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墙头换饭吃
盐湖镇的日子,是从两家的院墙开始的。
叶家和周家是邻居,中间隔一道矮墙,土坯的,半人高,墙头上长着几棵灰灰菜,风一吹,摇摇晃晃。枣花五岁那年,野子六岁,两个人扒在墙头上,隔着墙商量:你家今天吃啥?我家今天吃啥?
枣花家吃揪面片,野子家吃洋芋糊糊。商量完了,各自端着碗,爬到墙头上,你一口我一口地换着吃。大人们看见了也不管,只说:这两个娃娃,怕不是从一个锅里长出来的。
盐湖镇在戈壁边上,再往东走几十里,就是盐湖。湖水白花花的,望不到边,夏天晒出一层盐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镇上的娃娃冬天在湖边的冰滩上滑冰车,夏天在湖滩上捡盐块,比谁捡的盐块白,谁捡的白,谁就能当一夏天的王。
枣花和野子也是这样长大的。
有一年夏天,镇上发大水——说是大水,其实就是下了一场透雨,盐碱地上积了半尺深的水,娃娃们欢喜疯了,光着脚在浅水里跑,用泥巴互相扔。野子用泥巴捏了个小人,晒干了,送给枣花。枣花嫌他捏得丑,野子说:那你说捏啥?枣花说:捏个马。野子就重新捏,捏了三天,捏出一匹歪歪扭扭的泥马,枣花居然收下了,摆在窗台上,一直摆到上初中,后来被风刮到地上,摔碎了,她还哭了一鼻子。
野子比枣花大一岁,上学也比她早一年。枣花上一年级那年,野子已经二年级了。每天早晨,野子站在叶家门口喊:枣花,走了!枣花就背着书包跑出来,两个人并排走在土路上,一前一后,有时候并肩。土路两边的沙枣树多,六月里开花,开得满条街都是香气。那种香说不清,甜丝丝的,混着土腥味,风一吹,香得人发晕。野子说:枣花,这花跟你一个名。枣花说:瞎说,我叫叶枣。野子说:那你就是枣花。
枣花就追着他打。两个人的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笑声把树上的沙枣花震落了几朵。
野子还会用芨芨草编小马。芨芨草长在碱滩上,一根一根,硬邦邦的,他折了几根,三下两下,编出一匹小马来,马腿能站住,马尾巴翘着。枣花拿去给同学看,说是她哥编的。野子纠正她:我不是你哥。枣花说:那你是我啥?野子想了想,说:我是你野子。枣花不懂这话,但记住了。
上学的路上,有一段要经过一个碱水坑。冬天结了冰,夏天水浅浅的,坑沿上长着一圈芦苇。有一回,镇上几个大点的娃娃欺负枣花,把她书包抢了,扔到坑那边。枣花站在坑边,不敢过去。野子跑过来,二话没说,脱了鞋,蹚水过去,把书包捞回来,又站在坑边,指着那几个娃娃说:谁再动她,我揍谁。
那几个娃娃看野子比他们壮实,哼了一声,走了。
枣花接过书包,书包湿了,课本也湿了两页。她没哭,只是说:野子,你鞋呢?
