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亲那天,夫君死了。
拜堂的唢呐还没停,白幡就先挂上了。
婆婆逼我守寡,还要我天天对着牌位跟死人说话。
我没哭闹,反而乐此不疲。
她不知道,我那早死的夫君,正坐在牌位上。
长得挺俊。
而且他怕我。
我一解衣裳,他就缩回木头里,抖得跟筛糠一样。
“你……你能不能矜持点!”
我翻了个白眼。
死都死了,还装什么贞洁烈男?
1
当寡妇,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我爹是个赌鬼。
我娘留下的老茶坊被他抵了债,我又被他换了一百两聘金。
换去哪儿?宣平伯府。
给病得快断气的世子冲喜。
花轿刚抬进伯府门槛,前头的喜乐就拐了调,成了丧音。
我连新郎的活气都没闻上一口。
盖头一掀,麻布孝衣直接套上身。
那位继母齐夫人,平日吃斋念佛,人人都说她心善。
当晚就领着三个粗使嬷嬷堵在灵堂前,手里捻着沉香念珠。
“小满,”她声音冷得像井水,“你命硬,克夫。入府头一天就折了云策。”
“念你是明媒正娶,伯府不短你吃喝。”
“可听松苑这道门,你往后一步都不许出。”
“白天跪经,夜里守灵,替你夫君诉诉衷肠,给全府积福。”
“要是动了别的心思……宗族的贞节杖,可不认人。”
她这是想把我熬死在这间破院子里。
熬干骨头,给她换个治家有方、贤媳烈妇的好名声。
可惜她算漏了一件事。
我生在阴年阴月阴日。
小时候大病一场,烧坏了眼睛,却开了一只天眼。
她眼里那块冷冰冰的紫檀牌位,在我眼里,倚着个男人。
身条修长,脸白得像玉。
好看得很。
“看够了吗?转过去!”
他飘在半空,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两只手死死护在胸前。
耳朵红到脖子根。
我慢条斯理地解开外头那件粗麻孝袍,随手甩在太师椅上。
里头是我自己的水红寝衣。
“贺世子,”我踢掉绣鞋,伸了个懒腰,“天地高堂前,咱们磕过头,喝过合卺酒。”
“按大雍律,我在自己房里脱衣裳,天经地义。”
“你天天缩在牌位里,如今白看了活人宽衣,还倒打一耙?”
“你……不知羞耻!”他咬着牙,身形直往牌位里缩。
“礼义廉耻,全叫你丢干净了!”
“别装了。”我走到供桌前,脸凑得极近。
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冷松味。
“你活着的时候是巡按御史,铁面无私,谁见了都怕。”
“如今两脚一蹬,既不用考功名,也不用立规矩。”
“长夜漫漫,多看看你漂亮的娘子,不比盯着房梁强?”
他被我这一套歪理噎住,魂影一晃,钻回了木头里。
整块紫檀在供桌上笃笃地抖。
供碗里的花生红枣滚了一地。
我吹了灯,往拔步床上一倒。
守寡算什么苦海。
有吃有喝,没人立规矩,夜里还有个俊俏鬼给我解闷。
神仙日子。
2
第二天一早,粗使丫鬟送来早饭。
两碗稀粥,清得能照见人。
一碟咸菜,蔫得趴着。
齐夫人这是打定主意磋磨我。
我看了两眼,端起碗,起身走到灵案前。
一把抓起昨天刚供上去的炸鸡和大肉包。
“那是给亡魂的!”
牌位里传出声音,急了。
贺云策探出半截身子,眉头拧着,一脸不敢信。
我咬了一口鸡皮,油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嚼得动骨头,还是咽得下肉汤?”
“我替你吃,是孝敬老娘自己的五脏庙。”
“回头我给你多烧两沓纸钱,互通有无,谁都不亏。”
他大概没见过这种市井做派。
眼里有点恼,偏偏拿我没办法。
半只鸡腿还没啃完,院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
进来个青年,眼下发青,脚步虚浮,一身锦袍。
后头跟着两个吊儿郎当的跟班。
齐夫人的亲儿子,伯府二少爷,贺云吉。
“哟,大嫂日子过得不错啊。”
他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挂着让人恶心的笑。
“听说我大哥夜里托梦叫苦,我这当弟弟的,特来瞧瞧。”
“大哥走得早,留大嫂一个人空守着,做弟弟的瞧着,心里不是滋味。”
说着,一只油手就朝我脸上摸过来。
我坐着没动。
眼神越过他肩膀,看向灵案。
刚才还羞答答缩在牌位里的贺云策,脸沉了。
周身泛起一层青气。
“畜生。”
屋里气温陡降,风平地起来,白绫吹得哗啦响。
我把鸡肉咽下去,故意软着嗓子叫了一声。
“二弟这是做什么?”
“亡夫灵位在上,你这么轻浮,不怕大少爷从地下爬出来找你?”
贺云吉大笑,往我身上扑。
“他活着斗不过我娘,死了就是一堆烂木头!”
“老子今天就在他灵前办了你,他能拿我怎么样?”
话没说完,桌上那块紫檀灵位腾空飞起。
带着一股刺骨阴风,正正砸在他脸上。
3
“砰”的一声闷响。
贺云吉仰面栽倒,鼻血喷出来,门牙崩了两颗。
紫檀灵位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回供桌中央。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鬼!有鬼啊!”
