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说我是个失忆色鬼,保不准是情债欠下太多被凿死的。
我大惊失色,一把拉过白无常的手。
“这位哥哥,我后脑真的有洞吗?那——里面的脑花是不是和你的皮肤一样白?”
“我看看,姑娘再把头发拨开些。”
“滚!”阎王将白无常轰了出去。
“姜弄玉!听着,你阳寿未尽,枉死于世,若不忆起死因,便难过奈何,终将魂飞魄散——”
“啊!”我惊恐地倒向黑无常。
不经意按住他蓬勃有力的胸肌,眼睛向里瞥去。
“哥哥那里会否也是光泽莹润的古铜色?”
“姑娘真有眼光,她们偏说我黑,至于那里——”
“滚!都滚!”
穿过阴阳界限时,阎王的声音幽幽传进耳朵。
“准你以魂体行走人间,三日为限,成则轮回转世,败,呵……”
1
阎王不招人喜欢,所以忮忌我招人喜欢。
和一具半张脸皮随风飘扬的新鲜尸体四目相对时,我如是想。
“对不住,对不住!”
“早知你是二皮脸,还这么容易坏,我就是左脚踩右脚回到山崖上面,也绝不落你身上。”
尸体没答话。
我双手合十,眼皮悄悄掀开条缝。
正对上那双欲脱眶而出、浑浊宛若泥潭的眼睛。
“啊!”
我被吓得一抖,身下尸体一颤。
砰!砰!
眼球接连爆开。
灰黄色泛着血丝的浆液在它坑坑洼洼的脸上汩汩流淌。
蛆虫破开皮肤,争先恐后吮吸……
呕!
我随手拔下扎在它身上的一颗黑钉。
将那张慈祥老媪的人皮钉回它脸上。
小心翼翼爬起来,我碎碎念。
“要报复,你千万去找阎王。”
“都是他把我扔到悬崖边上,我就刚走一步,海碗那么大的玉佩啊,你敢信,直接把我绊倒,后退几步想稳住,又连续踩中铁打的扇子、手臂长的木雕、特制的袖箭。”
“掉下去前,我努力扒住崖边,却摸到一把算盘珠子,骨碌骨碌就掉下来了。”
“正常悬崖能有这些?肯定是阎王做局,你正好是个死的,找他也方便。”
良心得到了宽慰。
我斗志满满准备邂逅美……不是,寻找凶手。
可周围的岩壁就像旁边尸奶脸上的坑,一眼望不到头。
我爬了两下,遂放弃。
一屁股坐下,却感觉胸口硬硬的,凉凉的。
低头一看,手腕粗的石锥穿胸而过。
“啊!怎会这么命苦?我还没找回记忆,男人到底什么滋味啊?”
嚎叫着爬到水边,准备让下游捡尸安葬。
我安详地交叉双手放到胸口。
摸了摸,没有洞?
对了,我好像是个魂来着。
从水里扑腾上来,我直直朝着岩壁撞去。
2
石头又硬又凉、土壤潮湿带腥……男人的脊背温热宽广!
从山里出来,我一头撞上个猎户打扮的男人。
手指深深嵌在他的背肌里。
我不禁舔了舔唇。
“这位哥哥好生威猛,叫小女子欢喜至极,不知可有婚配?”
男人要躲的动作一顿。
“有。”
我瞬间没了兴趣。
他却转身,脱下熊皮护腕,包在我手上。
“是你。”
“手太凉了,我这两天就打只老虎,做条大氅给你。”
我浑身一僵。
这就遇到熟人了?
还是我未知的夫君?
凶案中,众所周知,熟人作案的概率高,夫杀妻的概率更是像眼前人饱满壮硕的手臂、胸肌、腹肌……太高了!
男人抓住我还欲向下的手。
浑厚的声音带着羞意:“这里不是深山,会有人来,我们先回去。”
“好好好。”
走到半路,我方才清醒。
都是美色惑人!
正要伺机打探。
他突然将我的手贴在脸上,紧接抱起我飞奔。
这就不演了,要杀我灭口了?
我小心翼翼开口:“不是要回家吗?”