野子低头一看,鞋还在坑那边。他又蹚回去,把鞋捞回来,鞋里全是泥水,他倒出来,光脚穿着湿鞋,跟枣花一起走。枣花说:你冷不冷?野子说:不冷。其实那天是冬天,他脚冻得通红。
那时候镇上还没有修车铺,野子他爹在国道边支了个补胎摊,一张帆布棚,一只气泵,一条补胎胶。野子放了学就去帮忙,趴在地上看爹补胎,一看一下午。枣花放学早,路过补胎摊,就蹲在棚子边上等他。太阳西斜的时候,野子他爹收摊,说:走,俩娃娃回家。野子就背起书包,跟枣花一起走,走两步,又回头看看棚子,好像舍不得那摊子似的。
有一年,镇上来了个放电影的,在粮站门口挂起白幕布,放了一部《少林寺》。全镇的娃娃都去了,人挤人。枣花个子矮,看不见,急得直跺脚。野子把她的书包接过来,蹲下去,说:上来,我背你看。枣花不肯,野子说:快点,一会儿演完了。枣花就趴到他背上。野子驮着她,一站就是两个钟头,电影演完,腿都麻了,还笑着说:枣花,你看清楚没有?枣花说:看清了。野子说:那值了。
冬天,冰滩上。
野子自己钉了一个冰车,木板底下绑了两根铁丝,用两根火钳当桨。他趴在冰车上,让枣花坐在他背上,从冰滩这头滑到那头,风在耳朵边上呜呜地叫。滑到头,两个人摔在冰面上,仰面朝天,看着天。戈壁的天冬天是蓝的,蓝得没有一丝云,像一块冻住的湖。
枣花说:野子,你长大想干啥?
野子说:开大车。我要把车开得远远的,看外面的世界。
枣花说:那你回来不?
野子想了想,说:回来。
枣花没说话,把脸埋在围巾里,笑了。
那年枣花九岁,野子十岁。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回来。她只知道,野子说回来,那就肯定会回来。野子从小到大,没骗过她。
二 攒糖留你病愈
枣花上五年级那年,生了一场病,烧了三天三夜。
叶婶急得团团转,镇上的大夫看了,说是肺炎,得吊瓶。枣花躺在炕上,烧得迷迷糊糊,梦见自己掉进盐湖里,湖水的盐把她腌成了咸菜。她哭着喊:野子,野子。
第二天,她醒过来,看见炕头放着一小包东西,用作业本的纸包着,打开一看,是两颗水果糖,粉红色的,纸皮都化了,黏在纸上。枣花爹说:野子那娃娃,翻墙过来看你,把糖放这儿就走了,说是他攒的,你病好了吃。
枣花把糖剥了一颗,含在嘴里,甜得她眼泪都下来了。她把另一颗包好,塞在枕头底下,一直留到过年。
后来她问过野子:那两颗糖你哪来的?野子说:过年压岁钱买的。枣花说:你压岁钱不是都攒着买弹弓了吗?野子挠了挠头,说:弹弓下次再买。
那个冬天的冰滩上,野子的弹弓一直没买成。
初中毕业那年,枣花考上了州里的师范。
录取通知书寄到镇上那天,叶婶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泪汪汪地进屋给枣花爹看。枣花自己倒平静,在灶台边烧火,烧得很旺。
野子那天正好在家。他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了,跟着他爹学了两年修车,去年考了驾照,正跟一个跑格尔木的老师傅学徒。他站在院墙那边,隔墙喊:枣花,你考上了?
枣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通知书,站在墙根下,说:考上了。
野子扒着墙头,看了看通知书上那几个字,咧嘴笑了: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枣花说:你咋知道?
野子说:你打小就聪明。班里考试,你什么时候比我差过?
