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脑子就不太灵光,身子也有弱症,是个被抛弃的小乞丐,直到哥哥把我捡回了家。
他给我捂手、喂我喝粥,护着我,连他爹娘都把我当亲闺女疼。
后来哥哥金榜题名,成了全京城最年轻的状元郎,就多了许多亲热我的小姐和公子。
他们今日送衣裳,明日送点心,还会变着法夸我。
我高兴极了,跑去告诉哥哥,哥哥却冷了脸,把那些衣裳和点心全丢了出去:“什么小姐公子?他们可是来拆散我们的。”
我一听就急了:“我不理他们了!”
哥哥安抚地摸摸我的头,说:“乖阿梨,哥哥有个法子,能让他们拆散不了我们。”
我赶紧问是什么法子。
他道:“嫁给哥哥,就能和哥哥在一起一辈子,让他们拆散不了我们。”
一辈子!
我赶紧点头:“那我要嫁给哥哥!”
01.
我是五岁那年被哥哥捡回家的。
哥哥说捡到我的那天,他抱着冻得硬邦邦的我跨进门槛时,院里忽地刮起一阵春风,将墙角那棵老梨树上的花瓣吹得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香喷喷的白雪。
他那会儿才头一回发现,原来住了十年的院子里竟有一棵梨树。明明天天从树底下走过都视而不见的人,偏偏那天看见了满树梨花,偏偏那天把我从街角捡了回来。
于是哥哥执意要给我取名叫“阿梨”,为此还同爹娘拗了好半天的性子。
只因沈家这一辈排的是“知”字,“沈知梨”三个字连在一块儿,听着总有些怪怪的。
爹爹捋着胡子直摇头:“叫沈知梨,谐音知离,听着便不吉利。旁人家的女孩儿都叫知婉、知玉,怎么到了你嘴里,就非得是个吃食果子?”
十岁的哥哥把我紧紧圈在太师椅里,小脸绷得严肃:“就叫知梨。阿梨,听着甜。”
娘亲在一旁打圆场:“她既进了咱们沈家的门,便是我们沈家的掌上明珠,名字总要雅致些。依我看,不如叫沈知晴,她来咱们家那天正好雪霁天晴,多好的寓意。”
哥哥却是一步也不退让:“不要。她是在梨花雪里来的,就叫阿梨。”
后来娘亲常搂着我提起这桩旧事,每回都笑得合不拢嘴,说你哥哥打小就是个守规矩的小古板,唯独在你名字这件事上,耍了这辈子头一回无赖。
我听着也跟着傻笑,心里头却美滋滋的。
我觉得哥哥给我起的名字,是全天下第一好听的名字。
旁人家的姑娘叫知婉、知玉,那些字太难写了,我笔画总记不全,唯独“梨”字我最认得。
春天开白花,秋天结黄果,娘亲拿冰糖给我炖在盅里,又甜又润嗓子。
娘亲总点着我的额头笑:“你这丫头,别的没学着,那张嘴倒是随了你哥哥,惯会哄人开心。”
其实我不是嘴甜,我是觉得哥哥待我顶好,便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晓得哥哥有多好。
02.
我的身子骨打小就跟纸糊的似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娘亲抹着眼泪说,我是被亲生爹娘丢在冬月里的,在破庙的冷风里冻坏了肺腑,底子亏空得厉害,须得用十倍的耐心慢慢将养。
可我在街上讨了整整两年的饭,喝过冷水,啃过馊馍,哪是一朝一夕就能养回来的?
刚进沈家大门的头三个月,我前前后后大病了四五场。
不是夜里咳得喘不上气,就是浑身滚烫地发高热。最凶险的那一回,我烧得整个人都糊涂了,看谁都是重影,只知道死死攥着哥哥的一角衣袖,哭着喊哥哥别丢下我。
娘亲吓得脸色惨白,爹爹连夜请了城里最有名望的老大夫来。大夫摸着脉象直叹气,说这女娃儿先天不足,后天又受了寒毒,只怕是个不好养活的玻璃人儿。
爹爹当场就沉了脸:“什么不好养活?进了沈家的门,就是拿金银堆,我也得把这闺女养得白白胖胖的!”
那时候哥哥也才十岁出头,却像个小大人一样,连学堂都向先生告了假,没日没夜地守在我的脚踏边。
这病反反复复,一直拖到哥哥十一岁生辰那天,我才算彻底退了热,能自己撑着胳膊从被窝里坐起来了。
娘亲高兴得直念阿弥陀佛,说这是哥哥的生辰吉兆,把我的病气都给冲跑了。
我靠在迎枕上,听着前厅传来摆席的热闹动静,心里头直着急。
我知道今天是哥哥的生辰,按规矩,做妹妹的要去给哥哥磕头祝寿的。
可我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才刚挪下床沿,膝盖一软就栽在了地毯上,喘得像只破风箱。
哥哥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我趴在床沿边大口喘气。
他脸色骤变,几步冲过来一把将我捞回被子里裹成个严实的蚕蛹,眉头拧得死紧:“不好好躺着,下床乱动什么?”
我小声辩解:“今天是哥哥生辰,阿梨想给哥哥磕个头。”
哥哥愣了一下,没再训我,转身走出了房门。
不多时,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长寿面走了回来,坐在床沿边,用筷子挑起一小绺面条,耐心地吹温了,才递到我嘴边。
我乖乖张嘴吃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了,赶紧推他的手:“这是哥哥的长寿面,哥哥快吃,阿梨不抢哥哥的福气。”
哥哥低头看着碗里的一根长面,忽然温声开口:“阿梨,从今往后,哥哥每年的生辰都分你一半,好不好?”
我吓了一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怎么成!生辰是老天爷给哥哥的福分,分了我一半,哥哥的福气就不全乎了!”
“小傻子,胡说什么呢。”
“阿梨才没胡说!”我急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阿梨本来就是个病秧子,万一把哥哥的福气吸走了,害得哥哥也生病怎么办?我不要,我一口都不吃了!”
哥哥无奈地放下青花瓷碗,腾出手轻轻揉了揉我毛茸茸的发顶:“阿梨,你晓得过生辰是要许愿的吗?”
我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方才在前厅对着寿星公,哥哥在心里许了个天大的愿望——我求老天爷保佑我们家阿梨往后百病全消,长命百岁。可老天爷告诉我,这个愿望太重了,光靠我一个人求不管用,必须得阿梨自己点头应下来才作数。”
我脑子转不过弯来,呆呆地睁大眼睛望着他。
“你把哥哥的生辰收下一半,再把这半碗长寿面吃光,就是答应跟哥哥一块儿求老天爷了,”他神色认真极了,半点不像在哄小孩,“你要是不肯收,老天爷就当哥哥刚才的话是白说的,不帮哥哥实现愿望了。”
里面的道理太深奥,我想不明白,但我听懂了一件事——我要是不吃面,哥哥的愿望就要落空了!