他神色担忧:“你的手一直捂不热,去县里找医师看看。”
我松了口气。
我是个魂啊,热了不就诈尸了。
果然浓眉大眼的,就是憨厚老实。
“别担心,我最近在练一门阴间功法,凉是正常的。”
谎话说得太快,不经大脑。
没想到他点点头,露出开心的笑:“没事就好。”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膛,左蹭右蹭。
他步子越来越急。
终于,大门紧闭,帷幔落下。
3
床铺摇晃的咯吱声逐渐剧烈。
我拍了下他,抽空问:“床不会塌吧?”
他轻哼一声,半晌,沙哑回道:“你上次说有声音更有感觉,我做得很结实,不会塌。”
确实如此,不愧是我。
云雨翻覆间,我忽然想到个绝妙的主意。
用力一扭,将他压在身下。
“考验你对我的爱的时候到了。”
“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答对了有奖励,答不对?我马上就走!”
我奸笑两声,支撑在他大腿上的手用力一捏。
他身躯一震,喉结滚动,迷茫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你问。”
“我叫什么?”
“姜弄玉。”
“你叫什么?”
“孔武。”
“我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我一直给你府上送猎物。前年冬天,我被熊瞎子盯上,受了重伤,困在山里,是你带家丁救了我。我没什么能报答的,你又看上了我。弄玉,我受不了了~”
粗重的喘息将他一句话切割得断断续续,坚毅的眉眼都染上股可怜劲。
我点上他胸前的那抹红,冷酷无情。
“不行哦,还没问完呢?”
“唔~弄玉,求你~”
“我有亲人吗?”
“伯父伯母,多年前就去世了,有养兄,姜弄金。”
“仇人呢?”
“没……没有,弄玉最是善良,没人说你不好。”
“我们上次见面在什么时候?”
“……昨日下午,你离府后,我就回来了。”
孔武小麦色的皮肤被红意浸透,眼神迷离含情。
滚烫的热浪阵阵扑来。
我下定论——孔武不是凶手。
不过怀疑目标有了,养兄谋夺家产杀害养父母亲女,一听就很合理。
手指抚过他小臂暴起的青筋,轻巧拨开他攥紧被褥的拳头。
“你的回答我很满意。”
俯下身,咬住他嘴唇的瞬间,一双大手按在腰间,紧紧贴合。
入夜,云聚云散,雨打芭蕉声不断。
天光熹微,我翻了个身,阴冷的声音幽幽传进耳朵。
“姜弄玉——”
“姜弄玉!”
“你到底还想不想活了?”
4
我一个激灵,弹坐而起。
“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嗯,梦见阎王催命得紧,我要走了。”
孔武挠头一笑:“你去忙吧,等我打到虎皮,送到你府上。”
沿着小径下山,我还忍不住扼腕叹息。
这样一个憨厚老实有格调的人,日后知道我的死讯该多伤心。
终究是我负了他,有缘无分啊!
到山下村庄,正值晌午。
一个三步一喘的书生,从墙根后转出来。
乌黑的头发用木簪虚虚挽在脑后,皮肤是久不见光的病态苍白。
偏偏眉目俊朗,有股青松般的韧劲。
我的眼神一下就钉了上去。
但想到孔武和阎王,我狠心偏过头。
没想到那书生眼珠一转。
前后左右鬼鬼祟祟探头瞅了瞅,快步迎了上来。
“玉娘可算舍得来看我了,正巧那悍妇这几日回娘家。”
他扬起手中严实的包裹:“我今儿还买了些新玩意,我们快回去试试!”
我瞪大眼睛,抖着手指来回比划。
“你是说……我和你……我们偷情!?”
“小点声,这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他觑我一眼,随即挽着我快步跑进一个偏僻的篱笆院。
直到被拉进屋。
我才勉强接受,自己失忆前是个道德低下、觊觎有妇之夫的人。
怪不得我是色鬼。
没时间为逝去的品行哀悼。
如果凶手是眼前人的娘子,偶然发现偷情,杀我泄愤,也很合理啊。
我环顾一圈,忽然有些狐疑:“这屋中,怎么不见你娘子的物品?”
“昨日吵得凶,那悍妇把东西都卷走,带回娘家了。”
“那院中养的鸡鸭,也被带走了?”
“你还不知?她最是吝啬,一点便宜不肯放过。”
“她昨晚走的?”
