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爷是全村公认的老不正经。
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走路还拄根拐棍——但他那根拐棍纯属装饰品,我亲眼见过他一拐棍抡飞一条拦路野狗,那速度和力道,比我这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还生猛。不过这事儿说出去没人信,村里人只会说:“你姥爷?那个老色鬼?他能抡飞野狗?他只会抡飞自己的假牙吧!”
姥爷到底有多不正经呢?我给你们数数。
第一,他卧室墙上贴满了美女画。红的绿的粉的紫的,各种年代各种风格,从民国月份牌美人到九十年代挂历女郎,整整一面墙贴得密密麻麻。村里小孩路过他家窗户都要被大人拽走,说“别学那老不正经的”。我小时候问姥爷为啥贴这些,他吧嗒着旱烟眯着眼笑:“好看呗,养眼。”气得我妈三天没跟他说话。
第二,他爱往足浴店跑。镇上那几家足疗店、洗浴中心,他比老板都熟。人家问他来干啥,他理直气壮:“泡脚啊!养生!”全村人背后戳他脊梁骨,说他老不羞、老风流、老不正经,他也不恼,照去不误。
第三,他游手好闲。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看日子、合婚、选阴宅,偶尔有人找他,他收钱也随意,十块二十不嫌少,百八十不嫌多,更多时候直接摆摆手:“看着给看着给。”然后转头就去村口大树底下看人下棋、逗狗、晒太阳,一坐一下午。别人问他咋不干正事,他理直气壮:“我都七十多了,还干啥正事?”
我妈每次提起姥爷都咬牙切齿:“你姥爷年轻时候就不着调,老了更不像话!”
只有我外婆——唉,我外婆走得早,我没见过。据说外婆活着的时候,姥爷还稍微收敛点,外婆一走,他彻底放飞自我。
这就是全村人眼里的我姥爷。一个老不正经的、靠看风水混日子的、好色贪玩的老头。
我也一直这么以为。
直到去年,我亲眼看见他把一只红衣女鬼封进了画里。
1 红烛点不着
事情的起因是村东头王家娶媳妇。
王家小子在城里打工谈了个对象,年底带回村办酒。喜日子定在腊月初八,王家老爷子讲究排面,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灯结彩。农村婚礼嘛,拜堂是重头戏,堂屋正中的香案上摆着一对龙凤红烛,胳膊粗,金灿灿的,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腊月初七晚上,王家试烛。
点一次,灭。
再点,又灭。
第三回点着,大家刚松口气,一阵阴风不知从哪儿刮过来,火苗晃都不带晃的,“噗”一下就没了。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屋里十几个大活人呼出的热气都能把玻璃糊成毛玻璃,那蜡烛愣是点不着。
王家老爷子脸都白了。农村人对这种事最敏感,拜堂成亲红烛不亮,那是天大的晦气,比结婚当天来大姨妈还膈应人。老太太已经开始抹眼泪了,新媳妇在屋里不敢出来,新郎官急得直转圈。
村里老人出主意:“请先生来看看吧。”
“请谁?”
“村西头老李家那个……那个老不正经的。”
“他?”
“他咋说也干这行的,死马当活马医呗。”
我正好放寒假回村,我妈让我给姥爷送点饺子。到姥爷家一看,铁将军把门,邻居说他“去镇上洗脚了”。我妈气得在电话里骂:“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洗脚!你把他给我找回来!”
我在镇上“碧水湾足道”找到姥爷的时候,他正躺在沙发上,脚泡在木桶里,旁边搁着一壶茶,电视里放着《亮剑》,眯着眼哼小曲儿。
“姥爷,王家让你去看烛。”
“嗯。”眼皮都没抬。
“王家结婚,红烛点不着。”
“嗯。”
“姥爷!”
“听见了听见了。”他慢悠悠把脚擦干,趿拉着棉拖鞋往外走,路过前台还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小芳,记我账上啊。”
老板娘笑着骂:“老李头你上个月的账还没结呢!”
“下次一起下次一起。”
出了门我小声说:“姥爷,你咋还欠账?”
“你懂啥。”他背着手,拐棍在地上点得“笃笃”响,“这叫人情往来。”
我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心里也犯嘀咕——就这?就这老头能驱邪?别是把人家红烛换成他抽的旱烟卷了吧。
到了王家,姥爷在堂屋转了一圈。别人都退到院子里等着,就我被他叫住了:“小远,你站门口,别进来。”
“为啥?”