我顿时急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那我收!阿梨收下就是了!老天爷可千万要帮哥哥呀!”
哥哥眼底漾开笑意,一勺一勺,将剩下的半碗长寿面全喂进了我的肚子里。
03.
哥哥十六岁那年秋闱,一举考中了头名,爹爹拍着大腿说那叫“解元老爷”。
我其实不太明白解元是个多大的官,但看娘亲高兴得去祠堂点了三柱胳膊粗的高香,街坊四邻把咱们家门槛都快踩平了,我便晓得哥哥干了一件顶天立地的大事,迈着小短腿扑过去抱住哥哥的腰,仰着脸一个劲儿地喊“哥哥最厉害”。
哥哥笑着把我一把抱起来放在臂弯里掂了掂,说阿梨又轻了,等哥哥往后考中了状元,天天给阿梨买城南的冰糖肘子吃。
我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说现在天天有哥哥陪着,就已经是神仙日子啦。
没过几日,家里突然来了一个穿着宝蓝色绸缎袍子、留着两撇山羊胡的富贵老爷。
他带着七八个随从,抬了好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子摆在院子里,笑眯眯地说仰慕哥哥的才学,想请哥哥去他们府上做客,还想把自家的闺女许配给哥哥。
我躲在月亮门后头偷看,起初觉得那个山羊胡老爷笑得挺和气,是个散财的大好人。
可哥哥却半点好脸色都没给他。
哥哥不仅让人把那些大木箱子全抬了出去,还站在堂屋门口,脊背挺得像根青竹,冷冰冰地说了几句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沈某寒门傲骨,高攀不起张大人”的话。
那个山羊胡老爷走的时候,嘴角明明还是往上翘着的,可那双眯缝眼里透出来的光,却冷得像冬日屋檐下的冰锥子。
我吓得打了个寒颤,赶忙跑到哥哥身后藏住,哥哥反手便将我冰凉的小手握在了掌心里。
那天晚饭,娘亲特意做了我最爱吃的松鼠桂鱼。
我吃得满嘴是甜滋滋的酱汁,早把白日里那个眼神吓人的老爷忘到了九霄云外。
只有哥哥和爹爹对坐着,眉头紧锁,连鱼肉都没动几筷子。
变故发生在十日后的一个风雨夜。
那天夜里雷声大作,我是被前院传来的瓷器碎裂声和娘亲凄厉的哭喊声给惊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爬起来,连绣花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推开房门往外跑。
刚跑到前院回廊下,借着惨白的闪电光亮,我看见院子里闯进了十来个穿着黑衣、蒙着黑巾的恶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钢刀!
爹爹倒在石桌旁,胳膊上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娘亲被一个恶人反剪着双手按在泥水里,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不要伤害哥哥。
而在院子正中央,哥哥被两个彪形大汉死死架着肩膀按跪在地上,为首的黑衣人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已经抵在了哥哥白皙的脖颈上,渗出了一道刺目的血线!
“沈大才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这封认罪投名状你写是不写?再敢嘴硬,老子现在就结果了你全家!”
哥哥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愣是半个字也不肯吐。
看到哥哥脖子上的血,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平时连看到毛毛虫都要哭鼻子的胆小劲儿,在那一刻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像只发了疯的小兔子一样从廊下冲了出去,一头撞在那个拿刀架着哥哥的坏人身上,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张开嘴,使出了平时啃冰糖肘子最大的力气,隔着裤腿狠狠咬了下去!
我咬得腮帮子都酸透了,嘴里尝到了一股铁锈似的血腥味也死活不松口。
“啊——!哪来的小杂种!”
那黑衣人痛得惨叫一声,抬起另一只脚,狠狠一脚踹在了我的心口窝上!
我整个人像只破布口袋一样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青石台阶的棱角上,疼得我眼前阵阵发黑,半天喘不上气来。
可我一抬头,看见那个坏人又举起了刀要去砍哥哥,我不知道从哪儿生出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爬了起来,抓起墙角立着的一根挑衣服用的长木叉,跌跌撞撞地再次挡在了哥哥身前,扯开嗓子拼命尖叫:
“不准砍我哥哥!来人啊!杀人啦!有强盗杀人啦!救命啊——!”
我嗓子都喊劈了叉,可这一嗓子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穿透。
隔壁左右邻居家瞬间亮起了灯火,打更的更夫听见动静,“哐哐哐”地猛敲起了铜锣,整条巷子里顿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巡城兵丁的哨子声!
那群黑衣人见势不妙,骂了一句脏话,恶狠狠地推开哥哥,翻上院墙眨眼间便逃得没了踪影。
雨水哗哗地往下浇,院子里空了下来,我双手还死死举着那根比我还高的长木叉,挡在哥哥前头抖个不停,一步也不敢退。
我怕我一放下木叉,那些坏人就又从墙头上跳下来砍哥哥了。
直到一双滚烫颤抖的手臂从身后紧紧将我抱进怀里,哥哥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贴着我耳边响起:“阿梨,别怕,坏人跑光了,没事了,快把木叉放下……”
我紧绷的力气这才一下子散了干净,木叉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
我转过身,伸出满是泥水的小手去摸哥哥脖子上的血口子,扯出一个笑哄他:“哥哥不哭,阿梨厉害着呢,阿梨把坏人都打跑啦……”
话音未落,我胸口猛地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张开嘴,“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鲜红的血,全喷在了哥哥月白色的衣襟上。
紧接着眼前一黑,便彻底没了知觉。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五夜了。
娘亲抱着我哭成了泪人,说太医来看过了,那一脚伤了我的心脉,若不是家里备着百年老山参吊着气,我这条小命就交代在那晚了。
打那场大劫过后,哥哥待我便彻底变了样。
从前我撒个娇说想上街买糖人,他背起我就走;如今哪怕我只是想在廊下吹吹春风,没有他亲自盯着连房门都迈不出去。
名贵的补药像流水一样往我房里送,衣裳鞋袜全换成了最软的云锦,不准我跑,不准我累,恨不得把我揣进他袖兜里随身带着。
有一回春天梨花开了,我趁丫鬟打盹,偷偷搬了小板凳去树下捡花瓣,才刚蹲下,就被下学归来的哥哥抓了个正着。
他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扯下身上的狐裘大氅将我连人带手裹得密不透风,一把打横抱了起来:“大夫说了,你心脉弱,往后十年都得像瓷娃娃一样娇养着。”
我把下巴垫在他宽阔的肩头上,好奇地眨巴着眼问:“哥哥,什么叫娇养呀?”
