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糯的面摊开了三个月,今天一碗没卖出去。
隔壁的卤味摊从早上就开始排长队,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把她这边的客全截了。
“沈姑娘。”一个声音从摊子后面绕过来。
地痞王五,手里转着两个铜钱。
“这个月的例钱。”
“上个月交过了。”
“上个月是上个月。”王五把铜钱往案板上一拍,“三十文。”
沈糯正在切面。刀没停。
“三十文买你什么?”
“买你摊子还在。”
沈糯把刀放下,数出三十文,一枚一枚摆到案板上。
“你数数。”
王五数了。二十九文。沈糯又摸出一文,补上。王五把钱收了,走了。
阿栗从后头钻出来,脸涨得通红:“糯姐,凭什么!”
“凭他拳头大。”
没人吃。晌午过了,还是没人。
周婆从菜摊那边过来,端着个粗瓷碗。
“垫垫。”
“我不饿。”
“你从卯时到现在没吃东西。”
沈糯接过来。是隔壁卤味摊的汤,热的。
她喝了一口。
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
【掌勺人心里的那句话:“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糯把碗放下。
“这汤谁熬的?”
“老赵啊,他熬了十年了,还能是谁。”
沈糯端着碗走到卤味摊前。
老赵正在切肉,刀很快。他抬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熟练,跟切肉一样熟练。
“赵叔,这汤是您熬的?”
“是。”
“您尝过没有?”
老赵舀了一勺,喝了一口。然后他脸色变了。
“盐放早了。”沈糯说,“熬过了火。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放早盐的?”
“……上个月。”老赵把手里的勺放下,“味仙楼让我供货,一天两百碗,给市价三成。我不答应,我这摊子下个月就没了。”
沈糯把碗放下。
“您这汤,是这个味。您心里想的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排队的人不排了,全看着这边。
沈糯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见。
“赵叔,您别熬汤了,改卖早点。味仙楼抢的是午饭和晚饭,早上他们不开门。”
“那能挣多少?”
“我算过。”沈糯说,“您现在一天两百碗汤,三成的价,到手三十文。早上卖馍,一碗胡辣汤三文,一个馍一文,您卖一百个人,就是四百文。”
“一百个人……哪来一百个人。”
“西市早上过路的脚夫,一天两三百。他们不吃午饭,他们吃早饭。”
老赵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了,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糯蹲下去,拍了拍他后背。
“赵叔,您起来。我明天早上来看您卖馍。”
老赵起来了。他抹了一把脸,冲沈糯弯了弯腰。
“我这三个月,没人跟我说过一句人话。”
沈糯笑了。
“那是因为他们不会算账。”
她回到自己摊子后面,坐下来。
脑子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怎么吊汤,什么火候,什么时候下盐,什么时候起锅。一碗三鲜煨面,从头到尾,清清楚楚。
那是她娘做的那碗面。她三年没吃过了。
沈糯低头,看见自己手边那本记账的小册子。
册子上多了一行字,不是她写的。
【菜谱 +1】
第2章 油钱省了四十文
第二天一早,老赵的摊子真的改了。胡辣汤一锅,白馍一屉,脚夫们排队。
沈糯这边的面也开张了。阿栗端出去第一碗,客人喝了一口汤,把碗一放:“再来一碗。”
那天早上,沈糯卖了六十七碗。
中午有人来请她,说城东有户人家办寿宴,请她去品菜。
“我不去。”
“酬劳二十两。”
“我去。”
城东孙宅,一桌素斋。
八冷八热,摆得好看。青翠的、雪白的、油亮的,看着就贵。
老太太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她儿子孙老爷站在旁边,一个劲儿说“儿子孝顺”。
沈糯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口“素烧鹅”。
【掌勺人心里的那句话:“她吃不出来,少放点油省钱。”】
又尝“罗汉斋”,还是这句。又尝“素火腿”,还是这句。
沈糯放下筷子。
“这桌菜,厨子花了多少钱?”
孙老爷一愣:“……二十两。”
“八热里六道要过油,油该用两斤。您用了八两。”
桌上安静了。
“意思是我尝出来了。”沈糯说,“素菜没油,就是草。您这不是孝顺,是省钱。”
“我娘吃素!”
“吃素不是吃草。老太太七十三,一个月得吃多少油,您知道吗?”
孙老爷的脸涨红了。
“那我把厨子叫来。”
厨子来了。沈糯看着他:“您想的是:她吃不出来,少放点油省钱。”
厨子的脸白了。
“这桌菜,油钱省了四十文。”
老太太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开口了。
“四十文。”
孙老爷低下头。
老太太夹了一口素烧鹅,嚼了嚼。
“难怪没味。我儿子一个月挣多少,我清楚。他不是挣不起,他是舍不得。”
孙老爷跪下了。
“老太太,我给您重做一桌。”
“你会做素斋?”
“不会。”沈糯说,“我会做菜。素菜也是菜。”
一个时辰后,八个菜全是素的。
老太太吃了一口“素烧鹅”,眼睛睁大了。
“这是素的?”
“油给够了。”沈糯说。
老太太吃了满满一碗饭,把沈糯叫到跟前。
“姑娘,你是哪家酒楼的?”
“我没酒楼,我在西市摆摊卖面。”
“那你摊子在哪,我明天去。”
“西市东头,招牌是‘一碗’。”
孙老爷还跪在地上。沈糯出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您要是真孝顺,明天自己下厨做一顿。不用多好,油给够就行。”
她脑子里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整套“素斋八味”的做法。
第3章 一碗知心
第三天,沈糯在摊子上挂了个木牌:一碗知心。
阿栗不认字,但觉得这四个字很神气,跟每个来吃面的人都念一遍。
“尝个面还能知心?”
“能。”
那人把钱一放:“那你尝尝我心里想啥。”
沈糯正在下面,没抬头。
“您心里想的是:这娘们儿吹牛。”
那人的笑僵住了。旁边哄堂大笑。
那天中午,摊子上坐满了。
第一单真正的委托是下午来的。一个姓吴的女人,眼睛红着。
“沈姑娘,我家丢了一本册子。”
沈糯把面捞进碗里。
“册子我尝不出来。但您说说是怎么回事。”
她男人是个厨子,上个月没了,留了本册子,记的是一辈子琢磨出来的方子。三天前没了。
“家里进过外人吗?”