“叫你站你就站,哪那么多话。”
然后他一个人晃进堂屋,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姥爷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没动静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屋里还是没动静。院子里等着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王家老太太小声嘀咕:“他是不是睡着了?”王老爷子脸色更难看了。
我正犹豫要不要推门看看,忽然——
一阵凉意从门缝里渗出来,大腊月的天,那凉意阴得瘆人,顺着裤管往上爬,激得我后脖颈汗毛全竖起来了。紧接着我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一拜天地——”
那声音又尖又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像老式收音机里放出来的戏文,又像有人贴着门缝往你耳朵眼里吹气。我腿肚子一哆嗦,差点跪了。回头看院子里,十几号人全定住了,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王家老太太张着嘴,话说到一半定在那儿;王老爷子正掏烟,手停在口袋边;连墙角那条大黄狗都僵着,尾巴翘在半空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灰蒙蒙的,像套了一层旧照片滤镜。
只有堂屋里面,姥爷的声音传出来,懒洋洋的:“二拜高堂——”
然后那个女声又响了,这回近多了,就在门板后面:“夫妻对拜——”
“啪”一声脆响,像扇子展开又合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热风从门缝里“呼”地喷出来,我下意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恢复了动作——王家老太太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了,王老爷子掏出烟点上了,大黄狗尾巴甩得欢实。堂屋门“吱呀”开了,姥爷拄着拐棍晃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折扇,正往兜里揣。
“行了,点烛吧。”他打了个哈欠。
王家老爷子半信半疑进去点烛,火苗“呼”一下窜起来,亮堂堂的,稳得跟焊死在蜡烛上一样。满屋子人面面相觑,王老太太第一个反应过来,抓了把喜糖往姥爷手里塞:“李叔!李叔!多亏您了!您咋弄的?”
“没啥没啥。”姥爷把喜糖往兜里一揣,“年轻人结婚,火气旺,烛就是爱灭。我进去说了两句吉利话就好了。”
“那您刚才念的啥‘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我帮他俩先彩排一遍嘛!这都不懂。”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快了。王家千恩万谢,塞了个红包,姥爷推了两下就收下了。回家的路上我问他:“姥爷,你刚才在里面到底干啥了?”
“念了段吉祥话。”
“那女的是谁?”
“啥女的?”
“我都听见了!‘一拜天地’那个!”
姥爷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我。路灯底下他那张老脸皱纹横生,眼神却亮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瞳孔深处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我以为是错觉。
“你小子耳朵倒灵。”他把拐棍往地上一戳,继续往前走,“王家那个新媳妇,前头有个姐姐,十五六年前出嫁那天出车祸没了。没拜成堂,心里憋着口气,这回妹妹结婚,她跟着回来看看。我给她补了场拜堂,人家心愿了了,就走了。”
“就……就这么简单?”
“可不就这么简单。”他斜我一眼,“你以为多复杂?人家又不是恶鬼,就是个没嫁出去的姑娘,穿红衣裳那个是她的喜服,自己缝的,缝了三年。我夸了句‘绣工真好’,她还不好意思呢。”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姥爷那语气,跟说“隔壁老王借了把锄头”一样稀松平常。
“那蜡烛是咋回事?”
“她吹的呗。小姑娘家家的,闹脾气。”
“你咋让她不吹的?”
“我说,你再吹,你妹妹这婚结不成,你爹妈得急死,你忍心?她就不吹了。”姥爷又打了个哈欠,“就这么点事,王家还给五十块钱红包,怪不好意思的。”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姥爷说得太轻巧了,好像驱邪跟哄小孩似的。但那天晚上回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灰蒙蒙的院子、定住的宾客、还有门缝里渗出来的阴气和那个唱戏一样的女声。我打开手机搜“红烛不亮 鬼吹灯”,搜出来的全是小说和电影。
搜“阴阳先生 补拜堂”,屁都没有。
第二天我去姥爷家,趁他去院子里喂鸡,溜进他卧室。墙上那些美女画我从小看到大,从没觉得有啥特别。但那天我凑近了看,发现每张画的右下角都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像是朱砂点的,位置分毫不差。画中美人神态各异,有的含笑,有的蹙眉,有的低首抚琴,但所有美人的视线——仔细看的话——都隐隐约约朝着同一个方向:姥爷床头的方向。
我后背莫名有点发凉。
“看啥呢?”
姥爷端着鸡食盆出现在门口。我赶紧退出来:“没、没啥。姥爷你这画谁画的?画得真好。”
“买的。地摊货。”
“那这红点……”
姥爷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搁,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你小子,寒假作业写完了?”
“没……”
“写作业去。”
把我轰出来了。
寒假结束我回了学校,这事儿就算搁下了。直到三个月后,我妈打电话让我再回趟村:“你姥爷又惹事了!他天天往望月湖公园跑,说是看人钓鱼!那公园年年淹死人你不知道?你二姨说他准是又去瞅人家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了!你去给我把他揪回来!”
