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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4:45:14

我生来能预知异象。

少时家贫,父母为了省一口饭,想找个人牙子卖了我。

我手指院中,道:

“夜当有黄鼠舞于此,亲不仁而鬻女者,遍体生疽。”

我爹反手给了我一巴掌,怒斥我胡言乱语,诅咒亲长。

我娘则拧着我的耳朵,逼我彻夜跪在院中。

可及至三更,果真有黄鼠在院中衔尾而舞,爹娘突生毒疮,哀哀呻吟。

但不久,爹娘还是把我卖了。

他们说我身负异才,托人将我卖给谋反的淮王,换来千金治病。

我跪见淮王时,他高坐帐中,问我能否预知他的将来。

我道:

“三年后,有燕生巨雏,形若鹰隼,此为您夺权吉兆。”

淮王大喜。

可他不知道的是,异象应验之时,正是预言中人将死之时。

1 黄鼠舞咒亲

我背着柴篓走进院子时,爹娘正在屋里商量着要卖了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从破布鞋里钻出的趾头。

爹娘一向不喜欢我。

我出生那天,方圆十里的草木一夜间历经四季,田里的麦子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我爹笑眯了眼背着镰刀和背篓出门,又皱着脸背着空篓回来,把门摔得震天响。

最后他瞥了一眼睡在我娘怀里的我,唾了我一句灾星。

我稍大一些,他们慢慢看出我这个灾星骂了不哭,打了不叫,吃了好的也不笑。

还总是木讷得不爱说话。

起初他们以为我真是什么妖怪投生,还有些怕,有了好东西也先紧着我。

后来他们发现,对我不好也无事发生。

渐渐地,便连出门踢到个小石子都算在我的头上,对我非打即骂。

眼下四方战乱,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

阿姐比我力气大能多干粗活,阿弟又是唯一的男孩。

能卖的就只有我。

我也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

听着屋内没了声音,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准备推了门进屋撂下柴篓。

屋门却忽然从里头打开了,下一刻我爹的手指就摁住我的脑袋往后推。

“赔钱货,回来也不知道说一声,站在这里要吓死谁?”

“你们要卖了我吗?”我顶着我爹的手指抬头问。

“还学会偷听了,我看你……”

我爹还没骂完,我先截住他的话,指着院子对他道:

“夜当有黄鼠舞于此,亲不仁而鬻女者,遍体生疽。”

2 夜露跪院心凉

我爹愣了一瞬。

紧接着,重重的巴掌甩得我歪过头去。

我娘也叫喊着从屋里冲了出来,拧着我的耳朵将我拖到院子里,硬生生扯着我跪下。

“白眼狼!连你爹娘都敢咒,你就在这跪一晚反省吧!”

有点疼。

脸疼。

膝盖也疼。

“阿苗!”

一道纤瘦的身影跑了过来,奋力拽开了我娘抓着我耳朵的手,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好温暖。

是阿姐啊。

在这个家里,只有阿姐会护着我。

“娘!跪一晚上会把阿苗跪坏的!”

“坏什么坏!”

“你弟还没进门你倒先跑进来了!还不滚去做晚饭,不然你和她一起跪!”

“娘……”

我扯了扯阿姐的衣角对她摇了摇头。

没必要的。

反正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阿姐看着我红了眼眶,又把我抱紧了几分,才缓缓松了手站起身,垂着头向厨房走去。

跟在后面的阿弟这时才刚蹭到我身边,冲我翻了个白眼就钻到屋里去了。

我静静地盯着我娘的脸。

一张粗粝的、扭曲的、沟壑里布满得意的虚妄的怒火的脸。

然后,我扯着唇学着笑了一下。

“你们该信的。”

我娘吓得尖叫了一声,扭着身奔到房檐下扑进我爹怀里。

我爹抱着我娘连连后退,骂了声晦气,便甩上门把我关在外头。

啊。

我怜惜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不是说模样还过得去吗?

哎。

我的确不爱说话。

因为我生来能预知异象。

此前也从未开口预言过。

不到紧要关头,天数之事,轻易泄露,会把人吓坏的。

3 疽发爹娘身

夜风将屋内嘈杂的声音吹得寥落。

我跪在院中,抬头望向夜空。

满天星光。

满天都是人的命运,或是光华灿烂,或是零落寂灭。

我也会在其中吗?

众星慢慢地转过一段,已是夜半三更。

不知何处吹起了凄厉的唢呐,刺破夜的寂静。

三只黄鼠从地里冒了出来,跑到我的面前,后一只咬着前一只的尾巴旋转着舞了起来。

屋内响起了爹娘哀哀的呻吟。

“哎哟!疼啊!!——”

“我的脸,我的脸!!”

……

好吵。

我漠然垂着眼数黄鼠们转了几圈。

见我看它们,黄鼠们停了停,朝我愉快地吱吱叫了几声,又咬着尾巴转了起来。

我轻哼了一声,揉了揉眼睛,有些困顿地眯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我和阿姐的小床上。

阿姐正坐在床沿用袖子抹着泪,看我醒来,她挤出一个笑容:

“阿苗,饿不饿?阿姐昨晚悄悄给你留了点馒头。”

见我摇摇头,阿姐便继续道:

“爹娘他们……生病了。”

“身上好几处烂开了,他们都说和你昨天说的一样。”

“阿苗,你是真的知道吗?”

我点点头。

阿姐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又开口道:

“没事阿苗,昨天确实是爹娘对你太过分。”

“只是,村里现在都说……”

都说我是个会诅咒爹娘索命的灾星。

都在我出门时离我三丈远还不忘唾我两句。

都恨不得用愤恨而恐惧的眼神来撕碎我。

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快要离开这里了。

4 阿姐塞饼送别

三日后,村里常和我爹一块厮混的李叔上门了。

他一来就钻进爹娘的屋里,三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些话。

“我听说淮王那正招异才呢,不妨把你家阿苗卖了去,淮王要了,最多能换千两白银呢。”

“千两!可她万一是蒙的,咱们不得掉脑袋。”

“哎,就算是假的,万一你家阿苗的模样被淮王看上了,不也能换点钱给你俩养养。而且到时候淮王打过来了,说不准还免了你家阿弟的兵役呢。”

……

说完话,李叔从屋子里走出来,正撞见我站在院子里。

他凑上来,对着我露出谄媚的笑:

“阿苗,明儿李叔领你上淮王那去。”

“你爹娘这样你肯定也不好受,咱一块去换点钱给他们治病。”

不好受?