“没有。”
“您家几口人?”
“我,我儿子,还有我男人的徒弟。”
“您先吃。”
女人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我男人的味。”
她收了摊,跟着女人去她家,一路上问了十九个人。
周婆说那徒弟三天前拿了一包东西出门,老陈说他往当铺去了。
沈糯去了当铺。
掌柜的翻了半天,翻出一本册子。
“当了多少?”
“三十文。”
沈糯掏了三十文,把册子赎出来。
她翻开看了一眼。
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字。
第一页写着一行:
“火候不到,别急。”
沈糯把册子递给女人。
女人抱着册子,蹲在地上哭。
沈糯站着等。
哭完了,女人掏出一串钱。
“沈姑娘,多少?”
“五十文。”
“太少了!”
“说好五十文。”沈糯把钱收了,“您这碗,我尝完了。”
那天晚上收摊,阿栗一边刷碗一边说。
“糯姐,你最近做的面越来越好吃了。”
“是吗。”
“真好吃。”阿栗说,“我以前吃面就想吐,现在我能吃三碗。”
“你能吃三碗是因为你十五岁。”
“不是。”阿栗认真地说,“是因为你做的。”
沈糯没接话。
她翻开那本记账的册子。
上面现在有两行字。
【菜谱 +1】 【菜谱 +1】
第4章 妖言惑众
第四天,西市七个摊主凑在一起,把沈糯的摊子围了。
领头的是卖羊肉的胡三。
“沈姑娘,你这摊子,不能开了。”
“为什么?”
“你妖言惑众。”
沈糯正在揉面。手上不停。
“我说的是尝出菜里的心。”
“那也是妖言。”胡三说,“你这不是妖言是什么?”
“那你说说,我这妖言害了谁?”
胡三一愣。
“害了……害了民心。”
“民心是啥?”
“民心就是……”
“你说不出来。我说得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这七个人。
“你们围我,不是因为我妖言。”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昨天一天,我这摊子卖了二百三十碗。”沈糯说,“你们七个加起来,昨儿卖了多少?”
没人说话。
沈糯从案板上拿起一只碗。
她走到胡三摊子前,从他锅里舀了一勺羊汤。
喝了一口。
【掌勺人心里的那句话:“明天再没人来,我就把锅卖了。”】
沈糯把碗放下。
“胡三哥,您这锅汤熬了多久?”
“六个时辰。”
“以前熬几个时辰?”
“……四个。”
“为什么改成六个?因为您听说西头有家熬六个时辰的,生意好。”
胡三低下头。
“您熬六个时辰,羊肉熬老了,汤发苦。您心里知道,所以您昨天一天没人来。”
胡三的脸涨得通红。围着的七个摊主,全看着他。
沈糯转过身,走到卖豆腐的老陈摊前,尝了一口。
【掌勺人心里的那句话:“她要能说出来,我给她磕头。”】
“陈叔,豆腐挺好。”沈糯说,“就是卤水里多放了一勺盐。您放的时候想着别的事。”
老陈瞪大眼。
“我、我想着我闺女要出嫁。”
“那就对了。您明天少放那勺盐,生意能好三成。”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一个尝过去。
到最后第七个的时候,剩下六个全围过来了,抢着让她尝。
胡三站在最后头。
沈糯走回去。
“胡三哥,您明天改成四个时辰。羊肉七分熟下锅,熬到八分烂就起。汤清,肉嫩。”
“那、那能行?”
“您试试。”
胡三站着没动。过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放在案板上。
“这、这是我昨儿挣的。”
沈糯把钱推回去。
“您挣的您拿着。”
胡三的眼圈红了。七个摊主散了。
沈糯坐下来,翻开册子。
上面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一溜儿排下来。
【菜谱 +1】
那天下午,围观的散了。
但有个穿绸衫的人,从头站到尾,一直没走。
他站在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糯抬头的时候,他转身走了。
第5章 喝了还想喝
第五天早上,有个小孩跑到摊子前,放下两个铜钱。
“我娘让我买一碗汤。味仙楼的。”
“你娘昨天吃了吗?”
“吃了。”
“前天呢?”
“也吃了。”
“不吃就难受?”
“我娘说心里像有虫子在爬。她昨天没吃到,把碗摔了。”
沈糯把铜钱推回去,从自己锅里舀了一碗汤,装进罐子塞给小孩。
“给你娘喝这个。”
半个时辰后,小孩跑回来,眼睛亮了。
“我娘说好喝!”
“还想喝味仙楼的吗?”
“我娘说……不想了。”
“阿栗,看摊。我去西头。”
味仙楼门口停着三辆车。沈糯走到门前,被伙计拦了。
“我不吃饭,我找你们掌柜。”
掌柜出来了,四十来岁,一脸堆笑。
“您楼里的汤,是怎么熬的?”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尝过。”沈糯说,“三碗,三碗里有一句话是一样的:【喝了还想喝,戒不掉才好。】”
掌柜的脸白了。
沈糯往前一步,声音提高了,这条街的人都听着。
“这汤里有东西。”
“姑娘慎言!”
“我这行有句话:好汤喝完是舒坦,坏汤喝完是想。”沈糯说,“您这汤,人喝完一碗,还想第二碗。”
“那是我熬得好!”
“熬得好跟熬得对,是两回事。”
沈糯掏出一包东西,摊在掌柜面前。是她早上从那碗汤里捞出来的渣。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人群里喊:
“我说我这半年怎么天天想去!”
“我上个月去了二十趟!我一个月才挣多少!”
