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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4:58:13

我成亲那天,夫君死了。

拜堂的唢呐还没停,白幡就先挂上了。

婆婆逼我守寡,还要我天天对着牌位跟死人说话。

我没哭闹,反而乐此不疲。

她不知道,我那早死的夫君,正坐在牌位上。

长得挺俊。

而且他怕我。

我一解衣裳,他就缩回木头里,抖得跟筛糠一样。

“你……你能不能矜持点!”

我翻了个白眼。

死都死了,还装什么贞洁烈男?

1

当寡妇,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我爹是个赌鬼。

我娘留下的老茶坊被他抵了债,我又被他换了一百两聘金。

换去哪儿?宣平伯府。

给病得快断气的世子冲喜。

花轿刚抬进伯府门槛,前头的喜乐就拐了调,成了丧音。

我连新郎的活气都没闻上一口。

盖头一掀,麻布孝衣直接套上身。

那位继母齐夫人,平日吃斋念佛,人人都说她心善。

当晚就领着三个粗使嬷嬷堵在灵堂前,手里捻着沉香念珠。

“小满,”她声音冷得像井水,“你命硬,克夫。入府头一天就折了云策。”

“念你是明媒正娶,伯府不短你吃喝。”

“可听松苑这道门,你往后一步都不许出。”

“白天跪经,夜里守灵,替你夫君诉诉衷肠,给全府积福。”

“要是动了别的心思……宗族的贞节杖,可不认人。”

她这是想把我熬死在这间破院子里。

熬干骨头,给她换个治家有方、贤媳烈妇的好名声。

可惜她算漏了一件事。

我生在阴年阴月阴日。

小时候大病一场,烧坏了眼睛,却开了一只天眼。

她眼里那块冷冰冰的紫檀牌位,在我眼里,倚着个男人。

身条修长,脸白得像玉。

好看得很。

“看够了吗?转过去!”

他飘在半空,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两只手死死护在胸前。

耳朵红到脖子根。

我慢条斯理地解开外头那件粗麻孝袍,随手甩在太师椅上。

里头是我自己的水红寝衣。

“贺世子,”我踢掉绣鞋,伸了个懒腰,“天地高堂前,咱们磕过头,喝过合卺酒。”

“按大雍律,我在自己房里脱衣裳,天经地义。”

“你天天缩在牌位里,如今白看了活人宽衣,还倒打一耙?”

“你……不知羞耻!”他咬着牙,身形直往牌位里缩。

“礼义廉耻,全叫你丢干净了!”

“别装了。”我走到供桌前,脸凑得极近。

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冷松味。

“你活着的时候是巡按御史,铁面无私,谁见了都怕。”

“如今两脚一蹬,既不用考功名,也不用立规矩。”

“长夜漫漫,多看看你漂亮的娘子,不比盯着房梁强?”

他被我这一套歪理噎住,魂影一晃,钻回了木头里。

整块紫檀在供桌上笃笃地抖。

供碗里的花生红枣滚了一地。

我吹了灯,往拔步床上一倒。

守寡算什么苦海。

有吃有喝,没人立规矩,夜里还有个俊俏鬼给我解闷。

神仙日子。

2

第二天一早,粗使丫鬟送来早饭。

两碗稀粥,清得能照见人。

一碟咸菜,蔫得趴着。

齐夫人这是打定主意磋磨我。

我看了两眼,端起碗,起身走到灵案前。

一把抓起昨天刚供上去的炸鸡和大肉包。

“那是给亡魂的!”

牌位里传出声音,急了。

贺云策探出半截身子,眉头拧着,一脸不敢信。

我咬了一口鸡皮,油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嚼得动骨头,还是咽得下肉汤?”

“我替你吃,是孝敬老娘自己的五脏庙。”

“回头我给你多烧两沓纸钱,互通有无,谁都不亏。”

他大概没见过这种市井做派。

眼里有点恼,偏偏拿我没办法。

半只鸡腿还没啃完,院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

进来个青年,眼下发青,脚步虚浮,一身锦袍。

后头跟着两个吊儿郎当的跟班。

齐夫人的亲儿子,伯府二少爷,贺云吉。

“哟,大嫂日子过得不错啊。”

他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挂着让人恶心的笑。

“听说我大哥夜里托梦叫苦,我这当弟弟的,特来瞧瞧。”

“大哥走得早,留大嫂一个人空守着,做弟弟的瞧着,心里不是滋味。”

说着,一只油手就朝我脸上摸过来。

我坐着没动。

眼神越过他肩膀,看向灵案。

刚才还羞答答缩在牌位里的贺云策,脸沉了。

周身泛起一层青气。

“畜生。”

屋里气温陡降,风平地起来,白绫吹得哗啦响。

我把鸡肉咽下去,故意软着嗓子叫了一声。

“二弟这是做什么?”

“亡夫灵位在上,你这么轻浮,不怕大少爷从地下爬出来找你?”

贺云吉大笑,往我身上扑。

“他活着斗不过我娘,死了就是一堆烂木头!”

“老子今天就在他灵前办了你,他能拿我怎么样?”

话没说完,桌上那块紫檀灵位腾空飞起。

带着一股刺骨阴风,正正砸在他脸上。

3

“砰”的一声闷响。

贺云吉仰面栽倒,鼻血喷出来,门牙崩了两颗。

紫檀灵位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回供桌中央。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鬼!有鬼啊!”