枣花低下头,说:那你也该念书。
野子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念了,我去跑车。跑车挣得多,我给你寄学费。
枣花抬起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她把通知书叠好,揣进兜里,转身回屋了。野子站在墙头那边,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开学那天,野子借了师傅的车,送枣花去州上。
车是东风大卡,驾驶室能坐三个人。枣花坐在中间,野子握着方向盘,开得很稳。二百多公里路,走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戈壁一片接一片,太阳照在盐碱地上,白花花的,晃眼。野子一边开车一边说:枣花,你看那边的山,像不像一头卧着的骆驼?枣花说:像。她又说:野子,你好好开车,别看山。
野子说:我看着呢。
到了校门口,野子从车斗里拎下来一个麻袋,里面装着一袋干沙枣,还有一兜自家腌的咸菜。他挠了挠头,说:你爱吃那个。枣花接过来,麻袋沉甸甸的。
枣花说:你路上慢点。
野子说:知道了。你好好学习。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谁也没再说话。风吹过来,把枣花的头发吹乱了。野子伸手想帮她拢一拢,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上了车,发动,走了。后视镜里,枣花站在校门口,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
那天下午,枣花在宿舍里打开麻袋,干沙枣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野子的字,歪歪扭扭的:好好念书,缺钱给我写信。枣花把纸条看了三遍,夹进了课本里。
开学第三个月,野子跑车路过州上,专门拐到师范门口等她。那天枣花上完课出来,看见野子蹲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大塑料壶,里面是自家榨的胡麻油。野子说:我妈让捎来的,你食堂吃不惯,自己开个火。枣花说:学校不让开火。野子说:那你就拌面吃,油比食堂的香。
枣花把油抱回宿舍,那天晚上,她用野子带来的油,拌了一碗面,蹲在楼道里吃,吃得特别香。吃完她才发现,油壶底下压着五十块钱,用塑料纸包着,纸上写着四个字:别舍不得。
枣花把那五十块钱,和那些信码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三 围巾藏着心意
师范念了三年,枣花每个星期都给家里写信,也给野子写。
信是托跑州上的班车司机捎的。她写学校的事,写州上的风没有镇上的大,写食堂的饭没有家里的香,写她教了一个学生画画,画了一匹马,很像野子家那匹拉车的枣红马。野子的回信短,有时候就两行:我挺好的,这趟跑乌鲁木齐,回来给你捎葡萄干。或者:车在花土沟坏了,修了两天,别担心。
枣花把信按日期码在枕边,码了厚厚一摞。信纸是班车司机从镇上捎来的,带着一股柴油味。她后来跟野子说过:你的信,我闻着柴油味就知道是你写的。野子说:那不是柴油味,是灰土味。枣花说:都一样,是你身上的味。
有一年冬天,野子的车在当金山口抛了锚,大雪封山,困了三天三夜。他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先去枣花家,在墙头那边喊:枣花,我给你捎了件东西。
枣花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条围巾,大红的,毛线织的。野子说:在敦煌买的,十块钱。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枣花接过来,围在脖子上,红围巾衬着她白净的脸,好看得让野子愣了一愣。
枣花说:喜欢。
野子咧嘴笑了,搓了搓手,又跑回自家院子去了。
后来枣花才知道,那条围巾不是十块钱。野子在敦煌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没关门的店,买的时候人家要十五,他磨了半天,最后十二块五买的。这些是她后来听野子娘说的,野子自己从来没提过。那一年敦煌特别冷,野子回程的路上感冒了,咳嗽了一路,到家烧了两天,他谁也没说。
枣花把那条围巾叠好,收在柜子最上层,舍不得戴。她娘看见了,说:红围巾好看,咋不戴?枣花说:等过年再戴。叶婶说:野子这娃娃,心实。
枣花没接话,耳朵却红了。
那年过年,枣花把红围巾戴上了。除夕夜,两家人凑在一起包饺子,叶婶擀皮,周婶剁馅,枣花和野子负责包。野子包的饺子丑,东倒西歪的,枣花包的饺子立得住,像一排小元宝。枣花笑话他:你包的是啥?野子说:能吃不就行了。枣花说:那也得包得像饺子。
后来那一锅饺子,野子专挑自己包的那几个吃,把枣花包的都留给她。枣花看见了,说:你干啥?野子说:你包的,你多吃。
枣花把碗推过去,说:一人一半。
那一顿年夜饭,两家人吃到半夜。窗外,戈壁的风呜呜地吹,窗里,灯暖融融的。
师范毕业那年,州上的小学来招人,枣花面试过了,可以留州上。她把这事写信告诉了野子。野子的回信隔了半个月才来,只写了一句话:你自己拿主意。
枣花拿着那封信,在宿舍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她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娘,我回镇上教书。
