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太子妃有孕,在行宫养病的我,连夜赶回宫。
轿撵还未到东宫,便听到喧闹声。
而我那向来乖顺懂事的儿媳,正被人按着,跪在地上。
新纳的侧妃苏月影正坐在她面前,眼高于顶,一副上位者的架势。
“姐姐,夫君一向不喜你,留着这个孩子也没用,这也是夫君的意思。”
“夫君是储君,将来就是天子,夫君说了,皇长孙一定要从我肚子里生出来。”
“你还别白费力气,赶紧把堕胎药喝了吧。”
堕胎药?
我盼了这么多年的皇长孙,也敢谋害?
急忙迈步进去,朝着他们大喝一声。
“住手!”
儿媳看见我,像是看到救命稻草,松了一口气后,虚脱的瘫在地上。
刚想喊我,就被苏月影打断。
“你是哪个宫的嬷嬷,如此不懂事,敢私闯东宫。”
“来人,把这个贱婢拿下,等会太子妃小产,总要有人背锅才是。”
嬷嬷?
我低头看了眼在行宫没来得及换的常服。
差点气笑了。
区区一个侧妃,以为有太子撑腰就能一步登天?
她不知道,谢云启能成为太子,就是靠我这当朝皇后。
1
还不等我喊人,拿下眼前的这只孽畜。
身后东宫的门已经被人关上。
我刚刚进来的急,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服侍的宫人。
而我匆忙回宫,也还未来得及向陛下禀报。
这时两个宫人已经上前桎梏住我。
身旁的宫女鸢儿连忙制止。
“放肆,你们可知眼前是何人!”
苏月影讪笑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扭动着腰肢走到我面前。
“一个老贱婢,能是什么风光人物。”
“识相的就俯首称罪,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太子妃沈棠。
“姐姐,你也别怪妹妹我心狠,谁让你占着高位,又不得夫君的心。”
“你若依了夫君的意,让出太子妃的位置,没准你肚子里的孽种还能保住。”
她恶狠狠的一口一个孽种。
殊不知把谢云启也骂了进去。
儿媳依然被人按着,她早已失了力气,却依然死死护着小腹。
我看着她,密密麻麻的心疼堵向胸口。
沈棠是我亲自选的儿媳,她父亲曾救过陛下的命。
沈家满门忠烈,最后只留下她一个女儿。
从小知书达理,温和恭顺。
当年她嫁进东宫,我拉着她的手说:
“往后,你不仅是本宫的儿媳,还是本宫的亲女儿。”
她眼眶红红地喊我母后。
那时我就想。
有我在一日,就没人能欺负她。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
我才离宫三个月,东宫竟乱成这样。
那个不成器的谢云启,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沈棠痛哭的摇着头。
“我是陛下赐婚,亲封的太子妃,怎么可能说让就让。”
“我肚子里是太子的骨肉,你怎么敢伤害太子嫡亲的孩子……”
见沈棠还在反抗,苏月影微微弯下腰,捏住她的下巴。
尖细的指甲抠进沈棠的皮肉。
“姐姐何必这么固执?”
“若不是夫君的意思,你以为我会蠢到公然谋害皇孙?”
沈棠别过脸,眼泪滚落。
看向我时,满眼都是无助的求助。
“我不信殿下不会如此狠心。”
“母后救我,我不想失去我和云启的孩子。”
苏月影像听见笑话。
“姐姐还在做梦呢?”
“殿下夜夜宿在我宫里,你有孕三月,他来看过你几次?”
“你指望一个老贱婢救你,你怕不是失心疯了。”
如此猖狂无知,还能被纳为东宫侧室。
我看谢云启才是失心疯了。
我气得脸色发白,厉声怒喝。
“住口,敢在东宫行凶,毫无悔改之意。”
“真当有太子护你,你就能无法无天!”
殿内瞬间一静。
苏月影回头看我。
“老贱婢,忘了教训你了是不是?”