哥哥抱着我一步步走回暖阁,低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是天塌下来都有哥哥顶着,不叫你受一点风寒,不叫你流一滴眼泪,把这世上最甜、最好的东西全都捧到你面前。养你一辈子。”
04.
在家里精细将养了三四年,我的气色总算渐渐红润了起来,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走两步就喘了。
只是哥哥和娘亲依旧拘着我不许出门远游。
旁人家的姐妹春日里去郊外骑马放纸鸢,我试着跟去过半日,回来便低热了小半个月,吓得哥哥三天没去国子监,自那以后,我也便老老实实歇了往外跑的心思。
待在深闺里也不闷,因为娘亲开始手把手教我抚琴、习字和做女红了。
学女红这事儿,说起来还是为了哄哥哥高兴。
那年我十四岁,哥哥十九岁,已经在翰林院里谋了个清贵的差事。
有一日他下值回来,换了常服坐在我屋里的罗汉榻上,端着茶盏,接连叹了三口长气。
我正拿着小银锤砸核桃吃,见状赶紧凑过去问:“哥哥,是谁在衙门里给你气受了吗?”
哥哥摇了摇头,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带,语气里满是落寞:“倒也没人给我气受。只是今日衙门里几位同僚闲谈,人人腰间都佩着家中姐妹亲手绣的荷包香囊,唯独我腰间光秃秃的,被他们笑了好半晌,实在没面子紧。”
我一听居然有人敢笑话我哥哥,当即义愤填膺地一拍桌子:“他们有眼无珠!明日我就拿压岁钱去锦绣阁,给哥哥买十个八个用金线织的香囊,把他们全比下去!”
哥哥却叹了口更长的气,幽幽道:“铺子里买来的东西,匠气太重,再名贵也比不得家里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心意。”
我这下犯了难,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那可怎么办呀?”
哥哥抬眸飞快地瞄了我一眼,又状似无奈地移开视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还能怎么办?左右我是没旁人那般好福气的,往后在衙门里,便只能继续受人奚落罢了。”
他垂着眼睫,那副强颜欢笑的孤单模样,瞧着真是可怜到了极点。
我脑子一热,当场就把小银锤一丢,拍着胸脯跳了起来:
“哥哥有福气的!阿梨给哥哥绣!阿梨明天就跟娘亲学拿针!”
哥哥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光亮,面上却故作惊讶地问:“学刺绣可累人了,阿梨当真愿意为了哥哥学?”
我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梨说话也是向来算话的。
从第二天起,我便跟着娘亲和府里的绣娘较上了劲。
我手指头笨,刚开始穿针引线的时候,把十根手指肚扎得全是密密麻麻的小血点子。哥哥下值回来看见了,心疼得脸色发白,抓着我的手吹了半天,反悔说不要香囊了。
我却把他的手推开,拧着脖子说不行,说好了要给哥哥挣面子的。
足足熬了两个多月,废了十几块上好的绸缎,我终于勉勉强强缝出了人生中第一个香囊。
本来我是想在正面绣一朵梨花,反面绣哥哥名字里的“砚”字的。
奈何那“砚”字笔画太多,我绣完左边的“石”字,香囊肚子就已经占满了,右边的“见”字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至于正面的梨花,更是被我绣成了一团白乎乎的糯米团子。
我捧着那个丑得惨不忍睹的“石字糯米团”香囊,臊得耳根子通红,都不敢拿出手。
哥哥却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第二日一早就堂而皇之地挂在了他那身正六品官袍的玉带正中央!
听说在翰林院里,只要有人多看他腰间那个写着“石”字的胖团子一眼,向来清冷持重的沈大人就会把腰杆挺得笔直,炫耀似地朗声解释:“这是舍妹阿梨亲手所绣,天下独一份。”
后来我的针线活儿越练越好,双面绣的兰草、翠竹、并蒂莲都能绣得活灵活现了,给哥哥做了十几个精巧的新荷包让他换下来。
哥哥每次都笑眯眯地全收进箱子里锁好,可腰间日日挂着的,却依旧是最初那个丑巴巴的“石”字旧香囊。
05.
我十五岁那年的盛夏,我的葵水总算是来了。
这事儿搁在普通人家的女孩儿身上,十二三岁便该有了,偏我底子弱,拖到了十五岁还没动静。娘亲背地里没少为这事发愁,请女医来看过好几回,都说是气血未盈,急不得。
来葵水的那天,恰逢哥哥休沐。
七月的天闷热得像蒸笼,我看院子里的石榴花看得直打瞌睡,哥哥便说带我去城南的碧波湖泛舟采莲蓬吃。
娘亲如临大敌,大夏天的非逼着我套了一件薄夹袄,还往画舫里塞了两条厚毛毯。哥哥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娘,外头日头毒着呢,您这是怕阿梨不中暑?”
娘亲横他一眼:“湖面上风凉,阿梨要是打一个喷嚏,我唯你是问!”
哥哥立马老实了,不仅亲自替我撑着遮阳的油纸伞,连冰镇的酸梅汤都只许我闻闻味儿,一滴不准我喝。
画舫飘在荷花深处,凉风习习,舒服极了。
哥哥挽起广袖,探身去摘那些个头最大、籽儿最满的莲蓬,摘回来便坐在船头,一粒一粒剥去绿壳,再仔细撕掉里面泛苦的莲子心,把白生生、脆甜脆甜的莲子仁喂进我嘴里。
我吃饱了莲子,听着船底哗啦啦的水声,眼皮子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枕着哥哥的大腿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自己被人稳稳地抱下了船,塞进马车,鼻端全是哥哥身上清冽好闻的松墨香,我便翻了个身,睡得更死了一些。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正躺在哥哥书房里间的软榻上。
我是被小腹一阵陌生的酸胀感给弄醒的,只觉得身下湿乎乎、黏腻腻的一片。我迷迷糊糊地伸手往裙子底下摸了一把,拿到眼前借着烛光一看——满满一手刺目的鲜血!
我魂儿都吓飞了!
脑子里瞬间闪过三年前被黑衣人踹吐血的画面,以为自己旧伤复发、肠子破了要死掉了,当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抓着床帐扯开嗓子喊:
“哥哥!哥哥救命啊!”
哥哥原本正在外间批阅公文,听见我凄厉的哭喊声,手里的狼毫笔“啪嗒”掉在宣纸上,连鞋都没穿好,三步并作两步撞开珠帘冲了进来:
“阿梨!怎么了?!”