“是啊,折腾大半夜,真真晦气!还好等来了玉娘~”
他退掉外衫,领口敞开大半,斜靠在榻上。
雪中两点红梅,格外惹眼。
“春日一刻值千金,何必再问那等无关紧要之事。”
他晃了晃手中缅铃。
“玉娘不想亲手为我戴上?”
我闭眼转身,四大皆空。
“缅铃是你今早去何处取的?”
一双玉臂从身后攀上脖颈,温热的吐息倾洒在额头。
“可不止缅铃呢。起早去县里一趟,劳累得紧。”
“玉娘,你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我一把推开他,看着房上横梁,语气笃定。
“你根本没有娘子!”
5
“屋中院内干净有序,一应物品摆放俱全,不像少东西的样子。”
“何况没有鸡舍鸭棚、草料食槽,你拿什么养的鸡鸭?”
“别说她半夜走,你起早去县城,中间短短两三个时辰,你就把一个差点被搬空的屋子打理成现在这样?”
我逼视他:“你骗我和你偷情到底有何目的?”
他果然收起了脸上的错愕,一步步靠近。
我心中激动,来了来了,凶手要自爆了。
噗通!
他一下跪在地上,伸长手臂,用袖口蘸了蘸桌上的茶水,涂在脸上,声音凄凄切切。
“大人,实在是我倾慕您已久,才出此下策。”
“本以为装作偷情模样,您便会顺水推舟,与我共此良辰。”
“哪成想您清正至此,只求您押我入狱前,能全了我多年夙愿。”
说着,他弯腰从床底摸出副镣铐扣在腕上。
我忽然看不懂他了,但莫名有些刺激是怎么回事。
“大人~求您可怜我~”
我浑身一颤,不小心撞到旁边的架子。
卷轴散落一地,铺展开来,全是让人血脉贲张的秘戏图。
林间、草地、溪边、温泉……
更兼神韵十足、姿势百变。
最重要的是,图上的人物全是我和他的脸。
他叹息一声,站起身,轻咬了下我的耳垂。
“玉娘,你往日不是最喜与我扮作别的身份,演上一二。今儿个怎么专挑细节不放,莫不是真要把我当案犯,捉拿归案?”
低沉的声音震颤,痒意从耳尖爬到心底。
原来他一直在演我!
亏我还以为自己不是个好人!
我将他抵在桌上,一手拿起缅铃,探进他的衣服,狠狠一扣。
“嗯~玉娘!”
“不是说不止缅铃吗?别的也给我看看,好不好?”
6
一晌贪欢,斜阳照晚。
靠着同样的方法,我从顾余生口中套出不少信息。
首先,我并未成婚。
但孔武和顾余生都是我的男人。
其次,顾余生是个几次落考的穷书生,靠卖秘戏图维生。
去年春,我经人介绍来他这买画。
我看重他的美貌,他相中我的钱财,由此一拍即合。
最后,我确实是个好人。
每逢天灾,必设粥棚,救济穷苦,广结善缘。
所以,最有嫌疑杀害我的人,还是养兄姜弄金。
砰!砰!砰!
“顾兄,你在家吗?”
敲门声陡然响起。
我和顾余生面面相觑。
他扬声道:“谁啊?天色已晚,我睡下了,有事明日再议。”
“顾兄,我是甄赋,事关弄玉姐姐,你开开门。”
弄玉姐姐?这个甄赋不会也是我的男人吧?
“唉,我早同他讲过,同为玉娘的人,当以玉娘为先,各安其分。终日争长论短,明枪暗箭,最后伤得还是玉娘的心。”
顾余生一脸恨其不争。
“谁承想他还是念头不死!”
他摇摇头:“玉娘,我这就再劝劝。”
“你要见他吗?我今晚可以去厢房住。”
他语气真诚,但起身间,不经意带动身上轻纱,佩戴的狐尾轻轻扫过我腰腹。
我鼻头一热,差点将他扑回榻上,连连摆手。
“不必,我累了,马上就睡。”
甄赋还不知是好是坏。
我正失忆,三人聊天,太容易露馅了。
“好,玉娘你好生歇息。”
顾余生穿上外袍,转身出门。
但胸前衣物松垮,露出白皙肌肤上大片交错的红痕。
没多时。
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吼从院门处传来。
“姐姐竟先来了你这!?”