我看着眼前这张眉毛眼睛挤在一处的脸,淡淡地道:

“他们心怀恶念,果有此报,我有什么难受的?”

李叔的脸僵住了,脸上涌起一个尴尬的笑容,搓着手出去了。

屋里的爹娘听了我的话又呻吟着骂了起来。

翌日清晨,李叔来接我走。

我空着两只手走到院门口,原本在睡觉的阿姐忽然从屋里追了过来,将一个小包袱塞在我手中。

“阿苗,走了怎么也不知道喊阿姐一声?”

“这包里头有四块饼,还有一套去年过年娘给阿姐做的衣服。”

“你的衣服都很旧了,见淮王总要穿得体面些,到时候就穿阿姐这个。”

为什么。

我不是灾星吗?

为什么阿姐总是对我这样好。

我扑上去紧紧抱着阿姐。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傻丫头,你忘啦,小时候阿弟因为我洗坏了他的衣服骂我,是你冲上去给了他一巴掌,还害得你挨罚。”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以后都要护着你。”

“而且我是你阿姐呀,怎么能不对你好呢?去的路上要小心啊。”

“嗯。”

我松开了阿姐,用目光将她的脸深深描摹了一遍,随后跟在李叔后面背着小包走了。

走出几丈远,阿姐的身影还远远地追来。

“阿苗,一定要回来看看阿姐——”

5 帐前遇旧冤家

我跟着李叔紧赶慢赶走了三天,这才到了淮王军队驻扎的地方。

帐外把守的士兵听了李叔的来意,看着我,轻蔑地哼了一声。

最后在李叔的软磨硬泡和一锭银子下,终于松了口,领着我们进去。

我和李叔跪地拜见淮王,头上传来道玩味的声音:

“听说阿苗姑娘能预知异象,是么?”

李叔搓着手张口连连答道:“她能她能。”

“闭嘴,本王问的是她。阿苗姑娘?”

我仰起头,定定地看着高坐帐中的男子,道:

“我能。”

“欺骗本王是要掉脑袋的。”

“我没骗您。”

“本王问你,今夜本王派兵夜袭敌营,是输是赢?”

“今夜敌营中有白马嘶鸣如泣,夜袭当胜。”

话音刚落,便有位将军进帐汇报今夜大胜。

且袭击途中不知为何敌将白马哀嚎不止,将敌将甩了下来。

淮王摆摆手,让将军下去,接着问道:

“昨日押送的粮草还未运到,你可知原因?”

“途中有千雀啄食,驱赶不及,半个时辰后将到营中。”

半个时辰后,果真押运粮草的将军顶着被雀儿啄得破洞的大氅进了门,一五一十地阐明。

淮王听完后终于许我起身,笑问道:

“阿苗姑娘,那你说,本王能否夺得天下啊?”

“三年后,有燕生巨雏,形若鹰隼,此为您夺权吉兆。”

淮王大笑,我亦微笑。

淮王不知道的是,异象应验之时,正是预言中人将死之时。

最终坐上帝位的,不会是他。

“传令,为阿苗姑娘单独备帐,奉为本王上宾,引荐者赏千金。”

我和李叔叩首谢恩,随后跟着侍卫转身出帐。

走了没多远,一个奔着淮王帐中急匆匆赶去的小将军不曾仔细看路,竟撞到我身上来。

“嘶——”

这人劲真大。

“抱歉抱歉……是你!”

小将军的手紧紧扣住我的手腕,露出欣喜而惶恐的表情。

是他啊。

蹇朱,我前世的半个冤家。

只是现在我不能认他。

何况我现在与当年遇见他时的相貌还是有几分差异。

我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道:

“小将军认错人了吧,我不曾见过您。”

蹇朱用目光又将我打量了一番,随后歉疚地鞠躬道:

“确实是在下认错了,冒犯姑娘实在抱歉。”

“在下还得去找淮王汇报军情,先走一步,若有机会定好好给姑娘赔罪。”

我点点头,深深地望了眼蹇朱离去的背影。

第二日早晨,李叔来找我告别。

他看着我的眼里不再是轻视、谄媚和贪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恐惧。

他将淮王赏赐的千金裹好塞进包袱里。

又同我信誓旦旦地许诺定会把这些钱好生交到我爹娘手里,让他们能治好病。

我淡声同他道别。

能有五百金交至我爹娘手中已算他良心未泯了。

何况,我爹娘早已无福消受。

6 众将疑预言

淮王再次召我预言是在准备攻打平泽郡时。

军队已围城截粮四月,可平泽郡太守仍未投降。

帐中将领正激烈地讨论攻城之策,淮王招招手将我唤至他身边,向将领们介绍我。

接着,淮王开口问道:

“阿苗,本王欲攻平泽郡,你可知何日能攻下?”

“明日。”

“明日城池下陷,不战而胜,数日后郢水淹城。”

此言一出,帐内不满之声四起。

“何曾见过城池一夜间下陷的,这不是胡扯吗?”

“殿下,军中无戏言,阿苗姑娘一介女流,实在不该言事。”

“是啊殿下,说不准先前阿苗姑娘只是恰好言中,如何能信呢?”

我一一扫过众将,他们的表情或质疑,或鄙夷。

唯有蹇朱对我微微点了点头。

见争议渐大,淮王抬手止住各将言语,道:

“便依阿苗所言,议定明日城池下陷后的攻城之策。”

众将息声,依淮王之言不甘不愿地讨论起来。

我向淮王告退,出了帐门。

淮王当真如此信我?