两个跟班脸都白了,缩在墙角抖。
贺云吉捂着满脸血,在地上杀猪一样叫。
“你……你使了什么邪术?!”
我站起来,几步走过去,抄起桌上的白烛台。
“二弟,话可不能乱说。”
“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离那桌子还有三步远。”
“满屋子人看着,是夫君显灵,亲自教训你这不孝的东西。”
贺云策就悬在贺云吉头顶三尺。
双手环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
那神情,真像在堂上审案子。
我忽然一弯腰。
薅住贺云吉腰上挂的羊脂玉佩和百宝锦囊,一把扯下来,塞进袖子。
“你……你抢钱?!”他瞪圆了眼,连疼都忘了。
“二弟冲撞亡兄灵堂,惊扰亡魂。”
“这点东西,算你给兄长赔罪的香火钱。”
我拍了拍袖子,一脚踩在他手腕上。
力道刁钻,是小时候跟我那赌鬼爹在街上打架练出来的。
“还不快滚?”
“再敢踏进听松苑,下次砸下来的就不是木头,是烧红的香炉。”
贺云吉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被两个跟班拖着爬出院门。
连句狠话都没敢撂。
院子安静下来。
贺云策飘在我身边,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你方才……为何顺走他的玉佩?”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是伯府少夫人,行事怎能这样?”
我拉开锦囊,倒出一把金叶子和碎银,在手心里掂了掂。
“贺大御史,少跟我讲大道理。”
“你那位继母摆明了要在月例饭食上卡死我。”
“我不从这蠢货身上刮二两油,过几天连饭都吃不上。”
“拿什么力气给你守灵上香?”
“再说,拿仇人的银子给你买好香,这叫因果报应,懂不懂?”
他张了张嘴。
目光扫过桌上那碟咸菜,又咽了回去。
透明的耳廓动了动。
“……随你便吧。”
4
夜里我锁上院门,坐在油灯下数白天的进项。
五十两银票,十二片金叶子。
还有那块羊脂玉佩,拿到黑市少说换两百两。
有钱,底气就足。
“贺云策,出来聊聊。”
我敲了敲灵位。
青烟升起,俊俏的青年飘在三步开外。
眼神飘忽,盯着自己的脚尖。
“男女有别,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有什么好谈的。”
“谈正事。”
我收了笑,盯着他那半透明的身子。
“你在江南查私盐,查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暴毙?”
“我进门那天,府里老奴嘀咕,说你身子骨一向硬朗,骑射都好。”
“从发病到咽气,三天。”
提到死,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屋里的温度跟着往下掉。
“我不是病死。”
他声音很低,压着一股恨。
“我截了江南盐道私通京城勋贵的密账,三百万两官银。”
“刚进京,官道驿站上就被人下了毒。”
“回府那晚,齐氏端来一碗安神汤。”
“我喝下去,喉咙像灌了火,手脚僵死,再睁眼就成了这副样子。”
“所以是齐夫人要你的命,替亲儿子腾位子?”
我冷笑,“好一手釜底抽薪。”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他抬起半透明的手,神色困惑。
“我魂魄离体七天,每到子时三更,心口就像被人撕开。”
“寻常鬼魂轻得像根毛,我却总觉得自己的身子在被火烤、被冰冻。”
“而且这魂,锁在灵位百步之内,出不去。”
我心里一动。
小时候跟着我娘在南疆边境住过几年,见过不少巫蛊之术。
真死透的人,魂归地府,哪还会跟肉身连着。
“你过来。”
我朝他招手。
他警惕地往后退了退:“做什么?”
“废话真多,过来让我摸摸。”
我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掌心碰上去,不是空的。
一片刺骨的凉。
底下还有一层细脉在跳。
“你……放肆!”
他脸一下红了,挣着要抽手。
“生死殊途,你成何体统!”
“别动,闭嘴。”
我另一只手顺着他胳膊,直接往他心口探过去。
透过那层虚影,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胸膛正中央,浮着一根淡金色的丝线。
若隐若现,一路往西边拉出去。
5
“你还没死透。”
我收回手,脸色沉下来。
“至少你那具身子,还吊着一口气。”
“那根金线叫命魂连心蛊,下蛊的人故意留你一线生机。”
“用阵法把你的主魂拘在牌位里,借死气压着。”
“过了四十九天大限,肉身彻底枯了,你才真的魂飞魄散。”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口。
“我没死?”
“齐氏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爵位要三法司验尸除籍,族老还得签字画押。”
我脑子转得快,冷笑出声。
“她要是直接毒死你,仵作一验就露馅。”
“如今把你做成活死人藏起来,对外说你暴病。”
“等你过了七七,尸骨烂成一摊泥,谁还查得出什么?”
“二少爷顺顺当当袭爵,这算盘打得真响。”
想通这一节,死局里就露出一条缝。
我只要保住他的肉身,助他魂魄归位。
救了当朝御史、宣平伯府的世子,什么泼天富贵、和离分家,还不都是我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齐夫人身边的管事王嬷嬷带着四个婆子来了。
“大少夫人,夫人有请。”
她斜着三角眼,皮笑肉不笑。
“二少爷昨日在您院里受了重伤,如今还起不来床。”
“夫人说,请您去春晖堂对质。”
“顺便把大少爷当年的私账、聘礼单子一并交出来,归公中保管。”
吃绝户三个字,简直刻在她脑门上。
我眼皮都没抬,理了理身上的素裙。
顺手把供桌上那块紫檀灵位抱进怀里。
“少夫人,您抱个死人牌位去内堂做什么?不嫌晦气!”