“来人,给我掌她的嘴,什么时候我满意了,什么时候停下。”
几个宫人得了令,立刻朝我走来。
沈棠瞬间脸色一变。
原本还在小心护着自己小腹的她,突然不顾危险,奋力挣开按住她的宫人。
跑到我身前,挡住我。
“打不得!”
“苏月影,你刚入东宫,不识得眼前之人。”
“她是当朝皇后,夫君的母后啊……”
2
周围安静了一瞬。
我以为苏月影在听到我的身份后,会有悔意。
可她眼底也只是闪过瞬间的慌乱。
在重新打量我一番后,她又笑了。
“好,好得很。”
然后,她猛地抬高声音。
“把这个冒充皇后娘娘的老贱婢拿下!”
几个宫人立刻冲了上来。
沈棠还想护我,却被人拦住。
“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如今正在行宫养病,阖宫上下谁人不知。”
“且皇后凤体贵重,出入皆有仪仗。”
“她会在夜露深重时穿成这样,一个人闯进东宫?”
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眼神里全是恶意。
“老东西,你可知道冒充皇后是什么罪?”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看着她,心里冷笑。
苏月影入东宫时,我已在行宫养病,她没见过我尚有可说。
可这东宫的下人,竟没有一人认得我。
看来她入宫后跋扈,把整个东宫都换成她的人。
“你知冒充皇后是大罪?”
“那你谋害皇嗣,又该当何罪?”
苏月影脸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
“给我按住她!”
“我倒要看看,她嘴还能硬到什么时候。”
两个粗使宫女上前,死死扯住我的胳膊。
我这些年病弱,哪里挣得过她们。
肩膀被拧得生疼,一旁的沈棠也急得眼泪直掉。
“苏月影,她当真是皇后,若是伤了她,就是太子殿下也保不了你!”
苏月影没有说话,只递给宫人一个眼神。
下一秒,沈棠的脸便狠狠地挨了一巴掌。
“我碍着夫君的面子,喊你一声姐姐,你还真高看自己了。”
“你没爹疼没娘养的贱人,为了你肚子里的贱种,真是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
“等会不要说你的贱种保不住,我还要禀明夫君,让她治你一个指使老贱婢冒充皇后的罪名。”
按着我们的宫人下了死力气。
不知是谁给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我耳边嗡的一声,半张脸都麻了。
见我被打,鸢儿尖叫一声就想冲上来。
“娘娘……”
可她还没走近我,就被宫人推在地上制服了。
苏月影却笑得畅快。
“还真把自己当皇后了?”
“本宫今日就让你明白。”
“在东宫,殿下宠谁,谁才是主子。”
我尝到嘴里的血腥味,心里冷得发寒。
最令我心寒的,其实是谢云启。
从小教他身为皇子,要仁厚克己。
大婚后我教他敬妻,教他守礼。
可如今,他宠出来的女人,在他的东宫里,逼正妻落胎,掌掴皇后。
甚至还是授了他的意。
这就是我精心培养出来的好儿子。
沈棠挣扎着扑过来。
“母后……”
她还没碰到我,苏月影就一把拽住她。
一旁的宫人端上来一碗药。
苏月影亲自端起药碗,面露狰狞的看着儿媳。
“好了,闹够了。”
“姐姐,你也该喝药了。”
3
沈棠惊恐地往后缩。
苏月影蹲下身,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姐姐,要怪就怪你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你是太子妃又如何?”
“要知道,夫君喜欢谁,谁才是这东宫的女主人。”
沈棠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既然不爱我,又为什么要让我怀上孩子。”
“我们已经有了孩子,又为什么要打掉他……”
苏月影的眼神一下阴冷。
“你还不明白吗?皇长孙必须从我的肚子里生出来。”
“等你被废了,以后我的孩子就是嫡长孙。”
“将来我成为皇后,我的儿子就是太子,以后这江山就是我苏月影说了算。”
她仰天长啸做着美梦。
再低下头时,眼里只剩下毒辣。
“把她的嘴给我掰开!”
