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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5:06:19

第一章 夜班

沈小禾找到这份工作的时候,中介只说了三句话:“博物馆夜班保洁。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不能睡觉,不能碰文物,不能开大灯。”

她点了点头。

“还有,”中介补充了一句,“馆长脾气不好。他说什么你听什么,别顶嘴。”

沈小禾又点了点头。

她需要这份工作。白天在便利店打工,晚上再打一份,两个月就能攒够房租。博物馆夜班清净,没人管,除了不能睡觉之外,简直完美。

第一天晚上,沈小禾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博物馆在市中心,一栋民国时期的老建筑改的,灰白色的外墙,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白天游客多的时候要排队进场,晚上闭馆之后,整栋楼黑黢黢的,安静得像一张老照片。

馆长姓吴,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你,看天花板。

“你就是新来的保洁?”

“是。”

“规矩听说了?”

“听说了。”

吴馆长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展厅不能用湿拖把,只能用干拖。展柜不能用抹布擦,只能用软毛刷。库房不用你管,你别进去。每天晚上十点半开始打扫,凌晨五点之前结束。中间不许开大灯,只能开走廊灯和应急灯。”

“明白。”

“还有,”吴馆长终于看了她一眼,“闭馆之后,如果听到什么声音,别管。这栋楼老了,木头会响,管子会响,老鼠会跑。很正常。”

沈小禾点了点头。

吴馆长把一串钥匙递给她,转身走了。沈小禾站在博物馆的侧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二章 第一夜

博物馆里面比外面更安静。

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幽幽的,照出展柜的轮廓和墙上的说明牌。沈小禾把背包放在保洁间,拿出拖把、水桶和软毛刷,开始从一号展厅打扫。

一号展厅是瓷器馆。几十个展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有青花的、粉彩的、单色釉的,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沈小禾蹲下来,用软毛刷轻轻扫着展柜底座的灰尘。

她扫到第三个展柜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耳语。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展厅里只有她一个人,所有的展柜都安安静静的。应急灯在头顶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她低下头,继续扫。

“哎。”

这次她听清楚了。声音是从展柜里面传出来的。

沈小禾的手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展柜里面——那是一只明代的青花瓷瓶,瓶身上画着缠枝莲纹,肚子圆圆的,看起来年代很久远。

“看什么看,”那个声音又说,“就是你。”

沈小禾的手一抖,软毛刷掉在了地上。

“别怕别怕,”另一个声音从隔壁展柜传来,那是一只宋代的白瓷碗,“她就是新来的保洁,吴馆长招的。”

“吴馆长招的人越来越不靠谱了,”青花瓷瓶说,“上一个是老头,耳朵背,说什么都听不见。这一个——”

“这一个怎么了?”沈小禾开口了。

展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的展柜同时响起了窃窃私语。

“她能听见!”

“真的能听见!”

“天呐!终于来了一个能听见的!”

“安静!安静!别吓到人家!”

沈小禾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崩塌。

她上的是夜班。博物馆闭馆之后的夜班。她以为最大的挑战是困,是无聊,是拖地拖到腰酸。她没想到,最大的挑战是——文物会说话。

“你们……”她蹲下来,凑近那只青花瓷瓶,“你们会说话?”

“会啊,”瓷瓶说,“一直都会。但大部分人都听不见。偶尔来一个能听见的,吓跑了。上一个能听见的人是七年前,一个大学生,他当场就辞职了。”

“……我理解他。”

“你别辞职啊!”白瓷碗急了,“我们好不容易有个能说话的!你走了我们又得等七年!”

“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没什么大事,”瓷瓶说,“就是……你能不能把那个展柜的灯调暗一点?太亮了,我睡不着。”

“我是保洁,不是电工。”

“那你能不能把窗户开一条缝?我闷得慌。”

“展厅不能开窗,有恒温恒湿系统。”

“那你能不能……”

“等一下,”沈小禾打断它,“你们让我缓缓。”

她坐在展厅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拖把,继续打扫。

“哎,你别走啊!”瓷瓶喊。

“我干活呢。”沈小禾说,“明天再聊。”

“你明天还来吗?”