王嬷嬷皱眉,伸手来夺。
我退开半步,脸一冷。
“放肆。”
“这是御赐的世子灵位,我是他的未亡人。”
“夫君托梦说想娘了,我带他去给婆母请安。”
“哪个狗奴才敢拦?”
几个婆子互相看了看,被我扣的这顶帽子压住了。
木牌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齐氏在春晖堂布了私兵。你一个人去,太险。”
我低头对着牌位咧嘴一笑,压着嗓子回他。
“怕什么。”
“带上你这尊护法,谁敢动我,你就往死里砸。”
6
春晖堂里的气氛,跟刑堂差不多。
齐夫人坐在主位上,一身沉水香,脸阴得能滴出墨。
下首坐着几个贺氏族老,个个板着脸。
一看就是齐夫人早早请来压阵的。
我抱着牌位刚进门,贺云吉就在软榻上嚎上了。
“娘!就是这个疯婆娘!”
“她藏着凶器,砸断了儿子的门牙,还抢了儿子的玉佩!”
“她肯定不守妇道,在院里养了野男人!”
族老们齐刷刷吹胡子瞪眼。
“成何体统!伤风败俗!”
齐夫人捻着佛珠,声音淡淡的。
“小满,你出身寒门,不懂高门的规矩,我本想好好教你。”
“可你打小叔子,吞公中财物。”
“今日宗族长辈都在,你赖不掉。”
“交出掌事钥匙和嫁妆,自己去家庙领罚。”
“慢着。”
我抱着牌位走到大堂正中,扑通跪下。
然后扯开嗓子嚎。
“夫君啊!你睁开眼看看!”
“你尸骨未寒,这帮恶奴就敢诬你妻子啊!”
这一嗓子中气足,穿透力强。
堂上的人耳朵都嗡嗡响。
齐夫人脸色一变:“住口!当着长辈胡说什么!”
“我胡说?”
我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二弟昨日进我内室,说要替兄长照顾嫂嫂。”
“伸手就撕我衣裳。”
“我拼死挡着,夫君牌位显灵,当场把他打退。”
“诸位叔公不信,尽管去搜二弟的内宅。”
“看看他攒了多少花街柳巷的欠条。”
贺云吉脸一下白了,尖叫:“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问问夫君就知道。”
我把怀里牌位往地上一顿。
“贺云策!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谁害了你,你今儿就把这屋顶掀了!”
话音没落,齐夫人手里的佛珠线啪一声断了。
一百零八颗沉香珠子滚了满地。
堂里平地起风。
桌上的茶盏碗碟噼里啪啦碎成一片。
两边的字画齐齐裂开。
族老们尖叫起来。
风里隐出贺云策的影子。
一双冷眼,死死盯着首座的齐夫人。
齐夫人脸都白了,从太师椅上翻身摔下来。
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呕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
7
春晖堂乱成一锅粥。
族老们被这一出“显圣”吓破了胆。
没人顾得上治我,一个个连滚带爬逃出伯府。
我趁乱揣着银子和玉佩,大摇大摆回了听松苑。
“痛快!”
一进门我就把牌位摆上桌,倒了杯烈酒灌下去。
“你看见齐氏翻白眼那模样没?”
“真是恶人自有天收。”
贺云策的影子慢慢浮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喜色。
“别大意。”
“齐氏心狠,今天受了惊吓,明天就要狗急跳墙。”
“方才在堂上,我闻见她后院厢房有很重的朱砂和死气。”
“她身边,肯定有懂邪术的人。”
果然。
当天下午,听松苑外头就围了几十个黑甲侍卫。
铁锁喀嚓一声,院门锁死。
我隔着窗棂往外看。
几个穿灰道袍的道士在墙根下打桃木桩,木桩上缠着黑狗血的红线。
院子四角,还埋了黑陶罐。
道士嘴里念念有词。
屋里的温度往上蹿,一股焦臭味飘进来。
“呃!”
贺云策闷哼一声,整道魂体上翻起黑烟。
他跌在供桌边,两只手死死按住头。
原本半凝实的身形变得透明。
“贺云策!你怎么了?”
我冲过去扶他,手却从他肩膀上穿了过去。
“锁魂破煞阵……”
他咬着牙,冷汗从虚幻的脸上淌下来。
“他们在用烈阳污血炼我的魂。”
“齐氏知道我能借牌位现身,要把我打散,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老声音。
“夫人有令,大少爷怨气未消,附在邪木上作祟,惊扰府宅。”
“贫道奉命化煞。”
“来人,撞门,把那块紫檀牌位取出来,投进化魂炉。”
“那妖妇用桃木钉钉住,一并封进枯井,以正家规。”
“砰!砰!”