2 湖底捞鬼记
望月湖公园在城郊,说是湖,其实就是早年间挖砖烧窑留下的大水坑,积了雨水,慢慢成了片水面。上世纪九十年代政府围起来修了个公园,种了些柳树桃树,摆了几条长椅,就成了附近居民遛弯的地方。
但望月湖有个吓人的名头——年年淹死人。
从我记事儿起就听说,望月湖每年准要吞一个。有钓鱼掉进去的,有夏天野泳抽筋的,有想不开跳湖的。市里立了警示牌、装了围栏、派了巡逻船,没用,该淹还淹。有一年甚至闹到要填湖,后来因为预算不够搁置了。
我坐公交到公园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姥爷了。他坐在湖边长椅上,左手一袋瓜子,右手一把蒲扇,翘着二郎腿看对面跳广场舞的大妈们。五月的天还不算热,他连个外套都没穿,就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胸口还破了俩洞。
我气不打一处来:“姥爷!我妈让你回家!”
“等会儿等会儿,这把舞跳完。”
“你看人家跳舞干啥!”
“好看嘛。”他抓了把瓜子递给我,“你看那个穿红裙子的,跳得多带劲。”
“姥爷!这湖年年淹死人你不知道?我妈说你……”
“嘘——”他突然捏住我手腕,瓜子撒了一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湖对面广场舞队伍边上,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湖边捞蝌蚪,她奶奶在人群里扭得正欢。小女孩手里的塑料瓶掉了,她趴下去够,脚下一滑——
“扑通”一声。
人群还没反应过来,姥爷已经蹿出去了。七十多岁的老头,那速度跟弹射似的,汗衫下摆被风兜起来,露出一截精瘦的腰,我发誓那腰上一条褶子都没有。他三步并两步冲到湖边,拐棍往水里一杵,整个人借力凌空翻了个跟头——我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原地后空翻——脚尖在栏杆上一点,像只老鹞子一样扑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两丈高。
广场舞停了,音乐还在放“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大妈们尖叫着往湖边跑。我冲到岸边的时候,姥爷已经掐着小女孩的腰把她举出水面了,小丫头哇哇吐了两口水,屁事没有。她奶奶连滚带爬过来,抱着孙女嚎啕大哭,周围一圈人七嘴八舌。
“老李头你没事吧!”
“哎哟喂老李你水性这么好?”
“快快快拉他上来!”
姥爷在水里泡着,冲我使了个眼色。那眼神我认识——寒假在王家那晚我见过,他在堂屋门后看我的那一眼。
我扒着栏杆往下看,水里——湖面平得像块镜子,没有风,没有波纹,但姥爷脚下那片水颜色不对。他周围大概一臂远的范围,水色发暗发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底下黑黢黢的啥也看不清。而姥爷一只手举着小女孩,另一只手在水底下不知道在干啥,动作很小,像在拨什么。
然后他“哗啦”一声自己上来了,把小女孩往她奶奶怀里一塞,抹了把脸上的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这水真凉!”
周围人鼓掌叫好,有人要给他送锦旗,有人问他有没有事。姥爷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天天洗冷水澡。”然后拽着我胳膊往外走:“小远,扶我一把,腿抽筋了。”
等走远了,他才松开我,哪有什么抽筋,步子稳得很。
“姥爷,刚才水底下……”
“嗯。”他难得没打哈哈,“湖里那只,想抢生意。”
“啥?”
“那丫头掉下去的时候,有个东西在拽她脚脖子。”姥爷拧着汗衫上的水,说得跟拉家常似的,“我下去的时候,它还不撒手。我说‘这单让给我’,它不肯,非要那个丫头。我就跟它商量了半天,最后用三袋瓜子换的。”
“三袋瓜子?”
“它就好这口。生前是个老赌鬼,天天来湖边钓鱼,鱼没钓着,瓜子磕了十几斤。后来有天晚上喝多了掉湖里,死了。变成水鬼之后年年拉替身,拉了几十年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问起。
姥爷叹了口气:“就是可怜。”他难得正经起来,“水鬼拉替身这事儿你们活人觉得是害人,其实它们比人还苦。你想想,困在湖底几十年,天天看着上面人来人往,谁在谈恋爱谁在吵架谁家狗在拉屎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出不去。不拉替身就永远困在那儿,拉到了才能投胎。跟坐牢似的,谁不想出狱?”
“那……你刚才咋不把它收了?”