他一把掀开薄毯,看清软榻上晕开的那一滩血迹和我满手的红,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兄长,整张脸瞬间白得像张宣纸,伸手就要来抱我喊备车去请太医。
我看哥哥都吓成这样了,更是觉得自己活不过今晚了,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阿梨肚子流了好多血,阿梨是不是要死掉了?阿梨舍不得哥哥呜呜呜……”
恰巧此时,听到动静的娘亲带着丫鬟急匆匆赶了进来。
娘亲走近床前一瞧那情形,紧绷的脸色猛地一松,随即一把将哥哥推开两步,搂住我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拍着我的后背:
“我的小祖宗哎,快别哭了!什么死不死的,这是好事!咱们家阿梨来癸水了,长成真正的大姑娘了!”
我哭声一顿,挂着两行眼泪呆呆地看着娘亲,又转头去看哥哥。
只见哥哥僵立在珠帘边,白玉般的耳根子在烛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
娘亲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砚哥儿,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出去叫厨房熬碗红糖姜枣汤来!”
哥哥如梦初醒,猛地转过身,平时走路最是芝兰玉树、端方稳重的人,这会儿竟然同手同脚地往外走,“砰”的一声,左肩膀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门框上。
06.
那一回我在屋里喝了整整五天的红糖姜枣汤,连打个饱嗝都是一股子红枣味儿。
等到身子爽利了的那天午后,娘亲把屋里伺候的丫鬟全屏退了,神神秘秘地掩上房门,拉着我的手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她看着我出脱得越发白净娇俏的脸蛋,看了好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
“阿梨,既然如今你已经及笄、来了癸水,便是能够谈婚论嫁的大姑娘了。有些女儿家的体己话,娘亲必须得早早教你明白。”
我乖巧地挺直腰板坐好,竖起耳朵听着。
娘亲拍了拍我的手背,斟酌着词句说道:“你自幼身子弱,是你哥哥一手把你拉扯照拂大的,你心里头依赖他、亲近他,这本是人之常情。只是如今男女大防的规矩,你心里头得立起来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歪着脑袋看她:“什么叫男女大防呀?”
“就是说,往后你哪怕再困再累,也不能像前几日那样,随便躺到你哥哥的床榻上去睡了;平时你哥哥抱你、背你、喂你吃东西,这些过于亲昵的举动,往后也都得停一停了。还有,不能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我这下彻底糊涂了,急急地反驳道:“为什么不能信哥哥呀?哥哥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哥哥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我好呀!”
娘亲被我堵得噎了一下,看着我满眼纯粹的信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忧色,抬手替我理了理额前的刘海:
“傻阿梨,娘当然晓得知砚是个顶好的哥哥,把你疼到了骨子里。可是……这世上顶好的哥哥,未必就只想做你的哥哥,若是他心思太重,将你困住了……”
娘亲话说到一半,像是觉得跟我说这些太过深奥,又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我等了半天没听见下文,好奇地晃她的胳膊:“困住什么呀?娘亲你快说呀!”
娘亲无奈地摇了摇头,改口道:“没什么,总之娘方才交代你的这几条规矩,你记在心里便是,往后同你哥哥相处,稍稍留个心眼儿。”
紧接着,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这小绵羊似的性子,哪里斗得过那只打小就心眼多的小狐狸……”
别的我没听懂,但最后那句我听清了!
我立刻鼓起腮帮子替哥哥抱不平:“娘亲偏心!哥哥才不是狐狸呢!哥哥待人最是光明磊落、实诚不过了,他半点心眼都没有!”
娘亲被我这护短的样子气笑了,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我的脑门:“好好好,你哥哥最实诚,是娘亲说错了。不过阿梨,今日娘跟你说的这番话,你可千万别转头就去学给你哥哥听,记住了吗?”
我虽然想不通为什么要瞒着哥哥,但看娘亲一脸严肃,还是乖乖地点头应了下来。
07.
哥哥二十岁那年春闱殿试,一举夺魁,成了圣上亲点的天子门生、满京城最年轻俊美的状元郎!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整条街都放起了鞭炮,圣上还特意在京城东街赐下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
乔迁新居的头一天晚上,家里摆了庆功的小家宴。
爹爹高兴得喝高了,拉着哥哥的手翻来覆去地拍,嘴里只会说“光宗耀祖、好小子”这几个字。
酒过三巡,坐在我对面的哥哥忽然放下白玉筷,从宽大的官袍袖袋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紫檀木雕花的细长锦盒,推到了我的面前。
“阿梨,”他看着我,眸光在烛火下温润如水,“今日乔迁,哥哥送你件贺礼。”
我欢欢喜喜地双手接过来,咔哒一声打开盒扣。
只见红色的丝绒软垫上,静静躺着一支通体莹白、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簪。
那玉质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最绝的是簪头处,能工巧匠以极尽精妙的镂空雕法,雕出了一朵半绽的梨花,五片花瓣薄如蝉翼,连里面的花蕊都根根分明,仿佛春风一吹便要轻轻颤动起来。
我打小到大都在家里养病,头上戴的不过是两根素银簪子或是绒花,何曾见过这等神仙似的首饰?
我当场就看呆了,小心翼翼地捏起玉簪对着灯火左看右看,喜欢得心口砰砰直跳,嘴里翻来覆去地赞叹:“哇……哥哥,这朵梨花跟真的一模一样,太好看啦!”
哥哥看着我爱不释手的模样,唇角高高扬起,端起面前的青瓷酒盅抿了一口。
“咳,砚哥儿,这支羊脂玉梨花簪,怕不是在铺子里随手买的成品吧?”
旁边的娘亲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地睨了哥哥一眼:“我前日听闻城南的玉雕泰斗陈老先生封刀前,曾有人豪掷千金、还在他门外顶着风雪站了三个时辰,求他将一块极品和田籽料雕成梨花簪——想来那位诚心感天动地的人,便是咱们的新科状元郎了?”
哥哥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娘亲放下茶碗,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里带着三分敲打七分揶揄:
“这古礼有云,女子及笄,唯定亲之夫家可赠发簪以绾青丝。可惜咱们家阿梨是个实心眼儿的傻丫头,你送她簪子,她只当是件好看的玩意儿,可半点不懂某些人借着送礼的名头,存了私定终身的狼子野心呢。”
我正举着玉簪往自己发髻上比划呢,听见娘亲点我的名,便茫然地转过头问:“娘亲,什么叫狼子野心呀?这簪子不能戴吗?”
娘亲瞥了一眼对面耳根子瞬间红透了的哥哥,笑吟吟地替我把玉簪扶正:
“能戴,怎么不能戴?白得的好东西,阿梨尽管戴着玩便是。至于旁的歪心思,只要咱们阿梨自个儿没点头应允,谁说了也是白搭,做不得数的。”
哥哥被娘亲这几句话呛得猛灌了一口烈酒,结果直接呛到了嗓子眼,偏过头握拳抵在唇边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爹爹在旁边埋头狂扒米饭,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我完全听不懂娘亲和哥哥在打什么机锋,只觉得头上的玉簪轻巧又好看,便凑到哥哥跟前晃了晃脑袋,眼巴巴地问他:“哥哥,你快帮我瞧瞧,我戴着好看吗?”