撞木一下一下砸在门上,木屑乱飞。
门闩快撑不住了。
8
门外的撞击一下重过一下。
屋里的符阵金光大作。
贺云策缩在地上,身形几乎被空中游动的血线扯碎。
那双一向清亮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绝望。
“小满……别管我了。”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朝我吼。
“从后窗翻出去,跳进后花园的水渠,快跑……”
“跑你个头!”
我胸口那股火往上撞。
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十几年,我信的道理从来只有一条。
谁想咬我一块肉,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我抄起墙角的青铜香炉,冲到窗前,砸碎窗棂。
外头早站满了架着强弩的侍卫。
箭镞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退路封死了。
“轰隆!”
门被撞塌,尘土扑进来。
一个独眼道士提着桃木剑跨进门,身后跟着四个拎铁链的壮汉。
“妖妇,纳命来!”
他狞笑着,桃木剑照着供桌上的灵位就刺。
“我看谁敢动他!”
我嘶吼着扑过去,用后背挡在灵案前。
“噗嗤。”
桃木剑狠狠抽在我肩头。
火烧一样的疼,血一下浸透了素白的孝衣。
后头的恶仆一拥而上,两柄铁叉把我按在地上。
膝盖砸在碎瓷上,钻心地疼。
“小满!!”
刚才还只剩一口气的贺云策,爆出一声嘶吼。
那一瞬,他周身的阴气暴涨。
屋瓦齐齐震动,桌上的茶具炸开。
可他到底是残魂。
妖道反手甩出一张金符,啪地贴在牌位上。
贺云策的虚影被硬生生打回木头里,只留下一声闷痛的呜咽。
“不知死活的贱婢,下去陪你那死鬼夫君吧。”
妖道扯下被符压住的灵位,高高举起,往青石板上狠狠砸。
“咔嚓。”
沉香木裂成四瓣。
可就在牌子碎开的那一瞬,木质夹层里弹出一个暗格。
一卷用蜡丸裹着的薄绢,骨碌碌滚到我的血泊里。
我挣开恶仆的手,沾着血抓破蜡丸,把薄绢展开。
上面是一行血写的狂草。
“此命未绝!肉身被齐氏以南疆离魂蛊镇于西跨院极寒地窖!”
“四十九日内,若得至阴之血通灵刺穴,尚可还阳重活!”
我眼睛一下瞪大,浑身的血好像都倒流了。
门外,齐夫人的笑声踩着雪过来。
几十支火把把小院照得通亮。
“把那贱妇和碎木,一起扔进枯井埋了。”
妖道举起了镔铁短刀。
恶仆的铁索已经套上我的脖子。
冰窖的大限只剩不到十天。
神要散了,前头是深渊。
生路在哪儿?
9
铁索勒紧喉咙那一下,腥甜味直冲脑门。
换个别家的小媳妇,这会儿早吓瘫了。
可我戚小满是吃百家饭,从泥里爬出来的野草。
越到绝处,脑子转得越快。
我没求饶。
趁着脖子还没被锁死,我把那卷金蚕丝密帛揉成一团,硬吞了下去。
然后我仰起头,从胸腔里挤出一串笑。
“哈哈哈!!齐文凤!”
“你以为砸了牌位,就能堵住本官的嘴?”
我瞪圆眼睛,死死盯着跨进门槛的齐夫人。
嗓门一提,学的是贺云策在堂上审案的腔调。
“景和二年,你买通稳婆,用浸了乌头汁的汗巾捂死原配陈氏!”
“景和三年,你伪造借券,逼死城南绸缎庄掌柜一家!”
“如今又勾结妖道,给本官下离魂蛊!”
“齐文凤,阎王殿那本生死簿上,你这双手,洗得干净吗?”
齐夫人的脚顿住了。
火光底下,她那张脸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害死原配是她最见不得光的一处疤。
连贺云吉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地上碎裂的紫檀片被我血一浸,残存的灵力炸开。
天上没来由地滚过一声闷雷。
一道紫电劈在院里的老槐树上,火光冲天。
妖道手里的桃木剑被雷气反震,当场断成两截。
他连退几步,哇地吐出一口血。
“附体了!世子爷借尸还魂了!”
押着我的恶仆吓掉了魂,手一抖,铁索当啷落地。
满院的侍卫家丁脸都绿了,齐齐往后退。
我顶着满头的血,晃晃悠悠站起来。
抓起供桌上半截染血的白烛,阴恻恻地笑。
“齐文凤,本官现在是阴阳两身。”
“你敢动这具肉身,今夜三更,本官带阴兵踏平你的春晖堂。”
“连你儿子一块儿,下油锅。”
齐夫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胸口起伏得厉害。
众目睽睽,她真在这儿杀了人,就等于认了“世子冤魂索命”。
“封……把这院子封了!”
她捂着心口往后缩。
“不许送水,不许送饭!锁死院门!走,快走!”
恶仆们如蒙大赦,架着重伤的妖道,护着齐夫人跑了。
铜锁再一次落上院门。
10
院门一落锁,我全身的劲就散了。
整个人滑坐在青砖上。
肩上的伤火烧火燎,嘴里全是血沫。
“小满……”
一声发抖的呼唤在耳边响起来。
贺云策从那堆碎木里勉强凝出个影子。
半跪在我旁边。
他脸上那点清冷孤高全没了,只剩懊恼和心疼。
他伸手想捂我肩上的伤。
那只手一遍一遍从我身上穿过去。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一滴虚幻的泪从他眼里落下来。
还没到地上,就散成了青烟。
“要不是为了保我,你何必受这份罪。”
“哭什么丧,老娘还没死。”
我扯了扯嘴角,抬手抹掉下巴上的血。
“密帛我看了。你身子在西跨院地窖,是不是?”
