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一瞬间,甜腥味顶上来,压得胸口发闷。
沈晚在门口站住,摸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灯没亮。楼道的声控灯在她背后灭了。屋里只有电视待机那个红点。
「陈屿?」
她换了鞋,那袋排骨放在鞋柜上。排骨化了水,塑料袋贴着地板渗出一片水。
厨房里没有声音。抽油烟机没开。往常这个点,锅已经在响了。
红点照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那东西立在茶几和沙发中间,比她高,两头尖,表皮半透明,里面有东西在水里缓缓动。
她第一反应是谁在屋里搭了个帐篷。
第二反应是茶几。茶几上个月买的,两千三,两个人抬上三楼,她抬后面,陈屿抬前面,中途歇了三次。现在茶几被推到墙角,四条腿有两条悬空。
她往前走一步。
白蛹上有一道缝,从上往下,湿的。
她摸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打滑,按了三次才拨出去。占线。再拨,还是占线。她把手机举到窗边,信号满格。
窗外有警笛。一辆过去,又来一辆。
「陈屿?」
白蛹里有声音。很多细小的东西在爬,一层压着一层。
沈晚往后退,后腰撞上鞋柜。排骨掉在地板上,血水溅到裤脚。
蛹壳裂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只手,手背朝上,五指抓在地板上。她认得。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旧疤,去年夏天削西瓜划的,好了以后留了个弯。
那道疤还在。
手背上多了一层薄鳞。银灰,一片贴着一片,往手腕上爬。
她张了嘴,没出声。
肩出来了,头出来了。陈屿跪在地板上低头咳,咳得整个背都在动。他背上还挂着一层湿膜,他自己伸手撕开。客厅里响起水一样的声音。
翅膀撑起来。先是软的,皱着,垂在身侧。然后一点点张开,把茶几上方的光挡住。客厅暗下去一格。
他抬头。
沈晚看清了他的眼睛。
不是眼睛。琥珀色,一格一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整张脸的比例都改了。左边那一片同时转向她。
她抓着门把手,指甲抠进木头。
沙发上那人往前爬了一步。嘴张开,喉咙里出来的不是人的声音。一群东西在涌,湿的,密的,一层一层往上叠。
沈晚捂住耳朵。那声音从指缝里钻进来。
她拧动门把手。
「晚……晚。」
她停住。
那两个字是从那种声音里挤出来的,中间断了一次,尾音闷在喉咙里。她听清了。
眼泪是这个时候下来的。脸上先湿,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哭。
「你别过来。」
他没有再往前。他趴在地板上,把翅膀往背上收,收得很紧,整个背弓着。
沈晚松开门把手,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疼不疼。」
他摇头。
他抬起手,想碰她的脸,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她抓住他的手。手掌凉的,鳞片蹭在她手心上,硬,细,有点刮。
她把他抱住。下巴磕在他肩膀上。他后背隔着那层湿膜能摸到骨头。翅膀在她背后张开又合上,把她整个人罩进去。
甜腥味贴着她的鼻子。
「你什么时候变的。」
「下……午。」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一下。
「你一个人在家。」她说。
他点头。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地板。他的手机在那儿,屏幕碎的,旁边倒着拖鞋,一只朝上一只朝下。
沈晚把他扶起来。他站不稳,扶着沙发背,翅膀的重量把他往一边带。
「先坐。」
他坐下去,翅膀卡在沙发和墙中间。他侧过身,把翅膀挪出来,才靠稳。
沈晚去开窗。窗外警笛声涌进来,楼道里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她把窗户拉回一半。
「我去给你做饭。」
他抬头看她。
她转身进了厨房,把灯打开。案板上摆着切了一半的葱,围裙挂在钩子上,口袋里插着手机。水池里泡着排骨,血水已经凉了。
她打开水龙头。
水声很响。她把两只手撑在水池边上,弯下腰,哭出来。肩膀一抽一抽,她不敢出声,把脸埋进胳膊。
哭到水快满了,她抬头,关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的字。上面写着:25号还一万零八百。
她拿鸡蛋的时候手还在抖,蛋壳掉进碗里,她用手指头一片一片捞出来。
她端了一碗鸡蛋面出去。
陈屿坐在沙发上,翅膀收着。他接过碗,吃了。一根没剩,碗底那点汤也喝了。
「好吃吗。」
「好……吃。」
沈晚坐在他对面,一直看着他。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收在背后的翅膀。翅膀上有一层细粉,随着他的呼吸动。
她把碗收进厨房,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把脸埋在手里。
「陈屿。」
他从手掌里抬起眼睛。那一片琥珀色里,她找不到眼白,找不到瞳孔,找不到她看了五年的那个东西。
「明天我上班。」她说,「你在家,别开门。」
陈屿没有答。
他把手放下,往她这边看,喉咙里咕了一声,才把话挤出来。
「晚晚,我……是不是……废了。」
沈晚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先不说这个。」她说,「房子是我的名字,明天我去银行。」
窗外又一辆警笛过去。
沈晚去把窗帘拉上,回头看见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翅膀一点一点往回收,收到最后贴着后背,把整个背的形状都盖住了。
一半人在街上变成了虫
夜里十一点,两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
沈晚把陈屿的手机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还能用。她给他换了张卡,把碎屏贴在脸上打了两个字,递给他。他打字比说话省力,一句一句,慢慢敲。
微博刷不开。转了半天,出来一行字:服务器繁忙。她退出来重进,还是这行字。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新闻里是一条马路,柏油路中间立着三个蛹,白色的,两头尖。警戒线拉在两边,有人站在线外举着手机拍。镜头挪开,拍到地上的一摊血,旁边放着一个衣架。
「刚才有市民情绪激动,与正在发育的人员发生冲突。」主持人的声音很平,「目前伤者已经送医。」
画面切到地铁口。一排蛹贴着墙立着,其中一个已经破了,地上空的。
画面切到医院走廊,坐满了人。有人在打电话,举着手机在哭。
屏幕底下滚过一条通知:全国多地陆续出现居民体表结蛹,请勿围观、勿接触、勿自行破壳,出现情况请就地隔离,等待工作人员。
沈晚换台。别的频道一样,有个台在放动画片。
「你说……」陈屿开口,说了一半就停,喉咙里咕了一声,重新来,「你说……有多少。」
「新闻说三成。」沈晚说,「网上说一半。」