两个跟班脸都白了,缩在墙角抖。

贺云吉捂着满脸血,在地上杀猪一样叫。

“你……你使了什么邪术?!”

我站起来,几步走过去,抄起桌上的白烛台。

“二弟,话可不能乱说。”

“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离那桌子还有三步远。”

“满屋子人看着,是夫君显灵,亲自教训你这不孝的东西。”

贺云策就悬在贺云吉头顶三尺。

双手环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

那神情,真像在堂上审案子。

我忽然一弯腰。

薅住贺云吉腰上挂的羊脂玉佩和百宝锦囊,一把扯下来,塞进袖子。

“你……你抢钱?!”他瞪圆了眼,连疼都忘了。

“二弟冲撞亡兄灵堂,惊扰亡魂。”

“这点东西,算你给兄长赔罪的香火钱。”

我拍了拍袖子,一脚踩在他手腕上。

力道刁钻,是小时候跟我那赌鬼爹在街上打架练出来的。

“还不快滚?”

“再敢踏进听松苑,下次砸下来的就不是木头,是烧红的香炉。”

贺云吉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被两个跟班拖着爬出院门。

连句狠话都没敢撂。

院子安静下来。

贺云策飘在我身边,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你方才……为何顺走他的玉佩?”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是伯府少夫人,行事怎能这样?”

我拉开锦囊,倒出一把金叶子和碎银,在手心里掂了掂。

“贺大御史,少跟我讲大道理。”

“你那位继母摆明了要在月例饭食上卡死我。”

“我不从这蠢货身上刮二两油,过几天连饭都吃不上。”

“拿什么力气给你守灵上香?”

“再说,拿仇人的银子给你买好香,这叫因果报应,懂不懂?”

他张了张嘴。

目光扫过桌上那碟咸菜,又咽了回去。

透明的耳廓动了动。

“……随你便吧。”

4

夜里我锁上院门,坐在油灯下数白天的进项。

五十两银票,十二片金叶子。

还有那块羊脂玉佩,拿到黑市少说换两百两。

有钱,底气就足。

“贺云策,出来聊聊。”

我敲了敲灵位。

青烟升起,俊俏的青年飘在三步开外。

眼神飘忽,盯着自己的脚尖。

“男女有别,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有什么好谈的。”

“谈正事。”

我收了笑,盯着他那半透明的身子。

“你在江南查私盐,查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暴毙?”

“我进门那天,府里老奴嘀咕,说你身子骨一向硬朗,骑射都好。”

“从发病到咽气,三天。”

提到死,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屋里的温度跟着往下掉。

“我不是病死。”

他声音很低,压着一股恨。

“我截了江南盐道私通京城勋贵的密账,三百万两官银。”

“刚进京,官道驿站上就被人下了毒。”

“回府那晚,齐氏端来一碗安神汤。”

“我喝下去,喉咙像灌了火,手脚僵死,再睁眼就成了这副样子。”

“所以是齐夫人要你的命,替亲儿子腾位子?”

我冷笑,“好一手釜底抽薪。”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他抬起半透明的手,神色困惑。

“我魂魄离体七天,每到子时三更,心口就像被人撕开。”

“寻常鬼魂轻得像根毛,我却总觉得自己的身子在被火烤、被冰冻。”

“而且这魂,锁在灵位百步之内,出不去。”

我心里一动。

小时候跟着我娘在南疆边境住过几年,见过不少巫蛊之术。

真死透的人,魂归地府,哪还会跟肉身连着。

“你过来。”

我朝他招手。

他警惕地往后退了退:“做什么?”

“废话真多,过来让我摸摸。”

我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掌心碰上去,不是空的。

一片刺骨的凉。

底下还有一层细脉在跳。

“你……放肆!”

他脸一下红了,挣着要抽手。

“生死殊途,你成何体统!”

“别动,闭嘴。”

我另一只手顺着他胳膊,直接往他心口探过去。

透过那层虚影,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胸膛正中央,浮着一根淡金色的丝线。

若隐若现,一路往西边拉出去。

5

“你还没死透。”

我收回手,脸色沉下来。

“至少你那具身子,还吊着一口气。”

“那根金线叫命魂连心蛊,下蛊的人故意留你一线生机。”

“用阵法把你的主魂拘在牌位里,借死气压着。”

“过了四十九天大限,肉身彻底枯了,你才真的魂飞魄散。”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口。

“我没死?”

“齐氏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爵位要三法司验尸除籍,族老还得签字画押。”

我脑子转得快,冷笑出声。

“她要是直接毒死你,仵作一验就露馅。”

“如今把你做成活死人藏起来,对外说你暴病。”

“等你过了七七,尸骨烂成一摊泥,谁还查得出什么?”

“二少爷顺顺当当袭爵,这算盘打得真响。”

想通这一节,死局里就露出一条缝。

我只要保住他的肉身,助他魂魄归位。

救了当朝御史、宣平伯府的世子,什么泼天富贵、和离分家,还不都是我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齐夫人身边的管事王嬷嬷带着四个婆子来了。

“大少夫人,夫人有请。”

她斜着三角眼,皮笑肉不笑。

“二少爷昨日在您院里受了重伤,如今还起不来床。”

“夫人说,请您去春晖堂对质。”

“顺便把大少爷当年的私账、聘礼单子一并交出来,归公中保管。”

吃绝户三个字,简直刻在她脑门上。

我眼皮都没抬,理了理身上的素裙。

顺手把供桌上那块紫檀灵位抱进怀里。

“少夫人,您抱个死人牌位去内堂做什么?不嫌晦气!”