“来。我是夜班保洁,每天都来。”

瓷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叹息。

“那就好。”

第三章 文物们的烦恼

第二天晚上,沈小禾一进一号展厅,就被围住了。

“小保洁,过来过来!”青花瓷瓶的声音最大,“我跟你说个事儿。”

沈小禾放下水桶,走过去。“什么事?”

“隔壁那个白瓷碗,它一直觉得自己摆歪了。它说它歪了七年了,每天都难受。你能不能帮它挪正?”

沈小禾看了一眼白瓷碗。它端端正正地摆在展柜正中间,看起来一点都不歪。

“它歪了吗?”

“你从我的角度看,它歪了三度。”瓷瓶说。

“三度你也看得出来?”

“我是瓷器。我们瓷器对角度很敏感。”

沈小禾看了看瓷瓶,又看了看白瓷碗。“我不能碰展品。吴馆长说了,保洁不能碰文物。”

“你不用碰。你跟吴馆长说一声,让他来调。”

“吴馆长要是问我怎么知道你歪了,我怎么说?”

瓷瓶沉默了。

“就说你看着不顺眼。”白瓷碗说。

“……那他就会把我辞了。”

“那算了。”白瓷碗叹了口气,“我再忍忍吧。反正七年都忍了。”

沈小禾看着那只白瓷碗,心里有点不忍。她想了想,说:“我试试。但不是今天。我得找个合适的理由。”

白瓷碗的声音亮了起来:“真的?”

“嗯。你别急。我想想办法。”

她继续打扫。扫到二号展厅的时候,一尊汉代的陶俑叫住了她。

“小保洁。”

“嗯?”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隔壁那个唐代的三彩马,它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沈小禾看了一眼陶俑,又看了一眼隔壁展柜里的三彩马。“它怎么了?”

“它老是用屁股对着我。”

“它本来就是那个姿势。唐三彩马都是那样的。”

“那它能不能转过来?”

“它是文物。不能随便转。”

陶俑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能不能转?”

“你也是文物。”

“好吧。”陶俑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跟它做了两千年邻居,从来没看过它的正脸。”

沈小禾忍不住笑了。“两千年?”

“我们俩是一起出土的。汉墓里就在一起,后来到了博物馆,又分在了同一个展厅。两千年了,它一直拿屁股对着我。”

“那你们之前没出土的时候呢?”

“之前?之前它在我隔壁的墓室里。更看不见。”

沈小禾叹了口气。“我帮你问问。”

“问谁?”

“问三彩马。看它愿不愿意转过来。”

陶俑的声音有点紧张:“你别直接问。你委婉一点。”

“怎么委婉?”

“你就说……那边那个陶俑,它想看看你。”

“这话哪里委婉了?”

“反正你别太直接。”

沈小禾觉得,这份工作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第四章 馆长的怀疑

第三天晚上,沈小禾正在三号展厅擦展柜,吴馆长突然来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的时候,沈小禾吓了一跳。文物们也吓了一跳。

“馆长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展柜瞬间安静了。

吴馆长推门进来,看见沈小禾蹲在地上擦展柜,点了点头。“还行。没偷懒。”

“馆长。”

“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沈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在……背单词。”

“背单词?”

“嗯。晚上无聊,背背单词。”

吴馆长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早点打扫完。五点半之前走。”

“好。”

吴馆长走了。沈小禾松了一口气。

展柜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吓死我了。”

“你一个文物,怕什么?”

“怕被送去库房啊。库房里没有窗户,黑漆漆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库房里不是有其他文物吗?”

“库房里那些都是没修复完的,断胳膊断腿的,说话也不利索。我不想跟它们待在一起。”

沈小禾擦完展柜,坐在地板上歇了一会儿。青花瓷瓶小声问她:“小保洁,你白天干什么?”

