人把烟摁在鞋底上。
“第二,不打头,不打要害。谁要是下了死手,回来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第三,抓住就捆上,捆住手脚,等警察。谁也别想着自己审,自己问,自己动手。”
她把话停了一下,看着底下那些脸。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五十个人一起应,声音在院子里撞了一下,散开。
“上车。”
三辆车。皮卡在前,解放卡车在后,青姚的桑塔纳夹在中间。老钱坐在副驾,手里捏着一个本子,本子翻开,第一页上写着时间。老周把皮卡的后挡板放下来,没座的人上车斗,有人问要不要带麻袋,老周说带两条,捆人用。
车出西门,路灯没了。路是土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玉米地,秸秆立着,车灯扫过去,一片一片发白。老周的车在前面,尾灯红着,颠一下,红一下。
青姚开得不快。她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放在腿上,攥着。
“到了地方,你别下车。”老钱说。
“我下。”
“你下也行。”老钱说,“站后头。”
车拐过一个土坡,前面出现一道砖墙,墙头塌了半截,墙根下堆着碎砖。再往前,是两扇铁门,门上的漆掉得只剩斑。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黄的,晃。
青姚把车停下,熄了火。
三辆车都停了。车灯还亮着,两道光柱直直地打在铁门上。
铁门是从里面插着的。
老周下车,走到门边,用手推了一下。门晃,插销在里面响了一声。
“人在里头。”他回来说。
青姚把车灯关了。三辆车都熄了灯,门前一下黑下来,只剩门缝里那一点黄光,横着一条,落在地上。
人是从土坡下面上来的。坡上长着草,草上有露水,走一趟,裤腿就湿半截。玉米地边有一道浅沟,沟是干的,人贴着沟走,脚底下不出声。
老周先上去,蹲在墙根下听。院里有说话声,听不清,还有一个人的笑,笑得断断续续。他抬手往下按了按,后头的人都蹲下。
他退回来,蹲在路边,把人都叫拢。他说话声音很低,一句一句。
“大门十二个,跟我走。缺口那边十个,从西边绕,别踩碎砖。后墙八个,堵住,别让人翻。剩下的守车,守住路口。”
“我从缺口进。”他说,“六个人跟我。”
“老周。”青姚叫住他。
“嗯。”
“你肩膀上有旧伤。”
“不碍事。”老周说,“你站后头,别进院。”
人散开了。脚步声压在土里,很轻。青姚站在桑塔纳旁边,手扶着车门。老钱站在她另一侧,本子合上了,捏在手里。
缺口在院墙西头,塌了有一人多宽,碎砖堆在两边,堆到人腰。老周带人从砖堆后头绕,绕到缺口边上,探头往里看。院里那盏灯挂在门框上头,照不到西边,西边是暗的。
三孔窑并排。头一孔的门敞着,里头堆着干草和一辆架子车;第二孔也敞着,地上铺着被褥;最里面那孔,门是铁的。
西边先有动静。碎砖被踩了一下,响得很脆。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院里的灯亮了。
是一根灯绳拉的,灯泡挂在门框上头,光发黄,把院子照出半个。院子里停着那辆深蓝色面包车,车头朝门,后厢门开着,里头铺着一块木板。地上有酒瓶、花生壳、一张旧凉席。
一个人从第二孔窑里出来,边走边解裤腰带。他走到墙根,抬起头,手电光正照在他脸上。
他喊了一声。
接着院里就乱了。
赵虎是从第二孔窑里冲出来的。他光着上身,手里一把刀,刀不长,刃口发白。他冲着大门那边去,一个装卸工举木棍迎上去,棍子横着挡,刀砍在棍子上,木头上裂了一道口子,棍子歪了。
老周从侧面上去,一只手抓赵虎的手腕。赵虎一翻手,刀背磕在老周肩膀上。老周退了一步,肩膀往下沉了沉,另一只手还是没松。
“打腿!”青姚在后头喊,“别打头!”