野子在信里只写了五个字,可他心里的话,写在路上。
跑格尔木的线,多半是夜路。白天热,夜里凉,戈壁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盐,一颗一颗,亮得扎眼。野子一个人握着方向盘,看着那条白得发亮的国道,就想,枣花在州上念书,下了晚自习,会不会也抬头看天?州上的天小,楼高,看不到这么多星星。他想着,就把车停在路边,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又继续开。
后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趟出车,都在驾驶室里放一包干沙枣,吃完了,就把空袋子收好,带回家,压在床底下。他娘看见了,问他要那些空袋子干啥。野子说:存着。
他娘不懂,也没再问。
四 闯院探伤夫
枣花回了镇上,在镇小学教书。
镇小学就两个班,一个老师教所有的课。枣花住校,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摞作业本。她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背诗,教他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戈壁滩上的娃娃们扯着嗓子唱,歌声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有个叫二牛的娃娃,嗓子最亮,一开口,能把房顶上的麻雀都震飞。
枣花每月的工资,一半寄回家里,一半存起来。她存钱的那张存折,是野子带她办的,在镇信用社,柜台后面坐着的会计姓马,见她就笑:小叶老师,又来存钱?枣花说:嗯,马会计,您数数。
马会计数完,说:一分不差。枣花说:那肯定的。
野子那时候已经自己买了车,跑青海到格尔木的线,一个月回镇上一次。每次回来,他都先到枣花家院墙那边站一会儿,喊一声:枣花,我回来了。枣花就出来,两个人隔着墙说几句话,然后各自回家吃饭。
有一次,野子回来,给枣花捎了一本《新华字典》,崭新的,硬皮的。枣花说:你给我买这个干啥?野子说:你教书,用得着。枣花说:我有字典。野子说:你那本都翻散架了。枣花低头一看,自己的字典确实翻得快散架了,书脊开了线,用胶带粘着。
那本新字典,枣花用了很多年。后来书脊也开了线,她又用胶带粘上,一直没舍得换。
四年级有个女娃娃,叫银花,家里兄弟多,她爹说念完这学期就不念了,让她回家帮着放羊。枣花去家访,坐在银花家炕沿上,跟她爹说了两个小时。她爹说:女娃娃,认得几个字就行了。枣花说:叔,认得几个字和认得一本书,是不一样的。
她爹闷头抽了会儿烟,说:那得多少钱?
枣花说:学费我出。
后来银花念完了小学,又念了初中,是镇上第一个念完初中的女娃娃。银花她爹后来见着枣花,总会说:叶老师,多亏你。枣花说:不是我,是她自己想学。
银花毕业那年,给枣花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叶老师,我也要当老师。枣花把那封信夹进课本里,跟野子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谁也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第三年,出事了。
野子的车在昆仑山口翻了。大雪,路面结冰,他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头撞在护栏上,人从驾驶室甩出来,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在格尔木的医院躺了一个月。
他没告诉枣花。他娘去了,回来说:野子不让我跟你说,他说你别去看他,他这副样子,丢人。
枣花听了,没说话。她问清楚医院的名字,回屋收拾了一个包。她娘说:你这就要去?枣花说:嗯。她娘说:去就去吧,他一个人在医院,身边没人。
第二天一早,枣花坐上了去格尔木的班车。班车在戈壁上走了五个多小时,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白花花的盐碱地,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他怎么能不告诉我。
医院走廊里,枣花找到了野子的病房。她站在门口,看见野子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着,脸上还有一道没好的疤。他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把脸别过去,说:你来干啥?
枣花把包放在床尾,说:来看你。
野子说:看啥?我又死不了。你回去,该上课上课。
枣花没走。她打了水,给他擦了脸,又去食堂打了饭,一口一口喂他。野子嘴硬了一下午,到了晚上,他忽然说:枣花,你别对我这么好。我配不上你。
枣花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又继续舀粥。
她说:野子,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野子说:那不一样。
枣花说:哪儿不一样?你嫌我不好?