“收是要收的,但不能硬来。这湖这么大,硬把它逼急了它能翻起浪来把半个公园淹了,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人。”姥爷活动了一下手腕,“得等晚上,它警惕性低。你去给我买三袋五香瓜子,要洽洽的,别的牌子它不吃。”
当天晚上我没走。姥爷回家换了身干衣服,又拎着个黑布袋子出来了,里面哗啦哗啦响,听着像玻璃瓶。我问他装的啥,他神神秘秘地说:“秘密武器。”
晚上九点多,公园里人走空了,路灯昏黄,湖面黑漆漆的,远处的城市灯光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姥爷坐在白天那个长椅上,往湖里撒了把瓜子。
水面静悄悄的。过了大概十分钟,湖中心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像底下有东西在烧开水。又过一会儿,泡没了,湖面无声无息地隆起一个弧度,像底下有座小山在往上浮。水顺着弧度滑下去,露出一个——人形。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是个女的,穿着白裙子,浑身滴着水。但她不上岸,就站在水边,露出一颗脑袋和肩膀,脸朝着姥爷的方向。
姥爷又撒了把瓜子。
那女鬼——阿涟,后来我知道她叫阿涟——慢慢往岸边挪了挪。
“还是五香的。”她声音又闷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你上次说给我带奶油味的。”
“奶油味的断货了,明天给你补。”
“你明天还来?”
“来。”
阿涟沉默了。水珠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滴在水面上“嗒嗒”响。
“今天那个小丫头……”阿涟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她蹲在那儿捞蝌蚪,我看着好玩,就想让她下来陪我玩一会儿……”
“我知道。”姥爷把瓜子袋搁在脚边,“你没想害她,你就是寂寞了。”
阿涟“嗯”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听着比哭还难受。
“阿涟,你在这儿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水底下看不到日子。我就记得淹死那天,岸上有人在放《心太软》,最近公园里跳广场舞的也放《心太软》,我数了数,大概……二十多年?”
“二十三年。”姥爷说,“九八年夏天,你七岁,跟爸妈来公园玩,他们打麻将没看你,你掉湖里了。你爸妈后来找了你三年,没找到,离婚了。你妈每年清明都来湖边烧纸。”
阿涟不说话了。水面上开始冒细碎的泡泡,越来越多,像整个湖在哭。
“我出不去……”阿涟的声音开始发抖,水底的泡泡也跟着翻涌,“我拉了替身就能走,可是每次有人掉下来我又不忍心,他们跟我一样有爸爸妈妈等着回家……可是我不拉替身我就永远在这儿,永远永远在这儿……”
湖面开始起风。本来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层层的浪,浪头打在岸边的石头上“啪啪”响。远处路灯闪了两下,灭了。
姥爷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折扇,“啪”地一展。扇面上画着山水,角落有枚玉坠子,月光底下一照,那玉坠里像有东西在动。
“阿涟。”姥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你今天没拉那个丫头,你心软了。这说明你心里那点善念压了二十三年没死透。我要是能给你找个既能出去、又不用害人的法子,你愿不愿意试试?”
阿涟抬起头。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惨白惨白的,泡了二十多年,五官都模糊了,但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水光一闪,像活人。
“什么法子?”
“跟我走。我那儿有间屋子,墙上有张画,进去就是个小院子,有太阳有月亮,想种花种花想养鱼养鱼。不能投胎,但不用在水底下泡着了。”
“有《心太软》听吗?”
姥爷笑了:“有。我给你装个音响,天天放。”
阿涟在水里站了很久。湖面上的浪慢慢消了,风也停了,路灯“滋滋”两声又亮了。
“那……你能把我妈烧的纸钱收着不?每年都烧,我在水底下拿不着,都让老赌鬼抢了。”
“收着收着,回头给你存着,你妈再烧我就跟她说你搁我这儿存定期呢。”
阿涟“噗嗤”笑了一声。水鬼笑,那声音跟正常人不一样,像石头在水面上打水漂,“咕噜噜”一串。她这一笑,浑身的阴气散了大半,白裙子也不那么惨白了,月光底下一照,就是个穿着白裙的普通小姑娘。
姥爷展开折扇,对着阿涟扇了一下。扇面上的玉坠子亮了一瞬,阿涟整个人变得透明、模糊,最后缩成一小团白光,“嗖”地没入扇面。姥爷合上扇子,从黑布袋子里掏出个卷轴——“唰”一抖,是一张空白画纸。他咬破指尖在画纸上画了几笔,我凑过去看,画上多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站在湖边,脚边放着一袋瓜子。
“行了,第二张。”姥爷把画轴收好,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家!”
回去路上我忍不住问:“姥爷,你家里墙上那些画……”
“嗯,都是。”
“都是……鬼?”
“都是跟你阿涟姐一样,困在什么地方出不来,我请家里来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有几个是实在凶得很,不封不行。但大部分,都是可怜人。”
“那你为啥不跟村里人说啊?大家都不待见你……”
“说了咋的?全村都知道我是阴阳先生,以后谁家丢个鸡、做个噩梦、小孩夜哭都来找我,我还睡不睡觉了?”他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这人设多好,不正经老头,谁见了都骂两句,没人上门烦我,清闲!”