不。

他信的不过是那句他能登上帝位的谶语。

就算不信我今日之言,他也会劝自己相信。

7 施粥见人心

翌日攻城在即,侍从受淮王之命惊呼着来唤我前去阵前。

平泽郡当真下陷,形成巨坑。

昨日非议的众将见我皆换上恭敬之色。

派去叫阵的将领在城前高呼道:

“徐太守,早早开城投降,若不降,到时引郢水淹城,悔之晚矣!”

纵水淹城,顷刻间便能摧毁城墙。

城内百姓多数溺亡,水退后瘟疫横行,城池化为废墟。

不多时,城墙上竖起白旗。

城门大开,徐太守出城迎接淮王。

淮王扬鞭纵马,率多位将领先行入城,蹇朱与我在队后跟行。

天上飘起了小雨。

昔日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平泽郡,如今只剩空荡的铺面。

我们在人们木然的视线中穿行,只听见马蹄敲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还有细雨淅淅沥沥的声音。

数月的断粮让这座城中的人们陷入了饥饿中。

饥饿,也让他们木然的眼睛后,藏着幽森的鬼火。

突然,一道女子的哭声打断了死寂的场面。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妇人抱着她的孩子不住地流泪,孩子的手垂在身侧,喃喃地说着什么。

我认得那个嘴型。

因为我也曾发出过相似的音调。

饿,饿,饿。

好饿——

在我身前的蹇朱翻身下马,拨开人群跑到母子的身前,低声交谈着。

随后,他从腰间束带处摸出一块饼,递到孩子手中。

孩子抓在手里当即一点点啃了起来,抱着他的妇人不断向蹇朱道谢。

真是好心啊。

我驱马行至蹇朱身侧,低下眼看他:

“救得了一个,其他人你也救得过来?”

蹇朱抬起头望着我,寒凉的日光掠过我吻在他的脸上。

他静默了一会儿,方才道:“至少能救一个,不是吗?”

烂好人。

我哼了一声,夹了马肚跟着军队继续前行。

前面的李将军看我赶来,笑着调转马头迎了过来,与我并肩而行。

“阿苗姑娘,您算得可真准,谁能想到城池下陷这种事真能发生呢!”

“我们兄弟几个一看想起昨夜对你那样,实在是对不住。”

“无事。”我答道,反正也习惯了。

“可我们现在平安进城了,数日后真的会有大水淹城吗?”

“会。”我应道。

接着,李将军往后瞥了一眼,附在我耳侧同我说:

“阿苗姑娘,您别与蹇朱走得太近。”

“他原先可是皇帝的人,后领了兵来投殿下,还把自己以前兄弟的首级拿来做了投名状。”

“我们都不大喜欢他。”

我向李将军点了点头,回首看了一眼远远落在后面的蹇朱。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扬起手向我挥了挥。

我扭过头不再看他。

也许,还真是烂好人呢。

8 夜廊诉空心

夜晚的太守府载歌载舞。

纤瘦的舞姬在草草进食后便在殿上跳起了虚浮的舞步,金镯空荡地挂在她们的手腕上。

太守垂着头恭敬地陪着淮王说话,惹得淮王开怀大笑。

勉强将口中的汤羹咽了下去,我寻了个理由离席。

到了殿外,长廊中,蹇朱在夜色下负手而立。

视线相交时,我们对彼此略一颔首,随后我站到了他的身侧。

“我以为,你会受得了这样的场景。”

我瞥了蹇朱一眼,反倒把他逗笑了。

“阿苗姑娘,你真的很像我一位故人。”

“我常常觉得你们是活的,可心是空的。”

“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入不了你们的心。”

对啊。

于我而言,这世上的一切不过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

爹娘、阿姐、饥饿的母子、麻木的人群。

包括蹇朱。

百年后终成尘灰。

天数已定。

芸芸众生永无同伴。

难道我的心里应该装下些什么吗?

我轻嗤一声。

“蹇将军倒很喜欢卖弄识人之术。”

“只是不知,蹇将军自诩什么人?”

蹇朱俯下身,向我逼近几分,目光灼灼。

“也许,我和阿苗姑娘一样是个空心之人呢。”

我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你若空心,不会站在此处。”

此言一出,却让我自己愣了一下。

如若他不是,难道我……

我在怜惜那些舞姬吗?

怜惜?

我的眼前忽然闪过阿姐临别时含泪的笑颜。

心里泛起涟漪。

蹇朱另起了话头:

“阿苗姑娘为何来投奔殿下?”

“被爹娘买来的。你呢?先投天子,又转投殿下,为什么?”

蹇朱敛起笑容,沉声道:

“为报杀父之仇啊。”

“天子杀了我爹,不该报仇么?”

我顺着蹇朱的目光一寸一寸探进他的眼底。

他说的不是真相。

9 盘发惹红耳

城内已无余粮可供淮王的军队劫掠。

反倒是淮王为安抚民心,派蹇朱等将领临街施粥两天。

蹇朱以我是女子的形象更为和善为由,请旨带我一同前去。

粥棚外,排队的百姓被香气勾得直直地盯着蹇朱舀粥的勺子。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捧着空碗来,又一个接一个地捧着盛满粥的碗离去。

还不忘向蹇朱留下一句道谢的话。

我蹙起了眉。

蹇朱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透过我在看着谁。

接着,他淡声道:

“眼下的平泽郡已经不是当年徐太守治下的那般了。”

“就算不是我们围城断粮,如今久旱不雨,没多久城内也会缺粮。”

“挨过饿的人就知道,只要有一口饭吃,别管来自谁,能填饱肚子就该谢。”

我没说话。

小时候,在暗无天日的柴房里,我也被粥的气味勾得昏了头。

沿着香气伸手在虚空里抓着什么,却一无所获。

只是一碗粥。

可以让我曾生出向爹娘求饶的愿望。

可以让我爹娘轻易地卖了我。

可以让围城的敌人成为恩人。

一碗粥才是真正的天理。

粥一碗碗送出,终于轮到排在最末尾的一位大娘。

是蹇朱那日给过饼的大娘。

大娘接过粥,连连向蹇朱道谢。

蹇朱笑着摆手,道:

“大娘别客气,应该的。”