“我今天不报官。”沈糯把纸包收回袖子里,“我给您三天。三天之后我要是还能尝出来,我就去找京兆府。”
她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那个小孩追上来,塞给她一个布包。
打开是六个鸡蛋。
“我娘说她没钱,她说她以后天天来你摊上吃。”
沈糯把布包塞回小孩怀里。
“你拿回去,跟你娘说:鸡蛋我收了,账我记下了。她以后来吃面,一碗抵一文。”
小孩跑了。
沈糯坐下来,翻开册子。
【菜谱 +1】
她数了数。
四道了。
第6章 金齑玉脍
第六天,沈糯起得早。
她翻开册子,上面只有四道:三鲜煨面、素斋八味、樱桃肉、雪霞羹。
还有一道,册子上没有。是她娘说过的一道菜——金齑玉脍。
这道菜京城里现在没人会做。做法是失传了的,书上只留个名字。
那年她十一岁,问她娘为啥没人会做。
“因为没人知道鱼要怎么片。”
“怎么片?”
“片成蝉翼。一刀下去,一片。不能断,不能厚。”
她娘第二年就没了。
沈糯拿起刀。册子上没有这道,但她娘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都在。
沈糯到了周婆摊上,挑了条鲈鱼。
“这条鱼你要多少钱?”
“八文。”
“我给你十文,再给我一包姜。”
周婆把鱼给她,又塞了一把葱。
“鱼腥还是人心腥?”
“都去。”
回到摊上,她磨刀半个时辰,然后下第一刀。
刀刃贴着鱼骨进去,往前推,一拉。一片。
那片鱼肉薄得能透光。沈糯举起来对着早上的太阳看,能看见太阳。
“糯姐!这是纸吧!”
“是鱼。我娘说,片成蝉翼。”
一条鱼切了一百二十片。她调酱,姜八分,蒜三分,橙皮要新会的,醋要镇江的,盐要最后放。
一盘金齑玉脍。
沈糯把盘子放在案板上。
“今天不卖面。尝这个。”
“多少钱?”
“不要钱。尝一口就行。”
第一个人是挑水的老陈。他捏了一片放进嘴里,不动了,眼睛直了。
然后他忽然哭了。
一个六十岁的挑水老头,站在西市的早市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八岁那年,我爹带我去过一次大酒楼,我吃过一口。后来那酒楼没了。我今年六十了,五十二年没吃过这个味。”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一个一个尝,一个一个都不说话。
有个老太太尝完,把沈糯的手拉过去摸了摸。
“姑娘,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娘教的。”
“你娘呢?”
“没了。”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你娘没走。她在你手上。”
那天早上,沈糯摊子前头排了三十个人,没卖出一碗面。
沈糯坐下来。
她翻开册子。
【菜谱 +1】
第五道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每说破一次,脑子里就多一道菜谱。
说破得越多,会做的越多。
这不是什么负担。
这是老天爷给她娘还的账。
第7章 十七家
第七天,周婆把菜篮子一放,坐在摊子后面的小凳上。
“糯儿,西市这半年,关了十七家摊子。”
沈糯手上的刀停了。
“东头卖包子的老马,二月关的。卖汤饼的瘸子李,三月。卖胡辣汤的吴家,四月。卖卤味的胡家,五月。”
“人都去哪了?”
“不知道。摊子也没了,人也没了。”
十七家关摊的时间不一样,位置不一样,卖的也不一样。但有三件事是一样的。
第一,关摊之前半年,生意都特别好。
第二,关摊之后三个月之内,那块地方都开了味仙楼的分号。
第三,关摊的那家人都搬走了。
“我在想一件事。”沈糯说,“他们生意为什么特别好。”
“为啥?”
“因为味仙楼先给他们放东西,让他们生意好起来,然后收走。”
“那图啥?”
“图这条街。等整条街都是味仙楼的,这条街的价就是他们说了算。”
“那老马呢?老马是好人,他包子馅从来不掺假。”
沈糯坐下来。
“周婆,您帮我把这十七家一家一家问清楚:关摊之前,有没有人上门送过东西。什么都可能,一包料,一瓶油,一坛酱。”
“我给你问。”
周婆走到一半,回头。
“糯儿,你小心点。钱三爷这个人,笑起来比哭还好看。”
她翻开册子,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不是菜谱,是:十七。
那天下午,那个穿绸衫的人又来了,还是站在槐树底下。
这次沈糯先看见了他。她端着一碗面走过去。
“您是味仙楼的?”
“……我是。”
“那这碗面您端回去。”沈糯把碗塞给他,“跟钱三爷说,西市东头‘一碗’,五文一碗,他随时来。”
阿栗凑过来:“糯姐,他是坏人吧?”
“他是个跑腿的。”
第8章 别让他知道
第八天,沈糯尝到了四个字。
【掌勺人心里的那句话:“别让他知道。”】
就四个字,没有前面的,没有后面的。
她坐在姚家的灶房里,手里端着碗。男主人是布商,女主人姓林,今天做了一桌。
“这汤是您做的?”
林氏笑着点头。
“您做的汤,好喝。”
“那沈姑娘多喝点。”
沈糯没喝。她走到灶台边:“您这汤里放了什么?”
“放了点药材,补身子的。”
“什么药材?”
“……当归。”
“当归不苦。”沈糯说,“这汤发苦。”
她转过身,看着林氏。
“您心里想的那句话,我给您说一遍。”
林氏的笑容僵住了。
“您想的是:别让他知道。”
屋里安静了。姚布商从里屋出来。
沈糯看着林氏:“您自己说。”
林氏的手抖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我在汤里下了药。”
姚布商的脸白了。
“什么?!”
“我下了三个月了。”林氏说,“一天一点。”
“你、你下药给我喝?!”
“是。”
“为什么?!”
林氏抬起头。
“因为你把家败光了。你赌了三年,地卖了,铺子卖了,我娘家陪嫁的两间房也卖了。”
“我、我这是为了挣回来!”
“你挣回来过吗?”
姚布商没说话。
“上个月你把我的簪子也当了。”林氏说,“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沈糯开了口。
“姚先生,您欠多少?”
姚布商抬起头。
“……四百二十两。”
“哪家赌坊?”
“城北‘聚财’。”
沈糯点头。
她从袖子里掏出纸笔,写了几个字,交给姚布商。
“您拿着这个,去京兆府找一位姓裴的官爷。”
“聚财坊的利息是九出十三归,官律不认。”沈糯说,“您实借四百二十两,本息一共还三百八十两就够了。多还的,能要回来。”
姚布商的手抖了。
沈糯转身看着林氏。
“您这碗汤,倒了吧。”
林氏看着她。
“您要药死他?”