「一半。」他重复了一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把手心翻过来,又翻过去。鳞片从手背爬到手腕内侧,到小臂的时候才稀下来。
「陈屿。」
「我是不是……上不了班了。」
「你本来就没班上了。」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
陈屿把头低下去,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的样子还是他,眼角那一片琥珀色不会动。
「对不起。」沈晚说。
「没事。」他说,说了两个字,停了大概有三秒,「明天……我去,去找。」
「找什么。」
「工作。」
「你现在这样出去找工作。」
「戴着……帽子。」
沈晚看着他背后那两片翅膀。收着的时候像一件厚的外套搭在背上,可那东西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帽子盖不住。
「明天我上班。」她说,「你哪儿都别去。」
他没答。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沈晚在门口换鞋。陈屿从卧室出来,站着,看起来像要跟她一起走。
「你干什么。」
「我送……」
「不用。」
「我在楼下……」他伸手去拉门。
沈晚没来得及拦。
门一开,对面邻居的门也在响。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拎着垃圾袋出来,抬头,看见陈屿站在门口。
垃圾袋掉在地上。
她的尖叫在楼道里炸开,一层的声控灯全亮了。她往后跳,手扶着墙,一边叫一边往下跑,鞋子在水泥地上蹭得响。
陈屿往后退了一步,退进屋里。
沈晚把门拉上,只留一条缝。她对着楼道喊了一句:「他不出门。」
那个女人的声音从楼下上来,越来越远。
二十分钟后有人敲门。是物业的,两个,后面还跟着一个穿背心的男的,站在楼下一层往上瞧。
「301?」物业隔着门问。
「怎么了。」
「有人反映你家里有……那个。」物业咳了一声,「我们按规定看一下,不进门,站门口就行。」
「我家里没有人。」
「不是,就是那个,你家里人……」
「我家里人。」沈晚把门拉开一半,从缝里看着他,「我家里人怎么了。」
「不是说怎么,就是登记一下。」
「登记什么。」
「登记有没有……出现情况。」
「没有。」沈晚说。
她把门关上,反锁,把防盗链也挂上。
陈屿在客厅站着,一直站着。
「他们说的是我。」他说。
「他们说的是我家里人。」沈晚说,「我家里人关他们什么事。」
她换好鞋,出门,从外面把门反锁。走到楼下,那两个物业还在,看见她抬了下手,她没停。
小区门口拉了警戒线,一辆救护车停在门岗旁边,车门开着,里面没人。几个人站在花坛边上,都在往三号楼看。
她压低帽檐,往地铁口走。
地铁里人比平时少。她抓着扶手,低头看手机。对面坐着一个男的,手背上贴着一层黑色的壳,一双手搁在膝盖上,很安静。
谁都没有看谁。
到17层,她进门,坐下,打开电脑。
「你也太晚了吧。」唐笑端着两杯咖啡过来,一杯放她桌上,「我八点就到,地铁挤吗。」
「不挤。」
「你那栋楼有没有人变?」唐笑压低声音,「我表妹的男朋友变了,当天晚上就跑了,跑到老家去了,说不想拖累她。我表妹哭一宿。」
沈晚打开客户的文件。
「我表妹说,那男的以前对她可好了。」唐笑说。
「我们这行还有活干吗。」沈晚问。
「有啊,老板说家里有事的都居家,单子照做。」唐笑喝了一口咖啡,「你说这要是变一半人,班谁上啊。」
沈晚没说话。
中午她的手机响了一下。银行的。
「您的贷款本期应还一万零八百元,应还日25号,请保持账户余额充足。」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班她提着菜回家,走到门口先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才掏钥匙。
门开的时候,陈屿站在客厅靠里的位置,中间隔着整个玄关和半个客厅。
「你在里面干什么。」她说,「开门慢一点怎么了。」
「怕吓到人。」
沈晚换了鞋,把菜放厨房,回头看见餐桌上摆了三个菜。一个汤,一个炒青菜,一个小炒肉。摆得整齐,三双筷子,不,两双,一双放在她常用的位置上。
他站在厨房门口,不过来。
「坐下吃。」
「你先吃。」
「陈屿。」
他走过来,坐下,把碗端起来。他的手拿筷子很稳,夹菜的动作已经用了很多年。手背上的鳞片在灯下泛光,从袖口一直往上,看不见尽头。
沈晚低着头吃饭。菜有点咸,火候和老家的做法不一样。
她一句话没说,把那碗饭吃完了。
他一天比一天好看
一周过去,家里那股甜味没有散。
沈晚一开始以为是垃圾,翻了三遍厨房,扔了两袋。后来发现味道是从陈屿身上来的。他坐过的地方就有,枕头上有,被子最重。她换了两套床单,第三天还是有。
他也在变。
第一天他的脸还是他的,白一点,五官更齐整。到第四天,她早上起来看他侧脸,第一眼下去先想到好看,第二眼才想起这是谁。第五天她给他递毛巾,他把手伸出来,那只手比原来长了一截,指甲透明,硬,修过一样。
「你今天别做饭了。」她说。
「没事。」
「手都这样了还切菜。」
「不疼。」
他把菜刀拿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他切得比原来快。切完的萝卜片薄到透光,一片贴着案板,他一片一片码起来。
「你放那儿。」她说。
他把刀放下。
楼下的小孩开始往三号楼看。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听见一个小子在楼下喊:三楼住着仙女。
对面那户养了条小土狗。狗每天经过她家门口都会停下来叫,叫着叫着自己往后退,尾巴夹起来。
沈晚在群里看见有人说,三楼那家的翅膀声太响。
她问陈屿:「你晚上走动了?」
「没有。」
「他们说你翅膀响。」
「我睡觉。」他停了一下,「翅膀会动。」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见客厅有声音。她起来看,陈屿在阳台上站着,翅膀张开着,慢慢扇,一下一下。夜里没有风。他在给翅膀晾着。
「你睡不着?」她问。
「嗯。」
「几点睡的。」
「没睡。」
沈晚在阳台门口站着,看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原来窄,整个人被翅膀一衬,显得轻。
第二天他切菜划了手。血是浅色的,混着一点透明的东西,滴在案板上,很快凝住,成了一颗软的小珠子。
「贴一下。」她翻出创可贴。
她自己给他贴。她的手托着他的手,那只手现在比她的大出一整圈。鳞片贴着她掌心,凉的。
「你身上现在多少度。」她说。
「比你低。」
「冷就多穿点。」
「不冷。」
他把手抽回去,看了她一会儿。
「晚晚。」他说。
「嗯。」
他往前一点。翅膀跟着塌下来,把她围在灶台和他之间。
沈晚退了半步。她的后腰撞到灶台边。
陈屿停住。
他站了一会儿,把翅膀收回去。他转身去了阳台。
沈晚在厨房站了两分钟,走过去,把火气往自己身上带。
「你别用那个脸看我。」她说。
他回过身。
「什么脸。」
「就是……那个样子。」沈晚说不下去。她抬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你在委屈。」
「我没有委屈。」
「你有。」
「晚晚,我不是他。」陈屿说。他说得很慢,中间断了好几次,「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你是陈屿。」
