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生日这天,爸妈刚给我插上蜡烛,我的身体突然自己响起了BGM。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全家瞬间如临大敌。
毕竟从我刚出生那天起,我的身体就会自动播放BGM。
刚出生时,护士差点把我抱错,我的身体突然播放了这首《再见了妈妈》。
全家人听到后彻夜不眠地守着我,最终拨乱反正,把被调换的我又调换回去。
后来我险些被人贩子拐走,也是这首BGM救了我。
就在大家小心翼翼守护我的时候,门铃突然被按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女孩,红着眼圈怯生生道:
“爸爸妈妈,我终于找到你们了,我才是你们的女儿啊。”
我妈一拍大腿:“原来是她啊,真相了!”
1
“我说呢!”
我妈又惊又急,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拉她:“当年那家的孩子?快进来快进来,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妈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女孩任由我妈拉着进了门。
白裙子,旧了,领口洗得发灰。
她站在我家客厅正中间,脚尖并得整整齐齐,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太奶奶留下的水晶灯,满桌没动过的菜,蛋糕上十八根没点着的蜡烛。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最后,眼泪砸在了地板上。
“妈妈。”
她声音发颤。
“我不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你们的孩子啊。”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我哥先反应过来,脸当场就沉了:“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有胡说。”
女孩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眼神却稳得很。
“我养母临终前告诉我的。我出生那天,在医院被人抱错了,被人调换了。”
她抬起手,指向我。
指尖笔直。
“她占了我的位置,整整十八年。”
“我的名字,我的房间,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十八年。”
“都是她的。”
2
满屋死寂。
我爸眉头拧成了疙瘩:“孩子,你是不是认错了?我们的亲生女儿在这儿呢。”
我妈往我身边靠了半步,一把攥住我的手,攥得生疼:“黎希出生那天起就没离开过我们,一天都没有。”
“对。”
我爸接得飞快。
“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跟我们说,能帮的一定帮。但这话,不能乱讲。”
“我没有认错。”
女孩摇头,哭得整个人直晃,话却没有半分退让:
“我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我一出生就被人调换了。现在,我回来了。”
她看着我妈,一字一顿:
“妈妈,你抱过我三天。”
“你给我喂过奶,你亲过我的脚心。”
“你忘了吗?”
我妈腾地站了起来。
不是被说动的那种站。
是被吓的。
因为这两件事,是真的。
我出生第三天,我妈确实抱过一个孩子,喂过奶,亲过脚心。
后来才知道,那个孩子,不是我。
全家没人说话。
我哥看看她,又看看我妈,喉结动了动,没敢出声。
只有我站在原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奇怪的是,我的BGM,一声都没响。
按理说,危险临头,它会响的。
它响了十八年,从没失手过。
难道这个女孩,对我而言,不算危险?
3
我还没琢磨明白,我妈已经开口了,声音放得又软又稳:
“小姑娘,今天我们孩子生日,家里不太方便。”
“这样,你先留个联系方式,改天我们约个时间,坐下来慢慢谈,好不好?”
“对对。”我爸抽出手机,“你住哪儿?这么晚了,让司机送你回去。”
女孩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我爸妈,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还挂在脸上,那个笑干净得让人心里发堵。
“好。”
“叔叔阿姨,生日快乐。”
她朝我爸妈弯了弯腰,转向我,一字一顿:
“也祝你,生日快乐。”
“姜黎希。”
她知道我的名字。
她连我的名字,都清清楚楚。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我哥把门反锁了两道,回头就问:“她怎么知道黎希叫什么?咱家信息泄露了?”
我爸没接话,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我妈更夸张,扶着茶几,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一句:
“抱错,调换,抱了三天,喂过奶。”
“怎么每一句,都对得上?”
没人回答她。
因为全家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十秒钟后,我妈猛地抓住我爸的手腕:
“老姜。”
“沈春梅。”
我爸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那个名字,我们家十八年没人提过了。
十八年前,我妈坐月子,家里请的住家月嫂。
我出生的第三天,人间蒸发的那个人。
4
“沈春梅”三个字一出口,客厅里空调的风,好像都冷了两度。
我哥没赶上当年的事,一头雾水:“谁啊这是?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爸没接话,在沙发上坐下,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想起我妈的规矩,又插了回去。
“从头讲吧。”
“十八年前的事了。”
我妈在我旁边坐下,攥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
十八年前,我妈怀我,妊娠反应重,吐到七个月还下不了床,全家商量着请个住家月嫂。
家政公司送来三个人面试。
我妈一眼挑中了沈春梅。
手脚麻利,话少,眼里有活儿,最重要的是,她说她自己的孩子没保住,看见别人家的娃娃就走不动道。
我妈心软,当场拍板,工资开到市价两倍。
后来才知道,从头到尾,全是假的。
身份是假的,经历是假的,连那张脸,后来请人比对过监控,都动过。
她进我们家,就是奔着孩子来的。
我出生当晚,被抱去育婴室观察。
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穿护工服的身影进出育婴室,前后四十秒。
监控死角,拍不清脸。
第二天我妈抱我喂奶,我身上的BGM,第二次响起。
我妈说,歌声一起,她头皮就麻了。
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越看心越慌。
做妈妈的都懂。
孩子在怀里,可你就是觉得,这孩子不是你的。
她把这事跟我爸说,我爸还笑她产后抑郁。
我妈不吵不闹,第二天直接要求医院调监控,同时抽了血样,送去第三方机构。
三天,结果出来。
我妈怀里抱了三天的孩子,和他们夫妻俩,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真正的姜家女儿,在育婴室的床位上,标签被人动过手脚。
“后来呢?”我哥追问,“报警了吗?”
“报了,备了案,但没往下追。”我爸说。
“为什么?”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替他答的:“因为孩子没丢啊。”
“监控看得清清楚楚。凌晨那四十秒,她把一个孩子抱进来,放在我闺女的位置上,又把我闺女抱走,放在其他床位上。”
“我们抢在她前头,把我闺女换了回来,把她那个孩子,原样放了回去。”
“从头到尾,没惊动她。”
“第三天一早,她抱着一个孩子来辞职,说家里有事,干不了了。”
“她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我妈说到这儿,停了很久。
“她到死都以为,她抱走的那个,是我们姜家的女儿。”
5
客厅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哥消化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
“我懂了!”
“今天上门这个,就是她当年抱走的那个!”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姜家千金,被我们偷梁换柱弄丢了人生,所以找上门来认亲!”
我爸点头:“对得上。年纪对得上,她说的那句‘你抱过我三天’,也对得上。”
对。
我妈确实抱过她三天。
只不过抱的是个假闺女,第三天就换回来了。
我哥越说越气:“那她这就是被人骗了十八年!还是自己亲妈干的!这什么世道,”
“等一下。”
我妈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客厅里瞬间没人说话了。
“有个地方,不对。”
“她进门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我哥回忆:“我才是你们的女儿?”