“我、我没有……”
“您有。”沈糯说,“您三个月了,一天一点,您算好了。”
林氏蹲下去,捂着脸。
沈糯蹲下来。
“您心里想的是‘别让他知道’。”她说,“您想的是别让他知道您在下药。”
林氏哭得更凶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的是……”林氏抬起头,“我想的是,别让他知道我有多恨他。”
沈糯沉默了一下。
她伸手,把林氏扶起来。
“您起来。”
林氏站起来了。
沈糯把她拉到灶台边,拿起勺,舀了一勺汤,倒进泔水桶里。
“这个倒了。”
“那我做啥?”
“您给他做碗新的。”
“啥馅?”
“当归。”
林氏看着她。
“真的放当归?”
“真的。”沈糯说,“补身子的。”
林氏站在那儿,眼泪一直往下掉。
但她笑了。
走出姚家,阿栗追上来。
“糯姐!她要药死她男人,你咋不报官!”
“她下了三个月,她男人一点事没有。”沈糯说,“她要是真想药死他,三个月够了。”
“那她为啥下那么少?”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啥?”
“不知道她到底想不想他死。”
回到摊上,沈糯翻开册子。
【菜谱 +1】
六道了。
第9章 顶掉
第九天,周婆把十七家问完了。十七家都收到过味仙楼送的东西。
沈糯放下刀,走到老赵摊前。
“赵叔,味仙楼找过您吧?”
老赵的笑停了。
“……上个月来的。”老赵低下头,“一天两百碗,三成的价。我干不动,可我不干,这摊子就保不住。”
“那您答应了?”
“我答应了。干了这些天,我熬不动了。”
“那您为什么还在熬?”
“我不熬,他们就把我供过他们的事说出去。”老赵的声音发抖,“说我害过人。”
“他们还做了什么?”
老赵蹲下去。
“他们找了我儿子。我儿子在城南码头扛包,上个月被辞了。”
“我这摊子现在卖胡辣汤,我不敢卖多。我一天就卖六十碗。”
沈糯蹲下来。
“赵叔,您起来。”
“我起不来。”
“您听我说完,您再决定要不要起来。”
老赵抬头。
沈糯说:
“您从明天开始,一天卖两百碗。”
老赵瞪大眼。
“我、我不敢。”
“您卖。”沈糯说,“我给您顶着。”
“你怎么顶?”
“我明天开始,在您摊子旁边支一口锅。”
“支锅干啥?”
“送汤。”
“什么汤?”
“三鲜汤。”沈糯说,“不收钱。”
老赵看着她。
“你、你图啥?”
“我图这条街。”
沈糯站起来。
“味仙楼往汤里放东西,让人戒不掉。我今天就让人看看,不放东西的汤,人喝了是什么样。”
第二天,沈糯在老赵摊子旁边支了一口大锅。
免费。
三鲜汤,谁都能喝。
第一天,来了三十一个人。
第二天,来了两百个。
第三天,来了四百个。
老赵的胡辣汤,三天卖了六百碗。
第四天,那个穿绸衫的又来了。
他站在锅边,看了很久。
沈糯舀了一碗递给他:“尝尝。”
那人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这汤里没东西。”
“对。”
“那为什么这么多人来?”
“因为好喝。”
那人看着排队的人,看了很久,走了。
那天晚上,沈糯翻开册子。
【菜谱 +1】
七道了。
阿栗在旁边数钱。
“糯姐,咱今天一分钱没挣。”
“挣了。”
“挣啥了?”
“挣了一条街。”
第10章 你不敢让人尝第二口
第十天,姜一刀来了。
四十五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他走到摊子前,看了看招牌。
“来碗面。”
“五文。”
姜一刀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案板上。
“我找不开。”
“不用找。”
“那我不卖。”沈糯说,“您这锭银子是要买我一句话。我卖面,不卖话。”
姜一刀笑了,另掏了五个铜钱。
面端上去。他吃得很稳,不快不慢。吃完了,把碗放下。
“这面是我这辈子吃过的第三好的面。”
“前两好是什么?”
“一道是我师父做的。一道是我做的。”
“那我该谢谢您。”
“你不用谢。”姜一刀说,“你别管味仙楼的事。钱三爷手眼通天,他能让你明天早上起来,摊子没了。”
“他能让我摊子没了,他不能让我手艺没了。”
“你手艺有什么?”
沈糯舀了一勺汤,推到他面前。
“您尝这个。”
姜一刀端起来喝了一口,手停了三息。
“这是什么汤?”
“三鲜汤。我熬的。”
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用什么吊的?”
“我不告诉您。我告诉您,您就学会了,我这条街就又少一家。”
姜一刀的脸沉下来。
“你怕我?”
“我不怕您。”
沈糯看着他。
“姜师傅。”
“嗯。”
“您手艺是真好。”
“我知道。”
“可您不敢让人尝第二口。”
姜一刀的手停在桌上。
“您的菜,第一口惊艳,第二口就想喝水。”沈糯说,“我尝过您十七道菜,道道都是这样。”
姜一刀站起来,脸涨红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您的菜靠的是酱。您的酱是京城第一,我承认。可您靠酱,不靠料。”
“放屁。”
“您自己知道。您用酱盖住的不是腥,是您不敢让人尝出本味。”
姜一刀抓起那锭银子,重重拍在案板上,转身要走。
“姜师傅,您的酱是您师父传的吧?”
姜一刀停住了,没回头。
“您师父要是活着,他会不会尝您现在的菜?”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了。那锭银子留在案板上。
沈糯拿起银子,追到街口。
“您的银子!”
“我给你的。”
“我不白拿人东西。”沈糯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您要是想给我,下次拿五文钱来吃面。”
姜一刀看着手里的银子,看了很久。
“沈糯,你活不长。”
沈糯笑了。
“那我也得先把今天的面卖完。”
沈糯翻开册子。
【菜谱 +1】
八道了。
第11章 一包料
第十一天,周婆把最后一家的料拿到了。
是个小纸包,巴掌大,油纸包了三层。
“从老马媳妇那儿拿的,她藏了半年,不敢给人看。”
沈糯收进袖子里,去了京兆府。
裴砚二十八岁,穿一身青色官服,坐在案子后面。
“我想请官爷看一样东西。”
裴砚打开纸包,看了一眼,不动了。
“这从哪来的?”