「我这张脸,」他抬手指了一下自己,「不是他的。」
沈晚站在阳台门口。
楼下有人在遛狗。三楼的风从窗口进来,把他的翅膀吹动,边缘翻起来一点。
「对不起。」她说。
「你不用说对不起。」
「我说了。」她转身回屋,把阳台的玻璃门拉上,隔着一层玻璃看他。「我上班了。」
第二天中午,她在公司休息室打开饭盒。
小排一层一层码着,边上放了几块萝卜,切成花。米饭压得平,上面撒了黑芝麻。筷子插在侧袋里。
唐笑凑过来看:「你这饭盒谁做的?摆得跟外卖菜单似的。」
「家里人做的。」
「你男朋友啊。」唐笑坐回自己的位置,「他不是失业吗,天天在家做饭也挺好,我表妹那个跑了以后,一个人吃泡面。」
沈晚夹了一块小排。
味道是对的。糖醋的比例是对的,火候也是对。可就是不一样。她吃不下去。
她把筷子放下。
唐笑在那头讲这阵子公司查考勤的事。她讲到一半,抬头看见沈晚在哭。
「你哭什么呀。」唐笑抽出两张纸巾塞给她。
「我也不知道。」沈晚说。她把纸巾按在眼睛上,按了一会儿,拿下来,眼泪又下来。
「是不是工作上的事?」
「不是。」
「那你倒是说啊。」
「我男朋友以前做的饭不是这个味道。」沈晚说。
唐笑愣了一下。
「就这个?」
「嗯。」
「就……味道不一样你就哭成这样。」唐笑往前挪了挪椅子,「他现在不是在你家吗。」
「在。」
「那不就得了。」唐笑说,「他人还在,比什么都强。我表妹男朋友跑了,人没了。」
沈晚把纸巾叠起来,又展开。
「他还在。」她说。
「对啊。」
「可我不确定在的是不是他。」
唐笑不说话了。
沈晚低着头,把小排一块一块夹回饭盒,盖上盖子,装进袋子。
「你带回去?」唐笑问。
「嗯。」
「那你中午吃什么。」
「我不饿。」
「你这不行。」唐笑把自己的三明治撕成两半,一半推给她,「吃这个,别瘦脱相了,你这周脸都小了。」
沈晚接过来,咬了一口。
「你说,」唐笑把腿往前伸,靠着椅背,「万一我表妹那个男朋友是被逼的呢。万一过一阵子又变回来了呢。」
「没有变回来的。」沈晚说。
「新闻不是这么说。」
「新闻还说居家隔离,不照常上班。」沈晚咬了一口三明治,「照常上班,说明没人打算停下来。」
下午四点,她那个饭盒在包里,还是热的。
她下班回家,走到楼道口,把饭盒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才上楼。
别沾别人的鳞粉
下班的时候下雨了。
沈晚出地铁,站在B口台阶上没动。她包里有伞,不想拿。前面两百米那条巷子近,她这半个月都绕大圈走。上礼拜巷子里立了两个蛹,第三天破了,人不见了,地上留着两件衣服。
她往大圈走。
走到便利店门口,雨大了。她躲到屋檐底下,掏手机看时间,八点过一刻。
「嫂子。」
沈晚抬头。
屋檐另一头站着个男的,穿一件深灰风衣,戴鸭舌帽。帽子压得低,可帽檐后头露出两根东西,弯的,褐色,会动。
沈晚把包往身前挪了挪。
「别怕。」那人举起两只手,手掌朝她翻了一下,「我不是坏人,我是来买东西的。」
他手里确实拿着一盒烟。
「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他把烟盒攥了攥,「你身上没味道。」
「什么意思。」
「人类都有味。」他往她这边偏了一下头,鼻子动了动,「你身上没味,你身上是蝶味,挺浓的,还是公的。」
沈晚看着他。
「我叫江黎。」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从帽檐底下飘出来,「三月初变的,比你家里那位早半个月。」
「你怎么知道我家里有。」
「你衣领上有粉。」他指了一下她肩头,「这种粉在灯下能看出来,你自己看不见。」
沈晚低头。
「我叫这个。」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手背上全是鳞,颜色发深,「现在做修电脑,跑腿,谁给钱干什么。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我一个月给她们打两千。」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我一个月没见过还能跟我说话的人。」他笑了笑,「人类看见我就跑,同类一天到晚比谁翅膀大,烦。」
雨小了一点。便利店的灯牌亮起来,照得地上的水一圈一圈。
「你家里那位,最近脾气怪不怪。」江黎问。
沈晚没答。
「不用瞒我。」他说,「我也是这个行当的。你这个眼神,家里有人闹。」
「……他不太说话。」
「是不太说话,还是说不了。」
沈晚看着他。
「说不出来正常。」江黎说,「嘴里那套东西废了,喉咙里现在归别的管。我头一个月说一句话,要缓三回。」
「他只会喊我名字。」
「那不错了。」江黎把烟按灭在垃圾桶的顶上,「我那会儿连自己名字都喊不出来。」
沈晚在屋檐下站着,风把雨吹进来一点,打在她鞋面上。
「我问一句。」她说,「他最近,半夜不睡,翅膀一直在动,这是正常的吗。」
江黎看了她一会儿。
「春天了。」他说。
「春天怎么了。」
「你不懂。」
「你告诉我我就懂了。」
江黎笑,笑得有点别扭,帽子往上一顶,那两根触角全露出来了。他又把帽子拉下来。
「这事儿不该我跟你讲。」他说,「你回去问他,他不好意思说。」
「他不好意思说的事多着呢。」沈晚说,「他这人从来不开口。」
「那你更得问。」江黎把风衣的扣子扣上一颗,「你别脱。人跟人的事能拖,这个拖不得。」
沈晚没听懂。
她要问,江黎抬手看了一下表。
「我先走。」他把手里的烟盒塞进兜里,掏出来一颗糖,递过去,「拿着,薄荷的,我这嘴里一直有甜味,吃不惯别的东西。」
沈晚没接。
「行。」他把糖塞回兜里,抬头看天,「雨停了你再走,风大。」
他往雨里迈了一步,又回身,把风衣脱了。
「你穿这个挡一下。」他说。
「不用。」
「我这衣服不吸水,我自己淋着没事。」他把风衣抖开,往她肩上搭,「你走两步就得湿透。」
衣服搭在她肩上的时候,他靠得很近。帽子底下那两根触角动了一下,他身上有股味道,比陈屿身上的更冲,甜里头带点涩。
沈晚往后退了半步。
「行了。」江黎把手插进裤兜,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嫂子,有事去兴华路那个修电脑的摊子找我。」
他走远了。
沈晚把风衣从肩上拿下来,抖了一下。那件衣服不湿,摸上去有点滑。
她给陈屿发了条信息:晚了,别等我。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停下,站到路灯底下,把风衣翻过来看。衣服的内侧一层细粉,银白,亮点在灯下能看见。她抖了两下,粉飘下来一点,落在她的手背上,一擦就没了。
她把风衣折起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到家九点十分。电梯里她闻到一点甜味,以为是自己的。
进门,客厅灯亮着,餐桌上的菜用保鲜膜盖着。
陈屿站在阳台门口,翅膀张着,没有收。
「下雨了。」沈晚说,「路上耽搁。」
他没动。
「你吃饭了吗。」她问。
他不答。
沈晚把鞋换了,把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你去洗澡。」陈屿说。
沈晚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翅膀慢慢收起来,收到一半停住。
「你身上……」他喉咙里咕了一声,「有别人的东西。」
我想分开一阵子
「什么别人的东西。」沈晚说。
陈屿走过来。他走得快,翅膀带起一点风,玄关的挂历翻了一页。