王嬷嬷皱眉,伸手来夺。

我退开半步,脸一冷。

“放肆。”

“这是御赐的世子灵位,我是他的未亡人。”

“夫君托梦说想娘了,我带他去给婆母请安。”

“哪个狗奴才敢拦?”

几个婆子互相看了看,被我扣的这顶帽子压住了。

木牌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齐氏在春晖堂布了私兵。你一个人去,太险。”

我低头对着牌位咧嘴一笑,压着嗓子回他。

“怕什么。”

“带上你这尊护法,谁敢动我,你就往死里砸。”

6

春晖堂里的气氛,跟刑堂差不多。

齐夫人坐在主位上,一身沉水香,脸阴得能滴出墨。

下首坐着几个贺氏族老,个个板着脸。

一看就是齐夫人早早请来压阵的。

我抱着牌位刚进门,贺云吉就在软榻上嚎上了。

“娘!就是这个疯婆娘!”

“她藏着凶器,砸断了儿子的门牙,还抢了儿子的玉佩!”

“她肯定不守妇道,在院里养了野男人!”

族老们齐刷刷吹胡子瞪眼。

“成何体统!伤风败俗!”

齐夫人捻着佛珠,声音淡淡的。

“小满,你出身寒门,不懂高门的规矩,我本想好好教你。”

“可你打小叔子,吞公中财物。”

“今日宗族长辈都在,你赖不掉。”

“交出掌事钥匙和嫁妆,自己去家庙领罚。”

“慢着。”

我抱着牌位走到大堂正中,扑通跪下。

然后扯开嗓子嚎。

“夫君啊!你睁开眼看看!”

“你尸骨未寒,这帮恶奴就敢诬你妻子啊!”

这一嗓子中气足,穿透力强。

堂上的人耳朵都嗡嗡响。

齐夫人脸色一变:“住口!当着长辈胡说什么!”

“我胡说?”

我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二弟昨日进我内室,说要替兄长照顾嫂嫂。”

“伸手就撕我衣裳。”

“我拼死挡着,夫君牌位显灵,当场把他打退。”

“诸位叔公不信,尽管去搜二弟的内宅。”

“看看他攒了多少花街柳巷的欠条。”

贺云吉脸一下白了,尖叫:“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问问夫君就知道。”

我把怀里牌位往地上一顿。

“贺云策!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谁害了你,你今儿就把这屋顶掀了!”

话音没落,齐夫人手里的佛珠线啪一声断了。

一百零八颗沉香珠子滚了满地。

堂里平地起风。

桌上的茶盏碗碟噼里啪啦碎成一片。

两边的字画齐齐裂开。

族老们尖叫起来。

风里隐出贺云策的影子。

一双冷眼,死死盯着首座的齐夫人。

齐夫人脸都白了,从太师椅上翻身摔下来。

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呕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

7

春晖堂乱成一锅粥。

族老们被这一出“显圣”吓破了胆。

没人顾得上治我,一个个连滚带爬逃出伯府。

我趁乱揣着银子和玉佩,大摇大摆回了听松苑。

“痛快!”

一进门我就把牌位摆上桌,倒了杯烈酒灌下去。

“你看见齐氏翻白眼那模样没?”

“真是恶人自有天收。”

贺云策的影子慢慢浮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喜色。

“别大意。”

“齐氏心狠,今天受了惊吓,明天就要狗急跳墙。”

“方才在堂上,我闻见她后院厢房有很重的朱砂和死气。”

“她身边,肯定有懂邪术的人。”

果然。

当天下午,听松苑外头就围了几十个黑甲侍卫。

铁锁喀嚓一声,院门锁死。

我隔着窗棂往外看。

几个穿灰道袍的道士在墙根下打桃木桩,木桩上缠着黑狗血的红线。

院子四角,还埋了黑陶罐。

道士嘴里念念有词。

屋里的温度往上蹿,一股焦臭味飘进来。

“呃!”

贺云策闷哼一声,整道魂体上翻起黑烟。

他跌在供桌边,两只手死死按住头。

原本半凝实的身形变得透明。

“贺云策!你怎么了?”

我冲过去扶他,手却从他肩膀上穿了过去。

“锁魂破煞阵……”

他咬着牙,冷汗从虚幻的脸上淌下来。

“他们在用烈阳污血炼我的魂。”

“齐氏知道我能借牌位现身,要把我打散,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老声音。

“夫人有令,大少爷怨气未消,附在邪木上作祟,惊扰府宅。”

“贫道奉命化煞。”

“来人,撞门,把那块紫檀牌位取出来,投进化魂炉。”

“那妖妇用桃木钉钉住,一并封进枯井,以正家规。”

“砰!砰!”