“西市。您先跟我说这是什么。”
裴砚看了她很久。
“这是罂粟壳。”
“我猜到了。我尝过,喝完还想喝,戒不掉。”
裴砚捏着那个纸包,手指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是什么?”他问。
“我尝过。”沈糯说,“官爷的手在抖。”
裴砚把纸包放在案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爹以前在南市摆面摊。”他说,“我十一岁那年,他摊子没了。不是做不下去,是街对面开了家酒楼,半年之内,南市七家摊子全没了。”
他站起来,把纸包包好。
“你跟我走一趟。去味仙楼。现在。”
味仙楼门口,钱三爷亲自迎出来了。五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裴大人,有人告你在菜里放罂粟壳。”
钱三爷的笑没变。
“罂粟壳是药材,药铺里三文钱一大包,谁家炖肉不放点?”
“药铺放一点。你放多少?”
“我放多少,是我做菜的事。”
裴砚带人搜了后厨,搜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搜到。
钱三爷笑眯眯地走过来。
“这位姑娘,面卖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他走了两步,回头:“对了,西市这条街风水不太好,半年关了十七家。姑娘年轻,别熬太晚。”
裴砚脸色铁青。
“他藏了。”
“我知道。因为他笑得出来。”
“你有什么办法?”
“官爷,您给我三天。三天之后,我把他藏在哪儿,告诉您。”
“你怎么找?”
沈糯笑了。
“尝。”
回到摊子,沈糯在册子上又写了一行:藏。
“阿栗,明天开始,你去味仙楼吃三顿饭。”
“糯姐,我吃不起。”
“我给你钱。你吃东边,我吃西边。”沈糯说,“吃的时候别说话,回来告诉我哪一碗你喝完还想喝。”
阿栗眼睛亮了。
“你想让他们自己告诉你!”
沈糯笑了。
“对。”
第12章 后厨
三天,沈糯和阿栗吃了九顿。味仙楼三顿,东号三顿,西号三顿,各二十七道菜。
回来两个人趴在摊子上,阿栗吐了。
“糯姐……我、我再也不吃了……”
“吃出来了吗?”
“东号的鱼,我喝完那碗汤,还想喝。西号的汤饼也是。”
“本号呢?”
“本号不想。本号的菜好吃,吃完就饱了。”
沈糯站起来。
“阿栗,你立了大功。你告诉我了:东西不在本号。”
第二天,沈糯去了京兆府。
“裴官爷,东西不在味仙楼本号。”
“你怎么知道?”
“本号的二十七道菜,我每一道都尝了。本号是好菜,吃完就饱。东号西号,吃完还想吃。”
“那说明什么?”
“说明本号不做那个东西。”
“为什么?”
沈糯说:
“因为钱三爷自己吃本号。”
裴砚愣住了。
“他要是敢在自己碗里放,他就不怕死。”沈糯说,“他不敢。所以本号干净,分号脏。”
“那东西在哪?”
“在给分号供货的地方。我不知道在哪,但我知道怎么找。”
那天下午,裴砚带了六个人,跟着沈糯去了城南。
城南有个院子,很普通,门口挂着“酱园”的木牌。
“味仙楼的酱园,他们所有分号的酱都从这里出。”
“你怎么知道?”
“阿栗吃出来的。东号西号的酱是一个味,本号是另一个味。”
“你确定?”
“我不确定。您敲门。”
裴砚敲门。门开了,一股酱味扑出来。院子里摆着三十口大缸。
一缸一缸掀开。第二十七缸,缸里不是酱,是一层一层的壳,晒干了,堆得满满的。
沈糯站在缸边:“您闻。”
裴砚闻了一下,脸色彻底变了。
“抓人。”
那天下午,酱园的七个人被带走。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有人在东号门口砸了碗,有人把西号的招牌摘了下来。
沈糯站在自己摊子后面,没去。
“糯姐!咱也去啊!”
“今天不是我的日子。”沈糯说,“今天是那些被关了摊的人的日子。咱下面。”
那天晚上,西市东头,沈糯的摊子前排了三百个人。
她一人一碗,卖到半夜。
她翻开册子。
【菜谱 +1】
九道了。
第13章 西市第一
酱园被查封之后,味仙楼的三家分号关了,本号还在。
钱三爷花了钱,把事推到一个管事身上,说那是管事自己干的。裴砚气得摔了杯子,但官面上没证据。
沈糯不管这些。她开始做第十一道菜。
这段时间来请她去酒楼的、做宴的、拜师的,她一个都没答应。
“不可惜。”沈糯说,“我在酒楼,一个月就三十个人吃着。我在西市,一个月三千个人吃着。”
第十一道菜是“水晶脍”,第十二道“蟹酿橙”,第十三道“莲房鱼包”。全是失传的。
沈糯每做一道,就在摊子前摆出来,让人免费尝。
“啥是莲房鱼包?”
“鱼装在莲蓬里。”
那天早上,三百个人看着她把鱼肉塞进莲蓬的孔里,一个一个塞,塞了一百二十个。
蒸出来的时候,整个西市都是香的。
有个从城南来的老头,尝了一口,当场跪下了。
“我师父做过这个。”
“您师父?”
“我师父是宫里的。”老头说,“他做这道菜,是给先帝做的。”
“那您会做吗?”
“我不会。”老头哭了,“我师父没教我。”
沈糯把他扶起来,把方子写下来:火候、时辰、料的分量,全写上。
“您拿回去,学会了,做给别人吃。”
老头抱着那张纸,又哭了。
西市的人看着,没人说话。
那天之后,沈糯的摊子,成了西市第一。
这条街一百二十七个摊子,卖什么的都有。
但人人都知道:东头有个“一碗”,那姑娘做的菜,京城里没有第二家会做。
有天中午,一个穿绸衫的又来了。
还是那个人。
他站在摊子前,站了很久。
沈糯给他端面。
“这位爷。”
“……”
“钱三爷让您来的?”