沈晚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门。
他伸手抓住她的外套领口,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低头。
他吸气的声音很长。
「你身上有公的。」他说。
「我今天下雨,在便利店门口躲雨,碰到一个人。」
「有公的。」他重复。
「你听我说。」
陈屿把她外套的肩缝抓在手里,往下一扯。那件外套从她肩上滑下去,他把外套卷起来,走到厨房,扔进垃圾桶,踩了一脚,盖子扣上,把桶推到墙角。
沈晚站在玄关,穿着里面的毛衣,看着他做完这些。
「陈屿。」
他回过头。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快,翅膀张开了,撑在两边,把厨房门堵住。翅膀上的粉在灯下飘。
沈晚在玄关站着,忽然意识到她想了一整天的那句话,今天必须说。再拖下去,她自己都说不出来。
「我要跟你说个事。」
他不答。
「我去唐笑那住一阵子。」沈晚说,「就一阵子,春天过完我就回来。」
客厅里静了。
陈屿的翅膀慢慢垂下去。
「你说什么。」
「我搬出去住一阵子,房子你住着,饭我做不了,你……」
「你要走。」他说。
「我不是走,我是住一阵子,两三个月。」
「你要跟他走。」
「跟谁。」
「你今天碰到的那个公的。」
沈晚愣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她说,「我今天第一次见他,我在便利店门口躲雨,他借我件衣服。」
「他借你衣服。」陈屿说,声音往低里走,喉咙里的杂音一层一层叠上来,「他借你衣服,把粉洒在你身上。」
「什么粉。」
「他洒了粉。」陈屿往前一步,「公的洒粉在别人身上,是告诉我,他想要你。」
沈晚张嘴。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陈屿,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搬出去是说春天,你最近晚上不睡,翅膀一直在动,我问了一下,人家说春天到了,你们这个时节会……」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陈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他脸上的那一片琥珀色全黑了。
「你说完了吗。」他问。
「没有。」沈晚说,「我还没说完,我搬出去是怕你控制不住,不是要跟你分……」
她的话没说完。
她的腰被缠住了。
那东西从陈屿身后出来,从他腹节的末端伸出来,凉的,硬的,有环纹,绕着她的腰转了两圈,收紧。
沈晚被他拽过去,脚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陈屿。」她的声音变了,「你放开我。」
他低头看她。
「我不放。」他说。
「你松开。」
「你说你要走。」他说,「你今天出去,回来就带别人的味,然后你说你要走。」
「我不是要分手。」
「我听不懂了。」他说,「晚晚,我听不懂人话了。」
他把她往沙发那边带。
沈晚抓他的手臂,指甲抓在鳞片上,什么都抓不住。她的腰被勒得很紧,呼吸只能到一半。
「陈屿,你听我说,这是春天,这不是你。」
「是我。」
「不是。」
「是我。」他的声音里全是虫在爬,「我跟他说话说不清,我跟你,我说不清,我就这样了。」
灯灭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后来的事情,沈晚记得的只有一些碎片。沙发扶手抵在她的背上,他的翅膀罩下来,甜味浓到闷人。她喊他名字,喊了几次,他应了。
窗外的路灯在十二点整灭了一次,楼下有辆电动车过,报警器响了两声,又停了。
她后来把手抓住沙发的布边,抓住,松开,再抓住。
后半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她一直以为这种时候自己会哭,没有,她没哭。
天亮的时候,她在床上。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落在地板上。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她的腰上有一圈红痕,环纹的形状。
陈屿跪在床边地板上。
他的头抵在她膝盖上,翅膀摊在地板上,垂着,像两块湿布。
他听见她动,抬起头。
「晚晚。」
沈晚没说话。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
沈晚还是没说话。
「你衣服上有粉。」他说,声音抖得厉害,一句话中间断了好几次,「那种粉,是公的洒的。我闻到就知道,他不是给你挡雨,他是,他是跟你打招呼,是告诉我他要……」
「你早就知道有粉。」沈晚说。
「我闻到了。」
「你闻到粉,不去问粉。」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你直接把我按在沙发上。」
「我以为你要走。」
「我说的是住一阵子。」
「我以为,」他喉咙里卡了一下,重新来,「我以为你要搬出去。」
「我搬出去是因为春天。」沈晚说,「我打听过了,你们这个季节压不住。我搬出去是怕你,我连话都没说完。」
陈屿没抬头。
「我气的是粉吗。」沈晚说,「我气的是我一个人扛着这件事,想了整整一天怎么开口,然后我还没说完,你就动手了。」
他伸手去抓她的脚踝。
沈晚把腿往回收。
她下床,绕过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旅行袋,把衣服往里扔。内衣,毛衣,两条裤子,一件外套。她拉上拉链。
「你去哪。」他跪在地上问。
「唐笑那。」
「晚晚。」
「我上班了。」
她走到门口,弯腰穿鞋。手在抖,鞋子穿了两次才进去。
「晚晚,」他在后面喊,「我等你回来。」
沈晚把门拉开。
「不用等。」她说。
她把门带上。
楼下有人在倒垃圾,楼下的小孩在追一只球。她走出单元门,太阳照在她的手上,手背上还有一点银白色的粉没擦干净。
她停下来,把那点粉在牛仔裤上蹭掉。
蹭了三遍,蹭不掉。
烟味
唐笑家没地方住。
她住客厅那张折叠沙发上,半夜唐笑她妈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有人,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第二天早上问唐笑,这是谁,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
唐笑编了个理由。
第三天晚上沈晚在手机上算了一笔账。小区旁边那个连锁酒店,一晚二百八,住三个月两万五。她看到这个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她第二天回了锦和园。
上楼的时候她想好了,进门不说话,直接进次卧。次卧里堆着没拆的箱子和一床旧被子。
门一开,次卧的门是开着的。床铺好了,被子晒过,有一股太阳味。床头放了一只水杯,杯子底下垫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被子晒了。
沈晚把旅行袋放在床上,没出去。她洗了澡,进次卧,把门反锁。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袋子里一个饭盒,一层米饭一层菜,还有一瓶酸奶。
她看了三秒,拎起来,出门。