“对。”我妈盯着我爸,“她哭着说的第二句,是什么?”
我爸皱眉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
女孩站在门口,眼泪汪汪,指着我说,她占了我的位置,整整十八年。
我妈的声音很轻:“老姜,一个孩子,从小知道自己‘被抱错’、‘流落在外’,找上门来认亲,第一反应应该是委屈,是想家,是想爸妈。”
“可她进门,先跪下,再指认,句句不离‘我的位置’‘我的名字’‘我的房间’。”
“你们听听,这是认亲的词儿吗?”
“这是讨债的词儿。”
我爸不说话了。
我哥急了:“妈,你多想了。她一个小孩儿,在那种人手里长大,说话没轻重很正常,”
“我没说她坏。”我妈摆摆手,“我是说,这事邪性。”
“那个沈春梅,如果真把她当成姜家千金,会怎么养?”
“供着,惯着,等着养大了领回姜家认亲,母凭女贵,一辈子吃穿不愁。”
“可今天这孩子进门,一身的旧裙子,手上的茧子,跪在地上膝盖不打弯,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
“哪家的‘千金’,是这么养的?”
客厅里又静了。
这个问题,没人答得上来。
最后还是我爸拍了板。
6
“不管怎么说,那孩子是无辜的。”
“她妈造的孽,不该她来背。她在沈春梅手里过了十八年,吃没吃好,穿没穿好,一看就知道。”
“给她一笔钱,把当年的事跟她讲清楚,让她以后好好过日子。”
“咱们家,仁至义尽。”
我妈起身,上楼,从保险柜里取了一张卡下来。
二十万。
“谁去?”
我爸看向她:“你去?”
我妈把卡拍在桌上:“我哪儿都不去。”
“BGM刚响过,今晚我闺女睡哪儿,我睡哪儿。”
我爸一愣,随即点头。
这也是全家默认的规矩,预警没解除,我妈必须贴着我。
我哥站了起来。
“我去。”
他拿起那张卡,眼皮都没抬:“顺便我倒要问问她,谁在背后教的这些话。”
“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上门第一句就是‘她占了我的位置’。这话术,不像没人教。”
我哥出门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
按他的脚程,来回四十分钟,加上谈话,一个半小时,顶天了。
我们在家等。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凌晨一点,大门开了。
我哥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半天没开腔。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人呢?钱送到了?”
我哥往门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身后,探出来半张脸。
一条洗得发灰的白裙子。
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姜望南!”
“你把人领回来干什么?!”
7
我哥把人领进门,全家的表情,跟见了鬼差不多。
女孩缩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开口:“叔叔阿姨好,我叫沈清晗。”
她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哥。”我扶着沙发背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哥没看我,先冲我爸妈弯了下腰。
“爸,妈,你们先听我说完。”
“说完再骂我。”
事情是这样的。
我哥拿着地址找到那个小区,城中村,握手楼,一楼过道里堆满了电瓶车。
他按门牌号摸上三楼,隔断房,一梯八户那种。
开门的时候,屋里的味道熏了他一个跟头。
霉味,混着药油味。
沈清晗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看见他,挣扎着要起来,一起身,天旋地转,又栽了回去。
床头柜上摆着半碗冷粥,一板退烧药。
药板是空的。
我哥问她怎么不去医院,她说没事,睡一觉就好,去一趟医院要两百多。
两百多。
她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两百多,是她端四天盘子的工钱。
我哥说到这儿,声音就哑了。
“妈,你猜她那屋里,贴的什么?”
“课程表。”
“一张高中课程表,从网上扒下来,一个字一个字抄的,贴在床头。”
“她说她初中毕业,她妈就不让她读了,说女娃读书没用。”
“她白天在餐馆端盘子,晚上回来,就着那张抄的课程表,自学。”
“她床底下压着一摞卷子,全是她自己做着玩的。”
“做着玩。”
我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眶红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
我妈的脸色缓了些,眉头却依然没有松开。
8
沈清晗站在玄关,手绞着裙角,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
“我不该跟他回来的。”
“钱我不要,你们收回去吧。”
“我就是想去看看,我‘爸妈’长什么样。看一眼,就够了。”
“看了,我就死心了。”
她说到“死心”两个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掉着眼泪,话却是笑着的:“今天看见了。你们都很好,那个家,很亮堂。”
“我这十八年,也算有个念想了。”
“谢谢你们让我进门,谢谢那三天。”
“我走了。”
她弯腰拎起那个塑料袋,转身要走。
我哥一步拦在门口。
“你站住。”
“烧成那样,往哪儿走?”
他回过头,冲我爸妈,几乎是一字一顿:
“爸,妈。”
“沈春梅到死,都以为她抱走的是咱们家黎希。”
“也就是说,这十八年,她把清晗当成了黎希,往死里磋磨。”
“她身上的疤,我看见了。胳膊上,背上,烟头烫的。”
“黎希这十八年在家里吃的每一口饭,就对应她在那边挨的一顿打。”
“凭什么?”
“就凭她替咱们黎希,挡了十八年的灾!”
“这笔钱,她不能收。”
“这个人,咱们家得留下。”
客厅里死一样静。
我妈第一个开口,语气还是硬的:“望南,话不能这么说。她受苦,是沈春梅造的孽,不是黎希欠她的。非亲非故,收留算怎么回事?”
“怎么就非亲非故了?”我哥嗓门也起来了,“她跟黎希同一天进的育婴室!她在妈怀里躺过三天!”