哥哥咳得眼尾都染上了一抹桃花红,抬起湿润深邃的黑眸定定地看着我,良久,才哑声应道:
“好看。这世上无人比阿梨更好看。”
08.
搬进京城的新宅子没多久,送到咱们家门房上的烫金拜帖便像雪片似的飞了过来。
有尚书府老夫人办的赏菊宴,有侍郎夫人办的品茗会,还有各家小姐攒的游湖诗社。
娘亲拿着一摞帖子挑挑拣拣,笑着对我说,如今哥哥成了皇上跟前的红人,咱们沈家在京城也算立住了脚,总不好一直闭门谢客。况且我如今身子骨养好了许多,也该去认识几个同龄的世家姐妹,免得成天闷在院子里发呆。
我起初怕生得很,拽着哥哥的袖子不敢去。
我总记着自己小时候是个连字都不识的小乞儿,又不会骑马射箭,怕去了那些贵人扎堆的地方出洋相,给哥哥这个状元郎丢脸。
哥哥却温声哄我:“阿梨只管去玩,我已打点过了,没人敢给你脸色看。若是觉得无聊或是累了,随时叫门外的马车接你回来便是。”
有哥哥这句话托底,我便壮着胆子,换上新裁的衣裙去赴了两回宴。
去了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京城里的贵女姐姐们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凶。
她们坐在一处,不过也就是尝尝新出的玫瑰酥,比一比谁家绣娘裁的云肩好看。我性子慢,插不上嘴,便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捧着茶杯听她们说笑,偶尔有人问我一句,我便老老实实地答一句。
转折发生在礼部尚书家的春日百花宴上。
那日席间行飞花令,轮到我时,我背不出那些生僻的古诗,急得脸颊通红。做东的尚书夫人是个极和善的长辈,笑着替我解围,问我平日里在家不爱作诗,都做些什么消遣?
我乖乖起身回话:“回夫人的话,阿梨笨嘴拙舌不会作诗,平日里在家,哥哥和娘亲只教我习字、刺绣和弹琴,说是能静心养气。”
旁边几位世家小姐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纷纷起哄说还没见过沈状元的妹妹露一手呢,让人抬了张焦尾古琴摆在亭子中央,非要请我弹一曲助兴。
我推辞不过,又想着不能让人家觉得哥哥教出来的妹妹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便净了手,在琴案前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这首《平沙落雁》,是过去那三年我被拘在屋里养病时,哥哥每晚下学回来手把手握着我的手腕教我的。
我脑子虽然记不住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可唯独对音律和书画极有灵性,哥哥教过两遍的指法,我闭着眼睛都能弹得分毫不差。
娘亲常说,我平时说话行事像只没心没肺的小麻雀,唯独一坐到琴案前,整个人便静得像深山里的古潭水,半点杂念也无。
一曲终了,指尖按住颤动的琴弦,余音绕着水榭久久不散。
满亭子的夫人小姐们居然安静了足足十息,随后才爆发出一片惊叹的赞美声!
尚书夫人更是直接走下主位,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喜爱得不行:“我的老天爷,我原只当沈家妹妹生了一副倾城绝色的瓷娃娃相貌,不成想这一手琴艺竟有大家之风,心境澄澈至此!你们沈家可真是把个稀世明珠藏在深闺里头了!”
我不禁被夸得耳根发热,连连摆手说都是哥哥教得好。
小姐们哪里肯放过我,又铺开宣纸请我题字。我便提起小狼毫,用哥哥独创的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哥哥教我写的第一句诗——“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字迹隽秀灵动,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围观夸赞。
自打那场百花宴过后,也不知怎的,我在京城贵女圈子里竟一夕之间出了大名。
外头都在传,说新科状元沈大人家里头,养着一位不染凡尘的玉雪小仙女。因常年养在深闺不见日头,那一身肌肤白得像透明的羊脂玉,性子更是单纯温柔得像一汪春水,琴棋书画样样灵秀。
只是每回我高高兴兴地赴宴回家,坐在堂屋里等我的哥哥,脸色总是不太好看。
他要拉着我从头到尾盘问一遍:今日宴席上有几个外男路过?哪家的小姐拉了你的手?吃了几块点心?累不累?
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比刑部尚书审犯人还要仔细,惹得爹爹在旁边直笑话他是“老母鸡护小鸡仔”,哥哥也依旧我行我素。
09.
到了入夏的时候,各府递进来的帖子和礼物,突然变得有些让人招架不住了。
不仅不再局限于请我出去喝茶,甚至隔三差五就有各家的夫人和小姐亲自登门来看我。
今日张侍郎家的姐姐拉着我的手,非要送我两匹宫里头刚赏下来的天水碧软烟罗,一个劲儿地问我平时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还说她家中兄长也最爱吃甜口;
明日李将军家的妹妹提着食盒过来,非要喂我吃她亲手做的蜜汁火方,还红着脸问我屋里缺不缺人陪着解闷。
更奇怪的是,居然还有好些个我从没见过面的年轻公子,托了媒人或是小厮,往我们家里送稀罕玩意儿。
有送前朝名家孤本琴谱的,有送整盆用冰块镇着的南海红珊瑚的,甚至还有位王爷家的世子,直接让人抬了十盆开得碗口大的极品绿菊摆在了我院门口!
我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只觉得受宠若惊,开心得找不着北了。
我想着,我从前是个连鞋都没得穿的小乞儿,如今竟然有这么多哥哥姐姐喜欢我、给我送好东西,可见京城里全都是顶好顶善良的大好人!
这天傍晚,哥哥从内阁当值回来,连身上的绯色官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我便献宝似地捧着一大摞这两日收到的名贵折扇、玉佩、香囊和诗集,像只欢快的小蝴蝶一样冲进了他的书房。
“哥哥!哥哥你快看!”
我把怀里的一大堆东西哗啦一下全摊在他的紫檀木大书案上,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叽叽喳喳地同他报喜:
“这把玉骨扇是赵尚书家的二公子托他妹妹捎给我的,这本诗集是林侍读亲自抄了送我的,还有这对翡翠镯子,是周夫人今儿个硬套在我手腕上的!哥哥,京城里的大家怎么都这么好呀,他们全都好喜欢阿梨!”