他愣了一下,重重点头。
“是。”
“可我现在魂力散了,被那妖道的符阵伤了,撑不过今夜就要散形。”
“我过不了前院的禁制。”
“密帛后头写着法子。”
我打断他,撑着坐起来,盯着他。
“阴阳互补,至阴之人的本命阳血能渡阴魂。”
“你不是天天骂我不矜持吗?”
他懵了:“什么?”
我没跟他废话。
低头,一口咬破舌尖。
血味在嘴里漫开。
我虚扣住他后脑勺,把唇贴了上去。
他整道魂体猛地一震。
阳气精血顺着贴着的唇渡进去。
那具冰冷的魂里,腾地炸开一团滚烫的金火。
他那双透明的眼睛睁大了。
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两只手想来推我,碰到我温热的衣料,又僵住不动了。
然后怪事发生了。
他原本像烟一样散的身体,一点点凝实。
虚的长发落在我肩上,有真实的凉意。
他竟然有了半边实体的模样。
我喘着气松开他,抹了抹嘴角的血。
“愣着干什么?”
“初吻都给你了,今晚拿不下西跨院,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呆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上头还留着我的血。
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青年御史,眼尾红了一片。
低低应了一声。
“好。今夜,我带你杀出去。”
11
子时三更,风刮得脸疼。
魂体凝实之后,贺云策本事不小。
他指尖一点,窗栓就开了。
我披着件宽大的黑斗篷,手里攥一把尖刀,跟在他后头。
从听松苑年久失修的后墙破洞钻出去。
西跨院是伯府堆冬冰和陈年杂物的地界,平时没人来。
齐夫人做贼心虚,把这儿当成了藏肉身的绝密地方。
看门的只有两个好酒的老头。
贺云策像一阵无声的风掠过去,袍袖一挥。
两道阴风点在后颈上,两个老仆连哼都没哼就软了。
我掏出钥匙,打开沉重的生铁门。
一股寒气兜头扑过来。
穿过又潮又暗的长廊,地窖深处摆着一张寒玉床。
四角插着黑幡,幡上画满扭曲的血色符文。
床上躺着个青年。
一身月白长袍。
我快步过去,借着一点月光看。
跟旁边那道魂一模一样的脸。
剑眉,高鼻,薄唇抿着。
皮肤白得像玉,睫毛上凝着细霜。
“长得真不赖。”
我伸手在他胸膛上摸了一把,啧啧两声。
“脸俊,这身板也结实。便宜我了。”
飘在半空的贺云策差点栽下来。
整张脸瞬间通红。
“戚小满!敌人在外头,你摸哪儿呢?!”
“摸摸怎么了?验验货不行?”
我理直气壮收回手,从怀里摸出备好的银针。
“废话少说,心口还有一丝温的,生机没断。”
“护法,我要施针引蛊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羞恼,化作一道流光守在窖口。
我凝神,咬破指尖,在银针上一抹。
照着密帛上的法子,对准冰榻青年的心口大穴,扎了下去。
“滋啦……”
一缕黑气从针尾冒起来。
床上半死不活的人,手指动了一下。
12
有戏。
我心里一喜,照着方才的样,飞快在他身上十二处要穴又下了十二针。
最后一针进去,冰榻上那人脸上泛起一点血色。
停了那么久的胸口,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飘在半空的贺云策长啸一声。
魂魄和肉身重新接上了,他的魂体一下变得凝实高大。
周身隐隐有金色的正气在转。
“成了。”
他落在冰床边,眼里透出神采。
“离魂蛊解了大半,再温养三日,我就能彻底归体。”
“三日?我们连三更都等不起。”
我收起银针,冷冷开口。
“齐氏明天就要在祠堂办大典,把世子爵位正式过继给贺云吉。”
“宗谱一落定,官府文书一下发,你就是活过来,在宗法上也是死人。”
“到时候他们一口咬定你是假冒的妖孽,你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贺云策眼神一凛:“你说得对。反击必须在今夜。”
他肉身还起不来,可魂力大涨,能在伯府里随便穿行。
当天夜里,伯府的账房和齐夫人的私库闹了一场大鬼。
铁锁一点没坏。
可藏在暗格里的私账、齐氏当年跟南疆巫医来往的毒药契约、还有贺云吉私吞官盐红利的亲笔画押,全被一股无形的风卷上半空。
整整齐齐落进我的包袱。
二少爷那边更热闹。
贺云吉半夜起来解手,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高大身影。
墨在宣纸上自己动了起来。
当着他的面,在雪白的墙上写下猩红大字。
“弟夺兄妻,子弑其长,明日午时,祠堂索命!”
“大哥饶命!大哥饶命啊!”
“都是娘让我干的!毒药是娘买的!”