7
“玉娘愿见谁全凭她的心意,没必要分个先后。”
“呵,衣裳只穿一半,一副骚狐狸样,你装什么大度。”
“甄赋,是你三更半夜不请自来,我仓促披衣出迎。”
“得了吧,骗人别把自己骗了,你这半截入土的老骨头,有甚好处?”
“我才至而立!如果你是专门来寻衅的,那么请回,不送!”
一阵沉默后,甄赋先服了软。
“顾兄,方才是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能进屋说吗?”
脚步声响起,走到堂屋那边。
我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明明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竟真有事可谈,这很可疑啊。
想着,我趴在地上,撞向墙壁,悄悄在堂屋角落探出脑袋。
顾余生和甄赋坐在两张相邻的椅子上,凑得很近。
甄赋神情愤恨:“……阻碍……相处……你不想……”
怎么就不能大点声呢?
我不禁又往前探出一截。
顾余生若有所思:“……保证……计划……”
我双膝发力,将腰也送了出去。
甄赋阴狠一笑:“当然……先……再……然后……”
顾余生点点头:“确实可行……”
我急得不断往前爬。
甄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左手横在脖间,狠狠一划。
不期然——与我对上了眼。
“……死!!!”
声音在他嘴里变了个调,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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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案了,他们在谈怎么不动声色地杀了我。
同为我的人,他们长久接触,互生情愫,托付终生,想把我这个碍事的杀了,简直太合理了!
顾余生果然会演,竟拖了我一个下午,等甄赋再来杀我一次。
他们面目狰狞,伸长手臂,拼命扑过来。
我从墙里拔出小腿,随意选了个方向,奋力狂奔。
8
“姐姐…呼……等等…呼…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玉娘,你的身体……咳咳咳……出什么事,咳咳咳咳?”
甄赋一手扶腰,一手擦汗。
半路实在跑不动,就掏出身上的东西往外扔。
琉璃冠、长命锁、玉组佩、翡翠扳指、金银锭……
跑得是一路珠光宝气。
大把银票被风吹远时,我捂住心口痛呼。
“瞅你长个娃娃脸,两梨涡,心思如此歹毒!竟然精准抓住我爱财的优点,让我痛苦难耐,好被你们追上?”
我咬牙加快速度:“我偏不如你们的意!”
“玉娘,咳咳咳,不是,咳咳咳,解释……”
“你也闭嘴,一口气没上来倒地上,我死了都要背个人命债,这上哪说理去?”
一个体虚,一个病弱,我越跑越有底气。
不知不觉经过刻着【青阳县】的石碑,低矮的城墙尽在眼前。
我回头朝他们得意微笑:“进城我就去报官,你们男男苟合谋害我,就等着被下大狱吧!”
“主人!?”
清越的男声忽然传进耳朵,我下意识循声望去。
身着黑衣的修长身影从城墙一跃而下,激动地奔向我。
这不会又是我的男人吧?他又是敌是友啊?
我惊恐地想改变方向。
他几个大跳近在眼前。
我身体后仰,双手前伸。
他伸直两臂,一步到位。
沉闷的碰撞声中,我与他合二为一!
低头看见从他后背平直伸出的手脚时。
我福至心灵。
我是个魂来着,没人可以再杀我。
我干嘛要跑啊!
“啊啊啊——”
9
惊恐凄厉的叫声响彻夜幕。
我想捂住耳朵,却够不到。
只好用后脑勺使劲砸黑衣人的后背。
“别踉跄了,我晕得都要提前回去见阎王了。”
“不管你是我的人还是想杀我的人,先把我拔出来。”
“……是,主人。”
颤抖的手扶住我的腰肢,轻轻用力——纹丝不动。
我叹了口气:“我不需要按摩。”
他低头继续拔,温热的眼泪一滴滴砸在身上。
上半身脱困,我看清了他的脸。
又大又圆的杏眼红彤彤的,像只可怜的兔子。
顾余生和甄赋也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
在他们的努力下。
啵!
我成功解脱。
我站在一块石头上,居高临下看着排排站的三人,有恃无恐。
“你们想得没错,我死了,现在是个魂,还是个失忆魂。”
“主人!”“玉娘!”“姐姐!”
我抬手向下压:“都安静,听我说!”
