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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4:50:35

断电第九年,我家还有电。

整条街都是黑的。

就我家那扇窗亮着。

九年前,这座城有两百万人。

现在三万。

掉下来,用了九年。

一层一层往下掉。

先是有钱的走。然后是有路的走。最后剩下的,是走不了的。

走不了的人,就守着这座城。

守着,等灯亮。

等了九年。

城里有三条规矩。

一,不抢水。

二,不抢药。

三,不抢电。

前两条,秦五管。第三条,没人管。

因为没人觉得,还有人能弄出电来。

不是因为我有发电机。发电机要柴油。柴油在秦五手里,一天只放四个小时,按户收费,欠一天就拉闸。

我不用柴油。

我摸到哪根线,哪根线就归我。

十一点二十,灯灭了。

不是停电——秦五的电早就断了。

我存的那点,用完了。

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走到墙边,把手掌贴上去。

闭上眼。

不是看不见,是看得更清楚。

墙里有东西在流。从街口那根歪了的电线杆下来,穿过三户人家的墙,经过一个烧穿的接头,最后进我家的表箱。

颜色不一样。

秦五供的电是黄的,闷,像掺了水。底下还有一层。暗红色,很细,一直在动。

那是九年前留下的。电网崩的那天,全城跳闸,但有十七台变压器没来得及泄压,残电卡在里面,出不来。

九年,渗出来的那一点,够我点一盏灯。

不够第二盏。

第二盏,是从秦五的线上抽的。总闸一天合四个钟头,我在他分闸之前抽三个,存在身上。

别人看不见。

我看得见。

断口在这儿。

接头的铜片烧穿了一个洞,两头的线头翘着,隔了半指宽。我用食指按住一边,中指按住另一边。

电流过去的那一下,手臂会麻。

麻到肩膀。

牙关会咬紧。

一点五秒。

灯亮了。

我把手拿开,甩了甩。指尖有点焦味。

“又跳了?”

床上的老头问。

“跳了。”

“手怎么样。”

“没事。”

他不信。

他伸出一只手,摸索着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

“烫。”

“一会儿就凉了。”

他叫老周,六十二。九年前,他是供电所的老师傅,我是他带的徒弟。电网崩的那天晚上,我们俩在站里值班。变电站的顶塌了一半,他把我推出去,自己被压在下面。

腰以下,没知觉了。

“你今晚存了多少。”

“五度。”

“够吗。”

“够。”

够。

够这台呼吸机跑一夜,够一盏灯,够给收音机换两节电池。

不够别的。

我给他翻了身。

骨头很轻。

我每天干的活,是修东西。收音机、手电筒、电饭锅、医院的监护仪。

不收费。

换的是一顿饭,一把菜,半袋米。有时候是一句谢谢。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老周说过,这样不行。

“你有手艺。”他说,“手艺要收钱。”

“收了钱,就有人修不起。”

“修不起的人,本来也活不长。”

我没接话。

断电第九年,城里人的命是按天算的。

一袋米,十天。

一瓶净水,三天。

一度电,一天。

秦五的电票,一张五度。黑市上换两袋米。

我没买过。

我不需要。

九年前他一百六十斤,现在不到一百。

“林越。”

“嗯。”

“街口那家,又死人了。”

我停下手。

“什么时候。”

“下午。”他说,“我听见了。他们家孩子哭了半天,后来不哭了。”

我没说话。

断电第九年,城市还剩三万人。不是被打死的,不是被病死的。

是熬死的。

没有电,就没有水泵,没有冷库,没有暖气。冬天冻死,夏天病死,一年死三千。秦五那三台柴油机,一天转四个小时。

三万人分。

分到每户,一天两度。两度能干什么?能让一盏灯亮六个小时,或者让一台小冰箱跑一天。不能两个都要。

我家一天二十四小时有电。

这事儿,早晚有人要知道。

第三天晚上,知道了。

十点,有人敲门。

三下,很重。

不是街坊。街坊敲门都轻——他们都怕吵着老周。

我没开门。

先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楼下站着五个人。三个穿黑雨衣,两个拿着撬棍。领头的那个,我认识。姓陈,叫陈铁,秦五手下管电的。

“林越。”他在楼下喊,“开门。”

我没动。

“你家的电,超量了。”

“我家没接秦五的线。”

“没接线,你哪来的电。”

我没答。

“开门。”他说,“按规矩,超量用电,断电,罚款,人带走。”

我回头看老周。

他睁着眼。

“别开。”他说。

“我知道。”

“他们带了撬棍。”

“我知道。”

门是被撞开的。

三下。

第三下,门框裂了。

陈铁第一个进来,手电直接照我脸。

“站那儿别动。”

我没动。

他身后的人散开,两个去查表箱,一个往床边走。

“别碰他。”我说。

那个拿撬棍的停下。回头看了看陈铁。

“床上是谁。”

“我师父。”

“瘫的?”

“瘫的。”

陈铁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呼吸机。看见了呼吸机上那盏绿的指示灯。

他的脸变了。

“这台机器,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

“是。”

“你哪来的电。”

我没答。

“林越。”他说,“我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说,电是从哪儿偷的,我把机器留下,人带走。”

“我要是不说呢。”

“机器也带走。”

两个查表箱的人回来了。

“陈哥,表箱有问题。”

“什么问题。”

“表是他自己接的。”那人说,“线从墙里走,绕开了我们的表。这手法……是内行。”

陈铁看着我。

“内行。”

“我以前干这个的。”

“我知道你以前干这个的。”他说,“所以你更该知道,这行的规矩是谁定的。”

他抬起手。

“拉闸。”

两个黑雨衣走到楼道口的配电箱前。

撬棍插进去。

“等一下。”

陈铁回头。

“你终于肯说了。”

“我不是要说。”

“那你要干什么。”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

“这条街的电,不是从你们那儿来的。”

陈铁笑了。

“不是从我们这儿来的,从哪儿来的。”

“从地下。”

我走到配电箱前。两个黑雨衣让开半步。

“这条街底下有一条老线。”我说,“九年前崩网的时候,它没断。它连着一台没泄压的变压器。那台变压器后面,是白龙河的水电站。”

“胡说。”

“你们自己看。”

我把手掌贴在配电箱的铁壳上。

闭眼。

黑暗里,整条街的脉络亮起来。黄的,是秦五的。暗红的,是地下的。两根线在这个箱子里隔了半寸,一直没接上。

九年前,是谁把这两根线分开的?

是我。

那天晚上我从废墟里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下到地下,把这条老线从主网上切下来。切断,那点残压就没人抽得走。留着,够我点九年灯。

九年。

没人知道它在那儿。

我把手掌压下去。

半寸。

街上所有的灯,一起亮了。

不是一盏。

是四十七盏。

从街口到街尾,路两边的窗户,路灯,楼道口那盏坏了九年的应急灯。

全亮了。

陈铁的手电还举着。光在整条街的灯底下,什么都照不出来。

楼下有人开门。有人站在阳台上,往上看。有人喊了一声:“电来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把手从配电箱上拿开。

灯没灭。

眼前有一片红。红从边上进来,慢慢往中间合。

我站着没动。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了会摔。

两年前开始的。每回超载,眼睛先红,后黑。一开始一分钟。现在是半个钟头。

红退了。

街还是亮的。

“这……”陈铁看着我,“你刚才干了什么。”

“接线。”

“接一根线,能让四十七盏灯同时亮?”

“不能。”

“那你——”

“我接的不是一根线。”我说,“我接的是这条街。”

他后退了一步。手电掉在地上。

“你是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

“值班员。”

陈铁走了。

带着人走的,没带走机器,也没带走我。

走之前,他站在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亮着的窗。

“林越。”

“嗯。”

“秦五会来找你。”

“我知道。”

“他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我知道。”

断电第九年,秦五的电是这么排的。

早上六点到八点,医院。中午十一点到十二点,水泵房。晚上七点到八点,居民。

四小时。

分给三万人。

排到你家,可能就是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够烧一壶水,够给电池充电,够看一集片子的开头。

不够做饭。

所以城里人做饭,都用煤。煤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出来,一天三次,把天染成灰的。

没有人抱怨。

有电就不错了。

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们还亮着。

街上的人开始往我家门口聚。没人闹事。

都来看灯。

一个老太太,站在路灯下面,伸手摸灯泡。摸了一下,缩回去,又摸了一下。

“热的。”她说。

“是热的。”我说。

她哭了。

我回屋,给老周换药。

“昨晚那一手,露了多少。”

“全露了。”

“蠢。”

“不蠢。”我说,“我要是不露,他们今天就拆了这条街的电。”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秦五会来。”

“嗯。”

“他会带兵。”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药布收好,走到窗边。

街口,那排灯还亮着。

老周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要多少电。”

“知道。”

“你知道你的眼睛还能撑几回。”

我没说话。

“林越。”

“嗯。”

“你爹死那年,你多大。”

“十四。”

“他怎么死的。”

“停电。”

“细说。”

我把药布叠好,放在桌上。

“医院有发电机。”我说,“那天油用完了。他躺在监护仪上,监护仪停了。”

“停了多久。”

“四十分钟。”

“医生呢。”

“医生在别处,救别人。”

老周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夜。”我说,“我数着,一共停了七次。每一次,走廊的灯灭掉,又亮起来。最后一次没亮。”

“所以你才守着这条街。”

“我守的是电。”

“守电干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街口的灯还亮着。

“我打算,”我说,“把整座城点亮。”

老周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

“嗯。”

“从小就这样。”

第二天上午,来了三辆车。不是昨晚那种破面包,是电车。

秦五有三辆电车,用柴油机充的电,跑得不快,但不用油。开电车来接人,是给人看的。

“林越。”司机探头,“秦局请你。”

“哪个秦局。”

“秦五。”

我没动。

“我要是不去。”

“那我就在这儿等着。”他说,“反正你总得出门。”

供电局大楼在城中心,十七层。末世那年烧了三层,剩下十四层。现在是全城最高、唯一一栋还有电梯的房子。

电梯是手摇的。两个人摇,我站在中间。

十四层,局长办公室。

门是开的。

里面很亮。

不是灯——是窗。

整整一面墙的玻璃,没碎,从这儿能看见半座城。

秦五坐在桌子后面。五十五岁,头发全白,穿一件旧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

九年前,他是供电局副局长。跳闸那天晚上,整栋楼的人都跑了。

他没跑。

他带着十七个人守住了三台机组,守了四天四夜。

从那以后,他就是这座城的城主。不是选出来的。是活下来的人认的。桌上摊着一张图。

桌上摊着一张图。

电网图。

“坐。”

我坐下了。

“你不问我要你干什么?”