那盒饭她没吃。中午唐笑吃了一半,剩下的她带回家,放在餐桌上。
第二天早上,桌上是两个饭盒。旧的被收走,新的放在最上面。
第三天三个。她把旧的摞起来,塞进柜子下层。
她开始在公司待得很晚。
七点下班,她坐到九点。九点以后楼里几乎没人,她在17层转一圈,去楼梯间。
楼梯间有一小块地方,烟灰缸是一个铁皮罐头,里面堆着烟头。以前这地方她从来不进来。
她第一次抽是在第九天。便利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拆开,点着,吸了一口,咳到眼泪出来。
她坐在台阶上,等咳嗽过去。
第二次没那么咳了。第三次她抽完了一整根,把烟头按在铁罐里,看着它灭。
十一点她回家。
钥匙还没插进去,门从里面开了。陈屿站在门里,往后退了一步,让开。
沈晚换鞋。她把包放下。
他站在那儿,鼻子动了一下。
动完之后他就不动了。
沈晚在玄关站着,等他说话。
他什么都没说。他弯腰把她拖鞋摆正,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喝了。」他说。
沈晚看着那杯水。
「你不问我。」
「问什么。」
「我身上什么味。」
陈屿站在厨房门口,翅膀收着。
「烟。」他说。
「那你问啊。」
他不说话。
「你问一句能怎么样。」沈晚把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你问我为什么抽,为什么这么晚回,为什么住次卧。」
「你会说吗。」
「我不说你也问。」
陈屿低头。
「我不敢问。」他说。
沈晚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你会不敢。」她说,「那天晚上你倒是敢。」
她说完就进去了,把次卧的门摔上。
那天夜里三点,沈晚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的窗户开着,陈屿站在阳台上。
他背对着她,翅膀张开,慢慢扇。夜里没有风,楼下路灯照上来,把他翅膀的边缘照白。
她站在客厅里看了两分钟,没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保温袋还在鞋柜上。里面除了饭盒,还多了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三个字:明天带。
字歪,笔画断,他写字的手现在不太灵。
沈晚把便利贴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换鞋,出门,走到楼下,又折回来,上楼,开门,从垃圾桶里把那团纸捡出来,展平,塞进钱包。
那个周末她没出门,在客厅坐着看手机。
陈屿在厨房做饭。菜刀碰案板的声音有规律,一下一下。中间停过一次,停了很久,然后又响起来。
群里跳出一条消息:@所有人,请各家各户注意,不要在楼道堆放杂物,谢谢配合。
接着一条语音,是一个男的,声音粗:「三号楼那个,我们家小孩上周吓着了,晚上睡不着,做噩梦,能不能麻烦你们家有点数。」
沈晚把手机举到眼前。
「说的就是你们301。」又一条文字。
沈晚点开输入框。
「我家里人怎么你了。」她打了这一句,删了,又打:「我家里人现在不出门,他从变了那天起没下过楼,你家小孩做噩梦,是你自己天天带他往三号楼指。」
她按下发送。
群里立刻不动了。
过了两分钟,那个男的又发一条语音:「哟,还来劲了。你一个人上班养个怪物,还有理了。」
沈晚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陈屿在厨房里,声音停了。
沈晚抬起头。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翅膀垂着。
「你说什么了。」他问。
「我骂人了。」
「你不该。」
「我该。」
陈屿把锅铲放下,走过来,把她的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他把手机还给她。
「我走。」他说。
「走去哪。」
「我下去租个房子,或者,」他喉咙里卡了一下,「或者我搬出去住,我不在这儿,他们就不闹了。」
「房贷谁还。」沈晚说。
陈屿站着。
「一个月一万零八百。」沈晚说,「你搬出去,你租房子,房租谁出,饭谁做。你现在出门要戴帽子,租房要身份证,要人脸,你租得到吗。」
「我……」
「你给我在屋里待着。」
陈屿不说话了。
沈晚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我上班。」她说。
那天下午她去了公司,虽然是周六。她在工位上坐到六点,什么都没做,把一份提案打开合上,合上打开。
七点她下楼,经过楼梯间的时候进去,抽了一根烟。
烟烧到一半,她手机响。是唐笑。
「你今天来公司了?」唐笑说,「我看你工位灯亮着。」
「嗯。」
「你怎么了。」
「没事。」
「你这不像没事。」唐笑在那头顿了一下,「你回来一趟,我请你吃饭。」
「我抽根烟就回。」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抽烟了?」
「抽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
唐笑在那边不说话。
「你说句话。」沈晚说。
「我就是……」唐笑说,「你这不像你。」
「我也不知道像谁。」沈晚说。
她把烟按灭在铁罐里,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
走到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17层。
楼里还有两盏灯亮着。都不是她那一个的。
十一点的那条路
那个星期二的早上,沈晚在单元门口被人叫住。
「你住301?」
一个男的蹲在台阶上抽烟。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脚边放着一个工具箱。他把烟头按在台阶上,站起来。
「怎么了。」
「我是2单元的王奎,物业这边水电我修。」他上下看她,「你们家那个,晚上翅膀声音太响。」
「我让他注意。」
「不是注意不注意的事。」王奎说,「三楼就你们一户不是老人,晚上整栋楼都听得见。我家在你们正下方。」
沈晚抱着包站着。
「我知道了。」她说。
「还有。」王奎把工具箱提起来,「你一个人上班?」
「有事说事。」
「没什么事。」他说,「我看你天天一个人进出,上班养他。你图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
「是不关我的事。」王奎说,「小区里现在这样,我看着心里不舒服。」
沈晚往地铁口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奎还站在台阶上,工具箱放在脚边,看着她。
那天她在公司待到九点。走的时候她习惯性从后门出去,绕到马路边。
对面站着一个穿蓝外套的人,靠在电线杆上,低着头看手机。
沈晚站住了。
那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她这个方向,又低下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在原地站了半分钟。
第二天早上,楼道的防盗门上贴了一张纸。打印的,两行字:本单元住户,请勿收留非人类人员,违者后果自负。
沈晚把纸撕下来,撕成四块,扔进垃圾桶。