贺云吉吓得屎尿齐流,缩在床底下磕头。
哭喊声传遍了半个后宅。
我和贺云策已经带着那摞铁证,悄没声息地回了听松苑。
看着包袱里厚厚一叠能把齐氏送上断头台的东西,我靠在床头笑。
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贺大御史,明天祠堂那场戏,可全看你了。”
贺云策坐在桌边,借着油灯看我那张落满灰却精神抖擞的脸。
“放心。”
他轻声说。
“有我在,明天谁也别想伤你一根头发。”
13
第二天正午,天阴着。
宣平伯府的百年宗祠里,香烟袅袅。
上百位贺氏叔伯长辈分坐两边。
正中摆着一块崭新的神主牌。
齐夫人一身锦袍,手捻佛珠。
脸上是副慈悲又威严的样子。
贺云吉顶着两只黑眼圈跟在后面,面无人色,腿直打颤。
“诸位族老。”
齐夫人抹了抹眼角那点根本没有的泪。
“云策不幸早逝,膝下无子,宣平伯府的香火不能断。”
“按祖宗家法,今日该让云吉承袭世子之位,好告慰列祖列宗。”
两旁的族老早收足了银子,纷纷摸着胡子点头。
“夫人深明大义,理当如此。”
宗族管事捧上黄绢族谱。
齐夫人提笔要写贺云吉的名字。
“且慢。”
她停了笔。
目光像淬了毒,穿过人群,落在被四个婆子押在祠堂门外的我身上。
我今天换了一身惨白的麻布裙,发髻散着,嘴唇没血色。
齐夫人嘴角一牵,声音拉得又亮又稳。
“云策走得凄凉。新妇戚氏入门冲喜不成,心里愧疚。”
“方才在佛前,戚氏已经向本夫人立下血誓,愿以身相殉。”
“吞金入棺,生同衾,死同穴。”
“全了我伯府百年的节烈之名。”
“来人,赐烈妇鸩酒。”
满堂一下炸了。
逼孀妇殉葬,在大雍朝是极少见的。
可只要扣上“自愿节烈”的帽子,就能给宗族挣回一座御赐贞节牌坊。
天大的脸面。
族老们面上闪过贪婪和冷漠,没一个人出来说话。
恶仆端着盛满毒酒的金樽,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齐夫人斜睨着我,低声说。
“小贱人,任凭你牙尖嘴利。”
“在这宗法大堂上,我想让你怎么死,你就得怎么死。”
我看着那杯泛着腥苦味的酒,没退。
反而仰头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
下一刻,我一脚踹翻了托盘。
金樽当啷落地。
毒酒泼在青砖上,滋滋冒起白烟。
把地面烧出一个焦黑的坑。
14
“烈妇?殉葬?”
我一把扯下头上的白孝带,甩在齐夫人脸上。
“齐文凤,你想吃老娘的绝户?”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你配吗?”
“放肆!反了!反了!”
族老们拍案而起。
“哪来的市井泼妇,敢在宗祠撒野!”
“家法伺候,乱棍打死!”
齐夫人眼里凶光毕露:“杀了她!立刻乱棍打死!”
十几个拎水火棍的家丁狞笑着围上来。
我面不改色,从宽大的袍袖里掏出一沓账册和信件。
运足力气,天女散花似的砸向满堂族老。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我指着首座上面色大变的齐夫人。
“这是齐文凤母子私通江南私盐的账!”
“这是她买凶毒害巡按御史贺云策的契约画押!”
“这是她十年里侵吞伯府公中三十万两纹银的暗账!”
“她谋害朝廷命官,今天还要杀我灭口。”
“你们这帮老骨头敢包庇,就是同谋叛国!”
账页满天飞。
几个族老下意识捡起落在膝上的信,只看了一眼。
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江南盐道的私章?还有御史台的密押印?!”
齐夫人彻底崩了。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扭曲起来。
“假的!都是这疯妇伪造的!”
“动手!把她碎尸万段!”
家丁们举棍齐齐砸下。
就在这时候,祠堂正上方那一排百年祖宗牌位,轰然晃动。
平地里卷起狂风。
祠堂两扇厚重的大门被硬生生掀飞,砸在院子里。
堂里几百盏长明灯一下全灭。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翻滚的森寒金光。
满堂人惊恐尖叫。
贺云策那道高大凝实的魂影踏着风,出现在半空。
玄色官袍,腰上悬着斩马剑。
那双眉眼,冷得像结了霜。
他目光扫着瘫在地上的齐氏母子。
“齐氏,贺云吉。”
“本官在此,你们要杀谁?”
15
“鬼……鬼啊!世子还魂索命了!”
祠堂里彻底炸了锅。
刚才道貌岸然的族老们抱头乱窜,桌椅翻倒,踩踏声一片。
贺云吉软在了齐夫人脚边。
“大哥饶命!都是娘干的!”
“毒药是娘买的,也是娘让我去抢大嫂的!不关我的事!”
齐夫人看着半空那道伟岸身影,最后一道防线也塌了。
“不可能……你明明被离魂蛊镇在冰窖里!”
“你怎么可能逃出来?!”
她这一嗓子,等于不打自招。
话还没落,祠堂外传来整齐的甲片踏地声。
上百名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还有御史台三法司的官,把整个宣平伯府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紫袍大员捧着金批御旨,大步跨进祠堂,脸沉如水。
“圣旨到!”
“宣平伯继室齐氏谋害朝廷重臣、勾结私盐逆党事败,即刻查抄伯府,全员羁押候审!”