“可你名声都臭了……”
“名声值几个钱?”姥爷把拐棍往肩上一扛,“你姥爷我活了一百……”
他猛地刹住话头。
“一百啥?”
“一百……零七块。”他掏出兜里的钱数了数,“走走走,今晚镇上烧烤摊,姥爷请你吃腰子。”
那天晚上他确实请我吃了烧烤。喝了两瓶啤酒之后他开始吹牛,说他年轻时候跟人斗法,一人单挑七个厉鬼,赢得漂漂亮亮。我以为他吹牛,笑得不行。现在想想,他可能说的是真事儿。
3 足浴店毒煞
第三件事发生在暑假。
镇上新开了家足浴店,叫“红袖添香”,名字听着就不太正经。开业头一个月生意火爆,第二个月开始出怪事——客人按摩完,后背立刻起一片红疙瘩,奇痒无比,挠破了就流水,第二天变黑溃烂,去医院看,皮肤科专家会诊了三次,结论是“不明原因接触性皮炎”,开的药膏屁用没有。
换了床单、消毒了所有设备、连按摩师都换了三拨,该烂还是烂。最邪门的是,越到深夜、越在密闭包间里,烂得越狠。
镇上人都说那地方风水不好,慢慢没人敢去了。老板姓周,外地人,急得满嘴起燎泡,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姥爷,拎着两瓶五粮液上了门。
我在姥爷家打游戏,听见周老板在堂屋里哭诉:“李叔!您可得救救我!我投了八十万啊!全砸进去了!”
姥爷靠在太师椅上剔牙:“你那店里,是不是有个包间特别邪?”
“您咋知道?最里头那间‘牡丹厅’,烂得最厉害!在那儿按过的客人,后背能烂出花来!”
“里面挂画了?”
“挂了!开业时候请人画的,一幅牡丹图,好看得很!”
“画上是不是有个穿旗袍的女的?”
周老板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对对对!您咋啥都知道!”
姥爷把牙签往桌上一扔:“那画谁给你画的?”
“一个路过的大姐,说免费给我画,就图个乐呵……我当时还觉得占便宜了……”
“她是不是长得挺好看,穿一身红旗袍,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是是是!您认识?”
姥爷叹了口气:“她叫媚娘,生前在那种地方讨生活,后来被人害了,扔在河滩上。变成怨灵之后到处找男人索取暖意,但她那‘暖意’是阴毒煞气,碰谁谁烂。你店里客人身上阳气重,她靠得近,人家就烂皮。”
“那咋办啊李叔!我那店还能要吗!”
“能要。”姥爷站起来,“你去买十斤艾草、三丈红布、一箱二锅头。今晚我过去。”
当天晚上我死皮赖脸跟着去了。周老板清空了店,我们仨进了“牡丹厅”。包间不大,一张按摩床、一个木桶、墙上那幅牡丹图果然诡异——画工其实不错,但看着就是不舒服,牡丹花红得发黑,枝叶纠缠扭曲,花心里隐隐约约一张女人脸,嘴角含春,眼神阴冷。
姥爷让我们出去,我没走,就站在门口。他回头瞪我一眼,没再赶。
他先是点了艾草熏屋子,然后掏出折扇,对着牡丹图扇了三下。扇一下,图里的女人脸清晰一分;扇两下,满屋子都是脂粉味,浓得呛人;扇第三下,画框“嘎吱”一声响——
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从画里走了出来。
真的走出来了,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长得确实好看,柳叶眉丹凤眼,身段玲珑,旗袍开衩到大腿根,搁平时我肯定多看两眼,但那会儿我只觉得冷。她周身的空气像冰箱冷冻层,我站门口都觉得寒意刺骨。
“又来一个臭男人。”媚娘开口,声音软糯糯的,话却狠,“怎么,嫌我害人不够多,来替他们出头?”
姥爷没理她这茬,从兜里掏出一瓶二锅头,“砰”往按摩床上一墩:“喝点?”
媚娘愣了一下。
“我打听过了,你生前好这口,红星二锅头,一天半斤。”姥爷又掏出两个杯子,真就倒上了,“不过我喝不了白的,我陪你喝啤的。”
媚娘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她笑了,那笑比不笑还瘆人,嘴角快咧到耳根子:“老东西,你知道我碰过的东西都烂吧?”