“那也不是一家人!”我妈寸步不让。
眼看母子俩要吵起来,一直低着头的沈清晗,突然“扑通”跪下了。
“阿姨,别吵了。”
“都怪我,我不该来的。”
“我走,我这就走,你们别为我吵架。”
她哭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我‘妈’临终前,让我背下来的地址。”
“她断气前抓着我的手说,囡囡,你本不姓沈,你本该姓姜,住江边的房子,过亮堂的日子。”
“是妈没本事,把你弄丢了。”
“我背了三个月,今天才敢来。”
“我就是想问一句,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现在我知道了,是真的。”
“你们家小姐过得很好。那就好,那就好啊。”
她哭得直不起腰,那张纸举在头顶,抖得哗哗响。
9
我看着那个画面,鼻子一酸,眼泪没忍住。
说实话。
那一刻我信了。
一个被亲妈骗了十八年、用“替身人生”磋磨大的女孩,历尽千辛万苦找上门,只为了确认一句“我本该姓姜”。
然后被拒之门外。
太惨了。
惨到我这十八年吃下的每一口饭,都有点烫嘴。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
“妈。”
“让她留下吧。”
我妈回头看我。
我抹了把眼睛:“就当,就当她替我挡了十八年的灾。咱家,不缺一口饭。”
我哥猛地看向我,眼睛亮得吓人。
我爸长叹一口气,把烟盒捏扁了:“行吧。”
“客房收拾出来。”
“住下吧,孩子。”
沈清晗跪在地上,愣了几秒,然后朝着我们全家,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我妈伸手去扶她,笑着说叫阿姨就行。
她也笑,眼泪糊了满脸:“哎,阿姨。”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起来倒水。
路过客房,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里面传来她压得极低极低的声音,就一个字,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妈。”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她妈,沈春梅。
三个月前,就死了。
10
沈清晗在我们家住下之后,画风突变。
不,是我们全家的画风突变。
早上六点,厨房准时飘出粥香。
不是佣人熬的,是她。
她抢着熬。
我妈让佣人拦她,拦不住。
她凌晨五点就起来,等佣人到岗,粥已经温在桌上了。
小米粥,配四碟小菜。
我爸爱吃的酱黄瓜,我妈爱吃的糖蒜,我哥的无油煎蛋,还有我的虾仁蒸蛋。
一人一样,从不弄错。
我妈不吃香菜这件事,家里佣人来了三年都记不熟。
她一个星期就记住了。
那天饭桌上,佣人端上来一盅汤,我妈刚皱眉,沈清晗轻声说:“张姐,阿姨不吃香菜,我重新做了一份,在锅里温着。”
我妈端起那盅汤,看都没看她:“嗯。”
她也不恼,笑眯眯退下去,转身给我添了半碗粥:“黎希,粥要趁热。”
一个月。
她就这样勤勤恳恳、客客气气地,在我们家住了一个月。
连小区门口的保安都跟我爸夸:姜总,你们家新来的那个小姑娘,见人就笑,谁家搬东西她都要搭把手。
我哥就更别提了。
他给沈清晗买了新手机,她不要,说太贵了。
后来拗不过,收了,转手把旧手机供在床头,说要用到不能用为止。
我哥给她报了成人高考的辅导班,她抱着书包哭了半天,说这是她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周末我哥教她开车,她笨手笨脚,方向盘都打不明白。
我哥急得满头汗,她倒先笑了:“哥,你别说,打方向盘跟我端盘子一个手感。”
一车人笑倒。
说实话,要不是她上门那天那出认亲,我真会觉得,她是个好姑娘。
勤快,软和,记恩,眼里有活儿。
有一回我半夜赶方案,下楼觅食,看见厨房亮着灯。
她坐在小桌前,就着灯抄单词,桌角温着一杯牛奶。
看见我,她把牛奶推过来:“你的吧?我估摸你这两天赶稿,睡前热一杯,助眠。”
我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在赶稿?”
“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她笑,“这栋楼里,就你熬夜最多。”
那一刻,我是真感动。
我甚至想,等她考完试,年纪也到了,她要是真当我嫂子。
好像,也不是不行?
反正我哥那点心思,全家都看出来了。
只有我妈,始终淡淡的。
客客气气,疏疏远远。
饭桌上她夹菜,我妈会说谢谢;她熬粥,我妈会喝。但多的话,一句没有。
有天我撞见我妈站在二楼走廊,往下看。
沈清晗正在院子里给佣人们分她做的绿豆糕,一群人围着她有说有笑。
我妈看了很久,转身回房,什么也没说。
变故,发生在她进门第四十三天的早晨。
11
那天全家吃早餐,我正咬着虾仁蒸蛋,忽然,歌声毫无征兆地炸开。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哐当。
我爸的勺子掉进了碗里。
我妈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哥手里的杯子晃了,橙汁洒了半桌。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我。
那眼神我太熟了。十八年了,每次这首歌响起,他们就是这个表情。
天塌了的表情。
“黎希?”我妈的声音在抖,“哪儿不舒服?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没事。”我说,“刚响的,就现在。”
我爸掏出手机就开始拨号,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抓得死紧。
我哥直接站到了我身后,把我挡在身下,面朝窗户。
什么意思?怕有狙击手?
“怎么了这是?”
厨房方向传来声音。
沈清晗端着一盅汤出来,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妈,最后看我哥:“你们,怎么了?”
她脸上,干干净净,全是茫然。
没人回答她。
这种事,怎么回答?
“我们家闺女身体里住着一台收音机,一放歌,就代表她有性命之忧”?
说出来,像话吗?
“没事。”我妈第一个稳住,松开我的手腕,笑了笑,“黎希呛着了,咳嗽两声,吓我一跳。”
“哦。”沈清晗把汤放下,给我盛了一碗,“慢点喝,烫。”
那个早晨,我们家的早餐吃了整整一个小时。
每个人的眼神都在我身上打转。
只有沈清晗,安安静静地,喝她那碗汤。
12
吃完饭,我妈把我按在沙发上,开始点兵点将。
“张妈,王姐,李婶,小周,你们四个,今天起贴身跟着黎希。她去哪个屋,你们跟到哪个屋。”
“老姜,公司今天的会推了。让安保部来一趟,我要八个人,明岗四个,暗哨四个,全撒在房子里外。”
“黎希。”
我妈蹲下来,平视我。
“今天哪儿都不许去。不逛街,不见客,不下楼远走,就待在家里。”
“除了这个,你提任何要求,妈都答应。”
我:“……”
行吧。
预警期的待遇,我是知道的。
五岁那年预警,我妈拉着我三天没出门,我在家搭了一星期的积木。
十八岁这次,我决定与时俱进。
“我要看剧,会员全开的那种。”
“开。”
“我要吃果木烤鸭,加两份饼。”
“买。”
“我要草莓,空运的那种。”
“安排。”
于是在那个风声鹤唳的下午,我们家上演了魔幻一幕。
四个佣人阿姨跟在我身后三米处,我走到哪,她们跟到哪。
我上厕所,她们守在门口嗑瓜子。
八个黑西装保镖在院子里、门厅、泳池边站岗,走路带风。
外卖小哥一趟一趟往我家跑,烤鸭、蛋糕、果切、奶茶,堆了半张茶几。
我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剧,手里抱着鸭腿。
危机四伏?
就这?
我美滋滋看完了两季剧。
太阳西斜,下午四点半,我伸了个懒腰,溜达到落地窗前晒太阳。
窗外,后院的泳池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水波一漾一漾,蓝汪汪一片。
我回头看了看。
张妈她们在收拾茶几,保镖在院里巡视,我妈在书房处理文件,离我不到二十米。
人多,院小,全程有人。
我扒着窗框想:就在自家泳池,扑腾十分钟,总不会出事吧?
事实证明。
我这个人,乌鸦嘴。
说什么,来什么。
13
我拿着泳衣下楼,我妈从书房冲出来的速度,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干什么去?”