我正手舞足蹈地说着,原本端着茶盏含笑看我的哥哥,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修长的手指拂过那些男子的折扇和题了情诗的册页。
每翻看一样,他周身的气压便低上一分,最后那双素来温润的墨眸里,竟像是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全都是这两日外人送进府来的?”哥哥声音冷得吓人。
我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是呀……哥哥,你不喜欢吗?”
哥哥看都没再看那堆价值不菲的物件一眼,直接转头冲门外冷喝一声:“来人!把桌上这堆脏东西全部扫进泔水桶,扔出大门去!传我的话给门房,往后谁再敢乱接外男的帖子和物件,直接打断腿撵出府去!”
外头的小厮吓得一哆嗦,赶紧跑进来拿布兜将那堆东西全卷走了。
我眼睁睁看着人家送我的礼物全被扔了,急得直跺脚,去拉哥哥的袖子:“哥哥!你做什么呀!那是人家好心送给阿梨的礼物,扔了多不礼貌呀!”
哥哥猛地转过身,双手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微微一颤。
他对上我受惊的眼神,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强行压下了满腔的暴戾与醋火,一点点放柔了声音,低头看着我:
“阿梨,你听哥哥说。那些公子小姐根本不是真心待你好,他们给你送东西、讨好你,全是为了把你从哥哥身边抢走,是为了拆散我们,你明不明白?”
拆散我们?!
别的弯弯绕绕我听不懂,可“拆散”这两个字,就像一道炸雷劈在我脑门上,我一下子就听懂了!
就像十六岁那年雨夜里拿着刀闯进家门的坏人一样,他们是想把我和哥哥分开,想让我再也见不到哥哥!
我脸色瞬间白了,一把死死抱住哥哥的腰,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带着哭腔急道:“我不要跟哥哥分开!我再也不要他们的东西了,我明天就把大门锁起来,谁也不见了!谁也别想拆散阿梨和哥哥!”
看着我紧张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的模样,哥哥眼底的寒冰瞬间融化成了一汪滚烫的春水。
他抬起手,极其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后脑勺,顺着我的长发一下下轻抚着。
“乖阿梨,锁门是没有用的,只要你到了嫁人的年纪,他们还是会找媒人上门来抢你。”
哥哥诱哄般地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我的额头,嗓音低沉而充满蛊惑:
“不过哥哥倒是有个一劳永逸的好法子,只要阿梨肯配合哥哥,这天底下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我抓着他胸口的官袍补子,迫不及待地仰起脸问:“什么法子?阿梨全都听哥哥的!”
哥哥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过我发髻上那支羊脂白玉梨花簪,再滑落到我滚烫的耳垂上,一字一句道:
“嫁给哥哥。只要阿梨嫁给了哥哥,成了我沈知砚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住在一间屋子里,同吃同住一辈子,天王老子来了也拆散不了我们。”
一辈子!和哥哥名正言顺地待在一辈子!
我眼睛“唰”地一下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想都没想就欢呼着跳了起来:
“好!这个法子顶好!那我要嫁给哥哥!哥哥,我们明天就成亲好不好?!”
哥哥被我这迫不及待的傻样逗得闷笑出声,胸腔震动,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捏了捏我的鼻尖:
“小傻瓜,哪有明天就能成亲的道理?哥哥娶阿梨,是这辈子头等大事,三书六礼、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半点都委屈不得。你且安心在闺房里等着,最多半年,哥哥定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10.
哥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前脚刚哄完我,后脚便撩起官袍下摆,径直去正院找爹娘摊牌了。
他让我在自己屋里吃着点心等他的好消息。
我坐在窗边啃着桂花定胜糕,不知怎的,心里头却突然想起了去年夏天娘亲关着门跟我说的那些“男女大防”的话,一颗心忽然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果然,还不到半个时辰,来叫我的不是哥哥,而是娘亲身边的大丫鬟翠缕,说是夫人请小姐过去正房叙话。
我规规矩矩地跟着翠缕来到正房。
屋里没见着爹爹和哥哥的身影,只有娘亲一个人坐在罗汉榻上,手里拿着本翻开的黄历,正对着红烛发呆。
见我进来,娘亲合上黄历,冲我温和地招了招手:“阿梨,来娘这儿坐。”
我乖乖走过去,挨着娘亲坐下。
娘亲握住我温软的小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我的眉眼,叹了口气道:“方才你哥哥过来,在院子里直挺挺地给我们老两口跪下了,说非你不娶。”
我吓了一跳,心疼道:“哥哥为什么要跪下呀?地上多凉呀,我本来就答应要嫁给哥哥了呀!”
娘亲看着我这副满心满眼都是哥哥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地问我:
“阿梨,娘且问你,你当真愿意嫁给你哥哥?你可知晓,做兄妹和做夫妻,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我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把哥哥刚才教我的话背了出来:“知道的!嫁给哥哥,就是给哥哥当小娘子,哥哥就是我的夫君了,我们就能一辈子住在一个屋子里不分开!”
“那除了住在一个屋子里呢?你晓得夫妻之间还要做些什么吗?”娘亲红着脸试探着问。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努力思索了一番,眼睛一亮,拍手道:“还要给哥哥绣荷包、陪哥哥去溪边钓鱼、每天晚上等哥哥下值回来一块儿吃松鼠桂鱼!”
娘亲彻底败下阵来,扶着额头长叹了一口气,一把将我搂进了怀里。
她像小时候哄我喝完苦药那样,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声音里满是怜爱与释然:
“罢了罢了,左右你这颗心打五岁起就全系在砚哥儿一个人身上了。虽说你还不懂男女情爱那些事,可娘亲瞧得明白,砚哥儿那是把你当成命根子在疼。与其把你嫁去旁的高门大户受人家的规矩气,倒不如就留在咱们自个儿家里,让你哥哥顺理成章地宠你一辈子。”
我听懂了娘亲这是点头同意了,顿时高兴得在娘亲怀里蹭了蹭:“娘亲最好啦!哥哥也最好啦!”
11.
新科状元沈大人要迎娶自家养妹的消息,不到三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勋贵圈。
爹娘本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直接请了官媒上门过礼,大大方方地将我的庚帖与哥哥的八字合在一处,供在了沈家祠堂的祖宗牌位前。
起初几日,我还天天扳着手指头数日子,盼着早点穿大红嫁衣。
可过了约莫半个月,我渐渐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从前每天都要收好几封的赏花品茗帖,如今竟是一封也没有了,连前阵子天天往我院里跑的张家姐姐和李家妹妹,也再没登过门。
那天午后,太阳暖融融的,我抱着绣绷子去后花园的梨树下绣嫁衣上的鸳鸯。
路过假山石后面时,正好听见两个在花房剪枝的粗使婆子凑在一处嚼舌根。
一个压低嗓子道:“你们听说了没?前儿个少爷去上朝,都被御史台的言官给参了一本呢!外头满京城都在看咱们家的笑话,说咱们家少爷放着好好的尚书千金不娶,非要娶自家养大的妹妹,这叫什么……乱了人伦纲常,不成体统!”