“知道。”姥爷把自己那杯啤的干了,“但你也得先碰着我才行。”
媚娘眼神一厉,红旗袍“唰”地一摆,整个人化作一团粉红色的雾气扑过来。那雾气带着一股甜腻腻的香味,闻着让人头晕,我站门口吸了一口就觉得嗓子眼发紧。
姥爷不躲不闪,从腰后摸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拍——一枚指甲盖大的蛇鳞,翠绿翠绿的,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光。那蛇鳞一碰到粉雾,立刻“滋啦”一声响,像肉下油锅。姥爷的左手小臂肉眼可见地开始起红疹、发黑、溃烂——跟那些客人的症状一模一样。
“姥爷!”我喊了一声。
他头也不回:“别进来。”
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最瘆人的一幕。姥爷烂掉的那块皮,从边缘开始一点点蜕下来,底下新肉是粉嫩的,一眨眼功夫就长好了。新长出来的皮又蜕了一层,又长好,又蜕——他整条胳膊像蛇在蜕皮,烂掉一层好一层,好了又烂,烂了又好,速度越来越快,对面媚娘的粉雾越来越淡。
“你——”媚娘的声音尖了,“你身上什么东西!”
“蛇灵。”姥爷活动着那条胳膊,噼里啪啦一阵响,“无限蜕皮、无限自愈。你这毒煞再厉害,能比我蜕得快?我蜕一百层皮你这点煞气就耗光了。”
媚娘尖叫一声,粉雾暴涨,整个包间都被雾气填满了。我眼睛疼得睁不开,就听见里面“嗤嗤”响个不停,像几十条蛇在同时蜕皮。大概过了三分钟——也可能更短,我根本没时间概念——雾散了。
媚娘瘫坐在地上,红旗袍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白得透明,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喘着气(鬼也会喘气?),抬头看姥爷,眼神从凶厉变成了……茫然。
“你……你为什么不杀我?”
“杀你干啥?”姥爷蹲下来,把二锅头往她跟前推了推,“你也就是想找个男人靠靠,找错了方法。那些客人又不是故意占你便宜,人家就是来按个脚。你要真缺人陪,我那儿有张画,进去之后隔壁住着个叫阿涟的姑娘,你俩搭个伴。我隔三差五给你们送点酒送点瓜子,行不?”
媚娘盯着酒瓶子看了半天。
“红星二锅头?”
“正宗红星,56度,假一赔十。”
她拿起瓶子,对着嘴“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她抹了把嘴,站起来,自己往折扇里一钻。姥爷掏出张空白画纸,几笔勾出个旗袍美人,往黑布袋子里一塞。
“行了,第三张。”
周老板在门外头听得腿都软了,进来的时候是扶着墙进来的:“李、李叔,那以后……”
“以后没了。你把这画摘了,重新装修一下,该咋开咋开。”姥爷收了钱,照例推两下就揣兜里了,临走还顺了周老板一条中华烟。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姥爷,你胳膊真没事?”
“没事。”他把袖子撸起来给我看,上面确实只剩一点浅浅的红印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蛇灵替我蜕皮呢,蜕完就啥也没了。”
“那你刚才那胳膊烂成那样……”
“看着吓人,其实不疼。蛇蜕皮你见过吧?就那个感觉。”他抽了口烟,“不过媚娘那毒确实厉害,再多待一会儿我可能得蜕个百八十层皮才能扛住。好在她先撑不住了。”
“你为啥不直接把她收了?跟她废什么话?”
姥爷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她坏吗?”
我回想了一下媚娘的样子——凶起来是真凶,但最后灌二锅头那个劲儿,又有点……可怜?
“她生前被男人骗、被男人害,死了之后还是离不开男人。你把她收了容易,可她心里那口气出不来,在画里也待不踏实。”姥爷弹了弹烟灰,“我跟她喝杯酒、说两句话,她心里那口气顺了,比啥封印都管用。”
“那要是顺不了呢?”
“那就打服为止呗。”姥爷咧嘴一笑,“你姥爷我一百多年不是白活的,能聊就聊,聊不拢就揍,揍完再聊。总有一款适合她。”
4 画里闹喳喳
三件事过后,我回学校了。但我开始留意姥爷的事儿,隔三差五打电话回去问。我妈每次都说:“你姥爷?还能干啥,天天往足浴店跑,现在更过分了,听说还跟那个新来的洗脚妹眉来眼去……”
我忍着没告诉我妈真相。
寒假回去的时候,我发现姥爷家墙上多了三张画:第一张是红衣新娘,第二张是白裙少女,第三张是旗袍美人。三张画挂在一起,位置正对着姥爷床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口,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
“老东西!瓜子又买五香的!说了要焦糖味!”这是阿涟。
“你懂什么,五香的是经典款。”这是姥爷。
“明天我要听邓丽君,不要听《心太软》了。”这是媚娘。
“好好好,明天给你放《甜蜜蜜》。”
“姥爷——灯泡坏了——”这是阿秀的声音?那个红衣新娘?