“给您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是阿苗姑娘。”

大娘看了看蹇朱,又看了看我,笑道:

“我认得阿苗姑娘的,那日也曾见过。”

“我看阿苗姑娘老梳着一种发髻,生得这样好看岂不是浪费,今天我帮姑娘梳个新的吧。”

我正想开口拒绝,蹇朱却附在我的耳侧,轻声道:

“大娘这是想报我的恩,你就替我应了吧,阿苗姑娘。”

我冷冷扫他一眼。

报恩不直接报给他,报给我做什么。

可看着大娘真挚的双眼,我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谢谢。”

大娘温热的手穿过我的发间。

她一边用微凉的木梳轻轻地梳着我的头发,一面絮叨着教我怎么样挽新发髻。

我垂着眼,偶尔应答几声。

我只会梳一种发髻。

我娘只教了阿姐一种,阿姐只教了我一种。

把头发梳顺,再在低处随意一挽,插上一支木簪。

简单到,没有给阿姐这样细细为我盘发的余地。

而大娘的手,和阿姐的手一样温暖,就像阿姐在为我梳新发髻一样。

我有点想阿姐了。

不多时,发髻梳好了。

我摸了摸我的头发,抬眼看向站在前面的蹇朱,不料他也正在看我。

相视时,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又转过头去同大娘说话。

我起了逗弄的心思。

“蹇将军,不好看吗?”

“好看。”

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挤完了,蹇朱的耳朵也红了。

大娘看着蹇朱,低头笑了几声,拿上粥碗同我们告别。

蹇朱指挥着手下的士兵开始收起粥棚。

今日,是我们施粥的最后一日,也是我们在平泽郡的最后一日。

明天,又要去新的地方征战。

就在我们刚收完准备动身回太守府时,一位士兵骑马疾驰而来,道:

“蹇将军,阿苗姑娘!快回去!”

“徐太守行刺殿下,所幸殿下并无大碍,现下徐太守已被关入狱中了!”

10 郢水覆城谶

淮王下令将徐太守枭首示众。

刑场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跪在地上或是低泣着,或是喃喃地念着求神灵保佑他们的太守安歇。

我站在人群中央,环视那些隆起的脊背,口中有些发涩。

“行刑——”

午时的日光很大,让弯刀生出曲折的寒光,刀刃快速地下坠。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捂住我的眼睛,是蹇朱的手。

嗤——咚——

周围的哭嚎声渐大。

我默默地拽开蹇朱的手,看到了一双不再阖上的眼睛。

“回去吧。”我对蹇朱道。

浓重的夜色替代了白昼。

我睁着眼躺在床上。

睡不着。

好像又听到白日太守府外百姓求淮王饶过太守的哭声。

听到淮王无情踏过廊下的脚步声。

听到一道道鞭子挥在徐太守身上的声音。

还有徐太守的怒吼声。

“淮王,乱臣贼子!我只恨不能为陛下除害!”

嗤——咚——

结束了。

我翻了个身,不知怎地,窗外嘈杂声渐大。

“马厩走水啦——”

接着,是交错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蹇朱喘着气推开我的房门,道:

“走。”

原计划翌日的出城被逼到夜晚起行。

我们纵马欲奔出城门,城门却不知何时落了锁。

淮王骂了一声,底下的士兵匆匆去开城门。

就在这时,一群手持农具的百姓冲了出来,砍向外围的士兵。

身着铠甲的士兵与百姓混战在一起。

蹇朱见城门已开,和其他将领护着淮王出城,同时高声下令道:

“别杀百姓了!走——走啊!!!”

我随着疯狂的军队一起涌出了城门,身后是还未停止的厮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终于寂静,接着是城门重新关上的声音。

我们随淮王奔上一座高地,回首望向平泽郡。

火光,遮掩的城门,倒下的百姓——

一碗粥真的是天理吗?

淮王骑着马向前了两步,大笑起来,道:

“既然愿意为徐太守复仇,就一起去地下陪他吧。”

“传我令,掘通郢水,水淹平泽郡。”

谶语,应验了。

我第一次,希望它失灵。

11 归乡遇刺刃

我近来总是梦到许多眼睛。

百姓围攻时闪着幽光的眼睛。

徐太守未曾阖上的眼睛。

大娘热切的眼睛。

还有很久以前见过的许多充满祈求的眼睛。

最后它们在大火中零落成灰。

“阿苗?阿苗!”

淮王的声音将我从恐怖的回忆中拉出,我有些不解地望向他含笑的眼睛。

“阿苗,我们快到你的故乡了,本王允你驻扎那日回家探亲。”

“谢殿下——”

我想见阿姐。

到家时已是傍晚。

我推开院门,厨房传来的香气飘入肺腑。

院子里,阿弟正站在枣树下拿树枝在地上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向我,先是一愣,随后面露仓皇,在地上踩了几下就钻进屋里去了。

我走到他刚刚蹲着的地方,隐约从地上辨认出那行字迹:

“阿苗,不得好死。”

我哼了一声。

泄愤的把戏。

下一刻,一道衣角闯入余光。

一个熟悉的拥抱将我紧紧搂住。

“阿苗,回来怎么不先来看阿姐?”

我伸手回抱她,脚在地上扭了扭将字迹抹去:“想等你先发现我。”

“阿姐,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从晚饭到入睡,阿姐说了许多的话。

她前天烧了一尾鱼我没吃上,昨天新做了一件冬衣等我回家拿。

瘦了吗,累不累,什么时候学会了新发髻,淮王对我好不好……

说到她在我们的小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我轻轻吹灭摆在床头的烛火,仰面躺下。

一晚上,阿姐没提爹娘,也没提李叔。

她不提,不是她不在意,而是她心里悲与恨交织着,以至于无从提起。

爹娘虽对我们刻薄,可对她多少曾经有好过,让她无法坦然接受爹娘暴死的结果。

于是干脆不提。

夜很静。

静得只有我辗转反侧的声音。

不想睡,不想梦到那些追随的眼睛。

第二十次翻身后,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混在其中。

接着,是利刃破风的声音。

我捉住来人的手腕,骤然睁眼,道:

“抓住你了。”

12 点痣赠阿姐

我死死拽住阿弟的手将他拖到爹娘屋里。

屋里的木桌上供着歪斜刻着字的木制牌位,三根香在炉里缓慢地燃着。

阿弟的手不断挣扎着,被我死死攥住。

我冷眼睨着他,用力一捏,阿弟吃痛松手,匕首坠地。

“灾星”,他双目充血,咬牙恨恨道,“你就是灾星。”

“你走了没多久,爹娘就死了!”