野子没话说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说:我是怕耽误你。
枣花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耽误不耽误,我自己说了算。
那天晚上,枣花睡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半夜她醒了,听见病房里野子在翻身,石膏撞在床栏上,咚的一声。她没进去,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五 针线寄相思
野子伤好了以后,腿落下了一点毛病,走路稍微有点跛。他再也不跑长途了,把车卖了,在镇上跟人合伙开了个修车铺。
修车铺在国道边上,三间平房,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野子修车”。他手艺好,人实在,活越接越多,镇上跑车的人都来找他。有人问他:野子,腿咋样?他说:不耽误干活。有人劝他:再去跑两年,攒够了钱好娶媳妇。他说:不跑了。问的人就不问了。
可他不来找枣花了。
枣花等了一年。她每天下了课,从学校走回宿舍,都要绕道从修车铺门口过一趟。有时候看见野子蹲在地上修车,满手油污,她就远远地站着,看一会儿,然后走了。野子有时候也看见她,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一条国道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镇上的风大,枣花站在国道这头,围巾被吹起来,她也不拢,就那么站着。野子蹲在车底下,能看见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长长的一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手里的扳手拧了半天,也没拧上一个螺丝。
枣花娘急了。她托人给枣花介绍对象,先是镇上的干部老魏,后是州上医院的王大夫。枣花都推了。
其实老魏是个不错的对象,镇上的干部,有文化,有房子,还托人捎过两回话。枣花娘逼着枣花去镇上饭馆见了老魏一面。老魏点了一桌子菜,很客气,问枣花教书累不累。枣花说:不累。老魏说:镇上小学条件差,你年轻,有没有想过往州上调?枣花说:没想过。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枣花只吃了半碗面。回来她娘问:咋样?枣花说:人挺好。她娘说:那你啥意思?枣花说:他挺好,就是不是他。
她娘愣了:哪个他?
枣花没回答,进屋去了。
后来王大夫托人来说媒,枣花连面都没去见。她娘气得直拍桌子:你都二十六了,你想干啥?
枣花说:娘,我等他。
她娘说:等谁?等那个瘸腿的野子?他要是想娶你,早开口了。他这是不想耽误你,你个傻丫头,看不出来?
枣花说:看出来又咋样?
那天晚上,枣花坐在宿舍里,把那摞信一封一封翻出来看。信纸都黄了,边角卷起来,带着柴油味。她看到野子写的那句“车在花土沟坏了,修了两天,别担心”,忽然就哭了。
哭完了,她把信又按日期码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绕道从修车铺门口过了一趟。野子蹲在门口修车,看见她,抬起头。枣花没有站住,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说:野子,你裤子口袋破了。
野子低头一看,裤兜确实磨破了一个角。他嗯了一声,说:回头缝缝。
枣花说:你屋里有没有针线?