下午业主群里有人转了一张图,是那张纸,配一句:「谁贴的,我支持。」
下面冒出来十几条。
「我们家孩子上周在楼梯上看见三楼那个,回来发烧。」
「305的阿姨说晚上听见声音。」
「为什么不统一送到安置点去,政府不是有安置点吗。」
沈晚打了很长一段,删了,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他不出门,他连楼梯都没下过。」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然后有一个新消息:
「那你怎么不搬走。」
沈晚盯着那行字,把手机反过来放在桌上。
她下班回家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王奎。
他手里提着两瓶酒,站在电梯角落。电梯门关上,他按了2,她已经按了3。
「你们楼上的。」他说。
「嗯。」
「我老婆跟人跑了。」他说,说得很快,像是说惯了的,「走了五年了。」
电梯到2层。
「厂里搬走那年我就没活了。」王奎把酒从左手换到右手,「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有班上。」
电梯门开着。他没出去。
「你住3楼,」王奎说,「怪物在上头。」
「他是我男朋友。」沈晚说。
王奎看着她。电梯门开始合,他伸手按了一下开门,门又开了。
「你上去吧。」他说。
他出去了。
那天沈晚加班到十一点。唐笑收拾东西的时候问她:「你今天怎么回。」
「走回去,二十分钟。」
「我送你,我打个车,顺路。」唐笑说,「你最近脸都白了。」
「不用。」
「你这个样子一个人走夜路。」
「我走了半个月了。」沈晚把电脑装进包里,「我这不是好好的。」
唐笑在门口站着,看她。
「你那事,」唐笑说,「你要不就跟他说清楚。」
「说不清。」
「那就吵一架。吵完就好了。」
「吵不起来。」沈晚说,「他现在什么都顺着我,我骂他他就站着,饭照样做,我都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唐笑没法子,最后自己打了车走了。
沈晚从后门出去。那天风大,路边有个垃圾桶倒了,垃圾撒在地上没人管。她走了一段路,把手插在口袋里。
她最近总感觉后面有人。
回头看,路上空的。有一辆车从她身边过,过了红灯,走远了。有一个骑电动车的,一路往前冲,没看她。
小区后门那条路只有一个出口。路两边是矮墙,墙头上爬着藤。灯一共三盏,尽头那盏坏了半年。
她这半个月每天走这条路。
十一点零五分,她走到后门。门禁刷卡,铁门响了一声,她侧身进去。
小区里静。三号楼的窗户有一半黑着。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那格,灯亮着。
她往三号楼走。走到矮墙那一段,路灯在头顶上,光是黄的。
背后有脚步声。
沈晚停下来。
脚步声也停了。
她转过身。
路上空着。
「谁。」
没人答。
她握紧钥匙,往前走了几步,再转一次身。
一个人从矮墙后面出来。蓝外套,手里拿着东西,垂着。
「王奎。」沈晚说。
「是我。」王奎往前走了两步,「我等你半天了。」
他把手抬起来。
手里是一把刀。刀不长,二十公分,刀刃在灯下有一条亮线。
「你干什么。」沈晚往后退。
「我不干什么。」王奎说,「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把刀放下。」
「人是人,怪物是怪物。」王奎说,「你算哪一头。」
沈晚往后退,脚后跟碰到砖缝,身子歪了一下。
「你在这儿住着,天天跟他睡一张床。」王奎说,「你身上是不是也有那种东西了。」
「王奎,你冷静点。」
「我冷静。」他笑了一下,「我冷静了三个月了。我天天在楼下看着你们这些人的灯亮着,我们这些人的灯灭了。你说我怎么冷静。」
他把刀往前递了一点。
「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也要变成那个东西。」
沈晚的手在口袋里摸手机。摸到了,屏幕是黑的,她按了一下,手指头在抖。
「你把刀放下,我们谈。」她说。
「我不谈。」
王奎往前走。
沈晚转身就跑。
她跑了两步,脚下一滑,包甩出去,掉在地上弹开,钥匙散了,叮叮两声。
她扑出去捡钥匙。
背后那只手抓住了她的头发。
他让你自己动手
头皮被拽住,沈晚整个人往后仰。
她的膝盖磕在地上。砖缝很硬,磕下去那一刻眼前白了一下。
「你跑。」王奎在她头顶上说,「你跑什么。」
她伸手抓地上的钥匙。手指刚摸到,手背就被刀尖划了一道。不深,可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血一下冒出来。
她把手收回去。
「你放开我。」她说。
王奎没放。他把她的头往矮墙上按,藤叶子的土味冲进鼻子里。
「我老婆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话。」他说,「后来她走了。」
「你放开。」
「我今天跟你说清楚。」他把刀举起来,「我们这条巷子,以后不能再有这种东西。你也是,你沾上了。」
沈晚被按在墙上,脸侧贴着粗糙的砖面。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件很具体的事:今天中午的饭盒是排骨炖豆角,她把豆角挑到盖子边上,一块没吃。晚上她没回去,那盒还在包里,现在躺在两米外的地上。
她昨晚一句话没回他。他站在客厅等,等到她进屋,关灯。
刀下来了。
她往旁边躲了一下,刀锋从她肩膀的衣服上过去,把外套划开一道口子。
「你还要躲。」王奎说。
沈晚抓住他的手腕,手腕很细,她能抓住,可抓不住他往下压的力。
「救命。」她喊。她喊得很大声,声音撞在矮墙上,弹回来。
楼上有两扇窗户是黑的,有一扇亮了,亮了一下,又灭了。
刀再一次落下来。
这一次沈晚闭上眼。
有风。
风从她头顶过去,带着甜味,把墙上的藤吹得哗哗响。
然后是一片翅膀的声音。不是陈屿平时晾翅膀那种轻轻的扇,是硬的,有重量的,一下一下拍在空气里。
压在头顶上的那只手松了。
沈晚睁开眼。
陈屿站在王奎身后一米的位置。
他没穿鞋,只穿着家里的长裤和一件旧T恤。翅膀张到最大,两边几乎顶到墙上。夜里看,那两片翅膀上的鳞在泛光。
王奎转过身,刀往前挡了一下。
「你他妈……」
「晚晚。」陈屿说,「闭眼。」
沈晚把眼睛闭上了。
她听见陈屿开口。
那个声音和平时说话的样子不一样。平时他说话,喉咙里卡着,一次只能出来几个字。这一次他一口气说了整句,声音一层一层叠着,往人耳朵里压。
「你把手放下。」
倒在地上的钥匙串响了一下。
「刀拿稳。」
王奎粗重的呼吸声。
「你现在听我的。」陈屿说,「你想捅人,你自己不是有腿吗。」
沈晚闭着眼睛,听见布料被拉起来的声音。
「你自己来。」
「不……」王奎的声音变了,从嗓子眼挤出来,「不行,你别……你别这样。」
「你自己来。」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敢了。」王奎哭出来,「我错了……」
「你自己来。」
沈晚闭着眼,听见刀尖扎进东西的声音。
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叫喊,叫到一半断了。有一件重东西倒在地上。
她睁开了眼。
王奎坐在墙根,两条腿摊在地上,右腿的大腿上一把刀插着,刀柄歪着。他的手撑在地上,一直在发抖,嘴里往外冒白沫,喊不出声。
陈屿站着没动。
他转过来问:「你伤哪儿了。」