“阎王说我枉死于世,若是不想起凶手死因,就会魂飞魄散。你们三个现在都有嫌疑。”
我指向黑衣人:“从你开始,说身份,和我认识的经过,以及前天我离府后做了什么,另外二人辩证真假。”
黑衣人上前一步,张口,却哽咽地说不出话。
他掐紧掌心,鲜血和眼泪一起砸进泥里。
良久,“主人,我是您的贴身护卫,十二年前逃荒到青阳县,被老爷买下,赐名姜耳。”
听着姜耳的诉说,我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跟着父母南下逃荒。
但天灾不断扩散,食水耗尽,人心险恶。
父母被同村人杀死,他在被绑上烤架前逃进山里。
靠啃树皮草根勉强存活。
直到连下几场雨,才战战兢兢靠近官道。
只是,一个孤单的孩子,旱灾时是鲜嫩的两脚羊,旱灾后是免费的物件。
几次反抗逃跑后,人牙子要将他杀死,是我爹救了他。
他感激姜家让他活命,拼命习武报恩。
七年,他从大字不识的乡下孩童成了姜家护卫队最厉害的一个。
被指为我的贴身护卫。
10
从此,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陪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主人,您收了孔武和顾余生后,姜弄金半夜拿锁链潜入您的院子,我将他制服。”
“他说他爱慕您已久,只是以前碍于身份没有表现出来,所以您将他也收了。”
“然后,我有幸被您看到。”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打破一个美好的梦。
“前天下午,他们吵起来,您独自离府,不让我跟随。”
“我目送您出城,就一直往返在两个城门之间等您。”
“如果我当时能跟上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真是废物!”
甄赋冷嗤一声。
姜耳沉默片刻,膝盖弯曲跪在地上,抽出腰间匕首。
“是我没保护好主人。”
我反应过来时,刀尖已经扎进去了,连忙去拦。
“住手!凶手还没抓到。而且,你连最后一天也不想陪我了吗?”
扶着哭到打颤的人起来,我看向顾余生。
“玉娘,根据我知道的情况,姜耳没说谎。况且,他行迹好查,一问门卒便知,应当不是凶手。”
甄赋不情不愿地点头:“真不知道这么没用的东西还留着干嘛。”
我瞪他:“你的情况。”
“我从小就好奇,压过我们家成为平州第一富商的姜家。”
“姜老爷子去世后,我以为机会来了,却没想到姐姐你横空出世。”
“所以,去年秋我特地来青阳县,被姐姐的风姿彻底折服。”
“至于前天我离开姜府后——”甄赋说着声音渐小,还瞅了顾余生一眼。
“你看我作甚?”顾余生忙往我这边退,“玉娘,我和甄赋素来没交集,昨夜是他第一次找我,正好被你瞧见。”
“那你们聊什么了?又是说我阻碍你们相处,又是要我死的?”
“不是这样的!”甄赋眼一闭心一横。
“前天是上巳节,我带了礼物去寻姐姐,却和他们四个碰上,还让姐姐负气离开。”
“我就想,是不是没有他们,我和姐姐就会是一对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所以我花了一天让人把他们查了个底朝天。决定和最老奸巨猾的顾余生合作,先除掉蠢笨的孔武,再设计姜耳自杀,最后想办法让姐姐厌弃癫子一样的姜弄金。”
他又瞥了眼顾余生,“最后剩下个老骨头,我比他自然绰绰有余。”
安抚好伏在我肩上伤心的顾余生。
制止甄赋的长篇大骂。
抽空关心两句自闭的姜耳。
我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都什么事啊!
六个人的关系还是太复杂了!
11
顾余生那天回去,就在家用新得的彩色颜料画秘戏图。
就是昨日用的那幅……
他们三人的说辞互相印证,都没什么破绽。
我沉吟片刻:“你们觉得姜弄金杀害我,谋夺家产的可能性高吗?”
甄赋拳头一砸掌心:“高!太高了!”
“姐姐,每次他都阴恻恻站在角落盯着我们,眼神阴冷粘腻得像条毒蛇,肯定是对姜老爷子没把家业传给他不满,每天都在想怎么杀了我们。”
“但是他这么多年都没对玉娘下手,怎么偏偏那天?”