撞木一下一下砸在门上,木屑乱飞。

门闩快撑不住了。

8

门外的撞击一下重过一下。

屋里的符阵金光大作。

贺云策缩在地上,身形几乎被空中游动的血线扯碎。

那双一向清亮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绝望。

“小满……别管我了。”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朝我吼。

“从后窗翻出去,跳进后花园的水渠,快跑……”

“跑你个头!”

我胸口那股火往上撞。

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十几年,我信的道理从来只有一条。

谁想咬我一块肉,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我抄起墙角的青铜香炉,冲到窗前,砸碎窗棂。

外头早站满了架着强弩的侍卫。

箭镞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退路封死了。

“轰隆!”

门被撞塌,尘土扑进来。

一个独眼道士提着桃木剑跨进门,身后跟着四个拎铁链的壮汉。

“妖妇,纳命来!”

他狞笑着,桃木剑照着供桌上的灵位就刺。

“我看谁敢动他!”

我嘶吼着扑过去,用后背挡在灵案前。

“噗嗤。”

桃木剑狠狠抽在我肩头。

火烧一样的疼,血一下浸透了素白的孝衣。

后头的恶仆一拥而上,两柄铁叉把我按在地上。

膝盖砸在碎瓷上,钻心地疼。

“小满!!”

刚才还只剩一口气的贺云策,爆出一声嘶吼。

那一瞬,他周身的阴气暴涨。

屋瓦齐齐震动,桌上的茶具炸开。

可他到底是残魂。

妖道反手甩出一张金符,啪地贴在牌位上。

贺云策的虚影被硬生生打回木头里,只留下一声闷痛的呜咽。

“不知死活的贱婢,下去陪你那死鬼夫君吧。”

妖道扯下被符压住的灵位,高高举起,往青石板上狠狠砸。

“咔嚓。”

沉香木裂成四瓣。

可就在牌子碎开的那一瞬,木质夹层里弹出一个暗格。

一卷用蜡丸裹着的薄绢,骨碌碌滚到我的血泊里。

我挣开恶仆的手,沾着血抓破蜡丸,把薄绢展开。

上面是一行血写的狂草。

“此命未绝!肉身被齐氏以南疆离魂蛊镇于西跨院极寒地窖!”

“四十九日内,若得至阴之血通灵刺穴,尚可还阳重活!”

我眼睛一下瞪大,浑身的血好像都倒流了。

门外,齐夫人的笑声踩着雪过来。

几十支火把把小院照得通亮。

“把那贱妇和碎木,一起扔进枯井埋了。”

妖道举起了镔铁短刀。

恶仆的铁索已经套上我的脖子。

冰窖的大限只剩不到十天。

神要散了,前头是深渊。

生路在哪儿?

9

铁索勒紧喉咙那一下,腥甜味直冲脑门。

换个别家的小媳妇,这会儿早吓瘫了。

可我戚小满是吃百家饭,从泥里爬出来的野草。

越到绝处,脑子转得越快。

我没求饶。

趁着脖子还没被锁死,我把那卷金蚕丝密帛揉成一团,硬吞了下去。

然后我仰起头,从胸腔里挤出一串笑。

“哈哈哈!!齐文凤!”

“你以为砸了牌位,就能堵住本官的嘴?”

我瞪圆眼睛,死死盯着跨进门槛的齐夫人。

嗓门一提,学的是贺云策在堂上审案的腔调。

“景和二年,你买通稳婆,用浸了乌头汁的汗巾捂死原配陈氏!”

“景和三年,你伪造借券,逼死城南绸缎庄掌柜一家!”

“如今又勾结妖道,给本官下离魂蛊!”

“齐文凤,阎王殿那本生死簿上,你这双手,洗得干净吗?”

齐夫人的脚顿住了。

火光底下,她那张脸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害死原配是她最见不得光的一处疤。

连贺云吉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地上碎裂的紫檀片被我血一浸,残存的灵力炸开。

天上没来由地滚过一声闷雷。

一道紫电劈在院里的老槐树上,火光冲天。

妖道手里的桃木剑被雷气反震,当场断成两截。

他连退几步,哇地吐出一口血。

“附体了!世子爷借尸还魂了!”

押着我的恶仆吓掉了魂,手一抖,铁索当啷落地。

满院的侍卫家丁脸都绿了,齐齐往后退。

我顶着满头的血,晃晃悠悠站起来。

抓起供桌上半截染血的白烛,阴恻恻地笑。

“齐文凤,本官现在是阴阳两身。”

“你敢动这具肉身,今夜三更,本官带阴兵踏平你的春晖堂。”

“连你儿子一块儿,下油锅。”

齐夫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胸口起伏得厉害。

众目睽睽,她真在这儿杀了人,就等于认了“世子冤魂索命”。

“封……把这院子封了!”

她捂着心口往后缩。

“不许送水,不许送饭!锁死院门!走,快走!”

恶仆们如蒙大赦,架着重伤的妖道,护着齐夫人跑了。

铜锁再一次落上院门。

10

院门一落锁,我全身的劲就散了。

整个人滑坐在青砖上。

肩上的伤火烧火燎,嘴里全是血沫。

“小满……”

一声发抖的呼唤在耳边响起来。

贺云策从那堆碎木里勉强凝出个影子。

半跪在我旁边。

他脸上那点清冷孤高全没了,只剩懊恼和心疼。

他伸手想捂我肩上的伤。

那只手一遍一遍从我身上穿过去。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一滴虚幻的泪从他眼里落下来。

还没到地上,就散成了青烟。

“要不是为了保我,你何必受这份罪。”

“哭什么丧,老娘还没死。”

我扯了扯嘴角,抬手抹掉下巴上的血。

“密帛我看了。你身子在西跨院地窖,是不是?”