“你要说,你自然会说。”

他笑了一下。

“九年前,你在城南变电站值班。”

“是。”

“那天晚上,全城跳闸,只有城南没跳。”

“是。”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有人把闸按住了。”

“谁按的。”

“我师父。”

“他现在在哪儿。”

“躺在我家里。”

秦五点点头。

像是在核对一份档案。

“那天晚上一共死了三千四百人。”他说,“其中一百二十个,是死在医院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爹是其中一个。”

他的手停了一下。

“我查过你。”

“查到了什么。”

“查到你九年前从站里爬出来,第一件事是下到地下去。”他说,“下到地下干什么,我没查到。”

我没说话。

“那底下有什么。”

“线。”

“什么线。”

“老城线。”我说,“九三年铺的,埋在三米以下,没进主网。”

“还通吗。”

“通。”

秦五把电网图往我这边推了一点。图上是全城的供电范围。三台柴油机在中心,线从中心往外散,散到五个区。

图的边上,有一大片空白。

“这是什么。”我问。

“没电的地方。”他说,“七万平方公里,两万多人。”

“你没管。”

“我管不了。”秦五说,“三台机器,一天烧八百升柴油。全城就剩四千升,我算了,能撑五年。”

“五年以后呢。”

“五年以后,我可能已经死了。”他说,“所以我不管五年以后。”

他把图收回去。

“林越。”

“嗯。”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收拾你。”

“那是干什么。”

“请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牌子。

铁皮做的,刷了绿漆,上面四个白字:

**电工一班**。

“电工班有十七个人。”秦五说,“管全城三台机组,九个配电点。他们干了九年,没有一个懂地下线。”

“所以你需要我。”

“我需要一个能布新线的人。”

我没接牌子。

“我不来。”

秦五没生气。

他把牌子收回去,放进抽屉。

“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师父叫周正明。六十二岁。第九胸椎以下全瘫,靠呼吸机,一天二十四小时。”

“你查得很细。”

“我干这行的。”他说,“我得知道每个人靠什么活着。”

“你别动他。”

“我不动他。”秦五说,“我是想帮他。”

他转过身。

“我家有护士,有药,有专门的一间屋。他住在这儿,比住你那儿强。”

“他不去。”

“你替他决定?”

我没说话。

“林越。”秦五说,“我给你三天。”

“三天干什么。”

“三天后,我要么看见你挂了那块牌子。”他说,“要么看见你师父搬到这儿来。”

“还有第三个选择吗。”

“有。”

“什么。”

“你把这条街交出来。”他说,“街我不要,我要街底下那条线。”

我下楼的时候,电梯摇到第七层,停了。有人在外面按。

门打开。

是陈铁。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站进来。电梯继续往下。

到三楼,他忽然开口。

“他没跟你说实话。”

“哪一句。”

“柴油。”

我转过头。

“什么柴油。”

陈铁看着电梯门。

“四千升是九年前的数字。”

我没说话。

“现在有多少。”

“你自己去看。”他说,“三号机房,油表。”

“你为什么告诉我。”

电梯到二楼,他才开口。

“我有个儿子。”

“嗯。”

“去年冬天,肺炎。”

电梯停了。

门开。

“医院的发电机,那天没油。”他说,“他六岁。”

他先走出去。

“我不是帮你。”他在门外说,“我是帮下一个。”

后来我才知道这件事的全部。

那天晚上,陈铁抱着儿子跑了三家医院。

第一家,没电。

第二家,有电,但没有床位。第三家,是中心医院。

中心医院那天晚上,发电机还有油。

但油只够开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够吗。”医生问。

陈铁说够。

那台发电机,开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第七分钟的时候,他儿子走了。

发电机停了以后,医院又黑了。

走廊上躺着七十多个人。

那天晚上,死了十一个。

“陈铁。”

“嗯。”

“你恨秦五吗。”

他想了想。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也没油。”陈铁说,“他不是不给,他是没有。”

我没说话。

“林越。”

“嗯。”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同情我。”

“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

“我是要你知道,停电这件事,会死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只知道你爹。你不知道别人家的爹。”

那天之后,我记住的不是那句话。

是他儿子走的那七分钟。

陈铁看见那张名单,站了很久。

“林师傅。”

“嗯。”

“我儿子要是还在,能排第几。”

“第一。”

他没说话。

转过身,走了。

我走出供电局大楼的时候,天是灰的。

这一次是云。

雨要来了。

回到家,老周还醒着。

“去了。”

“他给你开了什么价。”

“一块牌子。”

“你没接。”

“没接。”

老周笑了一下。

“那他要什么。”

我坐在床边。

“他要地下那条线。”

老周的笑没了。

“你怎么说。”

“我说不给。”

“那他怎么说。”

“他说给我三天。”

老周闭上眼睛。

“林越。”

“嗯。”

“三天以后,你怎么办。”

我没答。

窗外,云压下来了。风把街口那排灯吹得晃。

灯还亮着。

那天夜里,雨下了。

很大。

凌晨两点,我被一声闷响惊醒。

不是雷。

比雷低。

从城中心那个方向传来的。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

全城黑了。

街口那四十七盏,还亮着。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我明白了那声闷响是什么。

三号机组,炸了。

第二天,天亮得很慢。

云没散。

我站在窗边,看着这座城一点一点亮起来。

是蜡烛、油灯、柴火。一家一家,从灰里透出黄。

三万人,两万支蜡烛。

老周的呼吸机还在响。

那是这条街上唯一的声音。

上午九点,陈铁来了。不是带人来抓我。是他一个人,走着来的。

“林越。”

“嗯。”

“秦局请你。”

“昨天请过了。”

“这次不一样。”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三号机组炸了。”他说,“全城没电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铁说,“医院的备用机只够撑两天。”

我没说话。

“城西的冷库,里面有八百吨粮。断电六个小时,全化。”

“还有水。”

“水泵停了。”他说,“三万人,一天要三百吨水。”

我把外套拿起来。

“我师父。”

“什么。”

“我走的时候,谁看着他。”

陈铁沉默了一下。

“我去叫个人。”

“谁。”

“我老婆。”

三号机房在城东,一栋铁皮棚。棚顶掀了一半。

里面全是烟。

不是烧完的烟,是还在烧的烟。

“别进去。”陈铁拉住我,“里面还有火。”

“我知道。”

我闭上眼。

黑。

不是全黑。

有一片橙,在棚子深处,一鼓一鼓。

那是火。

火底下,有一片暗红。

很细。

在动。

“里面还有电。”我说。

“什么。”

“机组还在转。”

陈铁愣住。

“炸了怎么还转。”

“炸的不是机组。”

我睁开眼。

“炸的是控制柜。”

棚子里,控制柜烧成了一块黑铁。机组的机身上有烟熏的痕迹,但轴还在转。转得很慢,像快断气的人。

“它自己在转?”

“怠速。”我说,“柴油机断不了,除非你掐油。”

“那为什么没电。”

“因为励磁没了。”

陈铁听不懂。

“发电靠两样东西。”我说,“一个转,一个磁。转的还在,磁的没了。没有磁,转得再快也发不出电。”

“磁去哪儿了。”

“烧了。”

我走到机组跟前。

铁皮还是烫的。手放上去,能听见里面的响。

“能修吗。”

“能。”

陈铁的脸一下就松了。

“但是有条件。”

条件是我当着秦五的面提的。他还是在那间办公室里。这一次,窗帘拉上了。

“说。”

“三条。”

“说。”

“第一,我师父那儿,从今天起,接你们医院的线。专线,不停电。”

秦五没说话。

“第二,我修机组,不要牌子,不进电工班。”

“那你图什么。”

“我图这条街。”我说,“这条街的电,从此归我,不许人来查,不许人来剪。”

他看了我一会儿。

“第三条。”

“第三条,我要看油表。”

办公室静了。

秦五的手,慢慢从桌上收回去。

“谁跟你说的。”

“你不用知道。”

“油表在三号机房。”

“我知道。”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林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们看油表吗。”

“不知道。”

“因为一看,这座城就散了。”

他转过身。

“四千升是九年前的数。”他说,“现在是六百。”

我没说话。

“六百升。”秦五说,“以前一天烧八百。”

“那你还开了十天。”

“我把三台机停了两台,只留医院和水泵,凑了十天。”

他走到桌前,把双手按在桌面上。

“九天之后,我打算断居民的电。”

“然后呢。”

“然后会有人来砸我的门。”他说,“砸完,就轮到你们自己抢了。”

我看着他。

这个人九年前守着三台机组,守了四天四夜。九年后,他守着六百升柴油。

“秦五。”

“嗯。”

“机组我修。”

他抬起头。

“但我不要你的油。”

“你说什么。”

“三号机组修好,能转起来。”我说,“转起来,够烧多少油?”

