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前尘
我是太傅沈临的嫡女,沈芜。
我前二十一年都像被人细细誊好的一页书卷,规规矩矩,没有半分出格的墨迹。八岁入宗学,同皇子公主一同念书;及笄后嫁与三王爷萧景初,成婚数载,育有一子。京中人人都道,我与三王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自幼青梅竹马,情意绵长,婚后举案齐眉,是京中人人称道的美谈。
这些话,是萧景初在我醒来之后,一句一句,慢慢讲给我听的。
可我听着,心里总觉得像蒙上了一层雾。有些东西若即若离,想抓住,却又扑了空。
一年前上元佳节,我携香烛前往城郊永安寺祈福。行至半山,忽然撞上拦路劫匪,惊马狂窜。慌乱之中,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我重心一空,向陡峭的崖边直直坠了下去。
这一昏,便是整整一年。
意识从无边黑暗里浮上来时,最先闯入感官的,是一缕清甜、令人身心舒缓的味道。
我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许久才慢慢对焦。雕花藕荷色床幔垂落,绣着缠枝白梅。
“王妃,王妃醒了——”一个小丫鬟着急朝门口跑去,慌乱中被门槛绊了一跤,却也不停。
王妃?是谁?
我心里疑惑着,双眼却控制不住地下垂,不等细想,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男人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剑眉紧拧,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一双眼翻涌着真切的紧张,甚至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惶然。
床边立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穿着锦缎小袄,约莫四岁半模样。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像是想往前扑,脚步挪了半寸,又猛地顿住,小手局促地攥紧了自己的衣摆,只敢远远望着,怯生生不敢靠近。
我茫然地转动眼珠,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来回徘徊,喉咙干涩得像是堵了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们……是谁?”
话音落下的一瞬,屋子里静得吓人。
萧景初脸上那层惊魂未定的紧绷猛地一僵。他定定看着我,足足愣了好片刻,才惊醒过来,侧过头去,声音平稳,吩咐身侧的侍卫先把那孩子带下去。而后抬眼看向屏风后候着的张大夫:“过来把脉。”
须发花白的张大夫快步上前,三指搭上我的腕脉,凝神许久,躬身回话:“王爷,王妃坠崖时头部受创,颅内积血,伤了记忆,前尘往事尽数遗忘。万幸性命无忧,脏腑皆已安稳,好生静养,不日便可下床走动。至于记忆……能不能寻回,全看天意。淤血消散的时日不好说,快则三四月,慢的话,或许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萧景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来,掩住眸底所有情绪,只淡淡一句:“尽力医治,随我到外间商议药方。”
他起身往外走,路过侍立在床尾、垂着头的丫鬟时,脚步没有停,只压低声音,飞快吩咐了一句。
那句话音量压得极低,混在衣料摩擦的声响里,我隔得远,一个字都没能听清。
只看见小桃肩膀微微一颤,恭恭敬敬屈膝,低低应了一声:“奴婢……记下了。”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寝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多时,萧景初折返回来,重新坐在床边,眼里满是柔色,已不见我初醒时的紧张与慌乱。他再次伸手握住我的手,这一次的力道放得极轻,掌心温度依旧温热,动作妥帖轻柔。他眼尾微微泛着红,语气软得能化开春水:
“阿芜,我是你的夫君,萧景初。一年前你坠崖昏迷,整整昏睡了一年之久。记不得也没关系,往后日子还长,我们可以慢慢重新相识。你身子虚,什么都不要多想,好好歇息。”
他伸手,细细替我掖好被角,动作熟稔,细致到将露在外面的指尖也裹进锦被之中。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朝门外唤了一声。
小桃应声推门而入。圆圆的脸蛋,一双杏眼生得讨喜,只是眼底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拘谨,不敢抬头看我。
“小桃是你的陪嫁丫鬟,自小跟着你,你的事她都清楚,往后由她贴身伺候。哪里难受,或是心里有想问的,只管同她说。”萧景初俯下身,视线与我平齐,声音放得更柔,“我去太傅府给岳父报一声平安,你安心休养。”
我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追着他挺拔的背影,直到房门合上。心底深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悄悄冒了出来。
方才那些转变,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见我醒来的第一眼,是惊喜又紧张,可短短片刻,再折返回来时,所有紧绷全都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温润似水的模样。
我下意识动了动方才被他攥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可我的皮肉,方才在他触碰的那一刻,分明是紧绷的、僵直的,是本能的排斥。
不是陌生人该有的、含着羞涩的矜持。
是更深一层、源自骨子里的抗拒。
还有那个叫澹儿的孩子,是我的亲生儿子。可方才他望向我的时候,眼里是想念,却裹着浓重的胆怯,连靠近都不敢。若从前我们母子亲密无间,何至于此?