他愣了一下,重重点头。

“是。”

“可我现在魂力散了,被那妖道的符阵伤了,撑不过今夜就要散形。”

“我过不了前院的禁制。”

“密帛后头写着法子。”

我打断他,撑着坐起来,盯着他。

“阴阳互补,至阴之人的本命阳血能渡阴魂。”

“你不是天天骂我不矜持吗?”

他懵了:“什么?”

我没跟他废话。

低头,一口咬破舌尖。

血味在嘴里漫开。

我虚扣住他后脑勺,把唇贴了上去。

他整道魂体猛地一震。

阳气精血顺着贴着的唇渡进去。

那具冰冷的魂里,腾地炸开一团滚烫的金火。

他那双透明的眼睛睁大了。

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两只手想来推我,碰到我温热的衣料,又僵住不动了。

然后怪事发生了。

他原本像烟一样散的身体,一点点凝实。

虚的长发落在我肩上,有真实的凉意。

他竟然有了半边实体的模样。

我喘着气松开他,抹了抹嘴角的血。

“愣着干什么?”

“初吻都给你了,今晚拿不下西跨院,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呆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上头还留着我的血。

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青年御史,眼尾红了一片。

低低应了一声。

“好。今夜,我带你杀出去。”

11

子时三更,风刮得脸疼。

魂体凝实之后,贺云策本事不小。

他指尖一点,窗栓就开了。

我披着件宽大的黑斗篷,手里攥一把尖刀,跟在他后头。

从听松苑年久失修的后墙破洞钻出去。

西跨院是伯府堆冬冰和陈年杂物的地界,平时没人来。

齐夫人做贼心虚,把这儿当成了藏肉身的绝密地方。

看门的只有两个好酒的老头。

贺云策像一阵无声的风掠过去,袍袖一挥。

两道阴风点在后颈上,两个老仆连哼都没哼就软了。

我掏出钥匙,打开沉重的生铁门。

一股寒气兜头扑过来。

穿过又潮又暗的长廊,地窖深处摆着一张寒玉床。

四角插着黑幡,幡上画满扭曲的血色符文。

床上躺着个青年。

一身月白长袍。

我快步过去,借着一点月光看。

跟旁边那道魂一模一样的脸。

剑眉,高鼻,薄唇抿着。

皮肤白得像玉,睫毛上凝着细霜。

“长得真不赖。”

我伸手在他胸膛上摸了一把,啧啧两声。

“脸俊,这身板也结实。便宜我了。”

飘在半空的贺云策差点栽下来。

整张脸瞬间通红。

“戚小满!敌人在外头,你摸哪儿呢?!”

“摸摸怎么了?验验货不行?”

我理直气壮收回手,从怀里摸出备好的银针。

“废话少说,心口还有一丝温的,生机没断。”

“护法,我要施针引蛊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羞恼,化作一道流光守在窖口。

我凝神,咬破指尖,在银针上一抹。

照着密帛上的法子,对准冰榻青年的心口大穴,扎了下去。

“滋啦……”

一缕黑气从针尾冒起来。

床上半死不活的人,手指动了一下。

12

有戏。

我心里一喜,照着方才的样,飞快在他身上十二处要穴又下了十二针。

最后一针进去,冰榻上那人脸上泛起一点血色。

停了那么久的胸口,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飘在半空的贺云策长啸一声。

魂魄和肉身重新接上了,他的魂体一下变得凝实高大。

周身隐隐有金色的正气在转。

“成了。”

他落在冰床边,眼里透出神采。

“离魂蛊解了大半,再温养三日,我就能彻底归体。”

“三日?我们连三更都等不起。”

我收起银针,冷冷开口。

“齐氏明天就要在祠堂办大典,把世子爵位正式过继给贺云吉。”

“宗谱一落定,官府文书一下发,你就是活过来,在宗法上也是死人。”

“到时候他们一口咬定你是假冒的妖孽,你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贺云策眼神一凛:“你说得对。反击必须在今夜。”

他肉身还起不来,可魂力大涨,能在伯府里随便穿行。

当天夜里,伯府的账房和齐夫人的私库闹了一场大鬼。

铁锁一点没坏。

可藏在暗格里的私账、齐氏当年跟南疆巫医来往的毒药契约、还有贺云吉私吞官盐红利的亲笔画押,全被一股无形的风卷上半空。

整整齐齐落进我的包袱。

二少爷那边更热闹。

贺云吉半夜起来解手,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高大身影。

墨在宣纸上自己动了起来。

当着他的面,在雪白的墙上写下猩红大字。

“弟夺兄妻,子弑其长,明日午时,祠堂索命!”

“大哥饶命!大哥饶命啊!”

“都是娘让我干的!毒药是娘买的!”