“游泳。”我指指泳池,“就十分钟,你看着。”
我妈看看泳池,又看看我,再看看满院子的保镖佣人。
人,确实多。
我妈咬了咬牙:“十分钟。我坐这儿看着。张妈,浴巾。老周,把药箱拿到池边来。”
我妈搬了把躺椅,坐在池边三米处,眼睛一眨不眨。
两个保镖站在池子两侧,张妈抱着浴巾候着,药箱摆在躺椅脚边。
阵仗大得,我在岸边热身的时候都想笑。
“妈,我又不是下饺子。”
“少废话。”我妈一挥手,“下水。”
我戴好泳镜,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水很凉,很舒服。
我蹬了两下腿,划水,转身,憋气,吐泡。
一切正常。
我甚至心情不错地游了个来回。
就在我扶着池边准备上岸的时候,异变陡生。
先是耳朵嗡的一声,整个人被罩进了一口钟里。
然后是皮肤。
胳膊、脖子、后背,一片一片地痒起来,痒得钻心。
我抬手去挠,越挠越痒,指甲划过去的地方,直接起了棱子。
紧接着,喉咙发紧。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本来喉咙是根管子,突然有人伸手进去,把管子攥住了,越攥越细。
我张嘴呼吸,吸不进来。
眼前开始冒金星,池边我妈的脸,忽远忽近。
“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飘。
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
然后我腿一软,整个人往水底沉。
再往后的事,都是他们讲给我听的。
我妈看见我脸朝下漂在水里,人直接从躺椅上弹了起来,鞋都甩飞了,冲到池边把我从水里拽出来。
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翻白眼了。、
全身红得吓人,脖子肿着。
我妈一边拍我的脸一边嚎:“过敏药!药箱!快!”
张妈手抖得捏不开药盒,最后是我妈自己用牙咬开的。
药灌下去,救护车呼啸而至。
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咳出了第一口气。
医生检查完,说了句让全家腿软的话:
“重度过敏,喉头水肿。再晚五分钟,人就没了。”
五分钟。
我妈坐在病床边听完这句,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捂着嘴,一声没敢哭出声。
我在床上躺着,缓过劲来,第一件事是纳闷。
“不对啊。”
我嗓子还是哑的,一字一顿:“我就下水扑腾了十分钟,过敏什么了?”
“我对芒果过敏,全家人都知道。我今天,一口芒果都没碰。”
14
早饭是虾仁蒸蛋、小米粥、酱黄瓜。
上午的零食是果切,全是草莓和蓝莓。
中午的烤鸭,我自己卷的饼,张妈全程盯着。
下午到现在,我只喝了水。
医生把我的过敏原报告调出来看了又看:“你这体质,过敏原就一个,芒果,重度。别的东西,你的免疫系统看都不看一眼。”
“那问题来了。”我爸在旁边开口,“没吃芒果,怎么过敏的?”
“接触。”医生说,“口服是过敏,皮肤接触、黏膜接触,一样过敏。果汁沾到皮肤上,大面积接触,或者池水呛进鼻腔、咽下去,都可能引发。”
接触。
全家人对视了一眼。
我今天接触过什么?
衣服,被子,沙发,外卖盒,还有。
泳池。
我爸一言不发,起身下楼。
十分钟后,他拎着一个矿泉水瓶回来,瓶里灌了大半瓶池水,瓶口封着保鲜膜。
“老周,送检验机构,加急。今晚我要结果。”
结果晚上八点出来。
检验机构的电话打到我爸手机上,我爸开着免提,全家人围着餐桌听。
“姜先生,您送检的水样,检测出大量芒果成分。”
“果汁、果肉纤维都有,浓度不低。”
“通俗点说,您家泳池这一池子水里倒进去的芒果汁,不是一杯两杯。至少,是好几斤鲜榨果汁。”
我坐在餐桌旁,后背一点点凉上来。
好几斤。
谁没事往泳池里倒好几斤芒果汁?
我爸挂了电话,直接调出监控。
后院泳池的监控,画面拉到下午。
下午三点四十,画面里出现一个人影。
白裙子。
沈清晗端着一个玻璃壶,从厨房侧门出来,穿过院子,往后院晾衣区走。
玻璃壶里,黄澄澄的,小半壶汁水。
她走到泳池边上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前一趔趄,手里的玻璃壶脱手飞出去,壶里的果汁,整个泼进了泳池。
她慌忙扶住池边的躺椅,站稳,四下看了看。
然后蹲下来,捡起碎掉的玻璃壶,回厨房拿了拖把,把池边的地砖仔仔细细拖了一遍。
拖完,继续去晾衣服。
全程三分钟。
时间,下午三点四十。
我下水,四点半。
中间隔五十分钟,够池水把果汁搅匀了。
监控放完,客厅里死一样静。
我妈第一个开口,声音不高,字字砸在地上:
“叫她下来。”
15
沈清晗是被张妈叫下来的。
她大概感觉到了什么,下楼的时候,手一直绞着裙角。
“阿姨。”她小声说,“找我?”
我妈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监控画面定格在她泼果汁的那一帧。
“解释一下。”
沈清晗盯着那个画面,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阿姨,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她哭得肩膀直抖:“我自己榨的芒果汁,想端去晾衣服那边喝。路过泳池,脚下打滑。”
“我要是知道黎希过敏,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
“我不知道啊阿姨,我真的不知道她过敏。”
“要罚就罚我吧,别赶我走。”
她哭得声嘶力竭,额头抵在地上。
我哥冲过去把她扶起来:“你先起来!跪什么!”
然后他转头,冲我妈,眼睛都红了:
“妈,你怀疑她?”
“她来家里这么久,什么时候起过坏心?”
“黎希过敏这事儿,咱们家自己人都记不全!上个月家庭聚餐,舅舅还给黎希夹芒果布丁呢!清晗来了才一个多月,她上哪儿知道去?”
“再说监控你们都看见了,她自己摔的,趔趄那么大,壶都摔碎了。谁能拿自己开玩笑,演这个?”
我哥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开口了。
“望南,我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她来家里四十三天,喝过一次芒果汁吗?家里果切从来只买草莓蓝莓,因为黎希芒果过敏,全家的采买单上没有芒果。她这一壶芒果汁,哪来的?”
“第二。厨房到晾衣区,走侧门直线二十米,不经过泳池。她为什么端着满满一壶果汁,绕泳池走?”
“第三。黎希今天下午要游泳,是临时起意。可黎希前天就跟张妈提过一嘴,说预警解除后想游泳。这话,厨房里谁听见了?”
三个问题。
客厅里落针可闻。
沈清晗跪在地上,哭声渐渐小了,肩膀还在抖。
我哥张了张嘴:“妈,你这是有罪推定。也许,就是巧合。”
“巧合。”我妈点点头,“买芒果,是巧合。榨汁,是巧合。绕路,是巧合。泼进去,还是巧合。”
“四个巧合,摞在同一天,摞在黎希下水前五十分钟。”
“望南,你读的那些书,都读哪儿去了?”
我哥被噎得说不出话。
半晌,他把目光投向我爸。
我爸抽完了一整根烟,把烟头摁灭,开口:
“监控的事,到此为止。”
“没有实证,不许再提。”
“但是。”
他看向沈清晗,目光沉沉:“从明天起,家里所有入口的东西,过我的眼。”
沈清晗跪在地上,哭着,重重点头:“谢谢叔叔,谢谢叔叔。”
16
当晚十点,我哥抱着一个大纸盒上楼。
某大牌的项链,专柜那种丝绒盒子。
我听见他在客房门口低声下气:“清晗,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样,对谁都疑神疑鬼。”
“明天我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那家火锅,好不好?”