态度的转变,仆从的拘谨,孩童的胆怯,仿佛置身在被人编织的幻境中,看不清,摸不透。
夜里,小桃伺候我沐浴。热水氤氲,驱散一身疲乏。她替我揉按僵硬无力的手脚,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失忆之人该有的懵懂:“小桃,和我说说以前的事好不好?我什么都记不起来,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小桃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莞尔一笑,慢慢同我叙说往事。我是太傅嫡女,生母早逝,父亲续弦,继母生下一弟一妹。我们一家人不算亲密,却也相安无事,彼此相敬如宾,继母从未苛待过我。八岁那年,我入宗学读书,和一众皇子公主同窗,便是那时候,和彼时还是皇子的萧景初熟识。
“王爷对旁人素来冷淡疏离,独独把所有耐心,都给了王妃您一人。”
话音未落,一道男声忽然从屏风外传来:“好了小桃,夜里天凉,别叫王妃受了寒,快替王妃擦干。”
萧景初不声不响走了进来。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环住胸口,往浴桶深处缩了缩。哪怕人人都告诉我我们是恩爱夫妻,可于我而言,他终究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萧景初一眼看穿我的窘迫,脚步顿住,迅速转身背对浴桶,声音平缓:“是我唐突了,我在外间等候。”
小桃捂着嘴偷偷笑,手脚麻利替我拭干身子,换上柔软的月白寝衣,扶我到软榻边。
“剩下的交给我,你先下去吧。”萧景初接过小桃手里的干帕子。小桃屈膝退下,寝殿里只剩我们二人。
他站在我身后,帕子轻轻裹住我的长发,不急不缓地揉搓吸干水汽。属于他的清冽竹香将我团团包裹,我的身子绷得笔直,指尖不安地绞着衣料。
心底那股怪异感又翻涌上来。
倘若我真和萧景初相伴多年,情深意笃,就算丢了记忆,身体总该留存一点熟悉的本能。可我只有僵硬、局促、下意识的躲闪。
他们,到底在瞒着什么?
我想得入神,没有察觉身后的目光沉沉落在我的发顶。
“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
我猛地回神,仓促扯出一句:“方才听小桃讲旧事,我在想,我们从前,一定很幸福。”
他擦发的动作微微一顿,片刻后才继续,声音轻轻的:“是啊,我们很幸福。阿芜,我很爱你。”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气氛微微发僵。我轻声开口,打破沉默:“明日,我想去院子里走一走,锻炼锻炼腿脚。”
“正好我明日休沐,我带着澹儿,陪你一同。”他收好帕子,“天色不早,该歇息了。”
我心头一紧。
我们是夫妻,同榻而眠本是理所应当,可我实在无法坦然和一个刚认识的男人同卧一张床。
萧景初似是看透我心底的纠结,低低一笑:“你先睡,我还有公务未看完,今夜宿在外间软榻。”
我悄悄松了口气,转头朝他弯眼一笑:“我会努力想起一切的,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他脸上温柔的笑意没变,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我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乖乖躺好:“快去忙吧,也早些歇息。”
烛火熄灭,殿内沉入昏暗。我闭着眼,努力去捕捉零碎的过往,可只要稍稍用力回想,太阳穴便一阵阵抽痛。我索性放下,来日方长,总有查清真相的时候。
夜里睡得安稳,一夜无梦。只是朦胧间,似乎有人俯身,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轻得像一阵风。
天光破晓。
一声稚嫩的童音传入我耳内:“母亲醒了吗?小桃姐姐,我可以悄悄抱抱母亲吗?”
闻言,我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因为好奇悄悄凑在我脸前的孩童。男孩被吓了一跳,立马弹开,乖巧地站在榻边,手指不安地搅动着:“母、母亲,澹儿不是有意吵您的,您别生气。”
我望着这小小的孩童,大大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哎,不管真相如何,他只是一个想要母爱的孩子。我轻笑一声,吩咐小桃将我扶起,靠在软垫上:“想抱抱母亲吗?”
小团子猛地抬头:“可以吗?”
“嗯。”我轻笑。
突然,一个小小的团子猛地扑进我怀里,温热的眼泪瞬间浸透了我的寝衣:“母亲!”
那哭声软软的,揪得人心尖发疼。我下意识抬手抱住他,轻轻拍着后背哄:“不哭不哭。”
“澹儿,不许惊扰你母亲。”萧景初走进来,语气带着几分严厉。
怀里的小家伙身子猛地一僵,慌忙从我怀里退开,垂着脑袋,眼眶通红,怯生生开口:“对不起母亲,澹儿不该打扰您休息,澹儿只是太想您了。”
看着小兔子一般惶恐的孩子,我心头一软,立刻下床重新把他搂回怀里,转头看向萧景初,眉头微蹙:“他才四岁半,不过是想念我,何必这样凶他。”
我摸了摸萧澹柔软的发顶,轻声同他说:“澹儿想母亲,随时都可以过来,不用这般害怕拘束。”
“真的吗?那我能不能每天都来和母亲一起用膳?”