贺云吉吓得屎尿齐流,缩在床底下磕头。

哭喊声传遍了半个后宅。

我和贺云策已经带着那摞铁证,悄没声息地回了听松苑。

看着包袱里厚厚一叠能把齐氏送上断头台的东西,我靠在床头笑。

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贺大御史,明天祠堂那场戏,可全看你了。”

贺云策坐在桌边,借着油灯看我那张落满灰却精神抖擞的脸。

“放心。”

他轻声说。

“有我在,明天谁也别想伤你一根头发。”

13

第二天正午,天阴着。

宣平伯府的百年宗祠里,香烟袅袅。

上百位贺氏叔伯长辈分坐两边。

正中摆着一块崭新的神主牌。

齐夫人一身锦袍,手捻佛珠。

脸上是副慈悲又威严的样子。

贺云吉顶着两只黑眼圈跟在后面,面无人色,腿直打颤。

“诸位族老。”

齐夫人抹了抹眼角那点根本没有的泪。

“云策不幸早逝,膝下无子,宣平伯府的香火不能断。”

“按祖宗家法,今日该让云吉承袭世子之位,好告慰列祖列宗。”

两旁的族老早收足了银子,纷纷摸着胡子点头。

“夫人深明大义,理当如此。”

宗族管事捧上黄绢族谱。

齐夫人提笔要写贺云吉的名字。

“且慢。”

她停了笔。

目光像淬了毒,穿过人群,落在被四个婆子押在祠堂门外的我身上。

我今天换了一身惨白的麻布裙,发髻散着,嘴唇没血色。

齐夫人嘴角一牵,声音拉得又亮又稳。

“云策走得凄凉。新妇戚氏入门冲喜不成,心里愧疚。”

“方才在佛前,戚氏已经向本夫人立下血誓,愿以身相殉。”

“吞金入棺,生同衾,死同穴。”

“全了我伯府百年的节烈之名。”

“来人,赐烈妇鸩酒。”

满堂一下炸了。

逼孀妇殉葬,在大雍朝是极少见的。

可只要扣上“自愿节烈”的帽子,就能给宗族挣回一座御赐贞节牌坊。

天大的脸面。

族老们面上闪过贪婪和冷漠,没一个人出来说话。

恶仆端着盛满毒酒的金樽,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齐夫人斜睨着我,低声说。

“小贱人,任凭你牙尖嘴利。”

“在这宗法大堂上,我想让你怎么死,你就得怎么死。”

我看着那杯泛着腥苦味的酒,没退。

反而仰头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

下一刻,我一脚踹翻了托盘。

金樽当啷落地。

毒酒泼在青砖上,滋滋冒起白烟。

把地面烧出一个焦黑的坑。

14

“烈妇?殉葬?”

我一把扯下头上的白孝带,甩在齐夫人脸上。

“齐文凤,你想吃老娘的绝户?”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你配吗?”

“放肆!反了!反了!”

族老们拍案而起。

“哪来的市井泼妇,敢在宗祠撒野!”

“家法伺候,乱棍打死!”

齐夫人眼里凶光毕露:“杀了她!立刻乱棍打死!”

十几个拎水火棍的家丁狞笑着围上来。

我面不改色,从宽大的袍袖里掏出一沓账册和信件。

运足力气,天女散花似的砸向满堂族老。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我指着首座上面色大变的齐夫人。

“这是齐文凤母子私通江南私盐的账!”

“这是她买凶毒害巡按御史贺云策的契约画押!”

“这是她十年里侵吞伯府公中三十万两纹银的暗账!”

“她谋害朝廷命官,今天还要杀我灭口。”

“你们这帮老骨头敢包庇,就是同谋叛国!”

账页满天飞。

几个族老下意识捡起落在膝上的信,只看了一眼。

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江南盐道的私章?还有御史台的密押印?!”

齐夫人彻底崩了。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扭曲起来。

“假的!都是这疯妇伪造的!”

“动手!把她碎尸万段!”

家丁们举棍齐齐砸下。

就在这时候,祠堂正上方那一排百年祖宗牌位,轰然晃动。

平地里卷起狂风。

祠堂两扇厚重的大门被硬生生掀飞,砸在院子里。

堂里几百盏长明灯一下全灭。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翻滚的森寒金光。

满堂人惊恐尖叫。

贺云策那道高大凝实的魂影踏着风,出现在半空。

玄色官袍,腰上悬着斩马剑。

那双眉眼,冷得像结了霜。

他目光扫着瘫在地上的齐氏母子。

“齐氏,贺云吉。”

“本官在此,你们要杀谁?”

15

“鬼……鬼啊!世子还魂索命了!”

祠堂里彻底炸了锅。

刚才道貌岸然的族老们抱头乱窜,桌椅翻倒,踩踏声一片。

贺云吉软在了齐夫人脚边。

“大哥饶命!都是娘干的!”

“毒药是娘买的,也是娘让我去抢大嫂的!不关我的事!”

齐夫人看着半空那道伟岸身影,最后一道防线也塌了。

“不可能……你明明被离魂蛊镇在冰窖里!”

“你怎么可能逃出来?!”

她这一嗓子,等于不打自招。

话还没落,祠堂外传来整齐的甲片踏地声。

上百名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还有御史台三法司的官,把整个宣平伯府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紫袍大员捧着金批御旨,大步跨进祠堂,脸沉如水。

“圣旨到!”

“宣平伯继室齐氏谋害朝廷重臣、勾结私盐逆党事败,即刻查抄伯府,全员羁押候审!”