“亏你还是个秀才,竟然想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
“而且,那天姐姐走后,他骂孔武,两人打起来,我们拉偏架,他激愤杀人不是正常?”
“那他也应该报复我们,我看他平时倾慕玉娘不像做假。”
“你老眼昏花能看出来什么?我们都是姐姐的人,他当然会把账都算在姐姐头上。”
“甄赋,事关玉娘安危,你能否正常说话?”
“我怎么不正常了……”
“好了!”
我掐腰大喊一声,叹了口气。
心累。
“无论如何,现在只有他有嫌疑,先去找他。”
我搂住姜耳的腰。
“回姜府。”
12
顾余生和甄赋气喘吁吁赶到姜府时,天色已然大亮。
我坐在堆在一起的箱笼最顶端。
全府的奴仆在面前站了三排。
姜耳不死心地敲打姜弄金院子里的每一块砖。
“咚咚,咚咚……”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门房、管家、他的小厮都说他没有出府。
但这院子已经翻过三遍了。
他到底去哪了?
甄赋拽住姜弄金的小厮:“你确定他没有出去?”
“是,是,今日家主五更就找来少爷,还不到晨起时候,少爷应当,应当在的。”
“那就是他提前得到消息,畏罪潜逃,偷偷跑了!”
“小的真的不知道,昨天和少爷查账回来,小的就回前院了。”
我让甄赋放开吓得脸色惨白的小厮。
“我只见过孔武和你们几个,姜耳用轻功带我过来也没遇见人,他不可能知道。”
顾余生仔细打量院内隐蔽角落:“那肯定有暗室或密道,他藏起来了。”
“我和姜耳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假山都移走了,连个老鼠洞都没找到。”
事情毫无进展之际,姜耳结束第四轮翻找,从屋子里出来。
他十指鲜红一片,走过来的步子一下比一下沉。
突然,他闪身到一个洒扫婢女面前。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13
我看过去。
那婢女咬着下唇,脚步微微前探就要收回。
我上前一步:“你想到什么尽管说出来,无论有用与否,都记你一功。”
“奴婢也不确定。”
“是前段时间夜里失眠,想着提前洒扫,偶然瞧见少爷从家主院子旁边的秋昙院出来。”
“好啊,他原来躲去那了!”甄赋大喝一声就向外跑。
我们连忙追上。
秋昙院长久无人居住,只有仆人会定期来修剪花枝,打扫落叶。
屋里一应摆设工整,没有使用痕迹。
四散开寻找暗室。
我把书架搬开,贴在墙上敲敲打打。
声音沉闷,整面墙都是实心的。
刚想离开,忽然瞥见书架上的一个偶人。
颜色暗沉,入手坚硬沉重,像是铁做的。
这种做工粗糙的东西不应出现才对。
而且,人偶虽然是两个圆接在一起,但眉眼俱全,尤其是鼻尖刻画的一颗小痣,越看越像我。
“找到了!”
顾余生兴奋地大喊传来,我连忙过去。
床被移开,露出地面。
靠近墙壁的四块砖石突出,中间有个两圆相接的奇怪凹坑。
姜耳双手扣着石砖边缘,额角青筋暴起。
脖颈的伤口裂开,鲜血滴答滴答砸在地上。
“姜耳,你不要命了!”
我冲到他身边,把他大力扯起来。
“主人,打不开,我真的好没用。”
我掏出干净手帕按住他的伤口,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珠。
忽略身后酸味满满的几声轻哼。
我走到暗门旁边,将手里的偶人扣进去。
“我找到钥匙了。”
14
咔哒!
一声轻响,石砖从中间裂开,露出幽深的通道。
拿上两盏油灯,我率先走进去。
向下一段路后,甬道直直向左,而秋昙院左边正是我的院子!
光亮从前方隐约传来,同时刺耳的“嚓嚓”声逐渐清晰。
顾余生掐灭油灯,我们放轻脚步,靠近石门。
姜耳蓄力片刻,直接撞了进去,甄赋紧随其后。
明亮的光线让我不自觉眯起眼。
能看清时,一个锦袍男子已经被姜耳按在地上。
甄赋小跑过去,狠狠踹了几脚。
“你个疯子!祸害!说,是不是你害姐姐?”