两个宫女立刻上前。
一个按住沈棠的肩,一个去捏她的下巴。
沈棠拼命挣扎。
我也疯了一样挣。
就在这时,东宫的大门被人砸响,声音从外面传来。
“里面出什么事了?”
“娘娘,您没事吧?”
这句话,让几个宫人动作一顿。
苏月影察觉到她们迟疑,脸色顿时难看了一些。
“怕什么?”
“出了事有太子撑着,区区一个太子妃,太子根本不放在眼里。”
她说完,把盛有黑色汤药的碗,伸到沈棠的嘴边。
“赶紧给我喝下去!”
我多想冲过去,把沈棠护在身后。
不只是因为她肚子里,我的嫡亲皇孙。
也为了保护我视如己出的沈棠。
可我被人死死的按住,动弹不得。
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碗汤药,贴在沈棠的嘴边。
危急关头,鸢儿奋力爬起来,整个人朝苏月影撞过去。
苏月影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药碗也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碎裂的药碗,一脚踹向鸢儿的肚子。
“好啊你个小贱蹄子,竟敢冒犯本妃,你是没尝过被乱棍打死的滋味吧。”
“给我狠狠地打,再重新熬一碗落胎药来。”
宫人的棍子一下一下落到鸢儿身上,我想救她,却无能为力。
也只能着急的大喊:
“苏月影,你现在收手,本宫还能留你全尸。”
苏月影像听了天大的笑话。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你个老东西一直在这碍事,杖二十,再掌嘴五十。”
“我要让所有东宫的人看看,忤逆我,会有什么下场。”
我被人死命按在地上的瞬间,看见腰间挂着的牙牌。
“住手!”
“我给你们看样东西,就知道我究竟是谁了。”
推开身边的人,把牙牌取下展示在众人面前。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大字:
皇后册宝总钥匙。
4
方才还按着我的两个宫人,手一抖,差点跪下。
她们不认得我。
可没人不认得皇后册宝钥匙的牙牌。
除了皇后,谁敢佩在身上?
沈棠哭着大喊:
“这位真的是皇后娘娘,太子的母后。”
“苏月影,你现在跪下请罪,还来得及!”
苏月影死死盯着那枚牙牌。
脸色白了一瞬,可很快,她忽然笑了。
“好啊,连皇后娘娘的册宝钥匙都敢偷。”
“你们是真嫌自己命长,生怕本妃不治你们的死罪!”
我冷冷看着她。
“苏月影,你还要不知悔改到什么时候?”
“倘若你实在不信,自可以叫太子过来,当面相认。”
谢云启再如何宠妾灭妻,昏庸败德。
倒也不至于连我这个母后都不认。
毕竟他能这么早就坐上太子之位,都是我这个母后推波助澜。
可苏月影却只是大笑着一脚踹在我身上。
“你个老贱婢,还敢用太子压我,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
“太子妃指使老贱婢冒充皇后,罪无可赎。”
“来人,把一干人等乱棍打死,替太子清奸佞。”
听她这么说,宫人开始有些犹豫起来。
他们可以杖杀鸢儿,也可以杖杀我这苏月影口中的老贱婢。
但他们却不敢对太子妃下死手。
毕竟太子妃薨逝,一定会闹到皇帝面前。
若真追究起来,苏月影尚有太子力保。
可他们这些当奴才的,必定死无全尸。
见没人敢动,苏月影厉声道:
“怕什么?”
“没了沈棠,我就是太子妃,以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即便这么说,可依然没人敢动。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
更惹得苏月影怒气冲天。
她一把夺过宫人手中的棍杖,朝我的身上就打过来。
“你这老贱婢,我让你笑,让你妄想当皇后,看我不打死你。”
“等你死了,下一个就是沈棠那个贱人……”
她一边打一边骂,把心中所有的怒火,都朝我发泄出来。
沈棠见我被打,哭喊着想要挡在我身前。
可她挣脱不开,也只能哑着嗓子喊道:
“母后身体不好,经不起棍杖。”
“要打就来打我!”