那人一愣。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每次来,都穿同一件。”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沈糯笑了。
“您坐吧。”
那人坐下。
“我坐不了。”
“为什么?”
“我是来传话的。”那人说,“三爷说,三天之后,他要请您去本号一趟。”
“请我?”
“是。”
“请我做什么?”
那人不说话了。
沈糯等着。
“三爷说,”那人终于开口,“他要跟您斗菜。”
沈糯手上的勺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面端上去。
“您吃面。”
“我不吃。”
“您吃。”沈糯说,“这碗面五文,您吃了,回去跟他说:我接了。”
那人端起碗。
他吃了一口。
吃完,他把五个铜钱放在案板上。
站起来,走了。
阿栗凑过来。
“糯姐!斗菜是啥?”
“就是不比别的,只比做菜。跟姜一刀。”
“那你能赢吗?”
沈糯看着摊子外面那条街,一百二十七个摊子,十七个空着的位子。
她翻开册子。
上面九行。
【菜谱 +1】
第十行底下,还有两个字。
娘。
第14章 那碗面
第十四天,沈糯做了一碗面。
不是卖的。
她自己吃的。
三鲜煨面。
虾、笋、肉片,汤吊了两个时辰。
她端到摊子后面,坐下来,吃了一口。
然后她停住了。
不对。
阿栗探过头。
“糯姐,咋了?”
“不对。”
“哪儿不对?”
“味不对。”
“我尝着挺好啊。”
沈糯没说话。
她又吃了一口。
还是不对。
她把碗放下,坐下,看着那碗面。
看了很久。
阿栗不敢说话了。
沈糯开口了。
“阿栗。”
“哎。”
“我给你讲个事。”
“您讲。”
“我十一岁那年,我娘做了一碗面。”
“啥面?”
“三鲜煨面。”
“好吃吗?”
“好吃。”沈糯说,“那天我病了,我娘给我做的。”
“然后我问她怎么做的。她说得快,我记不全。”
“那你试了多少次?”
“三年。”沈糯说,“一次都没做对。直到我脑子里多出那道菜谱。”
“那你说味不对?”
“不是味道不对。是我娘那碗,比这个还好。”
沈糯走进摊子后头,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梅干菜。我娘晒的,三年前晒的,我一直没舍得放。”
她把梅干菜撒进汤里,等汤凉了。
等了一刻钟。
然后她盛出来,喝了一口。
沈糯不动了。
阿栗在旁边看着。
“糯姐?”
沈糯把一碗喝完,放下碗,坐在小凳上。
“糯姐,你哭了。”
“我没哭。”
“我娘那碗面,我三年没吃着。”沈糯抹了一把脸,“我今天才知道她为什么最后放这个。”
“为啥?”
“因为烫的东西,人喝得快。凉了才放这个,人喝得慢。”
“那咋了?”
“我娘是怕我烫着。”
她把那碗面端到面前。
“她不是在做面。她在等我喝慢点。”
那天下午,沈糯把那碗面的方子写下来,钉在摊子的柱子上。
方子最后一行写着:
“汤凉了,放梅干菜一把。等人喝慢点。”
西市的人路过,都停下来看。
有人看懂了。
看懂的人不说话,看完就走。
有个带着孩子的妇人,看完那行字,蹲下来跟她孩子说:
“你以后喝汤慢点。”
孩子问:“为啥?”
妇人说:“因为有人怕你烫着。”
那天晚上,沈糯翻开册子。
【菜谱 +1】
十一道了。
她在第十一行底下写了一行字。
不是菜谱。
是:娘,我做出来了。
第15章 三局
斗菜那天,西市空了一半,人全涌到味仙楼去了。
本号门口搭了台子,三张案板,三口锅,台下站了上千人。
阿栗扛着她的刀和勺跟在后面,脸都白了。
“糯姐……我怕你输了。”
“输不了。因为他先挑。”
钱三爷坐在台下第一排,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姜一刀站在台上,那道疤在太阳底下很明显。
“三局。”姜一刀说,“第一局题目我出,第二局你出,第三局用对方给的料。”
“我让您先挑。”
“你让我先挑?”
“三局您挑两局。第一局您出题,第三局您给料。”
“那你只剩第二局。”
“够了。”
“你不怕我出难题?”
“您出什么我做什么。”
“那我要你做佛跳墙呢?”
“我做。料您给。”
“沈糯,你到底会不会做菜?”
沈糯笑了。
“我一会儿做给您看。”
第一局,题目是:鱼。
半个时辰。沈糯挑了鲈鱼,姜一刀挑了鳜鱼。
姜一刀做的是“松鼠鳜鱼”,刀在他手里翻飞,鱼肉切花刀,下锅一炸,浇上酱汁,端上来还在响。台下轰然叫好。
那是真功夫。沈糯看了一眼,点头。
“姜师傅这道,好。”
沈糯端上去的是一片一片,一百二十片,薄得透光,摆成一朵花的形状。旁边一小碟酱。
金齑玉脍。
台下安静了。
评委是三个老人。尝了姜一刀的,点头:“这道是好菜。”
尝了沈糯的。第一个老人不动了,第二个抬起头,第三个放下筷子。
“这道菜,我只在书上见过。”
“什么书?”
“《食经》。”老人说,“书上只有名字,没有做法。”
“那现在有了。”沈糯说。
第一局,沈糯赢。姜一刀站在那儿,脸上有汗,没说话。
第二局,沈糯出题。
“题目是:素。”
“素?”
“随便,您做什么素菜都行。”
姜一刀做了“素烧鹅”,豆皮裹香菇笋丝,炸得金黄,层次分明。评委尝了,点头:“味仙楼的素烧鹅,本来就是京城一绝。”
沈糯端上去的是一碗清汤,里面飘着几片豆腐。
评委尝了一口,三个老人同时停住了。
“这汤是素的?”
“是。”
“不可能。素汤不可能这么鲜。”
“我没放荤。笋根、豆芽、香菇蒂,熬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就为熬个汤?”