“当然可以。”我笑着捏捏他圆乎乎的脸蛋,抬眼对上萧景初的视线。他又重新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而一旁侍立的小桃,悄悄抬起袖子,飞快擦了擦眼角。
这一幕被我迅速收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开口:“好了,你们先出去吧,等我梳洗完毕,我们一起用早膳。”
早膳都是清淡适口的小菜与白粥,刚好适合我刚清醒的身子。
用完早膳,澹儿搬着小矮凳坐在院中石桌旁,摇头晃脑诵读《三字经》。萧景初扶着我的胳膊,陪我在桃树下慢慢散步。我的腿脚依旧发软,走得缓慢。
春风掠过枝头,粉白桃花簌簌飘落,有一瓣落在他乌黑的发间。
我望着那抹粉色,不由自主笑出声:“萧景初,粉色衬你,倒是好看。”
他没有抬手拂去花瓣,任由我打量,眼底漾开笑意:“王妃倒是会打趣我了。”
我莞尔,继续靠着他,缓步往前走。
往后一段时日,日子平静又温柔。
我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萧景初待我,当真是无微不至,我与他,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每日下朝,他第一件事便是回府,扶着我在院中慢慢散步,陪我适应久卧之后酸软的四肢。他会记得我所有不喜寒凉,入夜风大,一定提前备好披风;我夜里头疼复发,他会放下手上所有事,坐在床边,替我轻轻按揉太阳穴;我胃口不好,厨房的膳食永远顺着我的口味来。
晚膳,澹儿永远叽叽喳喳,把族学里所有新鲜事一股脑说给我们听——先生教了新诗文,族中一同开蒙的孩童打翻了墨,谁家的狗追着谁家的猫跑了一条街。他讲得眉飞色舞,我一勺一勺给他喂饭,他吃一口说三句,口水喷了我一脸。
休沐的时候,萧景初会早早安排好一切,带着我和澹儿出门。
我们去逛夜市。长街上灯火连绵如星河,澹儿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他,蹦蹦跳跳地去看糖画、捏面人,非要拉着我买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我们去护城河放河灯,烛火在小小的灯盏里摇曳,顺着流水漂向远处。澹儿蹲在岸边,认认真真地在灯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说要保佑母亲长命百岁。
春日郊外芳草连天,他手把手教澹儿放风筝。风筝摇摇晃晃飞上湛蓝的天,风吹起他的衣袍,他转头看向我的时候,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很多时候,看着身侧说笑的父子二人,我几乎愿意相信,这就是我本该拥有的幸福。
我的心里,一点一点,被这暖意焐热了。可那道最初的怪异感,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被这日复一日的温暖,暂时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可每当夜深人静,我独自躺下,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便会重新漫上来。
我清楚地记得,我醒来那日,他听见我失忆时的那一瞬错愕,记得他交代小桃时压低的声音,记得他回来时换上的那张温柔的脸,记得我身体里那股本能的、压不下去的抗拒。
我没有停下探查的脚步。我会借着散步、闲逛的由头,在王府各处走动,不动声色留意府里下人的闲谈;我会趁着萧景初去上朝、澹儿去族学的空档,去翻翻院里留存的旧信、卷宗,一点一点寻找蛛丝马迹。
这一日午后,我独自走进王府西侧、专属于我的书房。
房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屋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书卷整整齐齐码在书架上,笔墨砚台干干净净,像是日日都有人精心打理。
我缓步走到雕花书桌前,伸手拉开最内侧的抽屉。
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
匣子没有上锁。我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件件信物:少年模样的萧景初画像,笔触细腻,一看便是女子亲手所绘;好几只绣工精巧的荷包,纹样都是他喜欢的竹与梅;还有数封泛黄的信笺,纸上是我的字迹,字字句句,都是温柔的惦念;匣底压着几枝风干了许多年的桃花,花瓣虽然干枯,依旧保存完好。
所有东西,都在无声地证明,从前的我,满心满眼都是萧景初,我们情深意笃,恩爱非常。
我指尖轻轻拂过那张画像,心口却莫名发凉。
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是岁月里自然而然留存下来的旧物,更像是有人精心挑选、规整好,专门放在这里,等着失忆之后的我看见,用来印证那段“情深似海”的故事。
我俯身细看。画像的笔触确实像我,可纸角没有一丝多年摩挲的毛边;荷包针脚是我的习惯,可丝线颜色太鲜,像是近两年才配的;信笺虽泛黄,折痕却太浅,墨色浮在纸面上,不像陈年旧墨吃进纸里。匣底还有一点新木屑,细细的,沾在指腹上。
若是真心相爱留下的物件,哪里会这般一丝不苟,没有半分杂乱?