“一小时三百升。”他说,“现在没那么多油给它烧。”

“那我让它不用油。”

办公室彻底静了。

“你说什么。”

“地下那条线。”我说,“九年前我把它从主网上切下来的时候,它连着一座水电站。”

秦五的呼吸停了半拍。

“城西,白龙河。”我说,“那座站九年前就废了,机组锈了,闸门卡了。但它还立在那儿。”

“你要修那座站。”

“我要把它接回来。”

“要多久。”

我想了想。

“三个月。”

“我没有三个月。”

“你有。”我说,“只要你不烧油。”

他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

“秦五。”

“嗯。”

“六百升,别烧了。”我说,“留着,给你那十七个人过年。”

回到机房,我蹲在机组跟前。手贴在机身上。

闭眼。

暗红色的东西,在机身里慢慢地流。

它还在。

只要它还在,我就能叫醒它。

它不缺油。秦五那六百升,一直没舍得给谁。

我把手往下压。

一瞬间,机组的转速提上来了。

铁皮棚里,所有的灯,一起亮了。

第二天,我去了白龙河。

城西三十里。

走路要一天,骑自行车半天。我没有自行车。

陈铁给我弄了一辆。

“从哪儿弄的。”

“城管队的。”

“他们还有城管队?”

“有。”他说,“管乱摆摊的。”

路是坏的。

柏油裂成一块一块,缝里长着草,草长到膝盖高。车骑不了,推着走。

走了一半,看见一个村子。

不是村子。

是村子的骨头。墙还在,屋顶没了。

村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白龙河村,四百一十七户。

现在一户也没有。

水电站立在河湾上。一座灰白色的房子,两层,屋顶是弧形的。外墙上有四个大字,掉了漆,还能认出来:

**白龙河站**。

门是锁着的。

锁锈死了。

我绕到后面,从一扇破窗爬进去。

里面比外面还黑。

一股味道。

铁锈泡在水里的味道。

我用手指碰了一下墙。

闭上眼。

黑的。

全黑。

没有电。

一点都没有。

这是九年来第一次。

我摸过的每一堵墙,里面都有东西在流。

这堵墙没有。

厂房在楼下。

两台机组,横躺在地上,一台一千千瓦,一台八百千瓦。

锈成了两个铁疙瘩。

水从上面流下来。从屋顶的破洞,滴在机组上,滴了九年。

我蹲下去,摸了摸。

转轴卡死了。

导叶也卡死了。

尾水管里全是泥沙,堵到脖子。

一台机组要修,得拆开,除锈,换轴承,重新研磨。没有配件,没有车床,没有人手。

我只有一双手。

那天下午,我把厂房的窗全砸了。

我把厂房的窗全砸了。

要的是光。

然后我下了水。

白龙河的水,九年前是清的。

现在是黄的。

泥沙裹着上游冲下来的东西,一层一层堆在闸门前。

闸门是翻板闸,十二吨,靠卷扬机提。

卷扬机没电。

我站在闸门前,水到腰。

手贴在闸门的铁板上。

闭眼。

没有。

这里也没有电。

闸门是死铁。

那就用手。

卷扬机后面有一个手摇轮,是检修用的。平常摇不动,得先松开抱闸。

抱闸也锈了。

我用一根撬棍,撬了四十分钟。手指头磨破了两层。

松开了。

摇轮开始转。

一圈,两圈。

十二吨的闸门,摇一圈,升一厘米。

要升一米二。

一百二十圈。

我摇了两个小时。

天黑了。

闸门升了四十公分。

水开始从缝里过。

我在闸门边上坐了一夜。

不是不想摇,是胳膊抬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接着摇。

摇到下午三点,一米二。

水下来了。

不是一下子冲下来的。是慢慢涌出来的。先是一道白,然后是一片白。

九年的泥沙,被水推着往下游走。

河床在响。

我站在岸上,看着水。

水是黄的。

但是活的。

水有了,机组还是死的。

拆机组,用了六天。

没有吊车,用撬棍、千斤顶、一根三十米的钢丝绳。

转轴卡死,得先泡油。

油没有。

我用柴油机的废机油,掺上河沙,一点一点磨。

第六天,转轴松了。

轴承碎了。

三个。

没有配件。

我拿了一个旧的,量了尺寸,去城里找车工。

车工姓吴,七十岁,末世前在机床厂干了一辈子。

“这个尺寸,我车不出来。”

“为什么。”

“我的车床没电。”

我看了他一眼。

“你的车床,是电动的。”

“是。”

我把手按在他的车床上。

车床转了。

吴师傅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车床。

看了很久。

“九年了。”他说。

“干吧。”

三个轴承,车了两天。

吴师傅姓吴,叫吴长庚。七十岁,手上没有一根直的手指头。

“我十六岁进厂。”他说,“车了一辈子。”

“车过最大的活儿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水轮机的轴。”

我抬起头。

“你车过水轮机。”

“车过。”他说,“八三年,白龙河站大修,那根轴是我车的。”

他放下手里的活。

“那座站,还在吗。”

“在。”

“机组呢。”

“锈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车床停了。

“我跟你去。”

吴师傅是第二天来的。他带了一个木箱子。箱子里是全套的量具:游标卡尺、千分尺、塞尺、一块磨得发亮的大理石平台。

“这些东西,我藏了九年。”他说,“就怕有一天用得上。”

装机之前,先除锈。

两台机组,一千千瓦那台锈得轻,八百那台锈成了铁疙瘩。

除锈不能用砂轮。砂轮会磨掉母材。要用钢丝刷,一点一点刷。

我一个人刷了二十天。手上起了三层泡,破了,结了痂,又破了。

第二十天,八百那台露出铁色。

装机那天,吴师傅在旁边看着。

“对中。”他说。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对中,是让两根轴的中心线重合。差一根头发丝,机器就会震。

我用塞尺量了四遍。每一遍,吴师傅都摇头。

第五遍,他点头了。

第一次试机,是第十一天。

我合上闸。

水轮机转起来。

声音不对。

从地底下上来的声音,本来应该是低沉的。这一次带着颤。

“停。”吴师傅喊。

停得晚了半分钟。轴承座烫得能煎鸡蛋。

“不同心。”吴师傅说。

“我量过五遍。”

“量的是静态。”他说,“转起来会热,热了会胀,胀了就不一样。”

我没说话。

“书上有的。”他说,“你师父没教你?”

“教过。”

“那你怎么忘了。”

我没答。

其实我没忘。

是我急。

重新对中,用了三天。不是静态对中,是热态对中。

先把机器转起来,让它热。再停机,马上量。

量完,把垫片抽出来,重新配。

一共七次。

第三次试机,是第九天。这一次,声音对了。

但电还是没有。

励磁系统烧了。控制柜里全是焦黑的线头,线圈烧成一团。

这一块,吴师傅帮不上忙。

他不通电。

我一个人在机房里待了四十天。

四十天里,我把控制柜的线一根一根拆出来。一共三百一十七根。每一根,我都要记住它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记不住。

我的眼睛,那时候已经开始不好了。

看久了会花。

我用粉笔在墙上画。

画了一面墙。

第三个十天的早上,墙上画满了。三百一十七根线,全在墙上。

我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接。

接一根,划掉一根。

接完最后一根,是第四十天。

装机,又用了四天。

第十一天,机组装好了。

我站在控制盘前面。

盘面上全是灰。

擦干净,露出一排仪表。

电压表,电流表,频率表,功率表。

指针全在零。

我合上隔离开关。

没有反应。

意料之中。

励磁系统烧了。

没有励磁,发电机就是一堆转着的铁。

我把手按在发电机的外壳上。

闭眼。

黑的。

还是没有电。

那我给它。

我把全身的电,往下压。

不是压进机器。是压进它的磁场。

一点五秒。

电压表的指针,动了。

从零,爬到五十,爬到一百,爬到两百。

频率表的指针也动了。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起。”

水轮机开始转。

声音很低,从地底下上来。

厂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站在灯底下。

看着那两台锈了九年的机器。

它们活了。

那一天,白龙河站发了四百千瓦。

不是一千五。

四百千瓦。

够两条街。

但这是九年来,这座城第一次有新电。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

城还是黑的。

我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按在路边那根电线杆上。

四十七盏灯,亮了。

亮了二十秒。

街口那台变压器炸了。

一声闷响。不是雷。

黑色的油从箱体底下淌出来,淌到路边。

我跑过去,把手按在箱体上。

闭眼。

过热。绕组烧了两相。

“为什么炸。”陈铁追上来。

“因为我不该一次全送。”我说,“变压器吃不下这么多。”

“那怎么办。”

“分。”

那天晚上,我把两条街拆成四段。

一段一段送。

每送一段,停十分钟,摸一次箱体。

烫,就等。

不烫,再送下一段。

四段送完,是凌晨两点。

两条街,一半亮着。

“林师傅。”陈铁说,“另一半呢。”

“明天。”

“明天又炸呢。”

我抬起头。

“那就再分。”

“分成八段?”