另一个啧啧叹气:“可不是嘛!虽说小姐不是老爷夫人的亲骨肉,也没上族谱,可到底是以兄妹名分养了十来年的,更何况小姐脑子还比常人慢些,外头那些酸书生都骂咱们少爷是贪图美色、监守自盗,白瞎了状元郎的大好前程呢……”
“不成体统”、“白瞎了大好前程”。
这几个字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口上,扎得我喘不上气来。
我捏着绣绷子站在假山阴影里,手脚一片冰凉。
紧接着,娘亲身边的周嬷嬷恰好路过,厉声呵斥着将那两个碎嘴的婆子拖下去打了板子发卖了,又慌忙过来哄我说外头都是胡吣的,让我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勉强笑了笑说没事,可一直到傍晚哥哥下值回来,我坐在桌边连最爱吃的冰糖炖梨都咽不下去了。
哥哥一进屋就看出了我的异样,接过我手里的白瓷勺放在一旁,蹲下身仰头看着我,温声问:“阿梨今日怎么闷闷不乐的?是谁给阿梨气受了?”
我看着哥哥清隽挺拔的眉眼,鼻子一酸,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他的官袍手袖上:
“哥哥……我们不成亲了好不好?阿梨还给你当妹妹,我不嫁给你了……”
哥哥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了,握住我手腕的力道猛地收紧,声音沉了下去:“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胡话?谁在你耳边乱嚼舌根了?”
我抽抽搭搭地哭着说:“我都听见了……外头的大官和读书人都在骂哥哥,说哥哥娶自己妹妹是不成体统,还要参哥哥的官,毁哥哥的前程……阿梨这么笨,不能害得哥哥连状元郎都做不成的……”
哥哥怔了一下,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柔和了下来。
他站起身,用指腹一点点擦干我脸上的金豆子,拉着我的手走到窗前,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梨树:
“傻阿梨,你看这棵梨树。春日里有人夸它花开得白,秋日里有人嫌它落叶扫起来烦,可这树会因为旁人多嘴说了两句,就不开花、不结果了吗?”
我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地摇头。
“哥哥做官,凭的是胸中实学与勤政为民,不是靠听那些腐儒的闲话过日子的。至于那两句无关痛痒的奏折,圣上昨日便已当朝留中不发,还亲赐了一副‘佳偶天成’的御笔匾额给咱们家做贺礼。”
哥哥将我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阿梨什么都不用怕,更不准再说不嫁的胡话,否则哥哥才是真的要活不成了。”
虽然哥哥把话说明白了,可那天夜里我还是翻来覆去有些不踏实,半夜口渴披了件外衫起床去外间找水喝,见隔壁哥哥书房的灯还亮着,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刚走到书房窗下,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爹爹压低的叹息声:
“知砚啊,今日朝堂上虽有圣上替你压下了御史台的弹劾,可人言可畏。你若是单纯放心不下阿梨的身子,咱们沈家家大业大,一辈子将她当老姑娘娇养在府里便是,何苦非要担着骂名跨过这一步呢?”
窗纸上,映出哥哥挺拔如松的剪影。
只听见哥哥极其平静、却又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滚烫深情缓缓说道:
“爹,不一样的。若只是把她当妹妹养着,将来总有一日您和娘会老去,我也会有不得不放手的时候。旁人只看她生得美,或是嫌她心思单纯好哄骗,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娶了她,我都不放心。”
“她不是傻,她是把一颗干干净净的赤子之心全捧出来给了我。更何况,儿子对她,早就不是兄妹之情了。”
“我爱慕她,想名正言顺地同她结发同心,想日日夜夜把她护在我的羽翼之下。从十年前那个春雪天我把她抱进沈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她这辈子,就只能是我沈知砚一个人的妻。”
窗外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我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站在廊下,虽然还有些词句听得似懂非懂,但脸颊却像是烧着了一样滚烫。
12.
三书六礼走完,待到第二年三月梨花再度盛开如雪的吉日,哥哥终于兑现了诺言,用十里红妆将我从西跨院抬进了他的正院主屋。
成亲那一日实在太热闹了,满院子都是晃眼的红绸和喜字,连院里那棵老梨树的枝丫上都挂满了小红灯笼。
我顶着沉甸甸的九凤衔珠冠坐在拔步床边,只觉得脖子都快被压断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好不容易熬到前院散了席,满身清冽酒气的哥哥推门走了进来,挥手屏退了满屋子说吉祥话的喜娘和丫鬟。
挑开大红盖头的那一刻,龙凤喜烛暖黄的火光映在哥哥俊美无俦的脸上,平日里那双清冷克制的墨眸此刻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盛装的我。
“哥哥……”我扁了扁嘴,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腰,把脑袋往他怀里拱,“这个金帽子好重呀,压得阿梨脖子好酸,我都困了。”
哥哥低笑了一声,修长温热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替我拆下繁复的凤冠和珠钗,让一头乌发散落在红嫁衣上,随后端过桌上的合卺酒喂我喝了一半,又喂我吃了两块热乎乎的芙蓉糕。
吃饱喝足,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熟门熟路地往大床最里侧一滚,拉过鸳鸯锦被蒙住肚子:“哥哥,我吃饱啦,咱们快吹灯睡觉吧!”
然而,哥哥吹灭了大蜡烛走上床榻后,却并没有像往常哄我午睡那样拍拍我的背就走。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溶溶月色,他倾身压了下来,滚烫的大手顺着我的喜服衣襟探了进去,呼吸粗重得吓人,低头便吻住了我的嘴唇。
我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夫君为什么要啃我的嘴,身上的红嫁衣就已经被剥落了大半。
紧接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骤然袭来!
疼得我眼泪“唰”地一下就飙了出来,哭喊着伸手去推哥哥硬邦邦的胸膛:“疼!哥哥你弄疼阿梨了,我不要了呜呜呜……”
哥哥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脖颈上青筋暴起,闻言动作顿住了,低下头一点点吻去我眼角的泪珠,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地贴着我耳边哄:
“阿梨乖,不怕,是哥哥不好……阿梨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我从小到大最信哥哥的话,听他说马上就好,便咬着嘴唇乖乖忍着。
结果那一晚,直到窗外的月亮都快落山了,院子里的公鸡都打鸣了,他口中的“马上就好”也根本没有好!