在我身体挨了三下棍子时,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
“太子殿下到——”
苏月影动作一顿,连忙扔掉手中的棍子。
随即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
谢云启还未走近,就已经皱起眉。
“怎么回事,本宫在御书房奏对,就听说东宫闹起来。”
“沈棠的孩子还没打掉吗?”
“我已经封锁东宫消息,切不能让她怀孕的事传到母后耳朵里。”
“否则母后回宫,这孩子,就打不掉了。”
苏月影连连点头,恶毒的睨了我和沈棠一眼,假装抹着眼泪说道。
“我也想帮夫君处理好这个孩子,可姐姐她疯了。”
“找了个老贱婢冒充皇后,还偷了皇后的册宝钥匙……”
“妾身想把她们抓起来,可她们却骂我”
谢云启眉眼冷下来。
“大胆,竟然冒充母后?”
“本宫倒是想看看,这老刁奴……”
说着,他的视线缓缓落到我身上。
话未说话,嘴唇就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母后……”
5
谢云启这一声母后,叫得整个殿内都静了。
苏月影脸上的委屈还没收回去,可整个人就已经僵在原地。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又看向谢云启。
“夫君,你……你喊她什么?”
谢云启却已经顾不得她。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
看见我嘴角的血,脸色瞬间惨白。
“母后,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本宫不在这里,又如何知道。”
“本宫的好儿子,竟要亲手害死自己的嫡子。”
谢云启双膝一软,跪在我面前。
“母后,不是这样的。”
“儿臣只是……只是……”
我冷声打断他。
“只是什么?”
“只是封锁东宫消息?”
“只是想趁本宫不在,逼太子妃喝下堕胎药?”
“只是纵容一个侧妃,掌掴本宫?”
谢云启脸色煞白。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月影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
“皇后娘娘饶命!妾身不知是娘娘。”
“妾身真的不知啊!”
我低头看她。
“你方才不是说,本宫是偷了牙牌的老贱婢吗?”
苏月影浑身发抖。
“是妾身有眼无珠,是妾身该死。”
她说着,狠狠扇自己耳光。
一下又一下。
方才有多嚣张,此刻就有多狼狈。
可我心中没有半分痛快。
我的儿媳还跪在地上,我的贴身宫女满身是伤。
我这个皇后,也被打得站不稳。
这一切,都是谢云启纵出来的。
我扶着鸢儿的手站起身。
谢云启连忙伸手来扶我,却被我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终于浮起慌乱。
“母后……”
我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你不孝。”
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你不仁。”
第三巴掌落下时,谢云启的脸偏到一旁。
“这一巴掌,打你不配为夫,不配为父。”
谢云启红着眼跪伏在地。
“儿臣知错。”
“求母后给儿臣一次机会。”
我冷笑。
“机会?”
“沈棠给过你多少次机会?”
“她有孕三月,你去看过她几次?”
“她今日被人按在地上灌落胎药时,你又在哪里?”
谢云启猛地抬头看向沈棠。
沈棠脸色白得像纸。
她只是护着小腹,安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死寂。
谢云启像是被刺了一下。
“棠儿……”
他刚想过去,沈棠却往后缩了一步。
谢云启身形一僵。
“我不知道她们会这样对你。”
沈棠笑了。
眼泪却滚了下来。
“可你刚刚进来时说的话,可还记得吗?”
“你想要他们快点打掉我的孩子,你从一开始就希望我们的孩子去死。”
“不是吗?”
谢云启张了张嘴。
一句反驳也说不出。
苏月影见状,连忙爬到我的脚边。
“妾身都是听夫君的吩咐啊。”
“是他说不想让姐姐生下皇长孙。”
谢云启脸色骤变。
“住口!”