“分成八段。”

街那头,有人开门。

有人喊。

有人跑出来。

我站在那里,没动。

眼前有一片红。

红从边上进来。

比上一次快。

红退了以后,我在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

那天夜里,陈铁来了一趟。

“林越。”

“嗯。”

“秦五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去动那个人。”

“还有呢。”

“还有一句。”陈铁说,“他说,养了九年,总算有人会自己发电了。”

我没说话。

“你不高兴。”

“我高兴什么。”

“他夸你。”

“他夸我。”我说,“他是在算,这条线值多少。”

陈铁站了一会儿。

“林越。”

“嗯。”

“他算得对。”

我没说话。

他走到街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越。”

“嗯。”

“我儿子要是还在。”他说,“今天能看见灯。”

他走进黑里。

街口那排灯,还亮着。

回到家,老周还醒着。

“街上亮了。”

“亮了。”

“几条街。”

“两条。”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听见有人在外头哭。”

“嗯。”

“你爹那年,也有人哭。”

我没接话。

那天夜里,我睡在门口的台阶上。

灯亮着,我睡不着。

后半夜起风,我起来看了一次。

灯没灭。

那天晚上,街坊把门都打开了。

不是来看灯的。是来问一件事。

“林越。”住对门的王婶站在门口,“你这电,能借吗。”

“借什么。”

“我家那台缝纫机。”她说,“我给人做衣服,做了九年,全靠手摇。要是有电……”

她没说完。

“你家在几号。”

“十一号。”

我想了想。

“明天。”

第二天,我给十一号接了线。

第三天,十三号。第四天,十五号、十七号、十九号。

一条街,四十七户。我用了十一天。

不是每户都能接。墙里的线,九年没人管,有的断了,有的烧了,有的被老鼠啃了。

断了的,我接。

烧了的,我换。

啃了的,我把整段抽出来,重新穿。

线从哪儿来?

从废弃的老房子里拆。

城西有一片老楼,空了九年。我进去,把墙砸开,把线一卷一卷抽出来。铜的,铝的,粗的,细的。

一卷线,能接一户。

第十五天,街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

**代修电器**。

下面一行小字:**不收钱,管饭**。

桌子是我搬的。板子是王婶写的。字歪歪扭扭,但看得清。

从那天起,每天有人来。

拿收音机的,拿手电的,拿电饭锅的。拿一台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说“你给看看”。

我不看。

我先问一句:哪儿来的。

说不清来路的,我不修。

第二十天,来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穿一件男式的大衣,不合身。手里拎着一台电扇。

“师傅。”

“嗯。”

“这个能修吗。”

我看了看。

一台老式的落地扇,铁叶子,三档。

“能。”

“多少钱。”

“不管钱,管饭。”

她愣了一下。

“饭我有。”她说,“就是……能不能让我在你这儿吃。”

我抬起头。

“你住哪儿。”

“城东。”

“城东到这儿八里地。”

“我知道。”

她低下头。

“城东没电。”她说,“我想在你这儿,吃一顿热的。”

那天晚上,她在我家吃的饭。

一碗米饭,一盘炒白菜,一碗汤。

她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

“没事。”

“我不是……”她抹了一把脸,“我三年没吃过热饭了。”

王婶在旁边,把她的碗又添满了。

“你叫什么。”

“周小满。”

“会做饭吗。”

她愣了一下。

“会。”

“做过多少人的。”

“最多的时候……”她想了一会儿,“四十个。”

“在哪儿做的。”

“城东的粮站。”她说,“末世前,我是那儿的炊事员。”

那天晚上,她没走。

第二天,她也没走。

第二十一天,街口多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一口锅。

锅是从废品站搬的,底烧穿了一个洞。

是我补的。

锅旁边立着一块板子。上面写着:**热汤,两毛。**

两毛是旧钱,现在没人用。

板子底下又添了一行:**两块煤。**

煤是硬通货。一碗汤,换两块煤。

第一天,卖了七碗。第二天,十九碗。第三天,四十一碗。

周小满的汤,是这么做的:

白菜,萝卜,一把米,一小块腊肉。

腊肉切成丁,一个人一碗里能有三粒。

“太少了。”我说。

“不少。”她说,“有肉味就行。”

第二十三天,城东来了七户。第二十七天,来了十九户。

第三十天,街口那排空房子,住满了。

第三十五天,陈铁来了。

不是一个人。

带了三个人,穿了黑雨衣。

“林越。”

“嗯。”

“你这儿,住了多少人。”

我没答。

“一百四十七个。”他说,“我数了。”

“你数这个干什么。”

陈铁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一张通知。

上面写着:

**关于规范城区用电秩序的通知**

一、任何单位、个人,未经供电管理所批准,不得私接线路。二、违者,断电,罚款,情节严重者,驱逐出城。三、本通知自发布之日起施行。

下面是秦五的签名。

我看完,把纸递回去。

“秦五让你来的。”

“是。”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陈铁沉默了一会儿。

“他病了。”

我抬起头。

“什么病。”

“不知道。”陈铁说,“从上个月开始,咳血。”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桌边,把那张通知摊开,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看的是签名。

秦五的字,我见过一次。九年前,变电站的交接单上,有他的签字。

那个时候,他的字很硬。现在,最后那一笔抖了。

第四十天,秦五来了。

一个人。

没有车,没有人,没有伞。

雨下得很大。

他站在街口,浑身湿透。

我从铺子里出去。

“秦五。”

他抬起头。

我看见他的脸。

瘦了。

眼睛是黄的。

“林越。”

“嗯。”

“我来跟你谈一件事。”

“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他掏出来的不是通知。

是一个铁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

不是契约,是名单。

“这是什么。”

“全城的病人。”秦五说,“三百一十七个。”

我没说话。

“医院的电,我保了九年。”他说,“现在保不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快死了。”他说,“我死了,没人管那三台机器。”

雨落在铁盒子上。

“你要什么。”

秦五抬起头。

“我要你接。”

“接什么。”

“接这座城。”

我没说话。

“林越。”他说,“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

我想了想。

“因为我不认同你。”

“不认同什么。”

“不认同你分电的方式。”

秦五笑了一下。

咳了两声。

“那你来分。”

那天晚上,我们在铺子里谈了一夜。

不谈条件。

谈这座城。

三万人,六百升柴油,三台机组,一座水电站,三百一十七个病人。

还有冬天。

冬天不等人。

天亮的时候,秦五走了。

走之前,他把那个铁盒子留下。

“名单上的人,你看着办。”他说,“我不管了。”

我送他到街口。

“秦五。”

“嗯。”

“你的病。”

“不用管。”

“我不是关心你。”我说,“我是问,你要是死了,那十七个人听谁的。”

他停住。

回头看了我一眼。

“听你的。”

他走了。

走进雨里。

三天后,秦五死了。

死在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张电网图。

图的边上,多了一行字。

是他写的。

**“电在西边。”**

秦五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十七个电工,站在坟前,没人说话。

陈铁站在最前面。

葬礼完了,赵刚跟我说了一件事。

“你知道他九年前为什么没跑吗。”

“不知道。”

赵刚点了一支烟。

“跑了。”

“什么。”

“他跑了。”赵刚说,“跳闸那天晚上,他第一个跑。”

我没说话。

“他跑到大门口,车都发动了。”赵刚说,“然后他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门口站着一个人。”

“谁。”

“一个老太太。”赵刚说,“抱着个孩子,问他,同志,什么时候来电。”

我抬起头。

“他怎么答的。”

“他没答。”赵刚说,“他把车钥匙扔了,走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守了四天四夜。”

赵刚把烟掐了。

“林越。”

“嗯。”

“这个人,一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那天,把车钥匙扔了。”

秦五的办公室,我后来还去过一次。

不是去谈事,是去收东西。

抽屉里有一沓纸。

欠条。

我一张一张看。

“今欠供电所柴油三桶,秦五。”

“今欠电工班加班费,四个月,秦五。”

“今欠医院电费,免,秦五。”

一共四十六张。

欠的全是他自己。

最后一张,写在最底下。

日期是他死前三天。

上面写着:

**“今欠林越一条街,秦五。”**

我把那张欠条收起来。

塞进抽屉最里面。

没烧。

陈铁站在最前面。

“林越。”

“嗯。”

“电工班,你接不接。”

我看着那十七个人。

“接。”

那天下午,我进了供电局的机房。

三台机组,一台炸了,两台在转。

油表上,还剩四百升。

电工班的人在门口站着。

十七个。

我数了一遍。

最大的五十七。

最小的十九。

“都进来。”

机房很大。

十七个人站进去,还是显得空。

“我叫林越。”

没人说话。

“从今天起,这个班,我带。”

还是没人说话。

“有意见的,现在说。”

过了一会儿,最年轻的那个开口。

“林师傅。”

“说。”

“你凭什么带我们。”

我看着他。

十九岁,瘦,手上有机油。

“你叫什么。”

“孙亮。”

“干几年了。”

“两年。”

“两年,你摸过几次机组。”

他想了想。

“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三号机换油。”

“换油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低下头。

“递扳手。”

我转过头。

“你们呢。”

没人答。

“老李。”

“在。”

“你干了多少年。”

“三十年。”

“三十年,你摸过几次机组。”

他沉默了一下。

“三次。”

机房静了。

“三台机器。”我说,“三十个人守着,九年,摸过三次。”

“因为不让摸。”老李说。

“谁不让。”

“秦局。”

“为什么。”

“他说,机器坏了没人会修,别乱动。”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

“从今天起,你们每天摸一遍。”

第二天,我给十七个人分了班。

三班倒,每班五个人,两个人守机房,三个人巡线。

“巡什么。”孙亮问。

“巡灯。”

“灯有什么好巡的。”

“灭了,就是线断了。”我说,“你记下哪盏灭了,回来告诉我。”

第三天,孙亮跑回来。

“林师傅。”

“嗯。”

“城东,第三根杆,灯灭了。”

“多远。”

“四里地。”

“你怎么知道的。”

“我走过去的。”

我看了他一眼。

“走过去,用了多久。”

“一个钟头。”

“以后别走过去。”

“那怎么知道。”

“你看。”

我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闭眼。

“看见了什么。”

“黑的。”

“再看。”

过了一会儿。

“有一条线。”

“什么颜色。”

“红的。”

“那是活的。”我说,“跟着它走,走到黑的地方,就是断口。”

他抬起头。

“林师傅。”

“嗯。”

“这叫什么。”

我想了想。

“看电。”

那天起,十七个人开始学“看电”。

不是每个人都有。

十七个,有三个能看见一点。

不是我给的。他们在黑里待久了,自己长出一点来。

他们看见的是一条线。

我看见的是整张网。

孙亮是其中一个。

“为什么我只能看见一点。”

“因为你只学了三天。”

“学久了就能看见全部?”