门里传来小小的、带着哭腔的一声“嗯”。
十一点,我妈进了我房间,坐在床边,替我掖了掖被角。
“黎希,睡了吗?”
“妈。”我睁开眼,“你也觉得是她,对不对?”
我妈没答这话,起身把窗帘拉严实了。
“睡吧。”
“妈在。”
她走到门口,关灯,带上门前,留下一句话:
“妈不动声色。”
“不代表,妈信了。”
黑暗里,我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倒水。
路过客房,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她在洗澡。
水声里,夹着断断续续的哼唱。
调子很轻快。
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今天,我差点死在自家泳池里。
我妈躲在医院走廊尽头,哭到干呕。
我哥红着眼,跟我爸拍了桌子。
而她,在我家客房里,哼着歌,洗着澡。
17
泳池事件之后,我们家的日子,表面上照旧。
我爸的新规矩执行得很彻底。
所有进家门的东西,先过他的眼。
水果,外卖,饮用水,连我妈囤的火锅底料,他都要亲手拆开看一遍。
沈清晗比以前更勤了。
厨房她不进了,我妈定的规矩,入口的东西不许她碰。
她就转战院子,种花,除草,把我哥的书房收拾得一尘不染。
每天晚饭后,她泡一壶陈皮水,放在我妈手边,说一句“阿姨,消食”,然后退到一边坐下。
我妈一次都没喝过。
第七天,她照旧把水放下,忽然对我妈弯了弯腰。
“阿姨,我知道,您还在为泳池的事堵心。”
“您要是信不过我,我明天就搬走,绝不让您心里不痛快。”
说完,她当晚就去收拾行李。
我哥当场炸了,冲到我妈房里拍桌子:“妈!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儿,你让她搬哪儿去?!”
我妈气得手直抖:“我什么时候说让她搬了?她自己要搬的!”
“她要搬,还不是因为你天天冷着脸!”
那天夜里,家里的门摔了三回。
第二天一早,沈清晗红着眼睛来劝:“哥,别跟阿姨吵。是我的错,我这就走。”
我哥一把按死她的行李箱。
一个要走,一个不让走。
一来二去,全家心最软的那几块,全被她攥在手里了。
我爸先松的口,饭桌上叹气:“行了,一个大活人,天天看她收拾行李,成什么样子。”
张妈私下跟我妈嘀咕:“太太,我看清晗那孩子,心眼儿是好的。”
只有我妈,守着她的阵地,寸土不让。
但也只限于家里。
我后来才知道,泳池事发第二天,我妈就派老周出门了。
查芒果。
老周跑遍了方圆十公里的水果店和批发市场,查了半个多月。
结果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叫进房里,反锁了门。
“黎希,三件事。你听完就烂在肚子里,不许跟你哥提一个字。”
“第一。那批芒果,不是咱们家附近买的。城西批发市场,现金交易,没有监控。”
“第二。摊主记得她。一个姑娘家,一口气买了八斤青芒果,还问老板,怎么催熟,怎么榨,出汁才多。”
“她买青芒果那天,是泳池出事前,第五天。”
我后背上的麻,一层一层往上爬。
青芒果,硬的,生的,要捂上好几天才能熟。
她提前五天,就开始准备了。
“第三。”我妈的声音压得更低.
“老周找到了她打工那家餐馆。老板娘说,她干了两年,从来不碰芒果。切芒果丁做甜品,都是别人切好她再摆盘。两年,一口没吃过。”
不吃芒果的人。
提前五天,买了八斤。
捂熟,榨汁,掐着我下水的点儿,全泼进了泳池。
“妈。”我嗓子发干,“报警吗?”
“报什么?”
我妈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看着心里发毛。
“现金,无监控,老板娘的口供做不了数。她一句‘我不爱吃,那天就想试试’,就能全堵回去。”
“没有实证,你爸说得对。我们连提,都不能提。”
我妈坐在灯底下,半天,说了一句让我凉到脚心的话。
“黎希,最可怕的,不是她做了什么。”
“是她做完了这一切,还能天天给我泡陈皮水,笑得那么乖。”
那段时间,我夜夜失眠。
睡不着,我就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也许,真的是巧合呢?
不爱吃,不代表不会买来喝。绕路,也许是想看看泳池。四十三天没喝过,那天突然馋了。
没有人证,没有物证,逻辑全通。
我快把自己说服了。
直到那天夜里。
18
我半夜下楼喝水,经过客厅。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地灯亮着。
沈清晗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楼梯。
白天她还在跟张妈学包粽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会儿,她一个人坐在灯影里,面前摆着针线笸箩,手里捏着我哥的一件衬衫。
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就多看了两眼。
地灯的光打在落地窗上。
玻璃反着光,把她半张脸,映得清清楚楚。
她在笑。
嘴角翘着,弧度标准。
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平的,冷的。
我端着水杯,钉在楼梯口,不敢出声。
下一秒,她动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往上按了按。
一下,一下,把那个弧度,调得更标准。
然后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黎希?怎么还不睡?”
灯光下,她眉眼弯弯,又软又乖。
“我……下来喝口水。”我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睡前少喝点,明天该眼睛肿了。”
她轻声叮嘱,从我身边走过去,裙角擦过扶手。
“晚安。”
“晚安。”
她上楼了,客房的门轻轻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黑黢黢的客厅里,端着那杯水,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观察她。
她给我盛粥,递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
跟昨晚玻璃里那张脸,判若两人。
我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喝粥,心里就剩一句话,来回地滚。
也许是我看错了。
一定是我看错了。
毕竟从那天起,日子过得平平顺顺,她再没出过任何纰漏。
我哥送她的那条项链,她戴了三天,摘下来,收进了盒子。
她跟我哥说:“太贵重了,我配不上。等我什么时候配得上了,再戴。”
就这么一句话,我哥红着脸,半天没吭出声。
打那以后,我哥看她的眼神,是真能拉出丝来。
一晃,两年。
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就我们五个人,在家吃的饭。
长寿面刚端上来,我哥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爸,妈。”
“我想娶清晗。”
19
我哥这句话,是站起来说的。
说完,他把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碗沿上,很郑重。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
沈清晗端着长寿面的手抖了一下,面汤洒出来两滴。
她慌忙放下碗,也站起来,头垂得低低的:“哥,你别这样。”
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吃饭吃饭,面都要坨了。”
这顿饭,最后吃得没滋没味。
回到家,客厅的大灯一亮,战争开始。
我妈就一句话:“不行。”
“她才二十,你才二十三。一个没定性,一个没立业,结什么婚?”
我哥梗着脖子:“我不小了!你们当年结婚,爸也就比我大两岁!”