我心底刚刚松动的那一点信任,又蒙上一层厚重的阴影。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匣子里,盖好盖子,抽屉推回原处,面上依旧是平和恬淡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怀疑。
可一转身,我把那点新木屑轻轻捻在指间,藏进了袖中。
休养得足够稳妥之后,我向萧景初提起,想回太傅府一趟,给父亲、继母还有弟妹报平安。
萧景初没有阻拦,细细安排稳妥马车与随行下人,反复叮嘱我不可劳累,若觉得不适,立刻派人传信回王府。
太傅府的人早早就在府门处等候。父亲神色关切,继母温柔周到,弟弟妹妹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我身子恢复得如何。所有人的关心都恰到好处,挑不出一丝破绽。
用过午膳,我笑着说想回我未出阁时的闺房,看看从前的东西。
闺房依旧维持着我出嫁之前的样子。妆台、绣架、放针线的木匣全都原样摆放。我慢慢翻捡绣品,在绣匣最底层,摸到一方素色软帕。
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只绣了一半,针脚是我独有的习惯。鸳鸯身侧,浅浅绣了两个字,大半被绣线盖住,看得并不清晰。
可目光撞上那两个字的刹那,我的太阳穴骤然抽痛,无数破碎、朦胧的画面飞快闪过——青衫书生,温和笑意,春日的诗会,我捧着帕子,满心欢喜低头刺绣。
画面一闪而逝,抓不住,留不下。
我压下心头震动,不动声色把帕子折起来,藏进宽大衣袖之中,再将绣匣原样盖好,摆放回原来的位置。
用完午膳后,我借着失忆懵懂的由头,和家人闲话家常,一点一点旁敲侧击,想听一听他们口中关于我的旧事。
可奇怪的是。
父亲、继母,就连年纪稍长一点的弟妹,说辞几乎和萧景初、小桃一模一样。只说我与萧景初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婚后和美。但凡我稍稍往别的方向试探,他们便不动声色把话题岔开,只讲一些无关痛痒的儿时趣事。
所有人的说辞像是提前反复对过一遍台词。
没有人提那方帕子上绣着的名字。没有人提半点不一样的故事。没有人提,我是不是曾经,也真心实意地欢喜过别的什么人。
走出太傅府,坐上回王府的马车时,我心里的怀疑,已经笃定了大半。
与我亲近的人都达成了默契,一同守着一个不能让我知晓的秘密。
回到王府之后,我借着身体大好的由头,向萧景初提出接管王府中馈。他没有理由拒绝我。
我冷静地接下府里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借着接待各家命妇、赴宫廷宴席的机会,安静听着京中各处飘来的流言碎语。
有些话是贵女闲谈时无意漏出来的,还有一些,像是有人刻意悄悄放出来,往我耳朵里送。
“当年沈姑娘性子热烈,一心倾慕一人,闹得满城皆知……”
“三王爷当年求娶王妃的时候,阻力不小,来得不算容易……”
“听说那位苏公子,风姿温润,多少贵女倾心于他,可惜后来……”
我细细将这些闲言碎语一一记下,闲暇时归整。这些碎语频繁提到苏公子这个人。每每听到他的名字,我的心便不由得抽疼,好似提醒着我,应该要马上把他记起。
夜里,我开始频繁做梦。
梦境是一片片割裂的碎片,杂乱地在我脑海里翻涌。
梦里有一身青衫、谈吐温润的书生,笑着和我说话;有诗会之上,头昏脑胀、浑身燥热的我;有萧景初立在阴影之中,眉眼沉沉,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偏执与阴鸷;有大婚之后,我对着他冷言相向,字字都是讥讽;还有小小的澹儿刚出生,我满心郁结,很少抱他,不肯对他流露半分温情。
一段段碎片,慢慢拼接起来,属于从前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回来。
梦里的我,喜欢着那个青衫书生。我们两情相悦,情意正浓,我满心欢喜,以为能与他相守一生。却被人在诗会上下了药。是萧景初赶来,喂我吃了解药,可他趁着这个机会,设局求娶,把我困在了他身边。
我从梦里惊醒,额上满是冷汗。
我翻身坐起,胸口一阵发紧。心中满是梦里遗留的情绪,委屈与不甘——我明明有喜欢的人,明明差一步就能得到我想要的幸福,是萧景初,用手段毁了这一切。
他娶我,是算计。
他娶我,是为了太傅府的权势。
萧家三皇子萧景初,从前在宫里并不受宠,无依无靠,在朝堂上毫无根基。可娶了我这个太傅嫡女之后,他一步步站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成了人人尊敬的三王爷。
我越想,心越冷。
可我贪恋这份安稳温暖,梦里却又反复重温那些带着恨意的过往,在温柔与猜忌之间来回沉溺。