“不一定。”我说,“我看了九年。”

那天下午,我回了机房。

我站在机组跟前。

手贴上去。

闭眼。

三台机器,两台有电。

第三台,是死的。

我睁开眼。

“陈铁。”

“在。”

“把那台炸的,拆了。”

“拆了干什么。”

“拆了,我重新接。”

赵刚是第三天来的。

秦五的葬礼上,他站在最右边。四十八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衣。

葬礼结束,他接管了治安队。三十个人,十二杆枪。

第三天上午,他带人来机房。

不是来谈的。

“林越。”

“嗯。”

“从今天起,机房归治安队管。”

我抬起头。

“秦五说的?”

“秦五死了。”

他把一份手令拍在桌上。

上面写着:

**兹令治安队接管全城供电设施。**

下面是秦五的签名。

我看了一眼日期。

是秦五死前一个月。

“这份手令,是一个月前写的。”

“是。”

“一个月前,他还在跟我谈接城。”

“那是他的事。”赵刚说,“他死了,城里得有人管。”

“所以你管。”

“我管。”

我把那份手令推回去。

“机房可以给你。”

赵刚愣了一下。

“但是。”

“但是什么。”

“你拿不走。”

他带人把机房围了。

十二杆枪,对着门口。

十七个电工,站在我后面。

“林越。”赵刚说,“不要逼我。”

“我没逼你。”

“那你交。”

“我交了。”我说,“机房在这儿,你进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伸手,按在门框的铁皮上。

闭眼。

三台机组。

两台在转。

一台是死的。

我摸到那第三台。

它没电。

但它有线圈。

我把自己的电,往里灌。

“赵刚。”

“嗯。”

“你知不知道,这三台机器是怎么发电的。”

“不知道。”

“转,加磁。”我说,“现在两台在转。第三台拆了。”

“那又怎么样。”

“那三台机器里,只有两台有磁。”

我睁开眼。

“你现在踩的这块地,底下有一千三百米电缆。”我说,“它们全都通着我。”

他停住了。

“你要是往里走一步。”我说,“我拉闸。”

“你敢。”

“我敢。”

僵了十分钟。

最后是赵刚先动。

不是往前走。

是往后退。

“林越。”他说,“你以为这就完了。”

“没完。”

“我给你三天。”他说,“三天后,我带三十个人来。不是围,是拆。”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电工班叫到一起。

十七个人,站在机房里。

“赵刚要拆机房。”我说,“你们怎么办。”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最年轻的那个开口。

“林师傅。”

“嗯。”

“我们跟你干。”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机房里有灯的人。”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没修机器。

我拆线。

我把三条主线路的接线端子全拆了。

不是剪断,是拆下来,收在口袋里。

陈铁看着。

“你这是干什么。”

“他要拆。”我说,“我先拆。”

“拆了,全城就没电了。”

“对。”

“他拆机房,是想拿电。”我说,“我把线拆了,他拿到的是一堆废铁。”

“那你呢。”

我抬起头。

“我还有西边。”

第三天,赵刚来了。

三十个人。

机房门口,站着十七个电工。

“林越。”

“嗯。”

“线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三把铜端子,摊在手心。

“在这儿。”

他盯着那三把端子,看了很久。

“你把它拆了。”

“拆了。”

“全城没电了。”

“对。”

赵刚往前走了两步。

“你知道这三万人会怎么样。”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拆。”

“赵刚。”我说,“你比我懂这个城。”

“那你还……”

“但你有一件事不懂。”

“什么。”

“这城不是靠枪守住的。”

我把手合上。

“是靠灯。”

他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短。

“林越。”

“嗯。”

“你说的这个,秦五也说过。”

“他什么时候说的。”

“九年前。”赵刚说,“跳闸那天晚上。他对我们说,这城不是靠命守住的,是靠灯。”

他转过身。

“走。”

三十个人,跟着他走了。

走出街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越。”

“嗯。”

“西边那个站,什么时候能送电进来。”

“三个月。”

“现在是第几个月。”

“第一个。”

他点了一下头。

走了。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月,第一场雪。十一月,河里结冰。

入冬那阵,她的摊子搬进了街尾那间空房。

一间半。

一个灶,三张桌,十二条板凳。

牌子换了。

不是“热汤”。

是**小满食堂**。

那个月,食堂成了全城最暖的地方。

不是因为电,是因为灶。

灶烧煤。

煤从城西的废矿拉,一天两车。

最冷的那几天,食堂里挤了六十个人。

不吃饭。

就是坐着。

“林师傅。”周小满说,“我这儿挤不下了。”

“再开一间。”

“没锅。”

我把电工班的旧铁皮拆了两块。

焊了一个。

那年最冷的一夜,零下十九度。

食堂没关门。

灶一夜没灭。

六十个人,坐着睡了。

我进去的时候,天快亮了。

周小满蹲在灶前,往里添煤。

“一夜没睡?”

“睡了。”她说,“坐着睡的。”

“小满。”

“嗯。”

“你图什么。”

她抬起头。

“林师傅。”

“嗯。”

“我男人是冻死的。”

我没说话。

“三年前。”她说,“城东的煤站塌了,煤压在里面。他去挖。”

“挖到了吗。”

“挖到了。”

她把一块煤放进灶里。

“挖到了,背回来了,自己没回来。”

“那年冬天,我一个人。”

“嗯。”

“我坐在屋里,冷得睡不着。我想,要是有个地方,能让我坐着,有人说话,就行。”

她抬起头。

“不吃饭也行。”

我没说话。

那天早上,我在食堂门口站了很久。

天亮了。

城是灰的。

但灶是红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线。

“小满。”

“嗯。”

“这条线,从明天起走你这儿。”

“干什么。”

“你这儿,以后通宵亮。”

白龙河一结冰,水就少了。

水少,机组就转不动。

那天我从西边回来,脸冻得说不出话。

陈铁在街口等我。

“多少。”

“两百。”

“上个月是四百。”

“上个月没结冰。”

他没说话。

两百千瓦。

够一条街。

我把这条街的名单改了。

不是按户。

是按人。

名单是我自己排的。

第一条:医院。

第二条:水厂。

第三条:锅炉房。

剩下的,按人排。

老人,孩子,病人,往前排。年轻力壮的,往后排。

名单贴出去那天,有人来砸门。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刘,在砖厂干活。

“林越。”

“嗯。”

“我家排在第十七。”

“对。”

“我家有个瘫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我排十七。”

我把名单翻到第一页,指给他看。

“第十六号,是城西的刘玉兰。”

“谁。”

“一个老太太。”我说,“八十七岁,一个人住。”

“她比我妈重要?”

我没说话。

“林越。”他说,“我妈六十八,瘫了三年。她比一个八十七的,还能多活几年。”

我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排得不公平。”

“怎么才公平。”

“谁家出人多,谁家先。”

我把名单合上。

“刘师傅。”

“嗯。”

“你知不知道,这条街的线是谁接的。”

“你。”

“电是谁弄来的。”

“你。”

“那这个名单,谁排。”

他没说话。

“我排。”

他站了一会儿。

走了。

三天后,他来找我。

不是来吵。

“林越。”

“嗯。”

“我妈不行了。”

我跟着他去。

一间小房,一床被子,一个老太太。

她的脸是青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

我摸了摸她的手。

凉的。

“你家的线,接到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去找我。”

他低下头。

“我排十七。”

我没说话。

我把手按在他家的墙上。

闭眼。

一条线,从街口过来,到他家门口,断了。

断口在半空。

我睁开眼。

“你家的线,断了。”

“我知道。”

“断了多久。”

“两个月。”

“为什么不修。”

“我不会。”

“你应该来报。”

“报给谁。”

我没说话。

报修要登记。登记本锁在机房的抽屉里。这半年,本子上只有三条。

那天晚上,我爬了电杆。

零下十二度。

杆子上全是冰。

我穿了四件衣服,戴了两副手套。爬到一半,手套湿透了,抓不住。

我把它脱了。

徒手爬。

杆顶六米。

风从河上过来,吹得杆子晃。

断口在横担上。

两根线,一根断了,一根垂着。

我把两根线拉过来,用手捏在一起。

铜线冻硬了,捏不动。

我用牙咬。

电过去的那一下,我从杆上滑了下来。

六米。

好在下面是雪。

我躺在雪地里,看着天。

天是黑的。

不是夜。

是我的眼睛。

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合上了。

我在雪地里躺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后来有人把我扶起来。

是刘师傅。

“林越!林越!”