“在便利店打工。”

“累吗?”

“累。”

“那你为什么还来上夜班?”

“缺钱。”

瓷瓶沉默了一会儿。“人活着真辛苦。”

“你们呢?你们在博物馆里,不用干活,不用赚钱,多好。”

“好什么呀,”白瓷碗插嘴,“一天到晚被关在玻璃柜里,被人看。白天那些人,拍来拍去,闪光灯闪得我眼疼。晚上好不容易清净了,又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你们不是能在黑暗里看见吗?”

“能看见,但没意思。天天看同一个展厅,看了几百年了。你看那个陶俑,它看了两千年三彩马的屁股。”

陶俑抗议:“别说我!”

沈小禾笑了。她站起来,拿起拖把。“行了,我继续干活。你们别说话了,万一馆长回来听到。”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第五章 帮文物们解决麻烦

沈小禾开始认真地帮文物们解决麻烦。

白瓷碗的问题最好解决。她花了一个星期,每天打扫的时候都把白瓷碗的展柜擦得特别干净,还在展柜旁边多停留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这个碗摆得好像有点歪……不对,是我的错觉……嗯,从这边看是正的……那边看也是正的……”

吴馆长路过的时候听到了,皱了皱眉。“你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碗摆得挺好看。”

吴馆长看了一眼白瓷碗。“这只碗是宋代的,釉色很正。摆位是专家调过的,不可能歪。”

“对,我也觉得没歪。”

吴馆长走了。第二天,沈小禾发现白瓷碗被重新摆了一下。很细微的调整,但白瓷碗高兴坏了。

“正了!正了!小保洁你太厉害了!”

“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但吴馆长调了。这就是你的功劳。”

陶俑和三彩马的事更麻烦一些。沈小禾不能直接跟吴馆长说“陶俑想看看三彩马的正脸”,她只能想别的办法。

她发现,博物馆每个月会有一次“展品轮换”,有些展品会被送去修复或者借展,然后换别的展品进来。她查了一下排期表,下个月三彩马要去省博物馆借展一个月。

“你要走了。”她蹲在三彩马的展柜旁边小声说。

三彩马第一次开口说话了:“我知道。”

“陶俑很难过。”

“它难过什么?”

“它看了你两千年屁股,你走之前,它想看看你的脸。”

三彩马沉默了很久。

“你让它转过来。”

“它不能转。它是文物。”

“那你帮它照张相。我的正面照。给它看。”

沈小禾愣了一下。“你愿意?”

“两千年了。它也不容易。”

沈小禾用手机拍了一张三彩马的正面照。第二天晚上,她把照片打印出来,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贴在了陶俑展柜的侧面——不显眼,但陶俑能看见。

陶俑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说话。

“好看吗?”沈小禾问。

“好看。”陶俑说,声音有点抖,“它的脸比屁股好看。”

沈小禾差点笑出声。

第六章 更多的麻烦

文物们的麻烦越来越多。

四号展厅的书画馆里,一幅明代的山水画嫌自己挂得太高了。“我头晕。天天被人仰视,我头晕。”沈小禾跟吴馆长建议说“这幅画好像挂得有点高,游客仰头看会不会脖子酸”,吴馆长第二天就把画调低了三厘米。

五号展厅的青铜馆里,一只商代的青铜爵觉得自己被冷落了。“隔壁那个鼎,天天有人夸它纹饰精美。我呢?就因为我小,没人看我。”沈小禾打扫的时候故意在青铜爵前面多站了一会儿,还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小杯子挺好看的”,第二天就有游客跟着她看了一会儿。

六号展厅的民俗馆里,一只清代的花轿闷得慌。“我想出去转转。我在展厅里摆了三十年了,从来没出去过。”沈小禾想了一个办法——博物馆每个月有一次“流动展览”,去社区和学校巡展。她跟吴馆长建议说“花轿挺适合巡展的,喜庆,老百姓喜欢”。吴馆长想了想,同意了。

花轿走的那天,整个展厅的文物都来送它。

“早点回来!”