萧景初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我会笑着赴他的邀约,却下意识躲开他靠近的手;夜里他想来内室歇息,我总能寻出合适的借口婉拒;他同我低声闲话,我笑意浅浅,眼底却藏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戒备。
“阿芜,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一晚,他握住我的手腕,声音低哑,“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垂眸,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平淡无波:“只是夜里总做噩梦,睡不安稳,王爷不必多想。”
他指尖一空,眸光沉沉暗下去,没有逼迫我多说,只低声道:“若是梦魇扰你,我陪着你。”
我没有应声,转头望向窗外沉沉月色。
他依旧在演一个完美夫君。只是我已经不再全然相信这场戏了。
记忆复苏的速度越来越快,零散的碎片,连成完整的画卷。
某个雨夜,窗外雷声轰鸣。我在榻上猛地惊醒,所有前尘往事,一瞬间尽数回笼,清清楚楚铺展在脑海之中。
宗学里,无人看重的少年皇子萧景初,阴郁沉默,躲在角落,静静看着明媚热烈、对谁都温柔和善的我。他贪恋我的暖意,又嫉妒我对旁人的和善,把汹涌的爱意与占有欲,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及笄之后,我遇见书生苏砚。他一身青衫,待人温和,谈吐风雅,我一见倾心,大胆热烈地奔赴这份喜欢。当年诗会给我下药的,是嫉妒我的世家贵女宋氏。萧景初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一直防着宋家动作。那日他比旁人先一步赶到,从袖中取出府医备下的清心解毒丸,喂我吃下。他没有趁人之危——可那一刻,长久压抑的爱意、恐惧、嫉妒一同炸开,他抓住这个机会,逼太傅府点头,求娶我为王妃。
我原本已经认了命。
那日诗会遭人暗害,是萧景初及时赶来,给我喂下解药,护住了我的清白,不曾让我落到更不堪的境地。我心里清楚,这份救命之恩是真的,至少他保全了我的名节,没有趁危相逼。事已至此,尘埃落定,太傅府权衡利弊之后应下婚事,我无力反抗,只能逼着自己接受这场不由我做主的姻缘。我劝自己,好歹性命、贞洁都保住了,再执拗下去,只会连累沈家满门,不如就此认命。
可大婚当日,喜烛摇曳,红绸铺地,满室喜庆刺得人眼疼。就在我被送入王府新房、独自等候新郎的时候,有人悄悄递进来一封苏砚的信。
纸上字字泣血,句句皆是委屈痛心。他写他与我相知相许、情投意合,写他本已经筹划好寻上门向太傅府求娶;又细细描摹,说这一切全是萧景初一手布下的局——他借着诗会变故,抓住机会胁迫沈家,硬生生横插一脚,用卑劣手段拆散我们二人,夺走本该属于他的婚事。信里把萧景初塑造成一个觊觎沈家权势、不择手段掠夺心上人的野心之人,处处都在诉说他的无可奈何,以及被人横刀夺爱的绝望。
我捧着那封信,指尖抖得厉害。之前压下去的不甘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救命的恩情,一下子就被这满纸控诉盖了过去。从那天起,恨意就扎进了心底。
婚后我待他,再无半分温和,日日冷脸相对,言语里带着尖刻的挖苦。他同我说话,我或是漠然不理,或是句句带刺,不肯给他半分好脸色,连假意温存都懒得做。我们之间本就没有情分,只剩下我源源不断的抵触与怨怼。
澹儿的到来,更是一场失控的意外。
那一晚席间我被人劝了几杯酒,他也饮得极醉。事后我醒过来,只觉得天都塌了。我认定这是他算计之上,再加一层枷锁,用一个孩子牢牢捆住我,叫我再也逃不开这座王府。他当时跪在榻边,脸色白得厉害,哑着嗓子说了句“是我混账”,可我一个字都不想听。心结越缠越死,满心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怨,连带着对这个仓促降临的孩子,也难以生出温情。
澹儿自小看见的,永远是一个满心郁气、冷淡疏离的母亲。我很少抱他,很少同他说笑,他怯生生靠近,也总被我下意识避开。长久下来,他便怕了我,不敢亲近,这便是澹儿从前畏惧我的缘由。
日子就这么在僵持与冷寂里一天天耗着,直到上元那日,我去永安寺祈福,半途坠崖重伤,一昏便是整整一年。再次睁眼时,前尘爱恨尽数封存,我失了全部记忆。
所有往事,清清楚楚。
我醒来之后,他对我的好,那些温柔的照料,那些一家三口的甜蜜,全都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我放不下他的好,又放不下心底那道坎。我越是想起他对我有多好,就越是怨恨他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他若真的只是想要权势,何必要对我这样温柔?他若真的只是想要权势,为何看我头疼,眼睛都会红?
可他若真的爱我,为何要用那样卑劣的手段,困住我,毁掉我本可以得到的幸福?