“嗯。”

“你看得见吗。”

我想了想。

“看得见。”

其实看不见。

那天晚上,我摸着他家的墙,把线接好了。

灯亮的时候,他哭了。

“林越。”

“嗯。”

“我妈……”

“去看看。”

第二天,他妈能坐起来了。

第三天,能说话了。

第五天,她骂了他一顿。

那年冬天,死的人比上一年少一半。

但那年冬天,还有一件事。

不是冻死的。

十二月,痢疾。

城东的水井,被化粪池渗了。

一开始是七个人。三天后,七十个。

医院里躺满了人。

没有电,抽水机不转,消毒锅不热,X 光机开不了。

医生用手电筒看病人。

我去医院的时候,走廊上全是人。

一排一排躺着,身上盖着被子。

有的被子在动。

有的不动。

“林师傅。”

一个年轻医生跑过来。

“你是管电的?”

“是。”

“我要电。”

我看着他。

“你要多少。”

“整栋楼。”

“多久。”

“一个月。”

我没说话。

整栋楼,一个月。

那要停掉七条街。

“林师傅。”医生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说。”

“你在算,七条街和这栋楼,哪个值。”

我没说话。

“我算过。”他说,“这栋楼里躺着一百四十七个人。七条街上是九千人。”

“那你还跟我要。”

“因为那九千个人,现在没有病。”他说,“但他们明天可能会有。”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老周在床上等我。

“医院去了。”

“去了。”

“要电。”

“要。”

“你给吗。”

我没答。

“林越。”

“嗯。”

“你记不记得,你爹死那天,医院停了几次。”

“七次。”

“第七次为什么没亮。”

我没说话。

“因为油用完了。”老周说,“油要先给谁,是有规矩的。”

“我知道。”

“那你现在立的,也是规矩。”

第二天,我去了机房。

陈铁在。

“林师傅。”

“嗯。”

“医院那边……”

“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名单拿出来。

一张新的。

那张新名单,只有一行字:

**只留三样。**

医院。水厂。锅炉房。

**以下全部暂停。**

陈铁看着。

“七条街。”

“对。”

“九千人。”

“对。”

“林师傅。”

“嗯。”

“会有人来砸你。”

“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拉了闸。

七条街,一起黑。

天还没黑。

灯先灭了。

街上有人喊。

有人骂。

有人开门,站在门口,往上看。

我在机房,没出去。

第三天,来了三十几个人。

来的人里,没有一个是赵刚的。

全是居民。

领头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怀里抱着个孩子。

“谁拉的闸。”

我走出去。

“我。”

她看着我。

“我儿子发烧四天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拉闸。”

“医院需要电。”

“我儿子也需要。”

我没说话。

“林越。”她说,“我认识你。”

“嗯。”

“你给我家接过线。你说过一句话,我记着。”

“什么话。”

“你说,这条街的电,你负责。”

我站在那里。

风很冷。

“是我说的。”

“那你负的什么责。”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门口坐了一夜。

不是赔罪。

是等。

凌晨三点,她开门了。

“你干什么。”

“你儿子多少度。”

“三十九。”

“医院收不下。”我说,“走廊上躺着两百人,进去也是躺走廊。”

“那怎么办。”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支温度计。

水银的。

“这个不用电。”我说。

那天夜里,我跑了九条街。

一共送了十七支温度计、四十盒退烧药、两箱酒精。

退烧药是医院的。

我跟医生要的。

“你拿这个干什么。”

“分给没电的人家。”

“这是给病人的。”

“他们就是病人。”我说,“只是没进医院。”

第四天,痢疾的传播降下来了。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天冷。

天太冷,细菌活不长。

那年冬天,一共死了四百七十个人。

其中一百一十三个,死于痢疾。

名单上没有他们。

那年冬天,我又梦见我爹。

不是第一次梦。每年冬天都梦。

梦里总是同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

两边是铁椅子,一把挨一把。我坐在最里面那把。

走廊的灯坏了三盏。亮的那几盏,光是白的。

我爹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门是关着的。

我坐在那儿,数灯。

灯灭一次,走廊黑一次。

亮了。

第二次。

第三次。

数到第七次的时候,我站起来。

门开了。

每年梦到这儿,我就醒了。

十六年了。

那年冬天,我做了一个不一样的梦。

第七次停电,门开了。

我走进去。

我爹躺在床上。

没插管。

没戴面罩。

他坐起来,看着我。

“林越。”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

“三十。”他说,“我死那年,你十四。”

“十六年了。”他说,“你干了些什么。”

我想了想。

“修东西。”

“修什么。”

“电。”

他笑了一下。

“修好了吗。”

“修好了。”

“多少人用。”

“三万。”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林越。”

“嗯。”

“那天晚上,我听见你数了。”

我抬起头。

“你听得见?”

“听得见。”他说,“你数到第七次,声音变了。”

“怎么变了。”

“你哭了。”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要是不停那四十分钟,能活吗。”

我想了想。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停了七次。”我说,“第一次就已经……”

我没说下去。

他点点头。

“那就好。”

“什么好。”

“我要是能活,你没救,那是你的错。”他说,“我不能活,你没救,那是天的事。”

“林越。”

“嗯。”

“你记着。”

“记着什么。”

“别怪自己。”

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枕头上是湿的。

那年春天,我把城东的线接了。

城东有七个院子。九个姓氏,四十三个人。

接第一条线的时候,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林师傅。”

“嗯。”

“多少钱。”

“不要钱。”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是城东。”

“城东怎么了。”

“城东是我爹死的地方。”我说。

她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那条线,我接了两天。

活儿不难。

是我一边接,一边想。

想十六年前,医院那条走廊。想那七次停电。想第七次,为什么没亮。

接完最后一根线,我站在电线杆下面。

抬头看。

灯亮了。

七个院子,四十三盏灯。

“林师傅。”

一个小孩从院子里跑出来。

“嗯。”

“灯亮的。”

“亮了。”

“以后天天亮吗。”

“天天亮。”

他跑回去了。

跑到一半,又跑回来。

“林师傅。”

“嗯。”

“你为什么哭。”

我抬手摸了一下脸。

是湿的。

“没事。”

“为什么哭。”

我想了想。

“因为我爹没看见。”

开春,我把那七条街的线,一条一条接了回去。

接第一条的时候,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看。

她儿子站在她旁边。

“林师傅。”

“嗯。”

“谢谢。”

“谢什么。”

“温度计。”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送。”

我想了想。

“因为那条街上,也有我爹。”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没懂。

名单上没有他们。

但有另外一些人。

开春那天,白龙河的冰化了。

我去西边。

闸门全开。

水从上面下来,把水轮机推得嗡嗡响。

两台机组,一千五百千瓦。

那天下午,我把电送进了城。

不是两条街。

是全城。

那天晚上,全城的人都出来了。

不是被叫出来的。是看见灯,自己走出来的。

医院的三楼,最先亮。

手术室的无影灯,一开就是白的。

白得刺眼。

躺在走廊上的病人,一个一个抬起头。

有个老头,眼睛上盖着纱布,问护士:

“天亮了?”

“没有。”护士说,“来电了。”

“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以为我瞎了。”

小满食堂的灯,是第二个亮的。

那时候灶上正炖着一锅汤。

周小满站在灶前,看着头顶那盏灯泡。

看了很久。

“亮了吗。”有人问。

“亮了。”

“一直亮吗。”

“不知道。”

那天晚上,食堂没关门。

灯亮了一夜。

六十个人,坐在灯底下。

有人说话。

有人不说话,就是看着那盏灯。

有个孩子,伸手去够。

“烫。”

“别碰。”

“为什么会烫。”

他妈妈想了想。

“因为它是活的。”

赵刚那天晚上在城东。

带着三十个人巡街。

灯一亮,三十个人全停了。

“队长。”

“嗯。”

“这……这算好事吗。”

赵刚看着街两边亮起来的窗户。

“算。”

“那我们还巡不巡。”

“巡。”

“巡什么。”

“巡有没有人趁黑干坏事。”他说,“现在不黑了,就巡有没有人干坏事。”

电工班那十七个人,那天晚上没睡。

他们不在机房。在市中心的配电所。

十七个人,围着十一面配电盘。

灯亮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仪表。

“电压多少。”

“三百八。”

“频率。”

“五十。”

“稳吗。”

“稳。”

带班的老李,五十多岁。

他站在配电盘前面,手一直放在闸刀上。

“李师傅。”

“嗯。”

“你手抖什么。”

“没抖。”

“抖了。”

老李把手拿开。

“干了三十年。”他说,“头一回,看见全城一起亮。”

老周那天晚上还活着。

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林越。”

“嗯。”

“外面亮着。”

“亮着。”

“多亮。”

我想了想。

“跟白天一样。”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把窗帘拉开。”

我拉开了。

街口那排灯,从窗子照进来。

照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

“我看见了。”

“你闭着眼。”

“我看见了。”他说,“九年前,就是这个亮。”

那天晚上,全城只有一处没亮。

城西的公墓。

那里没有线。

赵刚派了两个人去。

不是巡街。

是去点灯。

两盏马灯,挂在公墓的门口。

照着九年来所有的坟。

“队长说,今天不能黑。”那两个人说。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一趟家。

街口那排灯还亮着。

王婶站在门口,看见我。

“林越。”

“嗯。”

“昨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为什么。”

“怕它灭。”

她笑了一下。

“我坐在窗边,看了一夜。”

我没说话。

“林越。”

“嗯。”

“这电,以后天天有吗。”

我想了想。

“天天有。”

“不会停?”