“来了来了,等着。”
我站在门外,不知道该进去打个招呼还是假装没听见。
最后我悄悄回屋了。
5 烂尾楼封鬼
真正让我彻底破防的是第四件事。
城郊有栋烂尾楼,叫“金鼎国际”,盖到十八层开发商跑路了,搁那儿烂了七八年。那地方邪门得很,先后有四拨工人从不同楼层掉下来摔死,监控经常拍雪花,附近居民说半夜能听见楼里有人哭。市里想拆,每次施工队进场就出怪事——挖掘机熄火、工人莫名发烧说胡话、有次吊车钢索无缘无故断了差点砸死人。拖来拖去就成了都市传说,市里拿铁皮围起来了事。
今年夏天,铁皮墙被人扒了个口子,几个搞直播的网红溜进去探险,结果一个主播当场精神失常,对着镜头又哭又笑喊“别拉我别拉我”,直播断在一声惨叫上。视频传疯了,市里紧急封楼,找了几个“专家”来看,专家进楼转了一圈出来说“没问题,心理作用”。
放他娘的屁。
姥爷是夜里去的。那天晚上我正好在家,十一点多他敲我窗户:“小远,走,跟姥爷办点事。”
我迷迷糊糊上了他的电动三轮车。路上他才跟我说实话:“金鼎那栋楼里四个鬼,本来各占一层,互不搭理。上个月那个网红进去直播,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桃木剑、黑驴蹄子、十字架——把人家惹毛了。四个鬼商量了一下,决定抱团。现在整栋楼都是它们的鬼域,比以前凶了十倍。”
“那你叫我去干啥?”
“万一我出不来了,你回去告诉你妈,存折在床头柜夹层里,密码是她生日。”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姥爷你说啥呢!”
“开玩笑的。”他咧嘴一笑,“存折在衣柜底下鞋盒里,密码是你姥姥生日。”
“这他妈叫开玩笑?”
“反正你记住就行。”
金鼎国际那栋楼黑黢黢地戳在夜色里,钢筋水泥的骨架露在外面,像一具巨大的动物尸体。铁皮围挡上贴满了“禁止入内”的告示,风一吹“哗啦啦”响。
姥爷把三轮车停在路边,从车斗里掏出黑布袋子——就是装画轴那个——往腰上一系,又把折扇插在后腰。然后他点了三根烟,往铁皮墙的缺口处一插:“三位兄弟,借个道,办完事就出来。”
烟刚点着,铁皮墙里面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里面踹了一脚。
“行,不让借。”姥爷把烟掐了,“那就硬闯了。”
他一脚踹开铁皮门,我跟着跑进去。刚踏进工地范围,周围的温度“唰”地降下来了。头顶的路灯光“啪”地灭了,整片工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然后黑暗中亮起四团光——不对,四团鬼火,绿莹莹的,悬在烂尾楼的不同楼层:三楼一团、七楼一团、十二楼一团、顶楼一团。
“哟,列队欢迎。”姥爷嘿嘿一笑,折扇一展,“小远,你就站这儿,别上去。”
“姥爷——”
“这是命令。”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瞳孔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你姥爷我活了一百三十七年,什么东西没见过。四个小鬼,翻不了天。”
说完他就不见了。真就不见了,原地“嗖”一下没了人影,只留下一串脚步声往楼里去了。我站在楼底下,听着上面开始“乒乒乓乓”响个不停——有东西在砸墙、有东西在嘶吼、有雷声、有风声、有玻璃碎掉的声音、有金属扭曲的声音。
然后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紧接着,整栋楼开始震。我脚底下的水泥地“嗡嗡”响,楼顶传来一声爆喝——是姥爷的声音,但比我平时听过的任何声音都响、都亮,像有人拿扩音器贴着耳朵喊的:“合——体——!”
一道紫金色的雷从天而降,直接劈在楼顶,炸得半边天都白了。我下意识捂住眼,再睁开的时候,整栋烂尾楼从十八层到地下室全被一层暗红色的光笼罩着,光里全是黑气翻涌,像整栋楼泡在墨汁里。
然后我看见了姥爷。
他从三楼窗口飞出来,对,飞,脚底下啥也没有,整个人腾空十几米,浑身爬满了黑色的纹路——跟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那些纹路是活的,在皮肤底下流动,像有成千上万条细蛇在他血管里钻。他的头发全黑了,脸上的皱纹全没了,穿的那件破汗衫被气浪撑得鼓起来,露出的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那是一个二十来岁年轻人才有的身体。
他左手一抬:“火!”
黑色的鬼火从他掌心喷出来,一烧一条街,三楼的阴气“滋滋”作响,直接烧穿了。
他右手一引:“雷!”