我想不通。
黑暗将我紧紧包围,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我静静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萧景初一如往日,端着温热的汤药走进内室,眉眼柔和,语气是一贯的温柔缱绻,像往常一样轻声同我说话。
我抬眼看向他,平静开口:
“我都想起来了。”
一句话落下,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他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顿,抬眸看向我。方才挂在脸上、维持了许久的温柔笑意,一点一点,缓缓褪去。
那层用来哄我的假面,被我一句话,彻底撕碎。
柔和的眉眼沉了下去,眼底漫开沉沉的暗色,是我梦里见过的、属于他原本的模样——潮湿,偏执,裹挟着化不开的占有欲。
药碗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他一步步朝我走近,步伐缓慢,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哑:
“想起来了,是吗。”
没有伪装出来的温和,不再滴水不漏。藏在温柔外壳之下的阴郁,终于完完全全露了出来。
可即便是这样,他看我的眼神里,仍旧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度,像是怕我疼,怕我害怕。
“是。”我稳稳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全都记起来了。诗会,大婚,还有澹儿刚出生那段日子。”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黑眸沉沉锁住我的脸:“既然记起来了,你是不是又要恨我,又要想方设法躲开我?”
“我是怨你的。”我坦诚,“当年你用手段逼我成婚,把我困在你身边。你娶我,难道不是看中我父亲的权势,想借太傅一脉的助力,在朝堂站稳脚跟?”
我说完,静静看着他。
他没有否认。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屋里只剩窗外的风声。然后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听不出喜乐,带着一丝苦涩:
“是。我娶你,是借了太傅的势。我从前在宫里不受宠,无依无靠,娶了你之后,我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可我从来,都不是为了这个才娶你的。”
他抬眸,目光牢牢锁着我,不肯移开:“阿芜,我从宗学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配不上你,只能远远看着,看着你笑,看着你对所有人都好。我不敢开口,我怕你因此厌恶我。”
“后来苏砚出现了。看着你满心欢喜地追求他,我决定将这份欢喜藏匿于心里,躲在暗处,静静地看你一辈子。可苏砚,他是个伪君子,我怕极了。我怕你被他害得万劫不复,怕我这一辈子都留不住你。”
“诗会那天,是我喂你吃的解药。可我确实,借了那件事,逼你父亲答应了婚事。”
“我不择手段,我认。阿芜,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但我不会放你走。”
我听着他一句一句剖白,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我怨他的算计,也不信他的片面之词。往事种种,我如何也不信苏砚是伪君子这一事,可我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怕失去我的惶恐。
从这一日起,我们之间,又变得疏离起来。
他不再费心维持那副完美温柔夫君的模样,不再刻意讨好表演,露出骨子里阴郁执拗的一面。他不会强迫我,却无处不在地圈住我。我出门赴宴,他会安排妥当人手跟着,明着是护卫,实则是看管;夜里他不再主动去外间歇息,会守在我的房间,不逼我同榻,却会坐在榻边,沉默地看着我,一看就是许久。
可他待我,依旧是温柔的。
我身子不适,他依旧会第一时间寻来大夫,亲自守在床边喂药。我夜里做噩梦惊醒,他会第一时间进来,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澹儿黏着我们的时候,他会收敛周身沉郁的气息,陪着孩子说笑,一家三口,在外人看来,依旧是和和美美的模样。
我们都在为澹儿演戏。
在那孩子面前,我们是最好的父母,最恩爱的夫妻。晚膳桌上,他给澹儿夹菜,我给澹儿讲故事,一家三口笑作一团。可等澹儿睡下,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那股沉默便重新漫上来,横亘在我们之间,谁也没有先开口。
有一回,澹儿在族学里被几个孩童欺负了,红着眼睛跑回来,扑进我怀里抽抽搭搭。我心疼得不行,蹲下来替他擦眼泪。萧景初也走过来,蹲在澹儿面前,难得放软了声音:“谁欺负你了?告诉父王。”
澹儿在他怀里,抽噎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萧景初听完,神色淡淡,只摸了摸澹儿的头:“明儿让你大舅舅去族学问问,咱们家的孩子,不能白叫人欺负了去。”
我抬眼看他一眼。那一刻的他,是个护着儿子的父亲,眉眼间没什么温情,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可靠的力量。
澹儿在他怀里渐渐止了哭,又转过头来看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拉住我的衣角:“母亲,您和父王,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我连忙摇头,把他也搂进怀里,“母亲怎么会生澹儿的气。”
那晚,我们一家三口挤在软榻上,我给澹儿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讲到最后,他枕着我的手臂睡着了。萧景初坐在榻尾,安静地看着我们娘俩,目光落在我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我抬头撞上他的目光,他也没有躲,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阿芜,”他忽然轻声开口,“澹儿真的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他。”我说。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替澹儿拢了拢被角,声音很轻:“从前……你心里装着事,不肯亲近他。如今你肯这样疼他,他比从前高兴多了。”
我心里一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是啊。我醒来这几个月,是真的疼爱澹儿。我喜欢听他软软地唤我母亲,喜欢他扑进我怀里时那股子依赖劲儿,喜欢看他吃饭时鼓着腮帮子,喜欢他睡着时蜷成一团的小模样。
这个孩子,我是真的,越来越放不下了。
可越是如此,我心底那道坎,就越是横亘着,让我无法坦然接受萧景初的好。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眼泪无声地打湿了枕头。
有一夜,我又一次在噩梦中惊醒。他慌张地从软榻上起身,轻轻揽着我,拍着我的背。我靠着他,忽然就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萧景初,你当年,是不是当真,一点都没有想过,要问我愿不愿意?”