“你爸当年是没办法,赶着挣钱给他妈抓药。”
我爸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这个家,轮不到你讲当年。”
我哥被噎住了,转头去看沈清晗。
沈清晗坐在沙发角落,手指绞着裙角,绞了半天,站起来,朝我爸妈弯下腰去。
“叔叔,阿姨,都怪我。”
“是我不该让哥动这个心思。”
她声音发颤:“其实,我配不上哥。”
“我在乡下长大,没念过大学,端过盘子,挨过打。哥这样的家世,这样的人,我高攀了。”
“这两年,你们收留我,给我饭吃,供我念书,我已经赚到了。”
“结婚的事,我想都不敢想。”
“我就想安安稳稳待在这个家里,多看你们几年,就知足了。”
她说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那副样子,谁看了都得心软半截。
我哥第一个绷不住,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什么高攀不高攀!我乐意!”
我爸抽了半根烟,开口了。
“结婚的事,放一放。”
我哥刚要炸,我爸抬手,把他压住了。
“望南,我给你安排了另一条路。”
“集团在新加坡有个项目,缺个自己人。你过去,读书,历练,五年。”
“五年后回来,你要还想娶她,我给你们办婚礼。风风光光地办。”
“她要是等不住……”
我爸停了停:“那就散了,谁也别耽误谁。”
客厅里静了几秒。
我哥急了:“凭什么拿五年考验她?!她哪点儿……”
“这不是考验她。”我妈接了话,语气平平的,“这是考验你。”
“一个连五年都等不起的男人,谈什么一辈子。”
我哥哑口无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晗身上。
她站在灯下,睫毛垂着,脸上还挂着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笑了。
“我等。”
“别说五年。”
“哥值得我等一辈子。”
她转头看我哥,眼睛亮晶晶的:“但是哥,你得答应我,不许为了赶进度熬坏身体。”
“钱不着急,名分也不着急。”
“我在这个家,已经有家了。”
我哥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当场红了眼眶。
我妈坐在主位上,端着茶,从头到尾,一口没喝。
20
出发前一晚,我妈进我房间,坐了很久。
“黎希。”
“这五年,你离她最近。”
“有什么不对劲,别跟你哥说,也别跟你爸说。”
“只跟妈说。”
我那时候,已经信了沈清晗。
但我还是点了头:“知道了,妈。”
送机那天,是我陪着去的。
我爸妈都没露面。
我哥拖着两个行李箱,一步三回头。
沈清晗从头到尾没哭出声,就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她帮我哥整了三遍领子,往他背包侧兜里塞了一罐她亲手做的牛肉酱。
“想家了,就挖一勺拌饭。”
我哥抱了抱她,抱着抱着,眼圈就红了。
他冲我们挥挥手,转身进了安检口。
我们站在栏杆外,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没进人群。
我正准备招呼沈清晗走,忽然瞥见了她。
她还望着安检口的方向。
眼泪挂在腮边,没干。
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方才还含着泪、隐忍又深情的一张脸,霎时空了。
嘴角是平的,眉眼是平的。
眼泪淌到下巴,她都没抬手擦一下。
三秒。
整整三秒,她维持着那个样子,一动不动。
然后她动了。
抬手,擦泪,转头,看我。
眉眼一弯,笑了。
“黎希,我们回家吧。”
“我给阿姨炖了汤,火候该好了。”
回程的车上,我一路没说话。
司机放着电台,里面咿咿呀呀唱着老歌。
我靠着车窗,看路牌一块一块往后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三秒钟。
也许是我眼睛花了。
也许人哭完了,缓神儿就是那个样子。
也许,她只是舍不得当着我的面失态,怕我多心。
我给自己找了一路的理由。
车停到家门口,沈清晗先下去,站在台阶上,回身伸手来扶我。
“黎希,慢点。”
她的手心很暖。
我握着那只手下车,忽然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
“五年呢。”
“够发生很多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她。
她已经松开手,转身去按门铃了,背影薄薄的一片。
“阿姨,我们回来啦。”
门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回来了?汤好了,端上来吧。”
那天的晚饭,我们吃得很安静。
谁都不知道,这五年,会有那么长。
21
哥哥走后的头一年,家里安静了很多。
沈清晗搬进了二楼,跟我一墙之隔。
她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贴了半面墙,每天晚上雷打不动,视频两小时。
哥哥在那头熬夜赶论文,她在这头织围巾,织了拆,拆了织,视频里一句话不说,就那么陪着。
那年成人高考,她过了本科线。
出成绩那天,她抱着成绩单,蹲在玄关哭了半宿。
我爸给她在集团安排了个行政的闲职,她推了三次才收,最后自己要求从前台干起。
全家都夸她自谦。
只有我妈,还是那三个字:“随她。”
变故,发生在第二年秋天。
那个周末,我俩去逛一个老商场,门口在修外立面,脚手架裹了半栋楼。
我们并排走着,说话。
忽然,我耳朵里,歌声炸开。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我脚下一顿,下意识抬头。
就这时候,头顶传来一声断裂的脆响。
脚手架上一块挡板,脱了钩,直直砸下来。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飞出去了。
不是我飞的。
是沈清晗。
她整个人撞过来,把我撞出去两米远,摔进绿化带里。
挡板砸在她腿上。
血,一下子浸透了裤管。
她疼得脸都白了,趴在地上,第一句话是:“黎希,你没事吧?”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一直攥着我的手。
“别怕。”
“我没事,你没事就好。”
腿骨裂了,她住了两个月院。
我妈去医院看她,坐在床边,削了一个苹果,递到她手里。
那是两年多来,我妈第一次给她削苹果。
沈清晗捧着那个苹果,愣了很久很久。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谢谢阿姨。”
那天晚上,我爸在饭桌上,给这件事定了性。
“这孩子,是拿命对黎希的。”
“泳池的事,是我多心了。以后,谁都不许再提。”
我哥在视频里哭得稀里哗啦,隔着屏幕给她鞠躬:“清晗,我欠你一条命。”
只有我妈,那天夜里进了我的房间。
“黎希,我问你。”
“挡板砸下来之前,你为什么突然停住,抬头?”
房间里很静。
我盯着我妈,我妈盯着我。
十八年了,这首歌瞒得了外人,瞒不了我妈。
“响了。”我说,“歌响了。”
22
我妈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就在你旁边。”我妈的声音很轻,“她听不见,也看不见。为什么,她比你先动?”
“工地那边一直在响。”我想了想,“电钻,还有挂钩的声音。她离得近,她先看见了。”
我妈坐在那儿,看了我很久很久。
最后,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睡吧。”
从那天起,我彻底信了沈清晗。
一条能替我挡挡板的腿,还能有假吗?
我把泳池那点疑影,亲手埋了。
日子过得飞快。
我大学毕业,进了集团,从项目部做起。
第三年,我带队啃下来一块难啃的市场,我爸在董事会上当众给我提了职。
第四年,他带我进董事会旁听,给我配了股份。
外面的风言风语,就起来了。
“姜家这是要让小姐接班啊。”
“少爷呢?留学五年,位置没了?”