他一脚将她踹开。
苏月影摔在地上,捂着心口哭。
“夫君,你不能不认啊。”
“你明明说过,沈棠无趣,配不上你。”
“你还说等她没了孩子,就让她让出太子妃之位。”
殿内一片死寂。
我看着谢云启,心口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凉了。
刚想差遣宫外的人去禀报陛下,却不想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驾到。”
6
听到这声通传。
谢云启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苏月影也僵在原地。
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前一刻她还仗着太子撑腰。
下一刻,可能这太子都要保不住了。
明黄色的身影快步进来。
他脸色阴沉,身后还跟着一众内侍和禁军。
他一走近,视线便落在我脸上。
看见我嘴角的血,又看见我衣衫凌乱,站都站不稳。
陛下的眼神瞬间冷到极致。
“谁伤的皇后?”
殿内一片死寂,没人敢说话。
方才还嚣张的宫人,全都跪趴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陛下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脸。
可看见我脸上的红肿,又停在半空。
“疼不疼?”
我本来还能撑着。
听见他这句话,心口忽然一酸。
“疼。”
“但不如心疼。”
陛下转头看向谢云启。
“朕把东宫交给你。”
“你就是这样照看太子妃,让你母后委屈的?”
谢云启重重磕头。
“父皇,儿臣知罪。”
“儿臣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陛下冷笑。
“糊涂到要杀自己的孩子?”
“糊涂到纵妾欺妻?”
“糊涂到让人掌掴皇后?”
谢云启额头抵在地上。
一句话也说不出。
苏月影见势不妙,立刻爬上前。
“陛下明鉴!”
“妾身不知她是皇后娘娘,妾身以为她是假冒的。”
“若知道是娘娘,妾身万万不敢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
若是不知前因后果,倒真像受了委屈。
陛下却连看都懒得看她。
“你不知她是皇后。那你可知沈棠是太子妃?”
“你可知她腹中是皇嗣?”
苏月影身子一颤。
“妾身……”
陛下声音更冷。
“知道还敢动手。”
“看来你不是蠢,是毒。”
苏月影吓得瘫坐在地。
我扶着鸢儿的手,缓缓开口。
“陛下,臣妾亲眼所见。”
“苏氏命人按住太子妃,强灌落胎药。”
“鸢儿护主,被她杖责。”
“臣妾亮明身份,她仍命人掌嘴。”
“甚至要将臣妾和太子妃一同乱棍打死。”
陛下看向地上的碎碗。
“药呢?”
太医很快被传进来。
他跪在地上,小心验过药渣。
没多久,脸色就变了。
“回陛下。”
“此药确是落胎药。”
“且药性极烈。”
“若太子妃服下,不仅胎儿难保。”
“恐怕日后也难再有孕。”
沈棠身子一晃,我连忙扶住她。
她死死咬着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谢云启也猛地抬头。
像是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怎么会……”
“我只是让她处理掉孩子。”
“我没让她伤棠儿身子。”
这话一出,殿内更静了。
我看着他,只觉得荒唐。
“处理掉孩子?”
“谢云启,那是你的亲生骨肉。”
“不是一件碍眼的物什。”
沈棠缓缓抬眼,她看着谢云启。
声音很轻,却像刀子。
“原来在殿下心里。”
“我们的孩子,只是该被处理掉的东西。”
谢云启脸色灰败。
“棠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棠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殿下是什么意思?”
“是嫌我不配生下你的孩子。”
“还是嫌这个孩子挡了苏氏的路?”
谢云启哑口无言。
苏月影忽然尖声道:
“陛下,我冤枉啊,一切都是太子指使,和我无关啊……”
谢云启怒吼。
“你这个毒妇,你以为把罪名都推到我身上,你就能安然无事?”
“要死,你也会死在我前面!”
苏月影也疯了。
“现在你嫌我是毒妇?”
“你抱着我说只爱我一人时,怎么不说?”
“你说沈棠木头一样无趣时,怎么不说?”