“别在外面待太久!”

“给我们讲讲外面的样子!”

花轿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我很快就回来!我给你们带外面的故事!”

沈小禾站在展厅里,听着文物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花轿会看到什么,突然觉得,这份工作虽然累,但挺有意思的。

第七章 惊险一夜

有一天晚上,出了事。

沈小禾正在二号展厅打扫,陶俑突然喊了一声:“小保洁!馆长来了!还带着一个人!”

沈小禾迅速站起来,拿起拖把,假装在认真拖地。吴馆长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走进了展厅,那个男人拿着手电筒,四处照。

“这是省里的文物安全巡查员,”吴馆长说,“例行检查。”

巡查员走到陶俑的展柜前,用手电筒照了照。“这个俑的展柜有点松动,锁扣不太灵活。”

吴馆长凑过去看。“是吗?我看看。”

他伸手推了推展柜的门。展柜晃了一下。

陶俑在柜子里尖叫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沈小禾听到了。她心里一紧,赶紧走过去。“馆长,这个展柜我每天都擦,锁扣确实有点紧,不太好开。要不要我去拿点润滑油?”

吴馆长的注意力被转移了。“润滑油?保洁间有吗?”

“有。我上次领的。”

“那你去拿。”

沈小禾转身往保洁间走。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怎么办。她不能真的拿润滑油——展柜的锁扣不需要润滑油,而且吴馆长要是发现她动了展柜,肯定要问。

她在保洁间里翻了一会儿,拿了一瓶水,又拿了一块抹布。然后她走回展厅。

“馆长,润滑油用完了。我明天去领。”

吴馆长皱了皱眉。“行吧。明天记得。”

巡查员又看了一圈,没发现别的问题,走了。吴馆长跟着走了。

展厅安静下来。

陶俑的声音从展柜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颤抖:“吓死我了……他刚才推柜子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掉下去了。”

沈小禾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没事了。他走了。”

“小保洁,”青花瓷瓶说,“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保洁,保护展品是我的职责。”

“你不是保洁,”白瓷碗说,“你是我们的朋友。”

沈小禾站在黑暗中,看着那些在玻璃柜里安安静静摆了几百年的瓶瓶罐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行了,”她说,“别煽情了。我继续干活。”

第八章 花轿回来了

花轿巡展回来的那天,整个博物馆的文物都沸腾了。

“花轿回来了!花轿回来了!”

花轿被推进六号展厅的时候,所有文物都在喊:“怎么样?外面什么样?”

花轿喘着气,声音兴奋得发抖:“外面有汽车!有楼房!有好多好多人!还有学校!好多小孩!他们摸我,还坐在我里面拍照!”

“坐你里面?”青铜爵羡慕地说,“我也想被人坐。”

“你是酒杯,不是轿子。没人坐酒杯。”

“那有人用我吗?”

花轿想了想。“我看见有人用类似的杯子喝酒。但不是你。”

青铜爵沉默了一会儿。“算了。至少有人夸我纹饰精美。”

“谁夸的?”

“小保洁夸的。”

所有文物的注意力转向了沈小禾。她正蹲在角落里擦展柜底座,突然感觉到几十道目光。

“看我干什么?”

“小保洁,”青花瓷瓶说,“你来了快两个月了吧?”

“嗯。”

“你觉得我们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我们这些文物。你觉得我们烦吗?”

沈小禾放下抹布,站起来。她看着那些展柜里的瓷器、陶俑、青铜器、书画、花轿,看着它们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不烦。”她说。

“真的?”

“真的。你们比便利店那些顾客有意思多了。”

文物们发出一阵满足的嗡嗡声。

“那你会一直干下去吗?”白瓷碗问。

“不知道。这份工作不是长期的。可能干到年底吧。”

文物们沉默了。

“但年底之前,我都在。”沈小禾说,“你们有什么麻烦,随时找我。”

“那你走了之后呢?”