那个男子没管他,眼神几乎黏在我身上,带着慌乱无措的同时,有着近乎疯狂的偏执和情欲。
但我的注意力全在这间暗室上。
四面墙壁,我的画像一层盖着一层,有欢笑、哭泣、愤怒……
甚至,大多都是赤足,脚腕上的铁链延伸到画像之外。
而这里,除了画像,就是从顶部垂下的一根根锁链。
男子手上也抓着根打磨到一半的金链子。
我沉默许久。
甄赋越来越暴躁,男子也开始反抗。
姜耳大概想到了什么,和顾余生一起蹲在角落,看起来要碎了。
我叹口气,想过去分开打成一团的两人。
头上忽然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家主……回来……”
是我今天刚认识的贴身丫鬟的声音。
那上面大概就是我的卧房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姜弄金——属实丧心病狂!
15
一行人回到上面,我抬手遮住日光。
已经午时了,还有不到六个时辰。
姜弄金从那天开始,应该就在打磨那条金锁链。
唯一的嫌犯解除了嫌疑。
那我到底是被谁杀的啊?
挫败地揉了揉脸,我将事情经过告诉姜弄金。
他双眸赤红,充满戾气,像是随时要去街上见人刀人,遇狗杀狗,大开杀戒。
突然,他眼睛亮了一下,拔出腿上绑的短匕,就要往身上捅。
我大惊失色:“姜耳!”
姜弄金又被按在了地上。
他拼命挣扎,去够掉在一旁的短匕。
“松手!让我死!”
他缱绻的目光缠在我身上:“妹妹,我与你同消散于此,也算生生世世。”
我正有些感动和无奈。
甄赋接上了话:“死死死,不是让别人死就是自己死,怎么不见你当阎王,把姐姐的生死簿改了,真是废物!”
姜弄金猛地转头,桀桀出声:“说得对,等我下去就抢了生死簿,成败皆赢!桀桀桀!”
“你……真是疯了!”
他又殷勤看我:“妹妹,他们都不及我爱你,等我去陪你,以后只有我们!”
我注意到他说话时,姜耳不断摩挲着腰间匕首,顾余生望向墙上长剑。
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我还没魂飞魄散呢,能先别说陪葬,再救救呢?”
16
落日熔金,洒下融融暖光,却驱不散府里的沉闷。
在县里寻了一下午,所有打过交道的人都问了,三岁孩童也没放过。
还是没有头绪。
四个男人矗立在院子的四个角落。
有的来回踱步,还在挣扎思考。
有的大概连自杀的姿势都想好了。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弄玉,我打到老虎了!”
孔武扛着光滑油亮的虎皮走进来,澄澈的眼中带着纯然笑意。
他把虎皮小心放在桌上:“这老虎大得很,做完大氅,还能剩些料子。”
“蠢货!”
“废物!”
孔武皱眉回身:“姜弄金,甄赋,要打一架吗?”
回应他的是两声冷嗤。
纵然迟钝,他也发现情况不对。
往日针锋相对、说话难听的几人此刻俱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弄玉,发生什么事了?”
同样的话又说一遍,院子中央多了座默默垂泪的雕像。
17
烛火幽幽亮起,我把写好的遗书分发下去。
姜弄玉陶醉地仔细嗅闻,其他四人恨不得把纸张捏烂,吞吃入腹。
终于,几声蝉鸣。
孔武重重吸了下鼻子,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的,我送你的大氅还没做好,一定有办法的!”
甄赋疯狂将遗书撕碎,用力踩踏。
他指着孔武的鼻子:“你个脑袋里只有打猎的蠢东西,我们难道没想过办法吗?”
“要不是县里有嫌疑的人都问过一遍,我会和你这种一无是处、最后一刻才找过来的人站在这?”
“甄赋。”我拉下他的手,疯狂思索怎样说话才能做到缓和气氛、雨露均沾、不伤害任何一人。
顾余生先开口了:“甄赋,冷静一点,这种时候别再给玉娘添乱了。”
甄赋猛地转身,双眼充斥怒火。
“你个浑身长斑的老东西,玉娘就要离开我们了,添乱?还有什么乱好添?”
“你——”
姜弄金打断顾余生的话:“你是冷静,还是冷心冷情?一直为了妹妹的钱财逢场作戏,现在装不下去了?”