句句诛心。
也句句打在谢云启脸上。
陛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已全是杀意。
“来人,苏氏谋害皇嗣,冒犯中宫。”
“即刻褫夺侧妃位分,押入掖庭,严加看守。”
苏月影尖叫起来。
禁军上前拖她。
她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半点侧妃风光。
经过沈棠身边时,她忽然伸手去抓沈棠裙摆。
“姐姐救我。”
“我只是一时糊涂。”
沈棠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你让我喝药时。”
“可曾想过放我一条生路?”
苏月影愣住。
沈棠低头看着她。
“这都是你罪有应得。”
苏月影被拖下去时,哭喊声响彻东宫。
可这一次。
没有人敢替她说半句话。
殿内只剩谢云启跪在地上。
陛下看着他。
“至于太子,先幽禁东宫。”
“明日朝会,再议废储。”
谢云启猛地抬头。
“父皇!”
陛下冷冷道:
“你该庆幸。”
“太子妃和皇嗣还活着。”
“否则,朕今日绝不会饶你。”
7
谢云启被禁军押下去时,眼睛一直看着沈棠。
“棠儿,你替我求求情。”
“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棠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头护着小腹。
像是怕腹中的孩子听见他的声音。
谢云启眼眶发红。
“棠儿,我们还有孩子。”
“你不能就这样不管我。”
沈棠终于抬眼,她的脸白得吓人。
可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殿下现在想起孩子了?”
“方才你不是说,要处理掉他吗?”
谢云启身体一僵。
沈棠一字一句道:
“从你想要杀死他的那一刻起,这个孩子,就没有父亲了。”
谢云启如遭雷击。
他还想再说什么,禁军已经将他带走。
他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我没有半点心软。
因为我知道,若今晚我没有赶回来。
被抬出去的,就会是沈棠和孩子的尸身。
太医给沈棠重新诊脉。
殿内灯火明亮,可她的手依然冰凉。
太医跪在地上回禀:
“陛下,娘娘。”
“太子妃受惊过度,胎象不稳,需卧床静养。”
“这些日子万不可再受刺激。”
我握紧沈棠的手。
“听见了吗?从今日起,你什么都不用想。”
“只管保住自己和孩子。”
沈棠眼眶一红。
“母后。”
她声音哽咽。
“我是不是很没用?”
“明明我已经很小心在忍让了,可我还是差点护不住他。”
我心疼得厉害,将她揽进怀里。
“不是你的错,是谢云启混账,是苏月影歹毒。”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陛下站在一旁,脸色始终难看。
他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传朕旨意,即日起,太子妃移居皇后宫中养胎。”
“东宫所有宫人,一律收押审问。”
“凡参与今日之事者,严惩不贷。”
地上跪着的宫人顿时哭成一片。
有人磕头求饶,有人喊着自己只是奉命。
我冷眼看着他们。
方才他们按着沈棠灌药时,可没有半点怜悯。
“拖下去。”
我只说了三个字。
禁军立刻上前拿人。
有些恶,就是从这些助纣为虐的人手里长出来的。
不拔干净,来日还会害人。
鸢儿也被太医扶去治伤。
她背上挨了不少棍子,却还强撑着问我:
“娘娘,您的伤可还好?”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
“是没事。”
“你也要好好活着。”
鸢儿红了眼。
“奴婢没护好娘娘。”
我摇头。
“你护住了沈棠,也护住了皇嗣。”
“今日你有功。”
鸢儿哭着笑了。
这时,沈棠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母后。”
“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我坐到她身边。
“你说。”
她低头看着小腹。
良久,才轻声道:
“若我能平安生下孩子。”
“我想和离。”
陛下看向她,我也看向她。
沈棠的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不想再做他的妻子。”
“也不想让我的孩子,叫一个想杀他的人父亲。”
这话很重,可我没有劝她。
因为她该有这个资格,离开那个伤她至深的人。
我握住她的手。
“好,母后答应你。”
“以后你就是母后的好女儿,母后会给你撑腰。”
沈棠终于哭出声。
她靠在我怀里,像是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全都哭尽了。
陛下站在一旁,长久沉默。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是朕教子无方。”
我看向他,心里很清楚。
明日朝堂之上,才是真正的风暴。
8
第二日早朝。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谢云启被禁军带上来时,已没了往日太子的气度。
他衣袍皱乱,眼底青黑,脸上还留着我打出的指印。
看见我坐在凤位上,他眼里亮了一瞬。
像是还指望我心软。
“母后……”
我移开视线。
没有应他。
陛下当众命人宣读东宫罪状。
宠妾灭妻,谋害皇嗣,冒犯中宫。
封锁太子妃有孕消息,图谋不轨。
每一条,都重得压死人。
满朝哗然。
有老臣当即出列。
“陛下,太子此举,实在有失储君之德。”
“若皇嗣尚不能护,来日如何护天下臣民?”