“之后……可能还会有人来。也许下一个能听见你们说话的人很快就来了。”

“我们等了七年才等到你。”

沈小禾想了想。“那我尽量多待一阵。”

“真的?”

“嗯。”

第九章 吴馆长的秘密

沈小禾在博物馆干了三个月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打扫完所有展厅,准备下班。经过馆长办公室的时候,她发现门缝里透着光。

吴馆长这么晚还在?

她犹豫了一下,凑近门缝看了一眼。

吴馆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个茶杯。他正对着茶杯说话。

“今天那个巡查员又来了,烦死了。我跟你说,他什么都不懂。他说我们的陶俑展柜锁扣不灵活,那个锁扣是我亲手调的,我调了二十年了。他懂什么。”

沈小禾愣住了。

吴馆长继续说:“还有那个新来的保洁,小姑娘,干活还行。就是老自言自语。我怀疑她脑子有问题。但她拖地拖得挺干净。算了,不跟她计较。”

沈小禾站在门外,心里翻江倒海。

吴馆长在跟茶杯说话。那个茶杯……会说话吗?

她悄悄走回一号展厅,找到青花瓷瓶。“馆长办公室那个茶杯,是什么来头?”

瓷瓶说:“哦,那个啊。那是馆长的私人物品,不是文物。就是一个普通的杯子。”

“那馆长为什么跟它说话?”

瓷瓶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前也能听见我们说话。”瓷瓶说。

“什么?”

“吴馆长年轻的时候,是博物馆的研究员。他三十岁那年,有一次在库房整理文物,突然就能听见我们说话了。他跟你们一样,吓坏了。但他没有辞职,他留下来了。他跟我们聊了十年,帮我们解决了好多麻烦。”

“后来呢?”

“后来他升了馆长。有一天,他跟我们说,他听不见我们了。就那样,突然就听不见了。”

沈小禾站在展柜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很难过,”瓷瓶说,“我们也很难过。但他还是每天来上班,还是每天擦展柜,还是每天检查温湿度。他听不见我们了,但他知道我们在。”

“他为什么跟那个茶杯说话?”

“因为那个茶杯是他妻子送他的。他妻子去世很多年了。那个茶杯不会说话,但他假装它会。他假装他还能听见。”

沈小禾靠在展柜上,看着应急灯绿幽幽的光。

“所以他才说‘闭馆之后听到什么声音别管’。”她轻声说。

“嗯。他怕新来的人吓跑。他招了好多人,都干不长。你是第三个能听见我们说话的。前两个都跑了。”

“我不会跑。”沈小禾说。

“真的?”

“真的。”

第十章 新的规矩

沈小禾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打扫博物馆。

她会一边拖地一边小声跟文物们聊天,告诉他们外面的天气,便利店遇到的奇怪顾客,路边新开的花。文物们也会跟她讲以前的故事——它们被谁用过,被谁收藏过,怎么到的博物馆。

有一天晚上,吴馆长突然推开了展厅的门。

沈小禾吓了一跳,赶紧闭嘴。但吴馆长没有看她,他走到青花瓷瓶的展柜前,站了一会儿。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沈小禾愣住了。他在跟瓷瓶说话。

“外面出太阳了。”吴馆长又说,“虽然你晒不到,但今天阳光挺好的。”

瓷瓶在展柜里轻轻晃了一下。很轻微,但沈小禾看见了。

吴馆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经过沈小禾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干得不错。”他说。

“谢谢馆长。”

“年底之后,如果你还想干,可以续。”

“好。”

吴馆长走了。沈小禾站在展厅里,听到青花瓷瓶小声说:“他刚才跟我们说话了。”

“嗯。”

“他很久没跟我们说话了。”

“他还在听。”沈小禾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第十一章 花轿的请求

冬天来了,博物馆的暖气开得很足。文物们舒服了一些,但花轿又有了新的烦恼。

“小保洁。”

“嗯?”