齐氏脸如死灰,软倒在地。
可绝望里,她那双眼突然锁住了站在台下的我。
“贱人!是你坏了我的事!”
“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她疯了似的拔下头上的金簪,直扑我的咽喉。
太近了,锦衣卫的弩根本来不及。
我侧身要躲,脚踝被地上打斗的碎木绊了一下。
眼看那支金簪就要扎进我心口。
“小满!!”
虚空里一声撕心裂肺的吼。
本来撑不了多久的贺云策,不顾魂飞魄散,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硬生生挡在我身前。
金簪穿透了他的胸膛。
簪头上那点辟邪的黑狗血,在魂体里滋滋炸开,化作黑烟。
“啊!”
他痛极嘶吼。
凝实的身体像砸碎的琉璃,一寸寸裂开,散成碎光。
“贺云策!!”
我眼睛要裂开,伸手去抓那些光点,眼泪一下涌出来。
金光里,他透明的脸浮在我眼前。
嘴角带着一点释然。
“小满……别哭。”
“去冰窖……等我……”
话没说完,他的魂化作一道长虹,破空往西跨院地窖去了。
齐氏被锦衣卫按翻在地,两条胳膊拧断拖走。
我顾不上擦泪,一把推开官兵,疯了似的往西跨院跑。
16
风像刀子,割在脸上。
我跌跌撞撞冲进西跨院的冰室。
玄冰床上,贺云策的肉身静静躺着。
可这会儿他凶险得很。
刚才硬挡的那口黑狗血,让魂魄受了重创,离魂蛊毒开始反噬。
那张俊美的脸覆上一层浓黑。
心口微弱的起伏,越来越慢。
鼻尖的呼吸,已经听不见了。
密帛最后一行血字在我脑子里反复闪。
“蛊毒反噬之时,需至亲至爱之人以心头阳血为引,渡尽凡心阳火,方能唤醒肉身。迟则气绝身亡。”
“贺云策,你给我听好了!”
我扑倒在冰榻边,浑身发抖,眼泪砸在他冰冷的面颊上。
“你还没给我万两聘礼!侯府的大权还没交到我手上!”
“你敢就这么咽气,我明天就在京城买十个小白脸。”
“天天在你坟头上唱十八摸!”
我握紧手里的尖刀,对着自己的心头划下去。
血涌出来。
我俯下身,不顾玄冰刺骨的冷。
把我的那点热气、那点生气、那点想活下去的狠劲,全渡给他。
一息。
两息。
三息。
冰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我的血滴在玄冰上的声音。
我的眼前开始发黑。
血和寒气一起抽走我的力气,意识一点点糊掉。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
“咚。”
一声沉而有劲的心跳,在死寂的冰室里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身下那具僵死的身子,猛地爆出惊人的热。
他脸上的黑气像雪遇太阳,迅速退了下去。
那双闭着的长眸,一下睁开。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略带凉感的手抬起来,反扣住我的后颈。
把我整个人按进他的胸膛。
贪婪的、炽烈的、死里逃生的吻。
“戚小满……”
半晌,他喘着气松开我。
“本世子活过来了。”
“你休想找什么小白脸。”
17
前院的乱还没停。
齐氏虽然被锦衣卫拿下,可她哥哥齐勇不肯认。
齐勇是城防营参将,手里管着伯府两百私兵。
他听说消息,带着兵杀进祠堂,想把齐氏劫走,杀人灭口突围出京。
“谁敢动我妹妹!”
齐勇提着大刀,脸狰狞着,指挥私兵把三法司的官员围住。
“今天在这儿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把账册全烧了!”
锦衣卫人少,场面一下陷进混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族老们缩成一团,抱头痛哭,悔得肠子都青了。
齐勇挥刀砍向主审御史面门的那一刻——
“哐当!”
祠堂正面的高墙轰然塌了。
漫天砖石碎屑里,一道身影破空而来。
银光如练,剑气破空。
齐勇连人都没看清,握刀的右臂齐肘断了,血喷如注。
他整个人被踹出三丈远,撞断了祠堂的顶梁柱。
狂喷两口血,爬都爬不起来。
私兵和家丁吓得停了手,呆呆看着立在废墟里的高大青年。
一身利落的玄色锦袍,墨发如瀑,手里一柄三尺青锋。
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他是个活人。
“世……世子爷?!”
“大少爷活过来了!诈尸了!”
剩下的私兵扔了兵器,呼啦啦跪倒一片。
贺云吉两眼一翻,抽着昏死过去。
贺云策面无表情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
“本官奉旨巡察江南,遭恶妇齐氏谋害。”
“幸得妻戚氏舍命相救,重见天日。”
“附逆作乱者,弃械免死;负隅顽抗者,立斩不赦。”
“吾等投降!世子饶命!”