这些话,有一次飘到饭桌上,被我爸一筷子打断了:“家业给谁,我说了算,轮不到外人嚼舌根。”
我注意到,那天沈清晗给我盛汤,手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话,传得比我听的远得多。
行政部的茶水间里,人人都知道,姜家小姐要接班了。
第五年,哥哥回国。
他黑了,瘦了,肩膀却宽了,一进家门,当着全家的面,单膝跪在沈清晗面前。
“沈清晗,我回来了。”
“嫁给我。”
婚礼办在海边,半个城的人都来了。
沈清晗穿着婚纱,从红毯那头走过来,一步一步,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我坐在主家席,看她走近。
我妈忽然侧过头,凑到我耳边。
“黎希。”
“记住,无论何时,妈都在你三步之内。”
我一怔:“妈,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我妈笑了笑,没再说话。
婚宴散场,一家人在酒店套房里休息,小两口商量蜜月。
马尔代夫,十天。
我正低头给闺蜜发消息,约她去吃火锅。
沈清晗忽然凑过来,拉住我的手。
“黎希,一起去吧。”
我一愣:“我?你们度蜜月,我跟着算什么呀,当电灯泡?”
“什么电灯泡。”她眼睛弯弯的,“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哥,你说是不是?”
我哥举手:“对!一起!机票我出!”
我摆手:“别别别,新婚燕尔的,我夹在中间多别扭。”
沈清晗不依,抱着我的胳膊晃:“黎希,你就当陪陪我。”
“说真的,这个家里,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这五年,你就是我半个亲妹妹。”
“蜜月见不着你,我心里空得慌。”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攥着我的手不撒。
我哥在旁边敲边鼓:“去吧去吧,正好你也累一年了,就当度假!”
套房里,我爸妈坐在对面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我妈端着茶,眼睛越过茶杯沿,看着我。
盛情难却。
我心一软,想,都是一家人了,还有什么呀。
“行吧。”我笑了,“那我可要住海景最好的房间。”
“一言为定!”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两只手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黎希,你等着。”
“咱们三个,一定要玩得开开心心的。”
“一言为定。”我笑着回她。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
我耳朵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段前奏。
熟悉的,要命的前奏。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对面,我爸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磕在了茶几上。
23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第一句词唱出来,酒店套房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
我哥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地毯上。
我妈站了起来。
沈清晗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爸,妈,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我哥把我拉到阳台上,压着嗓子:“又响了?”
我点头。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转身就往屋里走:“妈,我不同意取消。就是个蜜月,我们三个人一起,能出什么事?”
“有事,我顶着。我拿命保证。”
“你拿命保证?”
我妈的声音,一下就拔高了。
“望南!那首歌响了五次了!五次!哪一次不是奔着要命去的?!”
“人贩子!泳池!挡板!”
“这回是出国!飞机一落地,天高皇帝远,大海汪洋的,你拿什么顶?!”
我哥被吼得没了声。
他从小说不过我妈。尤其是这种事。
家里僵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沈清晗来我房间了。
她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
“黎希,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去呀?”
我一愣:“没有啊。”
“你别骗我了。”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这几天,叔叔阿姨看我的眼神,我都看见了。”
“他们还是信不过我。”
“是不是因为泳池那件事?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黎希,我在这个家五年了,我什么样,你还不清楚吗?”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没关系。”
“信不过,是应该的。我到底不是这个家的人。”
“要不这样,蜜月我别去了。或者,我干脆搬出去住,眼不见,大家心里都干净。”
“别!”我脑子一热,抓住了她的手。
“去!肯定去!我都答应了,爸妈那边,我去说!”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然后,她反手抱住我,脸埋在我肩膀上。
“黎希,你真好。”
“我就知道,这个家里,只有你,真拿我当妹妹。”
她抱得很紧。
紧得我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泳池那天,检验机构电话里的那句话。
好几斤,鲜榨的。
当天晚上,我去找我爸妈摊牌。
我说,歌响了五回,五回咱们不都全须全尾地过来了吗?
我说,她拿腿替我挡过挡板,我们不能让救过我命的人寒心。
我说,要是连她都防,咱们家跟外面那些人家,还有什么两样。
我妈坐在灯底下,听完,一句话没说。
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足足看了我十秒钟。
“你要去,可以。”
“但是,一切听妈安排。”
24
三天后,我们登机。
同一架航班,商务舱最后一排,坐着老周。
经济舱里散着六个保镖,分三批登机,互不打照面。
落地那天,接机口举牌的人群里,我还看见了爸爸公司的两张熟面孔。
我妈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一行字。
“别回头找人,就当不知道。”
“爸爸妈妈就在你身后二十米。”
我借着找洗手间的由头,回头望了一眼。
到达厅的人流里,我爸妈戴着帽子口罩,冲我飞快地挥了挥手,又低头消失在人群里。
他们跟来了。
瞒着所有人,买了后一班的飞机,跟来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十八年了。
这首歌每响一次,他们就那样一次。
飞机落地,当地傍晚,天边烧着晚霞。
我们仨推着行李出航站楼,有说有笑。
沈清晗一手挽着我,一手挽着我哥,笑得见牙不见眼。
“明天先出海,我订了船,就咱们三个,谁也不许迟到。”
我哥逗她:“姜太太,行程你说了算。”
“哎!”她答应得脆生生的。
航站楼门口,接机的人流涌动,专车司机在老远的地方挥手。
就在我们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我听见了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很刺耳,很长,很近。
一辆黑色轿车,从停车场出口斜刺里冲出来。
它不减速,不避人。
七拐,八绕。
绕过一辆出租车。
绕过一个行李车。
绕过两个尖叫着躲开的路人。
然后,车头一转,直直地,朝我冲过来。
身边的人流炸开了。
尖叫,四散,行李箱倒了一地。
我僵在原地,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车头大灯越来越近,晃得我眼前一片白。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我妈的声音,从二十米外炸了过来。
“黎希!!!”
跟着,是一脚油门轰到底的咆哮。
25
妈妈的车横过来的时候,我看清了她的脸。
隔着两块挡风玻璃。
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撞。
巨响。
黑色轿车撞上车头,把我妈的车推着横移了半米,打着旋撞上路边的隔离墩,侧翻,滑出去十几米,停了。
世界安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声一齐炸开。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我妈的车门被人从里面踹开,她爬出来,胳膊上全是血,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黎希!黎希!哪儿疼?告诉妈,哪儿不舒服?!”
“妈,我没事,我没事!”