“李叔送完你就再也没回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你就是个灾星!”

“呵”,我向前逼近一步,“你爹娘死了一个月,你还是饭不会做,衣不会洗。”

“像蛀虫一样吸食完你爹娘,又继续吸食阿姐,还盼着李叔给你送卖我的千金过活。”

“你也挺像灾星的。”

“你是真为你那对爹娘报仇呢,还是恨我害死最会供养你的人?”

我慢条斯理地弯下腰,拾起匕首,将阿弟的手扯过摁在木桌上。

随后,举起匕首狠狠插进他的指缝之间。

在匕首映射的寒光里,我看见一张模糊而颤抖的脸。

“你最好别再啃食阿姐,不然我这种灾星不介意咒完你再亲手实现。”

“你敢这么对我!你以为你的阿姐不会恨你吗?”

“她不会。”

阿姐说过,她会护我一生。

“咚咚咚。”

敲门声阻断了我和阿弟进一步的谈话。

我松开拉着阿弟的手转而摁在匕首上,用目光示意他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阿姐。

阿弟唤了声阿姐正要告状,阿姐却开口打断:

“阿苗,半夜不睡做什么呢?”

我倚在木桌旁道:“和阿弟重温一下姐弟情谊。”

阿姐看了眼桌上的匕首,走过来拉着我回房间,笑道:

“阿苗,下次叙旧温柔点。”

三日后,又要启程。

我再次与阿姐拥抱告别,阿弟远远地落在后面。

我看着阿姐蓄满泪的眼睛,伸出手轻轻让它们闭上。

“别睁眼。”

我将手指轻点在阿姐眉间。

“四十年后,有鸾鸟衔玉,祝此生富贵无极。”

一语尽,阿姐眉心间生出一点红痣,将刚才的谶言铭记在阿姐的额头。

“阿苗……”阿姐嗫嚅道。

“我走了。”

回到军营时,蹇朱正站在门口等我。

“你再不回来,殿下就要叫我去找你了。”

“你脸怎么这么白?出什么事了?”

“你在笑?”

我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是在笑。

我在因为自己给一个人承诺而心生喜悦。

13 异蝶入龙廷

淮王的军队推进很快。

自我加入过去了两年有余,淮王已夺得了半壁江山。

淮王从一开始大小战役皆叫我预测,到偶然几场大战才唤我一算。

战中兑现的预言越多,他便越笃信那句他能称帝的预言。

也就越不需要我的预言。

而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我也逐步长开,模样愈发出挑。

人人都传,淮王军中有一名女子,不仅能预知异象,且模样与某位神女的塑像有七分像。

尤其是一双眼睛格外相似,只是神女的眼睛无悲无喜,而我的眼睛沾染了喜怒哀乐。

淮王任由这些流言蜚语疯长,也许起初便是他授意传出的。

他的称帝之路需要这样的造势,也让他逐步对我在军中的定位有了不同的想法。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时不时送入我的帐中,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的意思。

唯有蹇朱,在明知淮王之意的情况下还同我交往更为亲密,甚至频频望着我发呆。

终于有一日,淮王将我唤入帐中。

他依然高坐帐中,像两年前我初入军中时一般,而我得他赦令已不再需要跪拜。

“阿苗”,淮王温声开口,“本王有两件事同你相商,你需择其一。”

“一,本王心悦于你,有意纳你为侧妃。”

“二,本王欲送你入宫,以你预知之能左右天子决策,助本王称帝。”

“不知阿苗意下如何。”

我望进淮王的眼底,里面是野心的深渊。

他若娶了我,从此我与他便是一体,我的神女之称可助他坐实天命所归。

我若选了入宫也无妨,他已从我这得到登基的谶语,只需借我之口操纵天子。

什么心悦于我,心悦的不过是我能够满足他欲望。

他也不认为我真会放弃未来的贵妃之位而选择一位势弱的天子。

可他以为的夺权在望,不过是他的催命符。

真正能登上帝位的,另有其人。

“我选二。”

淮王唇边的笑凉了几分,问道:

“为什么?”

“比起常伴殿下左右,我更愿为殿下驱驰,以报殿下之恩。”

“你与蹇朱过从甚密,莫非是心悦于他,才不愿嫁给本王?”

“我对蹇朱不过是袍泽之谊。”

“哼”,淮王冷嗤一声,“阿苗能为他人预言,可曾在本王前为自己预言一回?”

我看着淮王,定定道:

“异蝶群飞,殒命龙廷。”

许是他被拒绝的羞恼因这句话而抚平,他笑着摆摆手让我出去。

帐外,蹇朱与众多将领已经等候多时,见我出来连忙七嘴八舌问起来。

这些年,有我的预言,让他们在出入战场上多了安心,也因此敬重我。

听完我的答话,他们的神色黯淡下来,也许这一别便再也难见。

沉默良久的蹇朱在我经过他身侧时,淡淡道:

“阿苗,还会再见的。保重。”

我向他微微一点头:

“会再见的,你也保重。”

14 血溅尺惊

淮王联络了京中旧识将我送给天子。

当今天子是淮王一母同胞的兄弟。

据传先帝本欲传位给淮王,却在临死前改了遗诏,传给了如今的天子。

而天子在皇子时就已有放荡之名,自登上帝位后更是荒淫无度,贪恋美色。

因此,加之神女的名目,淮王笃定他会留下我。

大殿里,天子坐在龙椅上,身旁围着数位美人,或为他捶肩,或举着酒樽等他畅饮。

听到我进殿的通传声,他才睁开迷蒙的醉眼,问:

“来者何人啊?”