齐氏脸如死灰,软倒在地。

可绝望里,她那双眼突然锁住了站在台下的我。

“贱人!是你坏了我的事!”

“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她疯了似的拔下头上的金簪,直扑我的咽喉。

太近了,锦衣卫的弩根本来不及。

我侧身要躲,脚踝被地上打斗的碎木绊了一下。

眼看那支金簪就要扎进我心口。

“小满!!”

虚空里一声撕心裂肺的吼。

本来撑不了多久的贺云策,不顾魂飞魄散,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硬生生挡在我身前。

金簪穿透了他的胸膛。

簪头上那点辟邪的黑狗血,在魂体里滋滋炸开,化作黑烟。

“啊!”

他痛极嘶吼。

凝实的身体像砸碎的琉璃,一寸寸裂开,散成碎光。

“贺云策!!”

我眼睛要裂开,伸手去抓那些光点,眼泪一下涌出来。

金光里,他透明的脸浮在我眼前。

嘴角带着一点释然。

“小满……别哭。”

“去冰窖……等我……”

话没说完,他的魂化作一道长虹,破空往西跨院地窖去了。

齐氏被锦衣卫按翻在地,两条胳膊拧断拖走。

我顾不上擦泪,一把推开官兵,疯了似的往西跨院跑。

16

风像刀子,割在脸上。

我跌跌撞撞冲进西跨院的冰室。

玄冰床上,贺云策的肉身静静躺着。

可这会儿他凶险得很。

刚才硬挡的那口黑狗血,让魂魄受了重创,离魂蛊毒开始反噬。

那张俊美的脸覆上一层浓黑。

心口微弱的起伏,越来越慢。

鼻尖的呼吸,已经听不见了。

密帛最后一行血字在我脑子里反复闪。

“蛊毒反噬之时,需至亲至爱之人以心头阳血为引,渡尽凡心阳火,方能唤醒肉身。迟则气绝身亡。”

“贺云策,你给我听好了!”

我扑倒在冰榻边,浑身发抖,眼泪砸在他冰冷的面颊上。

“你还没给我万两聘礼!侯府的大权还没交到我手上!”

“你敢就这么咽气,我明天就在京城买十个小白脸。”

“天天在你坟头上唱十八摸!”

我握紧手里的尖刀,对着自己的心头划下去。

血涌出来。

我俯下身,不顾玄冰刺骨的冷。

把我的那点热气、那点生气、那点想活下去的狠劲,全渡给他。

一息。

两息。

三息。

冰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我的血滴在玄冰上的声音。

我的眼前开始发黑。

血和寒气一起抽走我的力气,意识一点点糊掉。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

“咚。”

一声沉而有劲的心跳,在死寂的冰室里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身下那具僵死的身子,猛地爆出惊人的热。

他脸上的黑气像雪遇太阳,迅速退了下去。

那双闭着的长眸,一下睁开。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略带凉感的手抬起来,反扣住我的后颈。

把我整个人按进他的胸膛。

贪婪的、炽烈的、死里逃生的吻。

“戚小满……”

半晌,他喘着气松开我。

“本世子活过来了。”

“你休想找什么小白脸。”

17

前院的乱还没停。

齐氏虽然被锦衣卫拿下,可她哥哥齐勇不肯认。

齐勇是城防营参将,手里管着伯府两百私兵。

他听说消息,带着兵杀进祠堂,想把齐氏劫走,杀人灭口突围出京。

“谁敢动我妹妹!”

齐勇提着大刀,脸狰狞着,指挥私兵把三法司的官员围住。

“今天在这儿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把账册全烧了!”

锦衣卫人少,场面一下陷进混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族老们缩成一团,抱头痛哭,悔得肠子都青了。

齐勇挥刀砍向主审御史面门的那一刻——

“哐当!”

祠堂正面的高墙轰然塌了。

漫天砖石碎屑里,一道身影破空而来。

银光如练,剑气破空。

齐勇连人都没看清,握刀的右臂齐肘断了,血喷如注。

他整个人被踹出三丈远,撞断了祠堂的顶梁柱。

狂喷两口血,爬都爬不起来。

私兵和家丁吓得停了手,呆呆看着立在废墟里的高大青年。

一身利落的玄色锦袍,墨发如瀑,手里一柄三尺青锋。

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他是个活人。

“世……世子爷?!”

“大少爷活过来了!诈尸了!”

剩下的私兵扔了兵器,呼啦啦跪倒一片。

贺云吉两眼一翻,抽着昏死过去。

贺云策面无表情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

“本官奉旨巡察江南,遭恶妇齐氏谋害。”

“幸得妻戚氏舍命相救,重见天日。”

“附逆作乱者,弃械免死;负隅顽抗者,立斩不赦。”

“吾等投降!世子饶命!”