紫金色的天雷从云层里劈下来,七楼、十二楼、顶楼,三道雷同时落下,整栋楼抖得像地震。四个鬼火团被雷劈中三个,嗷嗷叫着往下掉。
第四个——顶楼那个最大的——化作一团黑雾冲下来,跟姥爷在空中撞上了。“轰”一声巨响,气浪把我掀了个跟头。我爬起来一看,姥爷跟那团黑雾在半空中僵持着,他浑身黑纹暴涨,嘴里念念有词,左手掐诀右手画符,符成的一瞬间——四张画纸从他腰间的黑布袋子里飞出来,“唰唰唰唰”展开,每张纸上都亮着封印纹路。
“给——我——封!”
四张画纸炸成漫天金光,把四团鬼火裹了个严严实实。黑雾里传出四道不同的惨叫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后全被压进画纸里。画纸落回姥爷手中,“啪”一声合上,变成四幅卷轴。
姥爷落回地面,站我面前。黑纹慢慢褪下去,头发从黑变灰再变白,皱纹一条一条爬回脸上,肌肉线条肉眼可见地瘪下去。不到半分钟,他又变回了那个弯腰驼背、拄拐棍的老头,汗衫破了十几个洞,脸上全是灰,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黑痰。
“走吧。”他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回家睡觉。”
那天晚上我送他到家,扶他躺床上。他指着墙上那三张画:“把新的挂上。”
我把四幅新画挂上去。七张画并排挂了一整面墙——红衣新娘阿秀、白裙少女阿涟、旗袍美人媚娘,还有四张新的:三楼吊死鬼、七楼压死鬼、十二楼冷煞鬼、顶楼混沌鬼。
七张画,七只鬼。
姥爷躺在床上,看着那面墙,嘿嘿笑了一声:“齐了。”
6 墙镇阴灵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照常看见姥爷拄着拐棍在村口溜达,跟人吹牛说他昨晚去金鼎大楼探险了。
“你猜我看见啥了?里头有美女!穿红衣服的!啧啧啧,那个身段——”
“老不正经的!七十多了还惦记美女!”
“嘿嘿嘿……”
姥爷笑着走了,拐棍在地上“笃笃”响。我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他,看着他被全村人指指点点,看着他嬉皮笑脸地跟每个人打哈哈,看着他走进那间贴满美女画的卧室,给墙上的画挨个擦灰。
阿秀的画底下压着一包喜糖,王家婚礼上顺的。
阿涟的画旁边搁着一袋洽洽瓜子,五香的。
媚娘的画下面放着一瓶红星二锅头,还剩半瓶。
那四张新画底下,姥爷摆了四根烟,没点,就那么供着。
他回头看见我在门口,招招手:“小远,过来。”
我走过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账本”俩字。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
“王家婚礼红包五十,买瓜子三十,剩二十。”
“望月湖阿涟,瓜子三袋共四十五,从周老板处进账二百,剩一百五十五。”
“红袖添香周老板,进账五百,买艾草红布二锅头共八十,剩四百二。”
“金鼎国际,没人给钱,倒贴烟四根,亏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存折在鞋盒里,密码是老太太生日。小远,你要是看见这个本子,说明姥爷哪天真出不来了。墙上七张画你收好,每年清明给她们烧点纸,阿秀要喜糖,阿涟要瓜子,媚娘要二锅头,剩下四个随便。别告诉你妈。姥爷这辈子没干啥正经事,就攒了这七个闺女,你替姥爷看着点。”
我鼻子一酸。
姥爷把本子抢回去:“看完了?看完了还我。”他把本子锁回抽屉里,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行了行了,别搁这儿杵着,跟你妈说中午别做我饭,我去镇上吃牛肉面,加肉加蛋。”
他拄着拐棍晃晃悠悠往外走,路过墙上那七张画的时候,我分明看见画上的美人们——阿秀在抿嘴笑,阿涟在嗑瓜子,媚娘在照镜子,剩下四个也各有各的动作,但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姥爷转。
姥爷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看啥看,没见过帅哥?”
七张画同时抖了一下,像是憋笑。
门关上了。
村里的大喇叭响了:“老李头!你昨晚上是不是又去足浴店了!你儿媳妇打电话问你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回——!让她们先吃,别等我——”
我站在姥爷的卧室里,看着墙上那七张美人画,看着床头柜上的喜糖瓜子二锅头,看着鞋盒里那张写着“密码是你姥姥生日”的存折。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以后别骂姥爷了。他……他挺好的。”
我妈秒回:“???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没再解释。
有些事儿,解释不清的。
就像没人会相信,那个天天往足浴店跑的、卧室贴满美女画的、游手好闲的老不正经——他活了一百三十七年,收了一墙的女鬼,打了一辈子的阴灵,护着这一方水土的平安。
然后他每天早上起来,照常去村口吃油条,跟人吹牛说昨晚梦见哪个美女了。
**世人笑他疯癫不正经。**
**他以一身骂名,镇百世阴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