野子愣了一下,说:没有。
枣花没说话,走了。第二天下午,修车铺门口挂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卷针线,两根针,还有一个顶针。布包是枣花绣的,蓝布面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沙枣花。野子把布包收起来,放在修车铺里间的抽屉里,一直没舍得用。
那卷针线他放了一年,没动过。后来有一次,枣花去修车铺送饭,看见自己绣的那个布包挂在里间的墙上,针线还是新的。她说:你咋不用?野子说:用完了就没了。枣花笑了:针线用完了可以再买。野子说:那不一样。
枣花没再问,转身走了,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六 傻子终求婚
野子其实天天都在想她。
他在修车铺里间搭了张床,晚上躺下,能听见墙那边枣花学校放学的钟声。他数着钟声,一下一下,像数自己的心跳。钟声响完,他知道枣花该回宿舍了,该做饭了,该批改作业了。他躺在床上,想象着这一切,想象着那个院子里亮起灯,想象着灯下的人。
有时候他也会想,要不,就这么算了吧。枣花是老师,端的是铁饭碗,往后的日子清清楚楚;他是个修车的,满手油,一身灰,腿还瘸。他配不上她,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可他舍不得。他舍不得那些信,舍不得那条围巾,舍不得她隔着国道看他的那一眼。
他把攒的钱存进一张卡里,卡是专给枣花办的,户头是她的名字。他想着,等攒够了,就把卡给她,让她想干啥干啥。他不敢自己去,怕枣花嫌他,怕枣花已经跟别人好了,怕自己这副腿脚,配不上她。
枣花的娘来过修车铺一次,是来给家里的三轮车补胎。野子给她补好胎,没收钱。叶婶说:野子,该收收。野子说:婶子,您别客气。叶婶看了他半天,说:野子,你是个好娃娃。就是——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野子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低下头,假装收拾工具。
后来是叶婶自己来找他的。
那天下午,叶婶站在修车铺门口,看了他半天,说:野子,婶子问你一句话。
野子站起来,手上的油还没来得及擦。
叶婶说:你对枣花,到底是啥心思?
野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说:婶子,我这样,咋好意思耽误她。
叶婶说:你这话,枣花也说过。她跟我说,她等你。
野子抬起头。
叶婶叹了口气: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跟别家娃娃不一样。你要是心里真有她,就别让她干等着。她二十六了,等不起了。
野子站在修车铺门口,愣了很久。国道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卷起一阵一阵土尘。他忽然想起枣花六岁那年,两个人趴在墙头上换饭吃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只知道枣花碗里的揪面片,比他自己碗里的香。
那天晚上,野子把修车铺的门关了,洗了三遍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了枣花学校。
枣花正在批改作业。她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红笔没停:你来干啥?
野子站在门口,搓了搓手,说:枣花,我来看你。
枣花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脸上的影子照得很清楚,右腿站着,微微有点斜。
枣花说:看啥?
野子说:看你。看你批作业。看你吃饭。看你走路。看了这么多年,没看够。
枣花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谁也没动。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带着沙枣花的气息——六月了,镇上的沙枣花又开了。
野子说:枣花,咱俩结婚吧。
枣花说:你说啥?
野子说:我说,咱俩结婚吧。我把攒的钱都给你,把修车铺给你管。往后你想干啥干啥,我哪儿也不去了。
枣花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砸在门槛上。她说:你早干啥去了?
野子说:我怕。
枣花说:你怕啥?
野子说:我怕配不上你。我念书少,腿还瘸,我怕你跟着我,吃苦。
枣花哭着说:周野,你个傻子。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什么时候嫌过你?
野子说:你不嫌我,我怕你家里人嫌我。
枣花说:我娘都来找你了,你还说这个?
野子愣了一愣,这才明白叶婶是枣花叫去的。他站在门口,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七 拆墙成家
结婚那天,是六月,沙枣花开得正盛。
两家把中间的矮墙拆了一截,开了一扇门,砖头砌的门框,木头的门板,漆成了红色。从此一个院子,两家并一家。
婚礼在镇上办的,不大,摆了十来桌。席上有一道菜是沙枣花蒸糕,是枣花娘蒸的,满院子都是那个甜丝丝的香。野子给枣花家每个亲戚都敬了酒,敬到枣花娘跟前,跪下了,说:婶子,谢谢你把枣花许给我。
叶婶扶他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傻孩子,叫娘。
野子愣了一愣,改口叫了一声娘。叶婶的眼泪就下来了。
枣花坐在屋里,换了一身红衣裳,透过窗户看院子里的人,看见野子被灌得脸红脖子粗,还在笑。她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马会计也来了,坐在席上,喝了两杯酒,说:小叶老师,你这存折里的钱,可够在镇上买半套房了。枣花红着脸,没接话。
野子的几个跑车的兄弟,从格尔木、敦煌、乌鲁木齐赶回来,灌了野子三碗酒,说:野子,你可真行,把镇上最好的姑娘娶回家了。野子喝多了,舌头都大了,还一本正经地说:是枣花愿意,不是我行。
兄弟们起哄:那你以后还跑不跑长途了?野子说:不跑了。兄弟们说:那你那手艺白学了?野子说:手艺留着,给枣花家修车。
枣花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野子娘——现在也是枣花的婆婆了——坐在席上,拉着叶婶的手,说:亲家,这两个娃娃,从小一起长大,我是真没想到,还能成一家人。叶婶说:我也没想到。两个孩子,自己把路走出来了。
两位老人说着,眼眶都红了。
晚上闹完房,宾客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枣花和野子坐在新房的炕沿上,谁也不说话,就坐着。月亮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野子忽然说:枣花,你说咱俩小时候,扒在墙头上换饭吃,那时候你想过今天没有?