麻老六从窑里出来,手里一根木棍,是顶门用的那种,粗,短。他抡起来横着扫,一个装卸工拿铁锹挡,棍子打在锹面上,响了一声,那人退了两步,铁锹差点脱手。第二下打空了,打在墙上,砖末掉下来一片。三个人围上去,棍子被铁锹压在地上,麻老六撒了手,蹲下去。
铁锹从后面扫过去,扫在赵虎的腿弯上。他跪下去,刀掉在砖地上,滑出去一尺。两个人上去,一个压胳膊,一个压腿,麻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张狗往西边跑。
他跑得很快,脚底下不打滑,一看就知道这道缺口他走过很多回。他跑到缺口的时候,那边已经站了人。两个人从砖堆后面出来,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他还想挣,被人从后腰抱住,往地上一按,脸贴在碎砖上。
“别打。”老周说,“捆上。”
一个装卸工的手在砖墙上蹭了一下,手背上掉了一块皮,他往裤子上抹了抹,接着捆。
孙瘸子想上车。他一高一低地跑到车门边,手刚摸到门把手,一把铁锹横过来,顶在车门上。他回头看,四支手电照着他,他把手举起来了。
周小眼躲在面包车底下,被人拽着裤腿拖出来,脸上蹭了一道灰。
老刁在驾驶座上摸钥匙。钥匙插在锁孔里,他拧了两下,车没打着。老周走过去,拉开车门,把他从座位上拽下来。他手里还攥着钥匙,攥得很紧,老周把他的手掰开,钥匙掉在地上。
从动手到捆完,不到十分钟。
麻绳用完了,最后一个人是用他自己的裤腰带捆的。面包车的后厢门开着,有人上去看,木板上铺着一条旧毯子,毯子边放着两个塑料瓶,一瓶有水,一瓶空着。木板底下塞着一卷绳子,绳子上沾着土。毯子那头靠着一个米黄色的帆布袋,袋子湿了半边,带子磨得起了毛。
青姚进院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一个酒瓶,瓶子滚出去,撞在车胎上。她没看,直接往最里面那孔窑走。
那孔窑的门是铁的,铁皮上有锈,锈成了深褐色。门中间有一个巴掌大的口子,是锈穿的,里头黑。门上缠着铁丝,绕了三圈,中间挂一把锁。
“撬。”她说。
老周拿了撬棍。撬棍插进铁皮和门框的缝里,压下去,铁皮响,弯了一点。他换了个地方,再压。第三下,门框上的钉子出来了,门往里陷了一块。
“再撬。”
第四下,锁扣连着铁皮一起撕开。门开了,铁皮边上卷起来,划了老周的手背一下。
窑里黑。手电照进去,先照见地上的草,再照见墙角。
小花和小雨坐在墙角。两个人背靠着墙,手捆在身前,绳子是塑料的,缠了好几道。小花先抬起头,眼睛眯了一下,看清了人。
“青姚姐。”她说。
小雨没出声。她脸朝着门口,眼睛睁着,脸上有一道灰,从眼角到下巴。她的嘴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青姚蹲下去,去解那个结。结打得很死,绳子勒进肉里,她的手抖,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
“有刀没有。”她回头问。
老周把刀递过来。她看了一眼,没接。
“我不使这个。”她说。
没人动。她低下头,用牙咬那个结。咬了两下,塑料绳松了一点。小花自己把手往外抽,抽出来一只,另一只也出来了。手腕上一圈红印,很深。
小雨的手是小花解的。小花的手指头发木,解了半天,最后也是用牙。
“能走吗。”青姚问。
小花点头。她扶着墙站起来,腿抖,站了两秒才站稳。小雨站不起来,青姚把她抱起来。小雨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哪儿。青姚让人在窑里找,手电照了两圈,草翻开了,没找着。
抱起来的时候,小雨的手抓住她的衣领,抓得很紧。
院外有车灯。
先是两道光,扫过院墙,然后是警笛,很短的一声,接着就停了。三辆车停在门外,车门一个一个开,下来的人穿制服,有人拿着手电,有人拿着本子。
老钱迎上去,把本子递过去,说了几句。那边的人点头,往院里走。
“人都在那边。”老钱说,“六个,都捆着。”
“谁捆的。”
“我们捆的。”老钱说,“捆完就等着,一个指头没再动。”
那边的人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老周的手背,看了看赵虎的腿。
“伤了的送医院,先看人。”他说,“剩下的带走。”
老钱在旁边记,写完念了一遍:“九月八日,凌晨三点四十,西郊砖瓦厂,六个人,一辆车。”
“车牌。”那边的人问。
“白A·45219。”青姚说,“牌子是套的。原主姓刁,刁德胜,就是开车的那个。”
那人看了她一眼,把车牌写下来,又问了两句,把本子合上。
六个人被一个一个拉起来,往门外带。张狗走在最后,走过青姚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头。青姚没看他,她在看怀里的小雨。
面包车被开走了。开走之前,有人拿相机照了相,闪光灯亮了两下,把院墙照得发白。车门关上的时候,右前灯罩上那块透明胶还在。
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是灰的,砖窑的烟囱立在那儿,黑的,没有烟。院墙上的砖是红的,塌的那截露出里头的土坯。远处有鸡叫,一声,两声。
老周坐在砖堆上,一只手按着肩膀,另一只手把撬棍放在脚边。袖子破了,布上开了一道口子,里头的皮蹭掉一块。
“去医院。”青姚说。