“四个时辰就为熬个汤。”
“这道菜叫什么?”
“没有名字。”
老人沉默了很久:“那我给它起一个,叫‘素中之荤’。”
第二局,沈糯赢。
第三局,姜一刀给料。
篮子里是一块肉,一把青菜。
“您这块肉,是后腿还是五花?”
“五花。”
“您这块是后腿。五花是三层,您这块只有两层。”
姜一刀拿起那块肉翻过来,脸一点点变了。
“您让人买的时候说的是五花,送来是后腿。您中间没检查。”
“那又怎样!”
“不怎样。后腿能做,五花也能做。”
半个时辰。沈糯做了“东坡肉”,后腿切方块,稻草绑住,小火焖。姜一刀做的是回锅肉,后腿炒回锅肉,柴,他自己知道,炒的时候手就在抖。
评委尝了姜一刀的,没说话。尝了沈糯的,老人夹起一块,那块肉在筷子上颤。
放进嘴里。不用嚼。
“这个不用嚼。”老人说。
第三局,沈糯赢。三比零。
台下安静了三息,然后炸了。
沈糯走过去。
“姜师傅,您那道松鼠鳜鱼,真好。”
“你不用说这个。”
“我不是安慰您。那道菜我要学十年。”
姜一刀转过头:“你刚才第三局,为什么笑?”
“因为我认出来了。那块肉是您自己买的,您没检查。”
“那说明什么?”
“说明您不习惯自己买料了。”
姜一刀的手握紧了。
“我二十年没自己买过料。”
“我知道。我尝过您十七道菜,道道的料都是好的,好到不像一个人挑的。”
姜一刀站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师父死之前跟我说:一刀,你手上的活够你吃一辈子,但你别让别人替你挑料。”
“为什么?”
“因为一旦让别人挑,你就不知道你做的是菜还是货了。”
姜一刀转过身,对着台下。
“我输了。三局我全输,不是输在手艺,是输在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我二十年没自己挑过料。”
他走下台,走到台下,回头。
“钱三爷,我不干了。我这条命是我师父救的,我替你干了二十年,够了。”
钱三爷的笑,终于没了。
第16章 第二口
姜一刀走了。台下上千人看着他走,没人拦。
钱三爷没急着说话。他拍了拍扶手,一个伙计凑过去。
“请沈姑娘到后堂喝杯茶。”
阿栗攥紧了沈糯的袖子。沈糯拍了拍他的手,跟着伙计走了。
后堂没人。钱三爷已经坐在那儿了,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
沈糯坐了。
钱三爷给她倒了一杯。
“五百两。”他说,“买你脑子里那些菜。你拿着这笔钱,离开京城,去江南买个院子,下半辈子不用摆摊。”
沈糯没碰那杯茶。
“钱三爷,您半年关了十七家摊子。”她说,“每家供货三成,半年大概两千两。十七家分号,一家本钱三百两,五千一百两。加起来七千一百两。”
钱三爷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在这摆摊三个月,挣了不到十两。”沈糯说,“您花七千一百两买这条街的三成,我花十两买了什么,您知道吗?”
“买了什么?”
“买了老赵的胡辣汤,买了胡三的羊汤,买了老马的包子,买了周婆的菜。”沈糯说,“这些您买不走。”
钱三爷把茶杯放下。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沈糯,你一个摆摊的。”
“我是摆摊的。”
“你知不知道我能让你明天早上起来,摊子没了?”
“我知道。”沈糯说,“但您今天试了。”
“什么?”
“斗菜之前,您让人在我的面里下过东西。”沈糯说,“我盛面的时候,尝了一口碗边。有股微苦。我没说,因为我换了一锅汤。”
钱三爷的瞳孔缩了一下。
“您今天在台上,为什么从头到尾没动过面前那杯茶?”沈糯站起来,“因为您怕我也在您杯子里放点什么。”
她走到门口,回头。
“钱三爷,您赢不了我。不是因为我手艺比您好。是因为您花七千两买摊子,我花零两买人。”
她掀帘出去了。
钱三爷一个人坐在后堂,坐了很久。
他回到台上的时候,脸上又堆起了笑。
“今天这场是我请的,输赢我都认。”钱三爷说,“不过姑娘这手艺,摆摊可惜了。”
“我没什么可惜的。”沈糯说,“我娘摆了二十年,她不可惜。”
钱三爷的笑僵了一下。
“我不跟你斗菜,我跟你斗的是这条街。”
“我知道。您半年关十七家,三个月开十七家分号。这条街一百二十七个摊子,您要的是一百二十七个。”
钱三爷的笑慢慢消失了。
“我不聪明,我就是会算。”沈糯说,“您给十七家供货,三成的价,供半年,花了大概两千两。开十七家分号,一家本钱至少三百两,五千一百两。加起来七千一百两,买这条街的三成。”
钱三爷站在那儿。
“而我现在,一分钱没花。”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买的是摊子,我买的是人。”
钱三爷终于不笑了。
沈糯往前走了一步。
“三爷,我给您算另一笔账。”
“你说。”
“您那些分号靠的是酱园那缸东西,现在酱园封了,三家分号关了。剩下的十四家,明天开始,客人喝完汤,不想喝第二碗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尝过我的了。没吃过好的,不知道自己吃的差。吃过一口好的,就回不去了。”
沈糯转身,对着台下上千人提高了声音:
“各位!我这三个月在东头摆摊,五文一碗面。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去酒楼,我说我在西市,谁都能吃着。”
“从明天开始,我摊子上每天出一道菜,免费尝。”
“哪一道?”
“我脑子里有什么,就做什么。”
“做多久?”
“做到没人来为止。”
台下炸了。
钱三爷站在原地,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你会后悔的。你让人免费尝,你挣什么?”