第二天我是日上三竿才醒过来的。
一睁眼,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放在石磨里碾过了一遍,腰也酸,腿也软,连抬起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而始作俑者沈大人今日休婚假不用上朝,正穿着一身清爽的月白常服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熬得浓稠香甜的冰糖燕窝粥,眉眼间满是餍足的春风得意,笑眯眯地哄我起来喝粥。
我一看见他那张脸就来气,气呼呼地一把扯过锦被蒙住脑袋,拿后脑勺对着他!
“阿梨?怎么还跟哥哥生上气了?”哥哥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我。
我躲在被窝里,用哭哑了的嗓子瓮声瓮气地控诉他:“哥哥是个大骗子!你说嫁给你当小娘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事,一点都不好!你还骗我说很快就好,结果天亮了都没好!我不要理你了!”
外头的哥哥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阵愉悦至极的低笑声。
他伸出长臂,连人带被子将我一块儿捞进了怀里,隔着锦被亲了亲我的发顶,从善如流地认错道:
“是,昨晚是哥哥食言了,哥哥该罚。不知我们家夫人打算怎么罚为夫?为夫绝无怨言。”
我从被窝里悄悄探出半张红扑扑的小脸,看他认错态度良好,便吸了吸鼻子,努力伸出三根手指头:
“既然哥哥认罚,那我要罚哥哥做三件事!”
“别说三件,三百件也为夫照办。”
“第一件,往后晚上睡觉就是睡觉,哥哥再也不许骗我说‘很快就好’了!”
哥哥白玉般的耳根子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眼神有些心虚地往帐顶上飘了飘,轻咳一声道:“这个……为夫昨晚是头一回,没掌握好分寸,往后定不这么哄骗你了。”
我没听出他话里的文字陷阱,满意地点了点头,弯曲下一根手指:
“第二件,今天早上的燕窝粥,我要加三大勺桂花蜜!娘亲以前总怕我坏牙不许我多吃糖,今天哥哥必须给我加!”
哥哥忍俊不禁,刮了刮我的鼻子:“准了,加四勺都依你。”
“至于第三件嘛……”我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缺的了,只好把手指头收回来,“我脑子笨,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先记在账上欠着!”
“好,欠着,终身有效。”
哥哥舀起一勺加了双倍桂花蜜的燕窝粥吹凉喂进我嘴里,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一直甜到了心底,昨晚那点委屈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只是单纯如我,直到三天后的晚上又被哥哥按在芙蓉暖帐里折腾到半夜时,我才终于含泪领悟了一个人生至理——
哪怕是全天下最实诚的状元郎哥哥,到了床榻之上说的话,也是半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的!
13.
我怀上小宝宝,是在我们成亲后的第三年暮春。
那阵子我总觉得春困得厉害,一日要睡上六七个时辰,直到有一日晚膳端上来我最爱吃的松鼠桂鱼,我闻着那股子油腥味儿突然一阵反胃,趴在桌边干呕了两声。
娘亲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坐在旁边的哥哥手里的玉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脸色比我还要白上三分!
他连夜拿自己的状元令牌去太医院,把太医院院判老大人从被窝里给请到了家里。
须发皆白的老院判摸着我的脉象,笑呵呵地起身拱手道喜:“恭喜沈大人,贺喜沈夫人!夫人这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了!这几年夫人底子调养得极好,气血充盈,胎象稳固得很呐!”
全家人都乐坏了,唯独哥哥站在床边,眉头拧得像打了个死结,拉着老院判硬生生问了八百遍“我夫人从前心脉受过伤,生产时当真不会有半点风险吗”,问得老院判吹胡子瞪眼保证绝对平安,他才勉强松开手。
送走太医后,哥哥坐在床沿边,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定定地看着我问:
“阿梨,你还这么小,怀胎十月太苦了……你当真想要这个孩子吗?”
我低头摸了摸自己平平的肚皮,一想到这里头居然揣着一个像哥哥一样聪明好看的小团子,心里就欢喜得直冒泡,用力点头道:
“要的呀!这是我和哥哥的娃娃,阿梨当然想要了!”
哥哥沉默了片刻,将我轻轻揽进怀里,接下来的十个月,他直接化身成了全京城最草木皆兵的护妻狂魔。
绣花针是绝对不许我再碰了,说是费眼神;路过台阶那是绝对不许我自己迈的,必须由他亲自打横抱着上下;到了后来月份大了,我的小腿夜里总是抽筋浮肿,哥哥便在床尾放了盆温水,每晚雷打不动地亲自替我揉按一个时辰的脚踝和小腿,直到我舒舒服服地打起小呼噜,他才肯吹灯睡下。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借着夜明珠的光,看着哥哥眼底浓重的青黑和替我揉腿的专注侧脸,心疼得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哥哥,你白天还要在内阁批那么多折子,晚上还要伺候阿梨,你累不累呀?”
哥哥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温声道:“傻话,怀着身子受罪的是阿梨,哥哥这点力气算什么?”
到了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的那一日。
我在产房里头疼得哭爹喊娘,听接生的稳婆后来跟娘亲学舌,说外头院子里站着的沈阁老,脸色比里头的产妇还要惨白,大冬天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听到我在里头哭喊一声“哥哥我疼”,他差点当场拔剑把产房的门给劈了冲进来,是被爹爹和四个小厮死死抱住腰才拦下来的。
折腾了三个时辰,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我平安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娃。
哥哥冲进产房的时候,看都没看稳婆怀里的孩子一眼,直接扑到床前握住我的手,把脸埋在我汗湿的掌心里,高大挺拔的身躯抖得不成样子,滚烫的眼泪一下全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直到我虚弱地笑着拍了拍他的头,他才红着眼眶直起身,从稳婆手里接过了那个软乎乎的小襁褓。
我凑过去瞧了一眼,刚生出来的小娃娃皱巴巴、红通通的,像只还没睁眼的小猫儿。
可哥哥低头看了许久,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斩钉截铁地对我说:“阿梨,你看,咱们闺女长得跟你一模一样,连哭起来皱鼻子的模样都像极了你。”
我被他逗笑了,靠在迎枕上问他:“那哥哥给咱们闺女起好名字了吗?按沈家族谱,她们这一辈好像排的是‘逢’字呢。”
哥哥抱着女儿坐在床边,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春风拂过,院子里那棵陪了我们十多年的老梨树上,正绽开今年第一簇洁白如雪的梨花。
哥哥收回目光,低头在我眉心落下一吻,温声笑道:
“就叫沈逢春吧。”
“逢春?”我弯起眼睛,握住了哥哥温暖的大手。
别人或许只当这是个喜庆的好名字,可我心里头却是清清楚楚的。
因为我的哥哥永远记得,十多年前的那个春天,在那场漫天飞舞的梨花雪里,他第一次遇到了他的小阿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