两百私兵的心气彻底散了,纷纷跪地磕头。

大局定了。

18

三天后,三法司会审定案,惊动朝野。

齐氏谋害嫡子、侵吞国饷、毒杀原配,罪大恶极,判斩立决。

贺云吉同谋夺爵、忤逆不孝,重杖八十,流放岭南烟瘴之地。

跟着逼吃绝户的族老,夺去功名田产,逐出宗族。

宣平老伯爷治家不严、纵容恶妇,削爵,闭门思过。

圣上降旨,贺云策破获江南私盐大案有功,沉冤昭雪。

正式袭宣平侯爵位,加封正三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宣平侯夫人戚氏,智勇双全,坚贞救夫,特封一品诰命夫人,御赐金冠霞帔。

宣平侯府正门前,礼部官差敲锣打鼓。

当着满京城百姓的面,把当年齐氏为表功立的那座“节烈千秋”牌坊,砸了个粉碎。

石料全填进下水道垫了路。

看热闹的百姓叫好声震天。

我站在侯府高高的台阶上,身上穿着沉甸甸的一品霞帔。

看着那堆碎石,浑身毛孔都舒展了。

什么狗屁节烈牌坊。

全是吃人的枷锁。

恶人伏法,金银满屋,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在看什么?”

背后传来温和的嗓音。

贺云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缩在袖子里的手。

掌心温热干燥。

我歪头看他,眨了眨眼。

“侯爷如今位极人臣,京城里不知道多少贵女踏破门槛想做侯夫人。”

“我不过是个市井茶商的女儿,粗俗无礼,还动辄掀桌子骂人。”

“侯爷不嫌我丢您的脸?”

他身形顿了一下。

耳根很快浮起一抹熟悉的绯红。

但他没像从前那样跑。

他握紧我的手,清亮的眼睛直直看进我心底。

“高门贵女三千,及不上戚小满一根头发。”

他停了停,薄唇上牵起晃眼的笑。

“本侯这条命是你的。”

“这侯府的一切,自然也是你的。”

19

可感动归感动,生意归生意。

半个月后,听松苑里。

我哼着江南小调,把大把金叶子、东珠玛瑙,还有从齐氏私库搜出来的地契银票,一股脑塞进一个巨大的青布包袱。

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死结。

如今他大仇报了,身子也好了,侯府风平浪静。

按我最早的打算:拿钱走人,回江南买几百亩好田,开十家大茶庄。

雇十几个年轻力壮、嘴甜俊俏的小伙计。

富富裕裕,舒舒服服。

“你这是在干什么?”

门口传来一句冰冷的质问。

贺云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槛边,官帽还没摘。

眼睛钉在床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上。

脸好黑。

我拍拍手上的灰,笑眯眯迎上去。

“侯爷回来啦?正好,省得我留书信。”

“当初说好的,冲喜是假,人鬼同盟是为了保命。”

“如今齐氏伏诛,侯爷大权在握,这买卖也算圆满。”

贺云策跨进屋,反手哐当一声把门摔上。

还落了锁。

“买卖?”

他一步步逼过来,周身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你把本侯当一桩买卖?”

“不然呢?”

我叉起腰,仰头瞪他。

“我救了你的命,拿走该得的报酬,两清。”

“难不成侯爷真想让我一辈子困在这深宅里立规矩?”

“我要去江南养……”

“养什么?”

他猛地打断我。

长臂一伸,把我圈在他和床柱之间那一小块地方。

“养面首?找十个小白脸?”

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咬牙切齿,手掌抚上我的后颈,指尖发烫。

“戚小满,你摸了本侯的肉身,亲了本侯的魂,拿走了本侯家底。”

“现在拍拍屁股就要跑?”

“你把本侯当什么人?”

我还没想出话反驳,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崭新的文书,塞进我怀里。

我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江南十三省官茶专营权的批文。

宣平侯府全部田产的地契。

还有一份盖了官府大印的户籍婚书,上头写着我的名字。

“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结巴了。

他倾下身,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尖,声音喑哑。

“本侯的一切都是你的。”

“连人,带命,带银子。”

“你想去江南,本侯辞官跟你去江南。”

“你想开茶庄,本侯给你端茶倒水。”

“戚小满,你休想甩开我。”

20

深冬腊月,听松苑修缮一新。

金丝楠木的地暖软榻,大红销金罗帐。

窗外大雪,屋里红烛高照。

我靠着厚厚的白狐皮软榻剥松子,手里翻着江南茶庄的地契。

脚步声近了。

贺云策褪了那身威严的朝服,只穿一件松松垮垮的雪白中衣。

黑发散在肩头,身上带着刚沐浴过的清香。

也太俊了。

那个一碰就往牌位里缩、红着脸的纯情鬼夫,如今走起路来步步生风。

我警觉地往角落缩了缩。

他挑了下眉,一步跨上软榻。

长臂一捞,把我连人带狐裘圈进怀里。

烫硬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热气一下熏红了我的耳垂。

“夫人,今夜是朝廷补办的圆房大喜之日。”

他低低笑了一声,抽走我手里的地契,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俯下身,把我压在柔软的锦被里。

居高临下,眼里的火压不住。

我被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仍撑着气势,抵住他赤裸滚烫的胸膛。

“贺云策!你……你能不能矜持点!成何体统!”

他嘴角一挑,笑得危险又蛊惑,慢慢解开我寝衣的系带。

“娘子那天夜里脱衣裳,指着牌位说过一句话……”

“死都死了,装什么贞洁烈男?”

“如今为夫活了。”

“血是热的,肉是软的,心是你的。”

红烛晃了晃。

红罗帐落下。

他俯下身,滚烫的吻密密麻麻落下来。

“娘子且亲自验一验。”

“为夫到底……烈不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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