也有太子一派的人,硬着头皮求情。
“陛下,太子年少,许是一时受了妖妃蛊惑。”
“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我听得冷笑。
年少?
谢云启已经二十有四。
可以决定一个女人和孩子的生死,却不能承担后果?
陛下还未开口。
大理寺卿便上前一步。
“陛下,臣昨夜奉旨审查苏家。”
“查出苏家近几年收受贿赂,强占良田。”
“其兄苏怀安还借太子名义,插手盐运。”
那几个替苏家求情的臣子,脸色瞬间白了。
陛下将折子重重摔在御案上。
“好一个苏家,好一个太子侧妃。”
“竟借东宫之势,贪赃枉法。”
谢云启脸色大变。
“父皇,儿臣不知。”
“儿臣真的不知苏家做下这些事。”
我终于看向他。
“你不知道?”
“苏月影能在东宫一手遮天,能换掉本宫安排的人。”
“她能按着太子妃灌药。”
“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推干净?”
谢云启嘴唇发抖。
“母后,儿臣……”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殿中。
我看着谢云启,心口仍然疼。
可再疼,我也必须亲手斩断这根烂枝。
“谢云启,本宫问你。”
“沈棠嫁入东宫三年,可曾有半分失德?”
他低下头。
“没有。”
“她腹中孩子,可是你的骨肉?”
“是。”
“你可曾说过,要打掉这个孩子?”
他喉结滚动。
最终,低声道:
“说过。”
殿内一片哗然。
我又问:
“你可曾让人封锁东宫消息。”
“不许本宫知道沈棠有孕?”
谢云启闭上眼。
“是。”
我点了点头。
眼泪差点落下。
却被我硬生生忍住。
“既如此,你还有何脸面求饶?”
谢云启猛地跪直身子。
“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以后一定改。”
“儿臣会好好待棠儿,也会疼这个孩子。”
“求您别废了我。”
我看着他。
“你不是怕失去沈棠。”
“也不是后悔差点害死孩子。”
“你只是怕失去太子之位。”
谢云启脸色灰白。
这句话像是当众扯下了他的遮羞布。
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我转身面向陛下,缓缓跪下。
“陛下,臣妾身为皇后,也身为太子生母。”
“今日请废太子谢云启,以正国本。”
谢云启几乎崩溃。
“母后,我是您的亲儿子啊!”