沈晚坐在地上,抬手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口子不深,血已经流到手腕。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陈屿没有过来抱她。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翅膀慢慢收,收一半又张开。
「你别看我这样。」他说。
沈晚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走了一步,踉跄了一下。
「你报警。」陈屿说,「用你的手机。我碰别人的东西,他们怕。」
她走过去捡包。包摔开了,她的手机屏幕朝上,还在亮。
她拨了110。
「锦和园三号楼后门。」她说,声音很平,一句一句,说得清楚,「有人持刀袭击,有人受伤,请尽快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来,回头看陈屿。
陈屿在灯下面站着,裤腿上沾了土,翅膀垂下来,一边的边缘在抖。他的脸在黄灯下看着更白。他不敢往前。
沈晚走过去。
「你站这儿。」他说。
沈晚没停。
「晚晚,你等警察来了。」
沈晚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抱住。
她的手臂绕在他背后,手正好压在翅根的关节上。那里很硬,一层一层的壳,隔着衣服都能摸出来。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甜味灌了满嘴。
她哭了。
这半个月她哭过两回,一次在公司休息室,一次在唐笑家客厅。都是闷着哭的,不出声。
这一次她哭出声了。她收紧手臂,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肩膀一动一动,眼泪把他T恤前面弄湿了一片。
陈屿的手抬起来,停在她背上空了两秒,才落下去。
「我以为你死了。」她说。
「我在楼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没回来。」他说,「我闻见了。」
「你闻见什么。」
「你怕。」陈屿说,「你怕的时候,味不一样。」
沈晚把脸在他胸口蹭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刚才让我闭眼。」
「我怕你怕我那样。」
「我不怕。」
「你别哄我。」
「我刚才想的是。」沈晚吸了一下鼻子,「今天中午那盒菜,我一块豆角都没吃。」
陈屿愣住。
「我还想。」沈晚说,「我昨晚一句话没回你。」
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他身上凉,额头上有一点温的。
「晚晚。」
「嗯。」
「我以后不会那样了。」
「那样?」
「这样。」他说,「以前没问你就,那种。」
远处有警笛。声音从正门那边进来,越来越近。
闪光灯扫过来,把矮墙照白。
「站着别动。」沈晚说。
警察来了三个,后面跟了两个保安。手电筒的光在四个人身上来回扫。
「伤者在这儿。」沈晚说,她指向墙根,「他拿刀砍我,我先在这个位置,他从矮墙后面出来的。」
警察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血,又看陈屿。
陈屿站在那里,翅膀收着,帽子没有,头也没低。
「这是……」一个警察把手电筒抬了一点。
「我男朋友。」沈晚说,「我家里人。」
「他是。」
「他是发育者。」沈晚说,「今天他在家里,他听见了。」
另一个警察走过来,蹲到王奎旁边看伤口,抬头说:「刀是他自己插的?」
沈晚没说话。
「他自己插的。」陈屿说。
警察站起来,看着他。
「你自己去趟医院。」警察说,「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凌晨两点,从派出所出来。
沈晚的手被处理过,缠了纱布,民警还给了一杯热水和一个面包。她一口没吃,把面包揣进了包里。
陈屿的笔录做的时间长。他们问他能力,问他当时说了什么,问了三遍。他每答一句都要停一下,慢,可每个字都答完了。
「他怎么样。」出来的时候他问。
「在县医院,腿上。」民警说,「人没死。他自己说是他袭击人,他说是有人让他插的。」
「是我说的。」陈屿说。
「这话你别在别人面前说。」民警看了他一眼,「对方拿刀,你救人,这是防卫。你记住了,你就在家里,你是听见喊声下来的。」
陈屿点头。
两个人走在马路上。环卫车在洒水,路面上一道湿。
「上车吧。」沈晚拦了辆出租车。
她先坐进去,往里挪了一下,抬头看他。
陈屿站在车边,看了一眼后座。
「我翅膀。」
「收着。」
「会顶到。」
「顶到就顶着。」沈晚说。
陈屿侧着身子坐进来,把翅膀收到最大限度,人往她这边挤了一点。
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走。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两眼,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师傅。」沈晚说,「锦和园三号门。」
「好嘞。」
车走出去一段,沈晚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疼不疼。」她问。
「不疼。」
「我问你手。」她把自己的手抬起来,纱布包着,「你刚才说你不疼,你们这句就跟没说一样。」
陈屿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那圈纱布。
「晚晚。」
「嗯。」
「我这张脸,你以后要是觉得不是他,你就……」
「别说了。」沈晚说。
车开着,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身上凉,隔着衣服能摸到那一层壳,但她靠着。
「你身上那股味。」她说,「现在挺熟悉的。」
春天之后
进门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开灯。
沈晚把包放在鞋柜上,把缠着纱布的手抬起来看了一眼。
「我去给你换药。」陈屿说。
「等会儿。」
她把门反锁,把防盗链挂上。
陈屿站在玄关,翅膀收着。
「你去洗澡。」沈晚说。
「你先。」
「我叫你先。」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
沈晚坐在沙发上,把纱布拆了。那道口子已经不流了,边上翻着白。她在茶几抽屉里翻出碘伏,自己擦,擦到边上的时候手抖,擦了两遍才擦上。
陈屿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翅膀也湿了,垂在背后,颜色比平常深。
「手。」他说。
沈晚把手伸过去。
他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拿棉签蘸了药,一点一点上。他的手很稳,比她自己上药稳得多。
「你刚才在车上说,」沈晚开口,「让我以后再觉得你不是他,就怎么样。」
陈屿没抬头。
「你就怎么了。」她问。
「你就走吧。」他说,「房子归你,我搬。」
沈晚把手抽回来。
「陈屿。」
「我不怪你。」他说,「我这张脸,我这身东西,我说话也说不清。你跟我在一起,一天到晚被人在群里骂,还要被人拿刀。我要是你,我早走了。」
「你不是我。」
「晚晚。」