“不会停。”

她哭了。

不是难过。

那天上午,我在街上走了一圈。

从街口到街尾。

四十七户,家家都开着门。

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听收音机。有人在给孩子理发。

我走到街尾,看见一件事。

一根电线杆底下,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碗。

碗里是热水。

“这是什么。”

王婶走过来。

“给过路的。”她说,“谁渴了,喝一口。”

我看着那个碗。

看了很久。

“怎么了。”

“没事。”

我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王婶。”

“嗯。”

“这碗水,谁出的。”

“大家凑的。”

“凑什么。”

“凑煤。”她说,“烧一壶水,一毛钱煤。”

我没说话。

那天中午,我在机房写了一张纸。

贴在门口。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从今天起,这条街的水,免费。**

我站在供电局十四楼的窗边。

从这儿能看见半座城。

以前看见的是黑的。今天看见的是亮的。一盏一盏,从城西往城东,一层一层亮过去。

像水漫过来。

陈铁站在我旁边。

“林师傅。”

“嗯。”

“你看。”

他指着窗外。

“那条街。”他说,“是咱们第一天接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其实我看不清。

“嗯。”我说,“亮了。”

赵刚是第二天来的。

不是带兵。

是一个人,拎着两瓶酒。

“林越。”

“嗯。”

“昨天晚上的电,是你送的。”

“是。”

他把酒放在桌上。

“我欠你一句。”

“什么。”

“对不起。”

我没说话。

“小半年了。”他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那天晚上,我要是真的拆了机房,会怎么样。”

“会死很多人。”

“我知道。”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越。”

“嗯。”

“秦五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城要是有一天亮起来,别问是谁点的。”

我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点灯的人,不会站在灯底下。”

他把杯子放下。

“林越。”

“嗯。”

“九年前,我守城北仓库。”他说,“两千袋面。有人囤着不交,我毙了他。”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那年冬天,全城都知道。”

他笑了一下。

“林越。”

“嗯。”

“这城是怎么活下来的,你知道吗。”

“靠人杀人。”

“然后呢。”

“然后再靠人救人。”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灯亮着,我守仓库。”

“灯灭了。”

“我守你。”

他把酒留下,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街。

老周是那年夏天走的。

不是冬天。

冬天他挺过来了。

他走的那天,天很热。

热得不像话。

七月的太阳,把屋顶晒得发烫。

我给他擦身。

“林越。”

“嗯。”

“外面亮着吗。”

“亮着。”

“我看不见。”

“我也看不清。”

他笑了一下。

“你也看不清?”

“嗯。”

“那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

“我摸得着。”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林越。”

“嗯。”

“那年你爹死的时候,你在走廊上坐着。”

“嗯。”

“你数了几次。”

“七次。”

“最后一次没亮。”他说,“我知道。”

“老周。”

“嗯。”

“灯亮着。”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林越。”

“嗯。”

“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

“什么。”

“守着一台机器。”

我没说话。

“二十岁进供电所,六十二岁躺在这儿。”他说,“四十二年,就守着一台机器。”

“守住了吗。”

他想了一会儿。

“守住了。”

“那我呢。”

他转过头。

“你比我多。”

“多什么。”

“你守的不是机器。”他说,“你守的是人。”

那天下午,他走了。

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我给他合上。

丧事办在街口。

不是灵堂。

就是街口那排灯底下。

全街的人都来了。

四十七户。

有的我认识。

有的我不认识。

王婶站在最前面。

“林师傅。”

“嗯。”

“周师傅的骨灰,埋哪儿。”

我想了想。

“白龙河。”

“为什么。”

“那儿有河。”我说,“有河,就有水。有水,就有电。”

那天晚上,街口的灯亮了一夜。

没有人关。

第二个月,我在白龙河边立了一块石头。

不是碑。

是一块水泥墩,上面刻了两个字:

**周正明**

下面一行小字:

**守闸四十二年**

立完,我坐在石头旁边。

从中午坐到天黑。

孙亮来找我。

“林师傅。”

“嗯。”

“该回去了。”

“你先回。”

他没走。

在我旁边坐下。

“林师傅。”

“嗯。”

“周师傅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

“他是个不说话的。”

“不说什么。”

“不说什么。”我说,“他一辈子没跟我讲过道理。”

“那他教你什么。”

“教我守。”

“守什么。”

我看着河。

“守到有人来接班。”

孙亮是那年夏天出师的。

那时候他二十一。

“林师傅。”

“嗯。”

“城西的四条线,我自己接完了。”

我抬起头。

“接完了。”

“断了几处。”

“七处。”

“修了几处。”

“七处。”

我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

其实有一件事。

那七处断口,有三处是我前一天故意弄断的。

“孙亮。”

“嗯。”

“你知道那三处,是我弄的吗。”

他愣了一下。

“知道。”

“怎么知道的。”

“断口不对。”他说,“你弄的断口,边上有一圈焦,跟自然烧的不一样。”

我笑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你在考我。”他说,“考过了,我就出师了。”

那天晚上,我请他喝了酒。

不是好酒。

城里自己酿的,一股酸味。

“林师傅。”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这双眼睛,还能撑几年。”

我没说话。

“我看得出来。”他说,“你晚上不点灯。”

“我不用点。”

“不是不用。”他说,“是点了也看不见。”

我把杯子放下。

“两年。”

“两年以后呢。”

“瞎。”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我看。”

我抬起头。

“什么。”

“你看不见的时候,我看。”他说,“你教我。”

那天晚上,我教了他一件事。

不是看电。

是听电。

“闭上眼。”

“闭了。”

“听。”

机房里,三台机组在转。

“听见了吗。”

“嗡嗡的。”

“几台。”

他听了一会儿。

“两台。”

“哪两台。”

“左边那台声音低。”他说,“右边那台有点尖。”

“右边那台,轴承该换了。”我说,“你听出来了。”

那年秋天,我的眼睛坏到第三档。

第一档是红。

第二档是黑。

第三档是分不清。

白天能看见轮廓。晚上什么都没有。

那年冬天,我摔了一跤。

从机房的楼梯上摔下来。

不是黑。

是我把台阶数错了。

“林师傅。”

孙亮跑过来。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他把我扶起来。

“林师傅。”

“嗯。”

“从今天起,你别爬楼梯了。”

“那谁看机器。”

“我。”

那年冬天,我把机房的钥匙给了他。

一串七把。

“这是主控。”

“这是三号机。”

“这是备用。”

一把一把交。

交到第七把,我的手停了一下。

“林师傅。”

“嗯。”

“第七把是什么。”

我摸了摸那把钥匙。

铁的,比别的都沉。

“机房的钥匙。”我说,“也是这一年。”

他没说话。

接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厂房门口坐到很晚。

看不见河。

听得见。

水一直在流。

周小满的食堂,后来在城东开了第二家。

在城东。

那个院子,是我亲手接的线。

“林师傅。”

“嗯。”

“第二家,能开吗。”

“能。”

“电够吗。”

“够。”

她站在新食堂门口。

一块新牌子。

不是“小满食堂”。是“小满食堂 二号”。

“林师傅。”

“嗯。”

“我想开十家。”

“那就开十家。”

“电够吗。”

我想了想。

“够。”

她哭了。

不是难过。

“怎么了。”

“没事。”她说,“我就是想,三年前,我在你这儿吃一碗热汤,哭得稀里哗啦。”

“现在呢。”

“现在我能给别人一碗热的了。”

不是白菜萝卜,是鸡汤。

“哪儿来的鸡。”

“养的。”

“在哪儿养的。”

“食堂后面。”她说,“搭了个棚,养了六十只。”

我喝了一口。

热的。

“林师傅。”

“嗯。”

“你为什么不吃肉。”

我低头看了看。

碗里有一块鸡腿。

“我吃了。”

“你没吃。”

我把那块鸡腿夹起来。

放回她碗里。

“你吃。”

“为什么。”

“你比我需要。”

她愣了一下。

“林师傅。”

“嗯。”

“你这人。”

“嗯。”

“一辈子都在给别人。”

我没说话。

“你自己呢。”

我想了想。

“我有电。”

那天晚上,她把第一碗汤端给我。

那年冬天,城里死了两百一十个人。

比前一年又少一半。

第二年,白龙河站加了一台机组。第三年,最后一片老城区接上了线。

第四年,全城第一次不停电。

那年冬天,赵刚退了。

不是死。

是退。

五十二岁,把治安队交给了副手。

他来找我那天,下着雪。

没打伞。

“林越。”

“嗯。”

“我不干了。”

“为什么。”

“干不动了。”他说,“三十个人,我带了四年。”

“现在有多少。”

“五十一个。”

“那就是升了。”

“不是升。”他说,“是人多了,事也多了。”

他坐在门口,把手放在暖气片上。

“热。”

“嗯。”

“九年前,我守着仓库,冻得睡不着。”他说,“那时候想,要是有一片暖气片,让我把手放上去,就好了。”

“现在有了。”

他坐了一会儿。

“林越。”

“嗯。”

“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

不是册子,是笔记本。

封皮磨破了。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城北仓库,两千袋面,五百桶油,经手人赵刚。**