他拍着我背的手,猛地顿住了。
黑暗里,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想过。可我更怕,你说了不愿意。”
“我那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算你恨我,我也要把你留在身边。我怕你跟着苏砚,被他骗得骨头都不剩。”
“我知道我错了。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我当年若是不那么偏执,不那么算计,是不是……你就能高高兴兴地,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
他声音发颤,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可我重来一次,还是会那样做。阿芜,我宁可你恨我一辈子,也不愿看你往火坑里跳。”
我听着,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恨他的算计,恨了这么久。可我也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话语里那一点笨拙的、蛮横的、却无比真诚的爱意。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好。那日复一日、不加掩饰的好,烫得我心里发慌。
我放不下他的好。可我也放不下,当年那场算计。
我越是贪恋他给我的温暖,就越是怨恨,越是纠结。我有时候会想,他若真的只是想要权势,何必对我这样好?我有时候又想,他对我这样好,是不是也只是他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我决定,自己去查清当年的真相。
我不再满足于梦里那些模糊的、带着偏差的碎片。我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苏砚是什么人,萧景初又到底为什么,那样非要娶我不可。
我借着打理王府事务、接待来客的机会,不动声色寻访当年旧事,收集碎片信息。
查证并不顺。我头一个寻到当年诗会的亲历侍女,她一开始支支吾吾,只肯说当年有人嫉妒我,在酒里下了药,旁的便不肯多说。隔日我再派人去,她已经被她主家匆匆送去了庄子上。后来还是萧景初暗中替我截住了人,又让侍卫查了她家中难处,她才终于松口,说了一桩旧事——
当年给我下药的贵女,姓宋,是兵部侍郎家的千金。她之所以恨我,是因为她也倾心于苏砚,而苏砚,同时与她保持着书信往来,暧昧不清。
我听到这里,心头一凛。
我那位“温润君子”的苏砚苏公子,居然还同兵部侍郎的千金有首尾?
我又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越查,越是心惊。
苏砚出身寒门,考中举人之后,心思不在如何为一名好官,而是一心钻营,想要攀附一门好亲事,好借此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他深知自己配不上太傅嫡女,可又舍不得我这个最能给他助力的台阶,于是便若即若离,吊着我,哄着我,让我满心欢喜地以为他待我真心。
与此同时,他并没有只吊着我一个。
他同兵部侍郎的千金暧昧,同大理寺少卿的女儿书信往来,甚至还有别的贵女,都与他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他广撒网,精挑细选,只等着其中一家能给他最大的助力,便收网。
当年诗会那场局,他其实是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宋贵女恨我入骨,早就猜到那场诗会会出事,可他一个字都没有提醒我。他甚至买通了诗会里一个添酒的小丫鬟,原想着等我药发,便让人把我引去偏院,他再以“撞见并护送”的姿态出现,好让太傅府欠他一份人情,让我只能死心塌地跟着他,供他驱使,借我父亲之力,扶摇直上。
是萧景初,毁了他的盘算。
萧景初一直防着宋家动作,那日他得了消息先一步赶到,赶在所有人之前,喂我吃了解药,护住了我的名声,也把我从他精心编织的网里,抢了出来。
我查到这里,手都在抖。
原来从头到尾,苏砚才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待我温柔,不过是把我当成一块可以攀附的跳板;他那些风雅的谈吐,那些动人的情话,不过是骗一个又一个傻姑娘入瓮的把戏。
而我,差一点,就成了他网里的那只猎物。
他那些年周旋在数位贵女之间,每一封信都写得情真意切,每一句情话都说得滴水不漏。他惯会哄人,惯会做出一副温润无害的模样,让每一个姑娘都以为自己是他的独一份,以为他满心满眼只有自己。
当年他与我情意正浓时,便已经在盘算,要借着我的家世,攀上更高的枝头。他若真娶了我,便会借着太傅府的势,在朝中谋一个前程;他若娶不到我,退而求其次,兵部侍郎的千金、大理寺少卿的女儿,哪一个,都够他吃一辈子的软饭。那封字字泣血的信是也苏砚买通我一个陪嫁小丫鬟,夹在嫁妆箱笼夹层里带进来的,为的就是让我对他保留着旧情,好让他在以后留有用途。
我坐在案前,把那些证据看了又看,指尖冰凉。
我忽然就想起,萧景初说过的那句话——“我怕你跟着苏砚,被他骗得骨头都不剩。”
从前我怨他,觉得这是他为自己开脱的借口。如今我才终于明白,他说的,竟句句都是真的。
若没有萧景初,我怕是早就成了苏砚网里的猎物,被他榨干利用价值之后,一脚踹开,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又想起上元坠崖的事,托人去查当年那桩劫案。萧景初见我终于问到这一步,沉默片刻,从书房暗格里取出一份旧卷宗。
“当年那些劫匪,是宋家一个远房管事买通的。推你下山崖的人,也是混在匪徒里的一个亡命徒。我查到时,人已经被灭了口。”他声音很沉,“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刚醒,受不住。”
我捏着卷宗,半晌没说话。
所有线,到这里才算勉强合上。
窗外的桃花落了满地。我坐在桃树下,把这些年所有的真相,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拼。
我怨了萧景初那么久,恨了那么久。我认定他是为了权势才娶我,认定他毁了我本可以得到的幸福。可到头来,毁了我幸福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是他,在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的时候,护住了我。
是他,明知我满心满眼都是苏砚,还是选择把我从那个火坑里,拉了出来。
是他,用最卑劣的手段困住我,却也是他,给了我最长久、最温柔的守候。
我心里翻江倒海,坐在桃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夜。
那匣子的事,我也终于问出了口。
“书房里那个紫檀匣子,”我看着他,“里面的画像、荷包、信笺,是你让人仿的,对不对?”