“一会儿去。”老周说,“先把人送回去。这点伤,坐得住车。”
“我留下。”老钱说,“这边的事,我跟着。”
“钱叔,你回去睡一觉。”
“睡什么。”老钱把本子翻开,“笔录还没做呢。”
青姚把小雨放在桑塔纳的后座上。她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小雨身上。外套是深色的,落在小雨身上,一直盖到膝盖。
小花站在车门边,不动。
“上车。”青姚说。
小花看着她,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们的袋子。”小花忽然说,“让他们扔在车上了。”
“在。”青姚说,“我让他们收着。”
小花点了一下头,弯下腰,坐进车里。
“上车。”青姚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来,“回家。”
11 认妹入族谱
九月八日早上六点,车进了东街。
张嫂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姐妹俩进了后院,先洗澡。水是烧的,倒在大盆里,热气往上走。小花洗得很慢,头发洗了三遍。小雨坐在盆里不动,张嫂拿毛巾给她擦背,擦到手腕上那圈红印,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饭是面条,卧了两个鸡蛋。小雨吃了半碗,把筷子放下。小花把她那半碗拨到自己碗里,吃完了。
头两天夜里,小雨不睡。屋里的灯一直开着,开到天亮。小花起来把灯关了,小雨就坐起来。后来青姚让人在墙角安了一盏小灯,瓦数小,光黄,一晚上都亮着。
饼干盒放在床头。盒子里的东西一样没少:户口本、两张照片、七十二块八毛钱。小花每天睡前打开看一眼,盖上,压在枕头底下。
老周去了医院。肩膀上的骨头没事,皮肉开了一道口子,缝了三针。回来的时候,他把袖子放下来,扣好扣子,坐在前院的椅子上,谁问都说没事。
上午十点,派出所来了两个人做笔录。问得细:几点出门,走到哪个路口,车是什么颜色,车牌记住了几个字。小花说得很慢,一句一句,说完一句看一眼青姚。小雨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问到一半,她说:“他们说要天亮就走。”
做笔录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这句话写下来。
九月十日,天晴。
前院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铺了块蓝布。族里来了两位长辈。一位是青姚父亲的堂兄,七十多了,人称二伯,走路要人扶;一位是族里管事的七叔,六十,戴一副眼镜,手里拿着族谱。
老钱也来了,穿着制服,带了两个本子,一个红皮,一个蓝皮。
“人都到齐了。”七叔说,“青姚,你说。”
青姚站起来。她换了件浅灰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我爹没了三年。”她说,“家里就我和知云两个。这两个孩子,爹娘六月里没了,亲戚一个没有。我在路边遇见的,领回来的。”
她停了一下。
“今天请二伯、七叔来,是想把话说清楚。我认她们做妹妹。往后上官家的门,她们进得,出得,姓还是姓李,名字不改。族谱上添两个名字,户口迁过来,学接着上。”
二伯坐在椅子上,抬了抬手。
“你想好了。”他说,“认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不是养两只猫两只狗,喂饱了就算。”
“想好了。”
“供到多大。”
“供到她们自己能站住。”青姚说,“小花再念一年,明年考中专。小雨念完初中,能上就上。”
七叔把族谱摊在桌上,翻开一页,笔蘸了墨。
“名字。”
“李小花。李小雨。”
七叔写得很慢。两个名字写在青姚名字下头,各注一行小字:义妹。写完了,把笔搁下,吹了吹纸。
“孩子,过来。”
小花拉着小雨走过去。青姚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两个人跪下去,磕了三个头。二伯从怀里摸出两个红纸包,一人一个,塞到她们手里。
“起来吧。”二伯说,“往后叫姐,叫得响一点。”
小花张了张嘴。她看了青姚一眼,青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姐。”小花说。
小雨跟着叫了一声,声音小。
老钱把红皮本子打开,推到桌子中间。
“户口迁移,我这边的手续今天就能走。石头镇那边的注销,我回去办。”他说,“学校那边,青姚你自己去跑。转学要考试,考不上就是考不上,这个我帮不了。”
“我知道。”青姚说。
“还有一句。”老钱把本子合上,“那六个人,市局那边立了案。你们是受害人,往后要出庭,得去。别怕,去了就说看见的。”
“去。”青姚说。
老钱把本子夹在腋下,又添了一句:“知云那边我做过笔录。他说是招工,不知道底细。”他停了停,“这话我记了。信不信,不在我。”
青姚没接话。
小雨的手在桌子底下抓住了小花的衣角。
事情办完,已经到中午。张嫂端上四个菜,一盆汤。二伯吃了半碗饭就说饱了,让七叔扶着走了。
知云是下午被叫到前院的。
青姚坐在办公桌后头,桌上摊着货场的账本,还有一串车钥匙。
“钥匙放下。”她说。