“我想回趟老家。”

“你老家在哪儿?”

“在城郊。我以前被放在一个祠堂里,后来祠堂拆了,我就被送到这儿来了。我想回去看看。”

沈小禾想了想。“博物馆的展品不能随便出去。除非有巡展。”

“那你能帮我拍张照片吗?我老家的照片。我看看就行。”

沈小禾答应了。她利用白天的休息时间,坐公交车去了城郊。花轿的老家已经变成了一片住宅小区,祠堂早就没了。她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拍了照片,又问了几个老人,找到了花轿被搬走之前那个祠堂的位置。

晚上,她把照片拿给花轿看。

花轿沉默了很久。

“变了。”它说。

“嗯。都变了。”

“但位置还在。那棵老树还在。”

“嗯。老树还在。”

花轿的声音有点抖。“谢谢你,小保洁。”

“不客气。”

第十二章 跨年夜

跨年夜那天,博物馆闭馆早,下午四点就关了门。沈小禾本来不用来,但她跟吴馆长说想加班整理一下库房的杂物。吴馆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晚上,博物馆里只有沈小禾和文物们。

她坐在一号展厅的地板上,旁边是青花瓷瓶和白瓷碗。二号展厅的陶俑和三彩马在远处聊天。三号展厅的书画在讲古。四号展厅的青铜器在唱歌——声音很小,像风穿过缝隙。

“新年快乐。”沈小禾说。

“新年快乐。”文物们齐声说。

“你们以前怎么过年?”

“以前?以前就是被摆在展厅里,等人来看。有时候有人来,有时候没人。晚上就听外面的鞭炮声。”

“今年有鞭炮吗?”

“没有。城里禁放。”

沈小禾想了想,掏出手机,放了一首《金蛇狂舞》。欢快的民乐在展厅里响起来,文物们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这是什么?”

“过年放的曲子!”

“好听!”

“再来一遍!”

沈小禾把曲子循环播放。她站起来,拿起拖把,在展厅中间转了一圈,假装在跳舞。文物们笑成一片。

吴馆长办公室的灯亮着。沈小禾后来经过的时候,看见吴馆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那个茶杯,手机里也放着《金蛇狂舞》。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拍子。

沈小禾没有打扰他。她悄悄走开了。

第十三章 春天

春天来的时候,博物馆门口的石狮子旁边长了一棵小野花。

沈小禾每天上班之前都会看一眼那棵花。它很小,黄色的,在石缝里艰难地长着。

有一天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文物们。

“石狮子旁边长了一棵花。”她说。

“什么颜色的?”白瓷碗问。

“黄色的。”

“好看吗?”

“好看。很小,但很精神。”

文物们讨论了一会儿那棵花。青花瓷瓶说,它以前在一个花园里待过,见过很多花。白瓷碗说,它以前被一个老夫人用来插梅花。陶俑说,它以前在汉墓里,什么都没见过。

“你想见见那棵花吗?”沈小禾问陶俑。

“我能见吗?”

“我明天拍张照片给你看。”

第二天晚上,沈小禾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陶俑展柜的侧面。陶俑看了很久。

“真好看。”它说。

“嗯。”

“小保洁。”

“嗯?”

“谢谢你留下来。”

沈小禾靠在展柜旁边,看着照片上那朵小小的黄花。应急灯绿幽幽的,照在展柜上,照在文物们身上。

“不客气。”她说。

窗外,春天的风从老建筑的门缝里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博物馆里安安静静,只有文物们偶尔的窃窃私语,和沈小禾拖地时拖把划过地板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有一天,她会像吴馆长一样,突然听不见文物们说话了。但她知道,在那之前,她会一直来。

每天晚上十点。拖地、擦展柜、跟文物们聊天、帮它们解决一点点小麻烦。

不能让馆长发现。

但其实,馆长早就知道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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