后面是名字。

一页一页。

“这是什么。”

“那年冬天,我发面的人。”他说,“六百一十七个。”

“你记了九年。”

“记了九年。”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只有一行字:

**以下空白。**

“为什么空着。”

他看着我。

“因为后面的人,你发。”

那天他走的时候,雪下大了。

我送他到街口。

“赵刚。”

“嗯。”

“你还守仓库吗。”

“不守了。”

“那你守什么。”

他想了想。

“守着你。”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眼睛不行了。”他说,“我眼睛还行。”

他走了。

走进雪里。

开春,赵刚死在城北。

不是病,是有人抢粮。

他一个人去了。

没带人。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睁着眼。

“林越。”

“嗯。”

“粮食保住了。”

“保住了。”

“多少。”

“一袋没少。”

他笑了一下。

“那就好。”

“赵刚。”

“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去。”

他想了想。

“因为你眼睛不行。”

我没说话。

“林越。”

“嗯。”

“灯亮着吗。”

“亮着。”

他闭上眼睛。

“那就好。”

那年冬天,城里过了一个年。

不是旧历年,是通电的纪念日。

日子是我定的。

十二月十九。

“为什么是这天。”陈铁问。

“三号机组炸的那天。”我说,“炸了,才有了后来。”

那天下午,城里开始挂灯。

不是路灯,是各家各户自己挂的。

红的,黄的,纸糊的,铁皮的。

挂在门口。

挂在树上。

挂在窗框上。

我到街口的时候,王婶正在梯子上挂一盏。

“王婶。”

“哎。”

“你下来,我上去。”

“你会挂?”

“我会接线。”

那盏灯是个旧的红灯笼。

九年前的。

纸都脆了。

我把它接在街口那根线上。

一合闸。

红了。

王婶站在底下看。

“亮了。”

“九年了。”她说,“我以为再也看不见它亮。”

那天晚上,全城的灯都亮了。

不是路灯。

是人。

小满食堂摆了一百二十桌。

桌子是拼的:门板,木板,旧柜子。

一桌八个人。

菜是三样:

白菜炖粉条,土豆烧肉,一条鱼。

鱼是从白龙河捞的。

我坐在最后一桌。

旁边是孙亮。

对面是陈铁。

“林师傅。”孙亮说,“你说两句。”

“说什么。”

“随便说。”

我站起来。

一百二十桌,九百多个人。

全在看。

我想了想。

“没什么说的。”

底下有人笑。

“就说一句。”陈铁在另一头喊。

我把杯子端起来。

“灯亮着。”

底下静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一起把杯子端起来。

“灯亮着。”

九百多个人,一起说。

声音很大。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不是酒。

是汽水。

城里自己做的,一股糖精味。

我坐在食堂门口,看着街。

灯一直亮着。

周小满出来,坐在我旁边。

“林师傅。”

“嗯。”

“你在看什么。”

“看灯。”

“灯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了想。

“我小时候,城里到处都是灯。”我说,“那时候不觉得好看。”

“现在呢。”

“现在觉得。”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林师傅。”

“嗯。”

“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一天,灯又灭了。”

我想了想。

“会。”

她转过头。

“会?”

“会。”我说,“机器会坏,人会死,线会断。”

“那怎么办。”

“再接。”

她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嗯。”

“一点都不浪漫。”

“我干这行的。”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回了机房。

不是不想待,是习惯。

三台机组在转。两台一千五,一台八百。

我坐在控制盘前面。

看着仪表。

电压,三百八。

频率,五十。

稳的。

我闭上眼睛。

听。

嗡嗡的。

三台。

一起响。

后来,我搬到了白龙河站。

不是城里待不下去,是这儿安静。

厂房后面有一间小屋。一间半,一张床,一张桌。

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

我修的。

每天早上,我坐在门口。

看不见河。

但听得见。

水一直在流。

有一天,来了个人。

不是来修东西的。

“林师傅。”

“嗯。”

“我是新来的。”

“干什么的。”

“电工班。”他说,“赵队长让我来跟您学。”

“学什么。”

“学看电。”

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全城都知道。”他说,“说白龙河站有个瞎了眼的老头,能听出哪根线断了。”

“那你听。”

我把手放在桌上。

他也把手放在桌上。

“听见了吗。”

“没有。”

“再听。”

过了一会儿。

“有声音。”

“什么声音。”

“嗡嗡的。”

“对。”我说,“那就是电。”

“它在哪儿。”

我抬手,往西边指了一下。

“河底下。”

他往西边看。

西边是水轮机。

水轮机在转。

“林师傅。”

“嗯。”

“您看不见,怎么知道它在哪儿。”

我想了想。

“因为我在那儿。”

第五年冬天,我彻底瞎了。

不是突然。

是一点一点。

先是晚上。

后来是阴天。

再后来,是白天。

最后那天早上,我坐在门口,等太阳。等了两个钟头。

没等到。

孙亮来找我。

“林师傅。”

“嗯。”

“天亮了。”

“嗯。”

“你看得见吗。”

我想了想。

“看不见。”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

“林师傅。”

“嗯。”

“我扶你进去。”

“不用。”

我站起来。

往厂房里走。

走了三步,停住。

“孙亮。”

“在。”

“往左两步,有个台阶。”

他愣了一下。

“对。”

“再往前走八步,是控制盘。”

“对。”

“盘上有十一个表。”我说,“从左往右,第三个是电压表,指针在中间偏右。”

他跑过去看。

“对。”

“‘对’什么。”我说,“念。”

他站着,念了半天。

“三百八。”

“还有呢。”

“频率,五十。”

我笑了一下。

“念得对。”

那天之后,我照旧每天去机房。

不是看。

是听。

孙亮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

他走一步,报一句:

“左三步,有工具箱。”

“右一步,门槛。”

“前面站住,机组到了。”

有一天,一个新来的问我。

“林师傅。”

“嗯。”

“您看不见,怎么知道我念得对不对。”

我想了想。

“因为我看得见。”

“您不是看不见吗。”

“我是看不见。”我说,“但我看得见电。”

“电在哪儿。”

我抬起手。

往机房里指了一下。

“在那儿。”

“什么样。”

“一条一条。”我说,“从这儿出去,穿过墙,下到地里,出城,往西。”

“然后呢。”

“然后到河边。河里有水,水在转,转出来的,就是我身上的这些。”

我放下手。

“你们看不见。”

“我们看不见。”

“看不见不要紧。”我说,“灯亮着,就说明它在。”

那年冬天,全城的灯,第一次撑过了整个冬天。

一盏没灭。

那年我三十五岁。

断电第十四年。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每天早上,我还是第一个知道。

因为天一亮,城就醒了。

三万盏灯,一盏一盏关掉。

我听得见。

有人问过我一个问题。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把眼睛搭进去。”

我想了很久。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看得见的那些年,城里是黑的。”我说,“我看不见的这些年,城里是亮的。”

那天下午,孙亮来报。

“林师傅。”

“嗯。”

“城南的线,接通了。”

“通到哪儿。”

“通到火车站。”

火车站。

那是城里最后一块没电的地方。

九年前,那里是总站。现在是一座空站台,八条铁轨,锈成了八道红线。

“灯亮了吗。”

“亮了。”

“几盏。”

“一百四十三盏。”

我点点头。

“林师傅。”

“嗯。”

“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想了想。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它亮着。”

那天晚上,我回到机房。

孙亮在。

“林师傅。”

“嗯。”

“您坐。”

我坐下。

“几台。”

“三台。”

“都在转?”

“都在转。”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林师傅。”

“嗯。”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电。”

“在哪儿。”

他停了一下。

“在我手里。”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个走。

走之前,我把手贴在机组上。

烫的。

我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孙亮说的。

“老周。”

“嗯?”

“灯亮着。”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三万盏。

最后剩下机房这一盏。

我关上它。

黑。

但是热的。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

孙亮来敲门。

“林师傅。”

“嗯。”

“天亮了。”

我坐起来。

“几台。”

“三台。”

“都在转?”

“都在转。”

“声音对吗。”

“对。”

“那走吧。”

“去哪儿。”

“机房。”

我摸黑穿衣服。

穿了十四年。

闭着眼也能穿。

推开门的时候,风是暖的。

春天来了。

“林师傅。”

“嗯。”

“您慢点。”

“我慢不了。”我说,“我急。”

“急什么。”

“急着去看灯。”

从机房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

孙亮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

他走一步,报一句。

“左三步,有台阶。”

“右一步,是门槛。”

“前面是街口。”

我停下来。

“孙亮。”

“嗯。”

“街上有人吗。”

“有。”

“多少。”

“很多。”

“那走。”

我往前走。

不用他扶。

因为这条路,我走了十四年。

前面有光。

不是太阳。

是灯。

我看不见它。

但我感觉得到。

它是热的。一直都是。

所以我知道,它一直都在。

那天中午,孙亮端了两碗面。

“林师傅。”

“嗯。”

“吃面。”

我摸到碗边。

热的。

“什么面。”

“挂面。”他说,“食堂剩的。”

我挑起一筷子。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你看不见,怎么知道好吃。”

“热的就好吃。”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林师傅。”

“嗯。”

“以后我天天给你端。”

“不用天天。”

“为什么。”

“因为你得看着机器。”

窗外起风了。

是春天的那种风。

招牌响了一下。

我记不清是哪块招牌了。

但我听见了。

这一年,城里的灯又多了三百盏。

是城东那七个院子凑钱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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