“民女阿苗,拜见陛下。”

天子拂开为他捶肩的手,接过酒樽遥遥举杯一饮:

“便是你助二哥连下我多座城池吧,还能预知异象,百闻不如一见呢。”

“天数如此,非是我助淮王。”

“哼”,天子扯过身边喂他吃葡萄的美人,轻佻道,“你说,她会如何?”

“血溅三尺,命绝当场。”

天子笑了,从旁拔出自己的佩剑,一把摁住正往旁边连连后退的美人,从胸口一剑贯穿。

美人呻吟了一声,便没了气息,血沿着剑锋缓缓滴下。

天子投来玩味的目光挑衅我。

疯子。我蹙眉。

下一刻,女子的胸口迸出鲜血,甚至飞溅到天子脸上。

天子摸了摸脸,看着自己的指尖沉思了一会,旋即大笑起来。

“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来,你说,二哥能否夺得我的江山啊。”

“燕雀有巢,鸤鸠居之,身死未成。”

天子眸色暗了暗,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

“虽不喜欢你咒二哥,但还是收下你封为昭仪吧。”

15 酒池逢蹇朱

我在宫中已过数月。

这期间,我一月与淮王处来信两次,俱言宫中动向。

天子常以朝政问我,请我以预知之能为他言事。

我如实相告。

因为,即便不如淮王所想以谶语干政,天子也未曾有意励精图治。

他只是借朝政与我玩预言又兑现的把戏,想看是否有失灵那日。

他不在乎我,不在乎朝臣,不在乎天下。

只在乎一个千里之外要夺走他江山的人。

只有听到叛军的音讯时,那双迷醉的眼才会有几分清明。

而淮王军队如今已夺得七成天下,蹇朱在战中屡屡立功,升迁在望。

十月,天子下令新修于乾元山的大殿已然竣工。

他命人给我送来件月白鲛绡素裙,又令人为我挽了流云髻。

如此,便与那神女塑像有了九分像。

侍从带我来到新殿外,天子牵着我进入殿中,缓步登上高台。

从上俯瞰,暗红的帷幔沉沉垂下,遮去日光,留下昏沉而暧昧的气息。

殿中掘出二池,以紫红色美酒灌注。

其中又以酒糟为山,上面遍插树枝,又将削好的肉片悬挂其上。

美人在酒池中互相嬉戏,酒水在皮肤上洇出异色。

天子附在我耳侧,醉声道:

“朕富有四海,江山子民皆在其下。”

“可朕心凄惶啊。”

“昭仪,你可愿为朕解忧?”

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位身着重甲的将军迈入殿中。

我站在高台上垂眼看着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嬉闹的人群,泼在他身上的酒液与未干的血迹含混着滴下。

最终,他停在高台下,屈膝行礼。

“臣,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来看看朕身侧是何人?”

蹇朱起身望向高台,目光相撞间,他的唇发出颤音:

“真的是你……”

我弯唇笑道:

“好久不见。”

16 少年砸神像

我是世间最后一位神。

近世战火连绵。

有人将神像抬出庙宇,边走边哭求。

有人烧不起香,就烧树枝,烧草叶,烧自己身上的衣服。

有人长跪于地,刺破食指写求神明庇佑,磕头磕到头破血流。

可其他的神明不忍见世人相残,早已远行。

哪里会有回音呢。

祂们也劝我走,我不走。

小人儿在地上争斗,今天这个赢,明天那个赢,多有趣。

为什么要走?

直到一天夜里。

一个羸弱的少年闯进我的庙宇。

他赤着脚慢慢走进殿中,身上背着一个干瘪的小包袱,满是补丁的灰布衣被划得处处绽开,露出里面的皮肉和血痕。

这座庙宇我都快忘了。

这里的人好像为躲避饥荒走光了,庙又建在深山上,庙门被杂草遮掩,早就废弃了。

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

少年行至我的神像下,抬起头和无悲无喜的神像相视良久。

及至夜里苦恶鸟又凄厉地啼鸣了三声。

苦恶,苦恶。

苦恶——

少年终于麻木地扯了扯嘴角,缓缓弯下身拾起一块石头。

狠狠向我的神像砸去。

神像微笑的双唇被他砸得撕裂。

撕心裂肺的哭嚎在森冷的庙宇中震荡,少年冲着神像怒吼道:

“你不是神吗!”

“我天天求你保佑我爹不被抓走当壮丁,求你保佑我娘的病能好起来!”

“我们连家里唯一一点盐都供给你了!”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你不是神吗!”

“你不庇护苍生,凭何称神啊!!!”

少年捂着脸呜咽不断,在神像的注视中缓缓地蹲下,蜷起身子颤抖着,不住嗫嚅道:

“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我的心揪了一下。

好可怜啊。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砸我的神像。

世人就算恨极我无所作为,也不敢损坏半分神像。

他一定很痛苦吧。

可他砸错神了。

他们家祈祷的是另一位神明,不是我。

但神明不会开口向世人说话,何况我并不打算责怪他。

因为他们家就算向我祈祷。

我也不会忤逆天道庇佑他父母不死。

少年哭了大半夜。

最后他钻进神台下,抽噎着缩起身子不动了,也不知是哭晕了还是睡着了。

翌日,朝阳的第一束光才透进庙宇,少年便醒了。

他从神台下钻出坐在地上,从包里拿出一块干得发硬的饼。

他将饼掰成两半,狼吞虎咽地吃了半张。

吃完,他又将另外半张饼放在了神桌上。

“我想好了,听说三里外就有个军队,我要去投奔他们。”

“谁的军队也不重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这半张饼给你,虽然不再信你,还是请你保佑我能活着找到他们吧。”

少年背起又瘪了点的包袱缓缓走出了庙门。

我看了看神桌上遗留的半张饼,叹了口气。

不信,还供奉我半张饼吗?