沈糯笑了。
“我挣这条街。”
钱三爷走了。上千人在喊一个名字,不是“沈姑娘”,是“一碗”。
那天晚上,沈糯回到摊子。
她翻开册子。
【菜谱 +1】
十二道了。
她在第十二行的下面写:
今天,三局,全赢。
写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但我最想做的那碗,还没做。
斗菜后第三天夜里,沈糯的摊子被人砸了。
锅碎了,案板劈了,柱子上钉的方子被撕了一地。阿栗吓得直哭。
第二天早上,沈糯到的时候,摊子前面站满了人。
胡三扛着一口新锅,放在灶位上。周婆拎着一块新案板。老陈抱了一捆新擀面杖。老周带着三个泥水匠,半天把柱子修好了。被撕了的方子,沈糯重新写,四十多个人围着抄,抄完一张贴一张。
那天晚上,六个摊主轮流守夜。王五也来了——他以前收沈糯三十文例钱,现在不做地痞了,在胡三摊子帮工。他拎着根扁担坐在锅灶边上,说谁来砸就跟谁拼命。
钱三爷的人没来第二次。
他不是不想来。是他来一次,这条街就多二十个守夜的人。
第17章 京城第一厨
一个月后,京兆府来了人,是裴砚的上司赵大人。
“京城里现在有人往酒楼里放东西,跟味仙楼一样。本官想请你帮着鉴菜,给你牌子,不给你俸禄。”
“我不做官。”
“那我图什么?”沈糯说,“我要是鉴出一家,那家就得关。关了之后那块地方,半年之内不许开酒楼。”
“为什么?”
“因为那块地方,得留给摊子。”
赵大人看了她很久。
“准了。”
那天下午,沈糯拿到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鉴菜。
“阿栗,去把那条街的摊主都叫来。”
半个时辰后,西市东头站了六十多个摊主。沈糯站在凳子上。
“今天京兆府给了我一块牌子,叫鉴菜。我尝出哪家有问题,哪家就得关。”
“那好啊!”
“不只这个。我提了个条件:关了的地方,半年之内不许开酒楼。”
“那留给谁?”
“留给摊子。留给你们。”
底下炸了。
胡三第一个喊:“沈姑娘!我这条命是你的!”
“您的命是您自己的。”
周婆挤到前面:“糯儿,你图啥?”
沈糯从凳子上下来,看着这六十多个人。
“我娘在这条街摆了二十年摊。她死的时候,这条街三十个摊子。现在一百二十七个。”
“那咋了?”
“我想让我娘知道,她摆摊这条街,还在。”
周婆的眼泪掉下来。
“你娘知道。”
那天之后,沈糯开始鉴菜。
一个月里,她尝了京城里四十三家酒楼。
关了十一家。
十一块地方,半年之内不许开酒楼。
两个月后,有人在那些地方支起了摊子。
卖包子的,卖汤饼的,卖胡辣汤的,卖卤味的。
人都是原来那十七家里的人。
老马回来了。
瘸子李回来了。
老赵的儿子也回来了,在城南码头重新扛包。
沈糯去看了看,回摊子上接着卖面。
阿栗问她:“糯姐,你现在是京城第一厨了,还摆摊啊?”
“摆。”沈糯把面端给他,“京城第一厨是我娘教出来的,‘一碗’是这条街教出来的。”
那天晚上,沈糯翻开册子。
【菜谱 +1】
十三道了。
第十三行下面,她写:
今天,老马回来了。
第18章 这菜里有的就是盐
最后一天,沈糯做了一碗面。
她自己吃的。
三鲜煨面。
虾、笋、肉片,汤吊两个时辰,凉了放梅干菜一把。
她端到摊子后面,坐下来。
吃了一口。
然后她等着。
等那句话冒出来。
没有。
她又吃了一口。
还是没有。
她吃了整整一碗。
什么都没有。
沈糯放下碗,笑了。
“对。”
阿栗端着碗过来。
“糯姐,你说啥?”
“我尝自己的菜,没有字。因为我做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想。”
她站起来。
“阿栗,去把柱子上那些方子摘下来。”
“摘了?咱不卖了?”
“钉到摊子外面的墙上。”
“那、那不都让人抄走了?”
“就是要让人抄走。”
阿栗瞪大眼:“糯姐!这是你娘的!”
“是我娘的。”沈糯说,“也是别人娘的。”
她自己走到墙边,一张一张钉。钉完十三张,把册子也挂上去,挂在一根绳子上,谁都能翻。
西市的人围过来了。
“沈姑娘,这我们能看?”
“能。”
“能抄?”
“能。不要钱。”
有人不敢信,有人已经开始抄了。
一个老太太挤到前面,手抖着翻那本册子:“这上面这个‘素中之荤’……”
“您抄。”
老太太一边抄一边掉眼泪:“我儿子在酒楼当厨子,他要是有这个,他不用受气了。”
“您抄完,让他做给您吃。”
“他会做吗?”
“他不会我教他。”
那天下午,西市东头的墙前面站了二百多个人。有抄的,有看的,有念给不识字的人听的。
有人问:
“沈姑娘,你为啥不藏着?”
沈糯正在下面。
她没抬头。
“我娘藏了一辈子,藏她的方子。”沈糯说,“因为那时候,女人会做菜,就值一个厨房。男人会做菜,就值一家酒楼。”
“那现在呢?”
“现在我把方子挂出来。”沈糯把面捞起来,端给那个人,“现在谁会做,谁就值。”
那人捧着碗,站了很久。
“沈姑娘,你一直说一句话:‘这菜里有的不是盐。’”
沈糯笑了。
“我今天不说了。”
“那你说啥?”
沈糯把勺放下。
她看着这个人,看着围着的这一墙的人,看着这条街。
从东头到西头,一百二十七个摊子。
十七个空位子,现在都满了。
“我今天说另一句。”
“哪句?”
沈糯说:
“这菜里有的就是盐。”
底下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了。
一个人笑,两个人笑,然后整条街都笑了。
沈糯也笑。
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面。
面有点凉了。
她喝了一口汤。
凉的汤,梅干菜的味道出来了。
跟她娘做的那个味,一模一样。
阿栗在旁边喊:“糯姐!咱今天挣了多少?”
“没数。”
“那咱有啥?”
沈糯喝完最后一口汤。
“有这条街。”
她把碗放下。
太阳落到西市西头那排房子的后面去了。
一百二十七个摊子,一家一家开始收摊。
锅铲声,吆喝声,算盘声。
这条街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