「我问你个事。」沈晚说,「你的那个能力,就是你刚才对王奎用的那个。」
陈屿抬头看她。
「魅惑,控制,人家叫这个。」沈晚说,「这个对所有人都管用?」
「管用。差不多都管用。」
「那我呢。」
陈屿不说话。
「第一天晚上我看见了,你那两只眼睛一照过来,我知道我该跑,我腿是软的。」沈晚说,「我抓着门把手,我拧了。可我没跑出去。」
「因为我说了你名字。」
「对。」沈晚说,「你说的第一句人话是我名字,我听见了,我就过去了。」
陈屿看着她。
「我后来想了半个月。」沈晚把手放在他手上,「这东西对我没用,是因为我认了你。你说我名字那一刻,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这是我男人。」
「我认下了,就再也没变过。」她说,「你变成什么样我认的都是那一个人。你的能力穿不进去。」
陈屿把手翻过来,握住她。
「所以昨天那事。」沈晚说,「你用能力让王奎自己捅自己,我不怕。我怕的是我在墙边那会儿,我以为这辈子最后一眼看的是砖头。」
「晚晚。」
「你别走。」她说。
陈屿的翅膀动了一下,往她背后罩过来。
「我不走。」他说。
沈晚凑过去,把他抱住。
陈屿的手放在她背上,很慢地往上移了一下。
「手疼。」他说。
「疼。」
「那我轻点。」
那天晚上他们回了那间主卧。
窗帘拉上,屋里只留了床头那盏灯。沈晚把纱布扔在床头柜上,说明天再包。
陈屿的翅膀把灯挡了一半,屋里暗。他先摸到她的手腕,摸到那道伤口,然后才靠过来。
「你说一声。」他说。
「说什么。」
「说你不怕我。」
「我不怕你。」
后来灯灭了。
中间她说过两句话。一句是「你的翅膀别压我伤口」。他说好。另一句是慢慢说的,说了一半被打断,又重说了一遍。
第二天醒来,她的纱布被重新包好了,包得很整齐。
陈屿在厨房。
那天的早饭是面条,两个鸡蛋,一个煎得老一点,一个嫩,嫩的放在她那边。
春天在五月底结束。
变化是从翅膀开始的。先是鳞片掉,落在床单上、沙发上、地板上,扫都扫不完。过了半个月,翅膀变薄,变软,收起来的时候不再撑衣服。再后来,翅膀贴在后背,不张开了。
他的脸也在退。白退成浅,琥珀色的眼睛往里收,收到能看出眼里有一小块深色的圆。
七月的某一天早上,沈晚看见他的眼睛,叫了出来。
「怎么了。」他抬头。
「你眼珠子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去卫生间照镜子。
那天他找了很久。
陈屿的说话也一点点回来了。先能连着说三个字,然后四个。那句「晚晚」还是他最顺口的,但现在后面能跟上话了。
「晚晚,盐没了。」
「晚晚,垃圾我拿下去了。」
「晚晚,你回来吃吗。」
七月末他出了门。
他戴一顶渔夫帽,帽檐压低,脖子后面围了一条毛巾,穿长袖。第一次他只走到楼下,站了五分钟就回来了。
第二次他走到小区门口,买了一瓶酱油。
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好,沈晚问怎么了。
「有个人看我。」
「你就让他看。」
九月份,社区通知下来,发育者要登记,拍照,发一个卡片。卡片上写着编号和类别。同一个月,单位不得因其身份解除劳动关系。
陈屿去了。回来的时候把那张卡片放在桌上,卡片上是他现在的照片,眼睛还是有点不一样。
「他们说可以找工作了。」他说。
「你先在家里做。」
他以前做策划,认识一帮人,接了两个项目的活,在家里做方案,一单两千三,一单四千。
第一个月他挣了六千二。
拿到钱那天他把银行卡放在她手心里。
「还房贷。」他说。
沈晚拿过卡,把卡放进抽屉。
「你自己留着。」她说,「你给我买双鞋,我那双磨了。」
王奎的案子十月有了结果。袭击,判了三年。开庭那天沈晚去了一趟,坐在旁听席上。王奎穿着看守所的衣服,看见她,把头转过去了。
从法院出来,太阳很大。陈屿在门口等她,戴着帽子。
「他认得我。」沈晚说。
「嗯。」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我不恨他。」她说,「我就是不想再看见他。」
十一月,她开始吐。
吐了两天,以为是胃。第三天中午在公司休息室,她闻到唐笑的咖啡,跑到厕所里又吐了一回。
唐笑跟进来,站在门口。
「你上个月来了吗。」
沈晚在水池边上抬头。
「没有。」
那天晚上她在卫生间里,坐在马桶盖上,手里拿着那个东西。
两条红杠。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笑出来。她笑得有点怪,先是张嘴,然后低头,把额头贴在膝盖上。
陈屿站在门口。
「怎么了。」
「没事。」
「你说没事就是有事。」
沈晚把门开了一条缝,把手伸出去。
陈屿接过那个东西,看了三秒。
「这是。」
「怀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
沈晚从门里看他。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要当爹了。」她说。
陈屿蹲下去了。他就着卫生间的门框蹲在地上,一只手撑地,把脸埋进另一只手里。
「你哭什么。」沈晚把门拉开。
「我没哭。」
「你抬头。」
他抬头,眼睛里是红的。
产检的时候医生说情况特殊,需要多查几次,但一切正常。B超单子出来,那张影像上有一小团东西。
陈屿把单子捏得起了皱。
第二年春天,孩子出生。
沈晚在产房里待了九个小时。出来的时候,陈屿在门口,帽子掉了都没捡。
孩子是个儿子。眼睛黑,眼白干净,没有琥珀色。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护士说,一切正常。
他被抱出来的时候在哭。哭声闷,但尾音拖得很长,末尾带一点细细的杂响。
「什么都好。」陈屿站在旁边,一直重复这句,「什么都好。」
那个冬天,孩子九个月,会翻身,会抓东西,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
腊月二十九,屋里包饺子。
陈屿在案板前面,手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鳞痕,现在只有他自己能看见了。他包得快,一只手托皮一只手捏,捏出来的褶子整整齐齐。
沈晚坐在沙发上,孩子在旁边的摇篮里,抓着摇篮边上的一串塑料环摇。
电视开着,春晚前面在放广告。
「晚晚,你和面呢。」
「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忽然停下来。
陈屿回过头。
「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我看你一眼。」
陈屿笑了一下。
窗外第一串烟花炸开,声音不响,隔着一层玻璃。红光落在客厅的地板上,一闪一闪,掠过摇篮,掠过墙上那张有点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毛坯房里,刚从地上抬起头,脸上还有灰。
孩子在摇篮里叫了一声。
陈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
「来了来了。」
沈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背影。
翅膀收在衣服里,看不出来。
她抬手揉了一下眼睛,走过去,从背后把人抱住,下巴搁在他肩上。
「晚晚。」陈屿说,「手上面粉。」
「不管。」她说。
窗外又炸开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