枣花想了想,说:没想过。
野子说:我也没想过。那时候只觉得,跟你换饭吃,香。
枣花笑了,说:那你现在还觉得香不香?
野子说:香。
他伸出手,握住枣花的手。枣花的手凉,他的手热,握在一起,正好。
八 小满降人间
婚后第三年,枣花生了个闺女,叫叶小满。小名随娘,叫小花。
小花出生那天,也是六月,沙枣花正开。野子在产房外头等了整整一夜,听见孩子的哭声,一个大老爷们,蹲在走廊里哭得跟个娃娃似的。他给小花买的第一个玩具,是一辆木头卡车,自己在修车铺里锯的,车身圆滚滚的,轱辘还能转。
小花跟枣花小时候一样,爱扒墙头。可是墙头已经拆了,两家一个院子,她扒的是院门。她五岁那年,也学会了像她娘小时候那样,端着小碗,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等修车铺的周师傅收工回家吃饭。
周师傅蹲在门口洗手,满手的油,洗了又洗,才接过闺女递过来的碗。小花说:爸,你今天修了几辆车?周师傅说:三辆。小花说:那明天呢?周师傅说:明天再说。
枣花站在灶台边,听着父女俩说话,锅里的揪面片咕嘟咕嘟地响。她喊:小花,别磨蹭,饭凉了。小花就跑进屋,爬上炕,坐好,等着分筷子。
野子进屋的时候,枣花正往碗里盛面。他站在她身后,忽然说:枣花。
枣花说:嗯?
野子说:没啥。就是叫叫你。
枣花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神经病。嘴角却翘起来了。
小花在炕上听见了,学着说:神经病。野子说:小孩不许学。小花说:那你为啥说?野子说:我没说。小花说:你说了,你跟妈说了。枣花把碗放下,笑弯了腰:行了,吃饭。
九 面片吃辈子
又是一年六月。
盐湖镇的沙枣花又开了,香气顺着风,飘过那扇红门,飘进一个院子里。
枣花坐在树底下择韭菜,小花在树下追一只蚂蚱。修车铺门口,周师傅正在给一辆大卡换轮胎,远远地喊:枣花,饭熟了没有?
枣花说:快了。小花,去喊你爸洗手。
小花撒腿就跑,跑过红门,跑到修车铺门口,扯着嗓子喊:爸,吃饭了!
野子放下扳手,蹲下来,让小花骑在他脖子上,驮着她走回家。小花在他头顶上咯咯地笑,说:爸,你头发里有沙子。野子说:你爸天天跟沙子打交道。小花说:那你还叫周师傅吗?野子说:对,你爸是周师傅。
枣花站在树底下,看着父女俩穿过红门,走进院子。风把沙枣花的香气送得老远老远,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趴在墙头上,跟那个六岁的野子商量:你家今天吃啥?我家今天吃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顿揪面片,她会跟他吃一辈子。
盐湖镇的日子,还是从两家的院墙开始的——只是那道墙,后来变成了一个院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