知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串钥匙,捏了一会儿,放在桌角上。
“货场的差事,你先停。”青姚说,“账本我让吴会计接。车你也不开了。”
“凭什么。”
“凭我是你姐。”
“你是我姐,不是我妈。”知云的声音高起来,“为了两个外人,你把亲弟弟的差事停了。”
“她们不是外人。”青姚把账本合上,“九月十日,她们上了族谱。你要是不认,现在就说。”
知云没说话。他的脸涨红,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你去砂石场。”青姚说,“跟着装车。一天装多少车,跟工人一样。早上五点起,晚上几点完几点睡。吃在工地,一天三顿,跟他们一个盆里夹菜。”
“我不去。”
“那你就收拾东西,回老宅住。这边的门,你也别进。”
知云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桌角那串钥匙抓起来,往桌上一摔。钥匙弹起来,掉在地上,响了一串。
他转身走了。门被他带上,带得很重。
青姚坐在椅子上没动。她弯腰把钥匙一把一把捡起来,放在抽屉里,抽屉推上,锁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前院的门响了一下。
张嫂后来跟人说,知云穿了件旧工装,脚上一双解放鞋,手上戴了线手套,站在门口等车。他没说话,上了卡车,坐在车斗里。
转学的考试在九月十六,语文、数学两张卷子。小雨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三天后通知下来,两个人都录取了。她把通知单拿在手里,走回家,一路上看了四遍。
九月下旬,小花进了市里的中学,插班重读初三。她底子好,第一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七。小雨进了东街的中学,也读初三,数学跟不上,晚上回来趴在桌上做题,做到十一点。
十月,市局那边来了通知。六个人都判了,张狗判得最重。老钱专门跑了一趟东街,把这话带到。他坐在前院喝了一杯茶,说了一句“判了就好”,就走了。
那天晚上,小花在灯下坐了很久,课本摊开,一页没看。小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把书合上,躺下了。
一九九三年四月,清明。
石头镇的山上开了杏花,一片白一片粉。姐妹俩坐早班车回去,手里拎着纸、香、一瓶酒,还有一包点心。
坟在坡上,两个土包,挨着。碑是水泥的,上头刻着名字和日子。坟上的草长了一尺高,去年秋天有人割过,割得不齐。
小花蹲下去,把草一根一根拔了。小雨把纸摊开,用石头压住四角。风从坡上下来,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爸,妈。”小花说,“我们回来了。”
她点了香,插在坟前的土里。香灰落下去,落在草根上。
小雨把酒倒在坟前,倒了半瓶,剩下半瓶放在碑旁边。
小花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那把石匠锤。锤头两头都圆了,木柄上有一圈一圈的汗渍,颜色深得发黑。
她把锤子放在坟前,摆正,锤头朝着碑。
小雨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母亲没做完的那双黑布鞋。鞋底纳了一半,针还别在上头。她把鞋放在锤子旁边,两只并齐。
“爸。”小花说,“我要考中专了。考财会。”
小雨在旁边说:“我考高中。我想考。”
风把香头上的烟吹斜了,一直往东边去。
下山的时候,路过王婶家。王婶在门口择菜,看见她们,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长高了。”她说,“都长高了。”
“王婶。”小花叫了一声。
“镇上变样了。”王婶说,“街东头开了个建材门市,卖水泥白灰,听说是一个市里来的女人开的。你们认得?”
小花和小雨对看了一眼。
“认得。”小花说。
门市开在镇主街中间,两间门面,原来是个卖农具的。青姚把它租下来,墙刷了白,地上铺了水泥。货堆在后头,水泥码成垛,白灰装在编织袋里,钢筋靠在墙边,瓷砖一箱一箱摞着。
招牌是木头的,红漆字,挂在门框上头:“青姚建材石头镇门市”。
开张那天没放鞭炮。青姚说镇上人认生,慢慢来。她留了一本账,教小花怎么记:进货一栏,出货一栏,欠账单放一个铁盒里。
“放学过来看着。”青姚说,“不会的问我。”
小花应了。她每天下午四点半到门市,先把地扫一遍,再把账本摊开。小雨来得晚一点,书包往柜台上一放,先喝水。
四月的风从街口进来,把招牌吹得响。招牌是两块木板拼的,挂在两根铁丝上,风一吹,木板碰着门框,响一下,停一下。
小雨在门口摆了一张旧课桌,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桌上摊着本子、铅笔、一块橡皮。
小花从柜台里拿了一把小刀,坐在她旁边,把一支铅笔捏在手里,一刀一刀削。木屑卷起来,落在桌上,细细的一圈。
“姐。”小雨头也不抬,“这道题我不会。”
“哪道。”
“这个。”
小花把铅笔放下,凑过去看。风又来了,招牌响了一声。
小雨伸手把铅笔拿过去,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