两百私兵的心气彻底散了,纷纷跪地磕头。
大局定了。
18
三天后,三法司会审定案,惊动朝野。
齐氏谋害嫡子、侵吞国饷、毒杀原配,罪大恶极,判斩立决。
贺云吉同谋夺爵、忤逆不孝,重杖八十,流放岭南烟瘴之地。
跟着逼吃绝户的族老,夺去功名田产,逐出宗族。
宣平老伯爷治家不严、纵容恶妇,削爵,闭门思过。
圣上降旨,贺云策破获江南私盐大案有功,沉冤昭雪。
正式袭宣平侯爵位,加封正三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宣平侯夫人戚氏,智勇双全,坚贞救夫,特封一品诰命夫人,御赐金冠霞帔。
宣平侯府正门前,礼部官差敲锣打鼓。
当着满京城百姓的面,把当年齐氏为表功立的那座“节烈千秋”牌坊,砸了个粉碎。
石料全填进下水道垫了路。
看热闹的百姓叫好声震天。
我站在侯府高高的台阶上,身上穿着沉甸甸的一品霞帔。
看着那堆碎石,浑身毛孔都舒展了。
什么狗屁节烈牌坊。
全是吃人的枷锁。
恶人伏法,金银满屋,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在看什么?”
背后传来温和的嗓音。
贺云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缩在袖子里的手。
掌心温热干燥。
我歪头看他,眨了眨眼。
“侯爷如今位极人臣,京城里不知道多少贵女踏破门槛想做侯夫人。”
“我不过是个市井茶商的女儿,粗俗无礼,还动辄掀桌子骂人。”
“侯爷不嫌我丢您的脸?”
他身形顿了一下。
耳根很快浮起一抹熟悉的绯红。
但他没像从前那样跑。
他握紧我的手,清亮的眼睛直直看进我心底。
“高门贵女三千,及不上戚小满一根头发。”
他停了停,薄唇上牵起晃眼的笑。
“本侯这条命是你的。”
“这侯府的一切,自然也是你的。”
19
可感动归感动,生意归生意。
半个月后,听松苑里。
我哼着江南小调,把大把金叶子、东珠玛瑙,还有从齐氏私库搜出来的地契银票,一股脑塞进一个巨大的青布包袱。
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死结。
如今他大仇报了,身子也好了,侯府风平浪静。
按我最早的打算:拿钱走人,回江南买几百亩好田,开十家大茶庄。
雇十几个年轻力壮、嘴甜俊俏的小伙计。
富富裕裕,舒舒服服。
“你这是在干什么?”
门口传来一句冰冷的质问。
贺云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槛边,官帽还没摘。
眼睛钉在床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上。
脸好黑。
我拍拍手上的灰,笑眯眯迎上去。
“侯爷回来啦?正好,省得我留书信。”
“当初说好的,冲喜是假,人鬼同盟是为了保命。”
“如今齐氏伏诛,侯爷大权在握,这买卖也算圆满。”
贺云策跨进屋,反手哐当一声把门摔上。
还落了锁。
“买卖?”
他一步步逼过来,周身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你把本侯当一桩买卖?”
“不然呢?”
我叉起腰,仰头瞪他。
“我救了你的命,拿走该得的报酬,两清。”
“难不成侯爷真想让我一辈子困在这深宅里立规矩?”
“我要去江南养……”
“养什么?”
他猛地打断我。
长臂一伸,把我圈在他和床柱之间那一小块地方。
“养面首?找十个小白脸?”
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咬牙切齿,手掌抚上我的后颈,指尖发烫。
“戚小满,你摸了本侯的肉身,亲了本侯的魂,拿走了本侯家底。”
“现在拍拍屁股就要跑?”
“你把本侯当什么人?”
我还没想出话反驳,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崭新的文书,塞进我怀里。
我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江南十三省官茶专营权的批文。
宣平侯府全部田产的地契。
还有一份盖了官府大印的户籍婚书,上头写着我的名字。
“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结巴了。
他倾下身,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尖,声音喑哑。
“本侯的一切都是你的。”
“连人,带命,带银子。”
“你想去江南,本侯辞官跟你去江南。”
“你想开茶庄,本侯给你端茶倒水。”
“戚小满,你休想甩开我。”
20
深冬腊月,听松苑修缮一新。
金丝楠木的地暖软榻,大红销金罗帐。
窗外大雪,屋里红烛高照。
我靠着厚厚的白狐皮软榻剥松子,手里翻着江南茶庄的地契。
脚步声近了。
贺云策褪了那身威严的朝服,只穿一件松松垮垮的雪白中衣。
黑发散在肩头,身上带着刚沐浴过的清香。
也太俊了。
那个一碰就往牌位里缩、红着脸的纯情鬼夫,如今走起路来步步生风。
我警觉地往角落缩了缩。
他挑了下眉,一步跨上软榻。
长臂一捞,把我连人带狐裘圈进怀里。
烫硬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热气一下熏红了我的耳垂。
“夫人,今夜是朝廷补办的圆房大喜之日。”
他低低笑了一声,抽走我手里的地契,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俯下身,把我压在柔软的锦被里。
居高临下,眼里的火压不住。
我被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仍撑着气势,抵住他赤裸滚烫的胸膛。
“贺云策!你……你能不能矜持点!成何体统!”
他嘴角一挑,笑得危险又蛊惑,慢慢解开我寝衣的系带。
“娘子那天夜里脱衣裳,指着牌位说过一句话……”
“死都死了,装什么贞洁烈男?”
“如今为夫活了。”
“血是热的,肉是软的,心是你的。”
红烛晃了晃。
红罗帐落下。
他俯下身,滚烫的吻密密麻麻落下来。
“娘子且亲自验一验。”
“为夫到底……烈不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