真有趣。

有趣到我想下界看看。

世间的人,是不是都过得这样苦。

17 问君属何人

天子伸手将我推下高台。

黏腻的风声从耳边擦过,我重重地跌入一双结实的手臂中。

两处发丝纠缠作一缕,酒的气息混着血的气息搅动着神的记忆与人的记忆。

属于神的记忆中的那张少年的脸,与眼前的蹇朱渐渐重合。

好苦。

口腹之欲是苦的,喜怒哀乐是苦的,活着是苦的。

连降生于世的我也沾上了苦味。

头顶上传来天子的声音:

“爱卿,朕听闻你对朕的昭仪颇有爱慕之心啊。”

“为犒劳你屡次在淮王营中替朕传来消息,今日昭仪便赏你一日吧。”

“臣岂敢——”蹇朱放下我,伏地谢罪。

“哎,有什么的。朕还以为把昭仪打扮成神女模样,让爱卿在这玩能尽兴些。”

天子揉了揉眼,又摇摇手:“若不愿在这,便出去玩,别搅了朕的兴致。”

蹇朱还要说些什么,被我摁住。

我望了一眼高台上的帝王,拉着蹇朱出了殿门。

周围的宫人早被天子以行乐不喜打搅为由而遣散,乾元山空荡而寒凉的气息压在我们身上。

“就这样走了,待会陛下怪罪起来怎么办?”蹇朱在身后追问道。

“他不会”,我回首看向蹇朱,“你到底是谁的人。”

“自然是陛下的。”

如此,天子说的解忧,便是把我送给蹇朱做个人情。

淮王不给蹇朱的人,他来给。

可,既是派蹇朱卧底,又如何能忍受蹇朱这些年来替淮王奋力攻城掠地。

甚至在军中立下威名。

蹇朱在淮王处的功绩,早够他在天子这斩首数十次。

我忽然想起天子每次听到淮王名字时深重而眷恋的眼睛。

还有那些即便知道弊端也照批不误的奏折。

除非——

他是故意为淮王送去助力,又为他拉拢助力。

那蹇朱——

我回头望向那个面上挂着仓皇的人,问道:

“蹇朱,你到底是谁的人?”

蹇朱敛起了惶惑,反而笑了起来:

“自然是,我自己的人。”

18 利刃沾血痕

蹇朱想活着。

父亲走了,母亲死了,供神的桌案还在。

他也还在。

他将几个饼用包袱一裹就出了门。

拖着身子不知走了多远,才钻进了一座破庙,看见一个含笑的神像。

他砸了它,带着冲天的怨怒;他供奉了它半张饼,求它保佑自己活着。

走了十里地,他才想起那个神像的笑似乎更平一些,眼睛是静的。

家里供奉的那个笑得更深些,连眼窝都陷了进去。

他默念了句对不起,又觉得祂们都一样。

一样的漠视,一样的无所作为。

可他总是梦到那座神像的眼睛垂着看他。

他最后投的是天子的军队,驻扎的林将军收留了他。

混到一口饭吃,又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踩着同僚的命爬到副将。

梦里,在神明的眼睛下。

他洗不掉鞋上的血,洗不掉那些和他一样的人流出的血。

他只是侥幸一些,没有死在沙场上。

他尽可能地对手下的士兵好,听着道谢声一开始浑身都在颤抖。

直到天子找上他。

他的杀父仇人,坐在用他父亲身躯垒起的宫殿内,笑着问他愿不愿意替他去淮王军中做卧底。

他咬着牙应了。

他要活着,哪怕做一只受人驱斥的狗。

他领着人投奔了淮王,说起天子害死他的父亲,所以来投奔淮王。

淮王的指尖轻敲着桌子,和他说用下场战的敌将头颅来做投名状。

那天雪下得很深,淮王的军队被逼到了结冻的河边。

他命士兵抬出棺椁,若不能斩杀敌将,便为他收殓。

敌军中,一位高大的将领骑着白马出阵,他看清了那将领的脸。

是给了他一口饭的林将军。

他笑了。

他砍下了林将军的头颅,将林将军收殓至棺椁中。

他只是天子和淮王刺向对方的一把利刃。

在两难的境地里被使用,被遗弃,被践踏——

最后在战火里焚烧殆尽。

他好恨。

恨到几欲自尽。

他没什么愿望,和他一样挣扎在世上的人都没什么愿望。

只是想活着。

又被迫让活者背上重量。

他不甘心。

他只是想活着。

要活着,只有身居高位才配活着。

他对和他一样苦的人好。

为了民心,为了怜悯,为了赎罪。

为了夜夜审判他的眼睛。

直到一个有着一样眼睛的女子出现在他身边。

无悲无喜,平静得照出所有人的欲望。

也包括他。

一个卑小的挣扎的人。

19 点谶赠盛世

我看着蹇朱红透的眼睛。

他颤抖的唇还在开开合合地忏悔。

只是为了活着。

即便是沾满鲜血的。

他没有错。

人们也没错。

真正错的是——

我摊开自己的双手。

掌心是红色的。

纹路里流淌着红色的血。

我又听见战场上金戈交鸣声。

听见平泽郡大浪滔天下的哀嚎。

听见爹娘那句卖了我省下一口饭。

听见下凡前,那一句怒吼:

“你不庇护苍生,凭何称神啊!!!”

人们用带血的信仰供奉我,我用无所作为还他们一个血色的人间。

异象,天道,人各有命?

白骨,荒野,满目疮痍。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也是这样的一天,蹇朱向挨饿的孩子递去一张饼。

我坐在马上垂眼看他,像坐在神座上俯视众生。

在蹇朱愕然的目光间。

我伸出手,轻轻点在蹇朱的眉心间。

“凤凰栖竹,白驹食场,治下盛世四十年。”

一个挨过饿的人,会比高高在上的人更知道如何拯救饥寒的人间。

20 黑燕筑金銮

三月前和蹇朱的这次会面,在天子心中竟轻如鸿毛。

我本以为他这样爱恋美色的人,当对我与蹇朱之事心存芥蒂。

可他只是笑着问了我一句玩得开心吗。

细细想来,我在这已有数月之久,虽有昭仪之名,却无昭仪之实。

他从未唤我侍寝,却总是在下朝后让我伴他左右。

而蹇朱被淮王以交换人质为由又送还回淮王身边。

淮王军队离京二十里那日,有一只黑燕在早朝时飞入金銮殿,开始衔泥筑窝。

朝臣以非吉兆为由要将它赶出,却被天子制止。

傍晚,天子遣人唤我至御花园亭中。

我默默站在他的身侧,陪他一起向南眺望。

南边,是淮王所在。

红日缓缓下沉,渐渐隐在青山后,却生出漫天红霞,将天空浸透。

“这样好的霞光”,天子终于开口,语带哀伤,“昭仪,你说,他会原谅我吗?”