我忙插进要打起来的几人之间。
“好了好了,我都要死了,看在我的面子上,都少说两句。”
我握住顾余生的手,抱着快哭断气的孔武,眼神恳切地扫视骤紧眉头的甄赋和莫名兴奋的姜弄金。
至于万念俱灰、随时要下来陪我的姜耳,实在没余力管了。
姜弄金笑了笑:“当然,我最爱妹妹,也最听妹妹的话了。”
我松了口气。
甄赋撇撇嘴:“姐姐都这么说了。”
他不屑地瞥了眼我怀里的人:“我也不好跟个老帮菜和脑子里装满水的人计较。”
“甄赋,住口!”
已经晚了!
三人打成一团。
姜弄金点评几句,也被拉进战场。
“住手,都住手!”
我上前制止,好不容易拉出一个,去拉下一个时,上一个又打进去了!
最后,不知道谁的腿扫过来。
我轻飘飘地离开地面,穿过墙壁,一屁股坐在姜府外面的大街上。
18
我抚了抚心脏。
还好我现在是个魂!
可听着里面的争吵和拳拳到肉的声音,后脑的洞忽然隐隐作痛。
烦躁和疼痛让我站在门口,迟迟没能迈出一步。
为什么死了都不能安生?
为什么要纳这么多男人?
他们怎样才能和平相处?
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他们和平相处呢?
像是有一阵风吹散心头的迷雾。
我好像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并且付诸行动,去找了游历到县里解姻缘颇有一手的老道姑。
似有所感,我缓缓回头。
一道蹒跚的身影踏着月光逐渐靠近。
嗒——嗒——
她抬起头。
坑坑洼洼的脸上下意识扯起和蔼的笑。
泛黑的血液从黑钉扎出的洞中淌出。
“缘主,贫道看您身周黑气缠绕,似是姻缘不顺。”
此话一出,她顿在原地。
浑浊的眼睛越转越快。
忽地,目光狠狠一凝,阴毒尽显。
“我先起来了!都是你害死了我!你这个贱人!”
她扯着嗓子尖利喊叫着扑过来。
但下一瞬,她整个魂消失不见。
府里的人听到动静跑出来。
“玉娘,发生什么事了?”
我回过神,死前的记忆一帧帧浮现。
感觉到地府的拉扯,我高兴地朝他们挥手。
“我想起来了!不会魂飞魄散了!你们好好活着!”
19
我没有许什么下一世再续姻缘的承诺。
因为记忆回归的同时,我就下定决心:多人的感情太拥挤了,我下辈子一定要做个专一的人。
回到地府,老道姑已经被鬼差拖去地狱了。
阎王坐在上首翻生死簿。
“真不容易啊!我们大名鼎鼎的平州首富,从凶案现场一路追查,终于从温柔乡中脱身,靠失忆的凶手主动去找你,不用魂飞魄散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却把手指挠进后脑的窟窿。
偷偷藏好红色的手指:“我毕竟失忆了嘛?话说您今天的衣服真好看。”
“滚滚滚!抓紧投胎去,莫玷污了我手下的好鬼。”
阎王挥一挥衣袖,我轻飘飘地走了。
黑白无常接上我去孟婆那。
沉默地走了大半路。
白无常突然开口:“姑娘不想我帮你看看后脑了吗?”
这话说得羞涩极了。
我一点点、一点点转过头。
那张惨白的脸上带着笑意,竟然看上去红润了不少。
“还有……还有我那里,你也不看了吗?”
黑无常也扭捏地挺了挺胸脯。
不要啊!
我转身飞奔。
“不劳烦二位了,我自己能去孟婆那!”
黑白无常的声音随着风声传来。
“……功德……交换……”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我再也不想染上情债了。
要不是男人太多,我就不会想着向人取经,也就不会遇到顶替老道姑不够还要顶替我的人。
就不会大清早带着一堆定情信物,被她骗到山里,吸收天地清气,思考人生和姻缘的哲理。
还好,她用黑钉杀了我后,被摆成一圈的信物绊倒,掉下山崖。
喝下孟婆汤后,我一身轻松地上桥。
“弄玉!”
“玉娘!”
“妹妹!”
“主人!”
“等等我们!”
天哪!不要啊!我真的洗心革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