萧景初没有躲。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是。我收着你从前一些旧字帖、绣样,让府里绣娘和幕僚照着仿的。信是我一句一句拟的,又叫人仿了你的笔迹。我想着,你醒来若什么都不记得,看见那些东西,兴许会先信我们从前很好。哪怕只骗你一阵子也好。”
他垂下眼:“木屑是底下人做事不仔细。我没想到,你连那点新木屑都能看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萧景初,你连骗人,都骗得这样笨。”
第二日傍晚,萧景初处理完公务回来,看见我坐在桃树下等他。
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缓步走过来,在我身侧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看着满树的桃花,被风一吹,簌簌落下来。
我把我查到的东西,一件一件,摊开在他面前。
“苏砚的事,我都查清了。”我说。
他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卷宗,目光沉沉:“你都知道了。”
“你知道。”我抬眼看他,“你早就知道,苏砚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一直在暗中帮我查,对吗?”
他没有否认。
他垂着眼,声音很低:“我怕你想起往事,恨我,不肯信我。所以我想着,不如让你自己去看清,你当年倾心的那个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我不想靠着遮掩、哄骗留住你,我要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忐忑的、不安的光,忽然就笑了。
“萧景初,”我轻声唤他的名字,“你当年用手段娶我,我怨了你这么多年。可我现在才知道,你当年,是真的在救我。”
他猛地抬眼,眼底有不敢置信的潮意。
“我怨你算计我,”我继续说,“可我也终于看清,比起苏砚那种披着温柔皮的伪君子,你的喜欢,哪怕带着偏执,带着占有欲,也从来,没有一丝一毫要害我的心思。”
“你把我抢来身边,困了这么多年。可你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在诗会那天,冲过来护住我的人。”
我说着,主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僵在那里,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反手将我的手,整个包裹进他的掌心。
“萧景初,”我望着他,眼底有泪光,“我还没有全放下。当年你替我做了选择,这件事,我大概还要慢慢才能不怨你。可我愿意试着信你。往后的日子,你拿真心来还。”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力道却又克制,像是怕碰碎我。他把脸埋在我颈侧,呼吸发颤,闷声说了句:
“好。阿芜,我等这一句,等了太久了。”
我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睛。
往后的日子,不再是带着猜忌的勉强相伴。
解开心结之后的第一个春日,我们在院子里,种下了一株新桃树。
澹儿蹲在一旁,看我们你一铲我一铲地培土,仰着小脸问:“父亲,母亲,我们为什么要种桃树呀?”
萧景初抬手,替澹儿拂去鼻尖上沾的土,难得地弯了弯唇角:“因为你母亲喜欢桃花。”
“那我也喜欢!”澹儿眼睛亮晶晶的,凑过来抱住我的腿,“母亲喜欢什么,澹儿就喜欢什么。”
我笑着把他抱起来,在桃树旁站定,心里忽然就安定得不行。
从前我总以为,这一辈子,都要被困在一场算计出来的婚姻里,日日夜夜,被不甘与怨恨折磨。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算计是真的,可他对我的好,也是真的。
那些年我恨他,可我也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看我头疼时红了的眼眶,记得他吹凉了喂到我嘴边的粥,记得他夜里守在我榻边,一下一下替我顺气的手。
他是用最笨拙、最偏执的方式爱我,爱了这么多年,爱到我差一点,就把他的真心,当成了算计。
夜里,澹儿睡下后,我站在廊下看那株新种的桃树。萧景初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我肩上。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我笑了笑,“明年这桃树开了花,一定很好看。”
“你若喜欢,”他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往后每一年的桃花,我都陪你看。”
“那要是看一辈子呢?”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认真:
“那就,看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