我闭了闭眼。
“正因为你是本宫的儿子,本宫才不能任你祸乱朝纲。”
“你不配为夫,不配为父。”
“更不配为储君。”
陛下沉默许久。
终于开口:
“传旨,太子谢云启,德行有亏,难承宗庙。”
“即日起,贬为庶人。”
“幽居宫外,无旨不得出。”
谢云启像被抽走了魂,整个人瘫坐在地。
苏家众人则被大理寺当场带走。
先前替苏家求情的臣子,也纷纷跪地请罪。
陛下冷冷扫过他们。
“一个个查。”
“凡与苏家勾连者,绝不轻饶。”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而谢云启被拖下去时。
还在回头看我。
“母后,儿臣错了。”
“您再看儿臣一眼。”
我没有回头。
有些路,是他自己选的。
有些错,也该他自己受着。
9
谢云启被废后,东宫彻底空了。
我命人将沈棠接进到殿中,亲自照料。
她起初不肯,说自己已经不是太子妃,不该再住在宫里。
我握着她的手。
“你不是太子妃,也是本宫的女儿。”
“我这宫殿永远有你的位置。”
沈棠眼眶一红,终于点了头。
那之后,她安心养胎。
我亲自挑选宫人,所有饮食汤药,都由太医验过。
没人再敢怠慢她半分。
她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
可她再也没有提过谢云启。
倒是谢云启。
被幽禁宫外后,日日递请罪折子。
一开始是向陛下请罪,后来是求我开恩。
最后,封封都写给沈棠。
他说他后悔了,说自己夜不能寐。
他说梦见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浑身是血地问他。
我将折子拿给沈棠看。
她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
“母后替我烧了吧。”
我问她:
“不见他一面?”
沈棠摇头。
“不见。”
“他若真有悔意,就该离我和孩子远些。”
我当着她的面,把折子扔进火盆。
火舌卷上纸页,很快化为灰烬。
沈棠看着火光,神色平静。
那一刻我知道。
她是真的放下了。
几个月后,沈棠临盆。
那夜大雪纷飞。
我守在殿外,一夜未眠。
陛下也陪着我等。
屋内一声声痛呼传来。
我攥着佛珠,手心全是汗。
直到天色将明。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长夜。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满脸喜色。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孙。”
我接过孩子,小小的一团,却哭得十分有力。
我低头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
“好孩子。”
“你和你母亲,都熬过来了。”
沈棠虚弱地躺在榻上。
看见孩子,她红着眼笑了。
我将孩子放到她身边。
“棠儿,你护住他了。”
她轻轻点头。
“母后,我们都活下来了。”
孩子满月那日,陛下赐名承安。
愿他一生安稳顺遂。
同日,陛下下旨,准沈棠与端王和离。
保留一品诰命,承安养在长宁宫。
由沈棠亲自抚育,消息传到端王府。
谢云启当场吐血。
听说他跪在府门前一整夜。
求我让他见沈棠母子一面。
我没有应。
后来,他冒雪闯到宫门外。
被禁军拦下。
我带着沈棠过去时。
他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
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
如今满脸胡茬,眼底全是血丝。
看见沈棠怀里的孩子。
他眼泪瞬间落下。
“棠儿。”
“让我看一眼孩子。”
“就一眼。”
“他也是我的儿子。”
沈棠抱紧承安。
神色平静。
“端王慎言。”
“承安是我的孩子。”
“与你无关。”
谢云启浑身一震。
“我知道错了。”
“我以后会补偿你们。”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沈棠看着他。
像看一个早已无关的人。
“那日苏月影把药递到我嘴边时。”
“我也想要一次机会。”
“可你给了吗?”
谢云启哭得不能自已。
“棠儿,我后悔了。”
沈棠淡淡道:
“可我不需要了。”
说完,她抱着孩子转身。
再没回头。
谢云启跪在雪地里。
哭声压抑又绝望。
我看着他,心中酸涩。
却没有半分动摇。
这世上不是所有后悔。
都能换来原谅。
后来。
三皇子被立为新太子。
他性情温厚,待人宽和。
陛下说,国本总算稳了。
而沈棠在长宁宫种了一院海棠。
每年春日,花开满枝。
承安就在树下学走路。
跌倒了,也不哭。
沈棠笑着伸手。
他便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
我站在廊下看着。
忽然觉得,这一生也算没有白活。
我没有教好自己的儿子。
却护住了一个好姑娘。
也护住了沈家最后的血脉。
至于谢云启。
听闻他终日守着端王府的院门。
对着宫城的方向发呆。
逢人便问:
“棠儿今日可愿见我?”
可直到他白了头。
沈棠也再没有见过他。
他亲手毁掉的东西。
这一生,都追不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