我爸从副驾钻出来,额角挂着血,也是直奔我来。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的时候,我哥才反应过来,疯了一样跑过来,把我们全搂住。
沈清晗站在十米外,捂着嘴。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恐。
恰到好处。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总想起这个画面。
我们一家四口抱作一团,头破血流,哭成一团。
只有她,站在圈子外面。
连哭,都哭得那么标准。
医院里,我们仨全是皮外伤。
我爸包扎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报警。
他坐在病床上,拨了个电话,声音很平:“查那辆车。”
第二天,调查结果摆在了我们面前。
那辆车,本地租车行租的,假驾照,现金押金。
开车的司机,重伤被捕,为了立功,把雇主交代了个干净。
顺着司机往上挖,中间人,转账流水,境外账户,一条线。
这个中间人,三天前入境,落地当晚,在酒店大堂见了一个戴口罩的女人。
大堂监控里,那女人全程低着头。
可她手里攥着的那部手机,屏幕右上角,缺了一块。
那个缺角,我认得。
沈清晗那部旧手机。
她说要用到不能用的,那部旧手机。
顺着这部手机往下查,聊天记录,转账凭证,雇凶办事的语音,全齐了。
我爸把平板电脑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病房里,死一样静。
我哥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沈清晗盯着那台平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当着我们全家的面,她笑得如释重负。
26
“为什么?”
“姜望南,你还有脸问为什么?”
她站起来,把耳朵上的耳坠,手腕上的镯子,脖子上的项链,一件一件摘下来,放在桌上。
“上辈子。”
她开口的头两个字,把我们全家都说愣了。
“上辈子,我是姜家的大小姐。”
“我住江边的大房子,睡公主床。我妈,”她指了指我妈,“把我抱在怀里,一口一个心肝宝贝。”
“我爸把我架在脖子上逛动物园。”
“我哥,你的手机屏保,从换了智能机那天起,就是我。”
“而姜黎希呢?”
她转过头来看我,笑吟吟的。
“姜黎希被沈春梅抱回了乡下。也就是她亲妈。”
“打,骂,不给饭吃。十四岁出去端盘子,十九岁,病死在出租屋里。三个月后才被人发现。”
“这是我上辈子二十四岁那年,沈春梅上门要钱时,我才知道的。”
病房里,我妈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沈清晗笑得更开了。
“妈,你猜,你家厨房西边第二个柜子里,是不是放着一坛子糖蒜?”
“哥,你七岁那年掉的门牙,是不是没敢跟我爸说,偷偷藏在了钢琴底下?”
“还有爸,你的书房,进门右手边第三个抽屉,是不是永远锁着,钥匙压在台灯座底下?”
“这些事,这个家里,还有谁知道?”
没人说话。
我哥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那些事,是真的。
连我都不知道的事。
“我重生了。”沈清晗摊开手,“老天爷让我重活一回。”
“我以为,我能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结果呢?我一睁眼,还是在沈春梅那个疯婆子手里。”
“她以为她抱走的是姜家的种,天天等着你们上门赎人。等了一年,又一年。你们根本没来,因为你们根本没丢孩子。”
“她就喝酒。喝了酒就打我。边打边嚎,姜家的人,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我上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这辈子给她端了六年盘子!”
“凭什么?!”
她猛地指向我。
“凭什么她还叫姜黎希?凭什么她睡我的床,用我的名字,占我的爸,我的妈,我的哥?!”
“行。”
“这些我都忍了。”
“我最忍不了的,是你们两个!”
她瞪着我爸妈,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们把姜望南扔出国,五年!”
“却把姜黎希弄进公司,带着见董事,给股份,要她接班!”
“你们要让她继承家业,让自己儿子两手空空!”
“我一无所有,望南也一无所有,你们好狠的心啊!”
27
病房里,静了很久很久。
先开口的,是我哥。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清晗,我说三件事。”
“第一。黎希生来就是姜家的孩子,我姜望南的亲妹妹。我的东西分给妹妹,天经地义,没有什么占不占。”
“第二。我的本事,不在姜家的股份里。留学五年,我挣的钱,攒的人脉,学的本事,都长在我自己身上。你嫁给我,我一样给你好日子。”
“第三。”
他停了停。
“就算你说的上辈子,是真的。”
“就算黎希真的占了你的十八年。”
“她一出生,是被你妈偷走的。是爸妈把她抢回来的。”
“从头到尾,她做错了什么?”
“你要报仇,沈春梅死了,你坟头烧纸去。”
“你冲一个无辜的人下死手。泳池,机场,两回。”
“清晗。”
“你的仇,报错人了。”
沈清晗盯着他。
盯着盯着,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尖叫起来。
“我不管!”
“什么报错人!上辈子我就是姜黎希!这个家的一切都是我的!她抢我的,她就得死!”
“挡板那次是老天爷的意思,我认了!可这回,是我自己安排的,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我就是要她死!!”
尖叫声穿透了整层病房。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我爸已经拨通了律师和警方的电话。
证据链完整。
雇凶,故意杀人未遂。
判了十二年。
她被带走那天,天很晴。
走出病房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两年前玻璃窗里的,一模一样。
我这才彻底明白。
泳池那天,监控里她那个趔趄。
重心,角度,出手的方向,稳得挑不出错。
她不是脚滑。
她是练过的。
离婚手续,是我哥在她入狱后办的。
干净,利落,一天没拖。
从法院出来,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忽然开口:“黎希,哥对不住你。”
“泳池那次,妈问我三个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还跟她拍了桌子。”
“挡板那次,她拿命救你,我居然真信她洗白了。”
“哥这双眼睛,瞎了整整五年。”
我说:“哥,你没瞎。”
“你就是心太软。”
“心软,不是罪。”
他扭头看我,笑了,眼圈红着:“那首歌,后来还响过吗?”
我摇了摇头。
从机场那天起,一次都没有。
宣判那天回来,我妈难得倒了杯酒,抿了两口,说了句话。
“我盯着她盯了七年。”
“这七年,我天天盼着的,是我看错了。”
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首歌,只有姜家的血脉听得见。
爸爸,妈妈,哥哥,我。
所以它响了六次,沈清晗一次都没听见。
打我一出生,它就在替这个家,守着真的那个孩子。
守到危险彻底解除的那一天。
后来的事,就都是好事了。
我用五年,从项目总监做到副总裁。
我爸退休那年,董事会全票通过,我接了集团。
有人在台下嘀咕,姜家怎么让丫头当家。
我爸拿过话筒,就说了一句:“我闺女,比我强。”
我哥自己创了公司。头两年难,第三年缓过来,往后一年一个台阶。
他后来遇到了一个真心喜欢的姑娘,追了两年,结了婚。
婚礼上,他哭得比新娘子还凶。
我妈在台下直摇头:“这么大个男人,随谁呢。”
今年过年,一家人围着圆桌吃火锅。
咕嘟咕嘟,热气腾腾。
我爸涮着毛肚,我妈给我剥虾,我哥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我最爱吃的菜。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
我忽然想起十八岁生日那晚。
蜡烛没点着,歌响了,门铃也响了。
要是能回去,我想跟那晚的自己说一句话。
别怕。
你家里人,一个都不会让你出事。
“黎希,发什么呆?”我妈把剥好的虾放进我碗里,“吃。”
“来了。”
我咬了一口。
真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