“陛下何错之有?”

天子摇摇头,不再言语。

四日后,燕雏破壳。

小小的幼鸟中混着一只形若鹰隼的巨雏。

这样的异象已无人有心观看。

淮王的军队攻破京城,势如破竹般向皇宫中涌来。

我陪着天子在金銮殿等待着最后一刻降临。

从前的纵酒享乐在天子脸上留下了憔悴的痕迹。

可他还是将自己梳妆整齐,端坐在龙椅上等着淮王到来。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问我:

“昭仪,他会让我活着吗?”

我沉默了。

天子在寻求我的宽慰。

可他和我都知道,淮王不会的。

他恨这个夺走他帝位的弟弟。

越是听人家喊他乱臣贼子,他的恨就越深。

如若不是天子,他何须背负这样的骂名。

因此,他留给天子的只会是死亡。

不久,殿外燃起冲天的火光。

有人拖着剑上殿,呲呲划过殿前的阶梯。

一级,两级。

淮王来了。

21 手足刃相残

“好弟弟,我的帝位坐得还好吗?”

淮王扫了边上的我一眼:“你倒是对阿苗喜欢得紧。”

“二哥”,天子脸上露出一个眷恋的微笑,却还是安坐在龙椅上,“我把它还你。”

“还我?你既说还,何不早早禅位于我,何须等到此时!”

淮王拖着剑步步紧逼,那柄剑上的血一滴一滴沿着剑锋滑下,敲在大殿中。

仿佛要漉尽这一生的手足情谊。

天子笑得凄艳。

“二哥,对你来说,抢来的不是更好吗?”

“小到我的木偶,大到江山,不从我手里夺走你怎么会有快意呢?”

“父皇便是因此才在暮年弃了你,而选了我。”

“闭嘴!”

淮王震怒的剑抵在天子的胸膛,可天子却不减笑意分毫,仍旧不管不顾道:

“可我无意啊,二哥。”

“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想抢,我就守着它等你抢。”

我望着这对血脉相连的兄弟。

一个认定世上的一切都属于他,不顾一切地争抢。

一个将对方视作唯一,对方要,他一边守着,一边明里暗里地送给对方。

纵情的享乐,决策的失误,他送来的敌人也收,只为把刀子递到他手里。

真恶心。

当这天下是他们的玩物吗?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淮王的剑又往里送了几分,鲜血淋漓。

“你敢”,天子起身向淮王逼近,主动让剑深入,“所以,你也陪我吧,二哥 。”

趁着淮王发愣的一瞬,天子从袖中取出匕首,环抱着淮王向他背后刺去。

匕首没入的那一刻,淮王也狠狠将剑贯穿天子。

噗嗤——

天子脸上含着笑绵软地向龙椅后倒去,枕在他兄长梦寐以求的皇位上。

淮王死咬着唇,揪住天子的衣襟将他砸到地上。

淮王低着头看了地上的人许久,才将着视线移到那把金光璀璨的龙椅上。

他撩开衣袍,坐了上去。

他说:

“阿苗,我赢了。”

22 银蝶拥神陨

淮王任由泪水和血水浸透前后。

他坐在龙椅上,笑得哀婉。

“他终于死了。”

“那个废物弟弟,从小就知道讨母妃的欢心。”

“母亲一死,又来讨我的欢心,念叨我们是唯一的亲人。”

“我给的他都要,包括你。”

“可亲人,哪有这天下重要,攥在自己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我漠然地垂着眼看淮王那副陷入癫狂的模样,淡声开口:

“好玩吗?”

“用天下苍生做你们兄弟博弈的棋子,好玩吗?”

淮王止住了笑,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预言兑现了,你也就没用了。他那么喜欢你,我就送你去陪他。”

“你不敢。”我一字一顿道。

话音刚落,手持利剑的蹇朱出现在殿门口。

我抬眼向他望去,他对我报以微笑,殿中的烛火将他的眼睛照得烫人。

淮王愕然,踉跄着要起身,又因失血过多跌坐在龙椅上。

“蹇朱,你到底是——”

“我不是你的人”,蹇朱迈步走来,剑尖指着我我轻点,“我是她的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淮王殿下,该让位了。”

淮王挣扎着要起身逃走,却被蹇朱一把摁住。

一剑封喉。

蹇朱松开手,瞪着眼的淮王倒在天子身上。

他终于了却心里多年的怨恨。

为爹娘,为林将军,为自己,为天下。

蹇朱绕过他们,向龙椅旁的我走来,扔下剑将我拥入怀中。

热泪将我的肩膀打湿,他哑着声呜咽道:

“谢谢你。”

谢谢我保佑他活着走到今日。

谢谢我庇护他不再挨饿。

谢谢我选择他承受天命庇佑天下。

我笑着伸手回抱住他,周围吹起一阵旋风。

数只银蝶从我背后飞出,我的身体正在变轻,变虚。

“蹇朱,谢谢你让我动了下界的心。”

“让我知道神明的傲慢,世间的苦乐。”

“治下盛世四十年,蹇朱,你要实现它。”

越来越多的银蝶从我身体中溢出,遮天蔽日。

那个紧紧抱着我的少年又说了些什么。

我已听不清了。

23 改道终无悔

我是世间最后一位神。

因两次篡改天道而神魂陨落。

一次是给予这世上最爱我的人富贵无虞的后半生。

一次是给予苍生一位新的君主,免去淮王死后天下无主混战的四十年。

我不曾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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