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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5:19:45

1 第一章 倒霉蛋今天又被钱砸了

麦穗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一手平平无奇的牌,打成看了都让人心疼的烂牌。

她今年二十二,住在歪柳巷最里头那间漏风的破屋,门口的巷子歪得像被人踩过一脚的面条。她摆的摊更省事: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铺在地上,上头搁一支秃毛笔、半瓶磨得见瓶底的墨、三张写着"代写书信、代看手相"的黄纸。字是她自己写的,丑得很有个性,远看像一排排队认错的小蚂蚁。

布兜里一共三枚铜板。

这是她全部的身家。今早出门前,她数了三遍,数一遍叹一口气,数到第三遍的时候,隔壁胖婶家门轴吱呀一响,她吓得赶紧把兜按紧,生怕胖婶看出她穷,又来劝她"找个正经人家嫁了"。她不嫁。嫁了更穷,她算过,她这种命,嫁谁谁倒霉,她自己倒霉就算了,别连累旁人——这是她二十二年来仅剩的一点善心。

她的倒霉,是有段位的。

七岁那年,巷口发糖,别的小孩抢着抢着都有份,她跑过去,糖没捡着,先摔进沟里,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瓦碴。十二岁,她攒了三个月铜板想买一支新笔,钱刚揣好,半路掉进下水沟,她伸手去掏,袖子挂在钉子上,撕出一个大口子,笔没买成,袖子也废了。十六岁那年更绝,她帮人送一封信,路上下雨,她躲进檐下,檐下躲雨的一共五个人,就她一个被房檐漏下来的水从头浇到脚,其余四个干干爽爽。

街坊给她起过外号,叫"衰神"。起先她还难过,后来就麻木了,逢人喊她衰神,她还能点头应一声,像别人喊她"小穗"一样平常。难过有什么用,难过不顶饿,她摸爬滚打,靠代写书信、替人跑腿、偶尔看个手相混到今天,没饿死,已经算她本事。

她摊布旁边还压着半块给人代写剩下的信纸,上头是昨儿个帮一个不识字的阿公写的家信,写一句,阿公念叨一句,她记一句,写完阿公给了她两枚铜板,她舍不得花,跟原来那枚搁在一起。三枚铜板,就是这么一枚一枚抠出来的。

摊上没客人。

日头爬到巷子中间,别家的蒸笼冒白汽,油条在锅里滋滋响,香气一波一波往她鼻子里灌。她摸出怀里那半块冷馒头,啃一口,嚼得腮帮子发酸,心里默默给自己开菜单:等今天开张了,先买两个热油条,再买一碗豆腐脑,多放辣子。再开张一天,她就敢加个鸡蛋。

馒头啃到第二口,巷口一阵横冲直撞的脚步声。

来了三个人,领头那个穿一身滑溜溜的绸缎短打,下巴抬得比巷口的歪柳树还高,是钱家大少身边最能吠的那条狗,人称周吠。后头两个跟着,一人手里拎根细竹条,走路先抖肩膀,好像肩膀上挂的不是肉,是人家的钱。

周吠一脚踹在她摊边上,旧布翻了个面,秃毛笔滚出去老远。

"哟,这不是咱们巷里的衰神吗?"他拿竹条戳了戳那张黄纸,"还看手相?你先看看你自己的手相,怎么活到今天的。"

后头两个跟班嘿嘿笑。

麦穗蹲下去捡笔,没吭声。她从小就知道,跟这种人顶嘴的代价,比沉默贵。

可周吠不满足。他弯腰,从她布兜里把那三枚铜板捏了出来,在指间抛了抛,嗤笑:"占道,得交钱。这三枚,先记着。"

麦穗的手顿住了。

那三枚铜板是她的油条、她的豆腐脑、她的鸡蛋。

她抬起头,刚要说点什么,周吠嫌她眼神碍事,反手一推。她往后一仰,后脑勺"咚"地磕在墙根的石头上,眼前白光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跟过年有人在她脑壳里头放炮仗似的。

就在这嗡嗡声里,她看见了。

周吠头顶上,凭空飘起一行模模糊糊的字,像水汽,又像谁在她眼皮上写了一笔:

此人今日晌午必丢钱袋,且当众摔进泥水沟。

麦穗愣住。

她揉揉眼,字还在。她眨眨眼,字没了,周吠还在眼前,绸缎短打,油光满面。

"看什么看?"周吠被她盯得发毛,竹条又抬起来,"再看把你这破摊连人一起扔沟里去。"

换了平时,麦穗早就缩了。可那行字还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嘴比脑子快,顺嘴就溜了出来:

"你今天晌午,要丢钱袋,还得当众摔进泥水沟。"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两个跟班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他说什么?他说周哥摔沟里?"

周吠气笑了,伸手来揪她领子:"你个丧门星,咒我?"

"我没咒你,"麦穗缩着脖子,退到墙根,"我就是看见的。你爱信不信。"

"我信你个鬼!"周吠甩开袖子,"走着瞧,我倒要看看我怎么摔的!"

他骂骂咧咧带人走了,竹条敲得巷壁啪啪响。麦穗蹲回地上,把翻掉的布重新铺好,那三枚铜板没了,她摸了半天兜,摸出个空,心口抽抽地疼。

她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起码后脑勺没起包。

日头一点一点偏。

晌午的梆子刚敲过,巷口突然炸起一阵哄笑。

麦穗下意识抬头,就看见周吠从巷口连滚带爬地过来,一只脚踩在块被水泡软的石子上,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半尺,怀里的钱袋脱手,骨碌碌顺着坡滚,正正停在她摊前。人扑进路边半干不干的泥水沟,溅起一屁股黄泥,绸缎短打成了黄褐色短打,头发上还挂着半片烂菜叶。

整条巷子的人都出来看。

"哎哟,这不是周爷吗?"炸油条的阿叔笑得锅铲都拿不稳,"怎么跟水沟这么亲?"

周吠从泥里爬起来,脸涨成猪肝色,去抓钱袋,手忙脚乱之间又踩了自己的脚,"扑通"一声又坐回沟里。笑声更大了。

麦穗呆呆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钱袋,又看看自己的布兜——兜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枚铜板,温温的,像是刚从谁衣兜里滑出来的。

她屏住呼吸,把铜板捏出来,翻来覆去看。

不是她的。她的铜板早被抢走了。

她又看那钱袋,周吠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抢,她赶紧把兜里铜板攥紧,心里翻江倒海:刚才那行字,是真的?

她不死心,决定再试。

路过一个挎篮子的大嫂,她盯着人家头顶看了半天,看出一行字:篮底破洞,鸡蛋到家剩三个。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住人:"大嫂,您篮子底下破了,路上留神。"大嫂低头一瞧,篮底果然豁了个口子,半篮鸡蛋正往下滚,她手忙脚乱接住,回头冲麦穗连声道谢,硬塞给她一个鸡蛋。

又过一个扛板凳的木匠,字写着:凳子第三条腿是松的,坐下必摔。 麦穗多了句嘴,木匠半信半疑,当场坐下试,凳子一晃,他扶住了,回头朝麦穗拱拱手,放下两个铜板当谢礼。

一上午,她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兜里多了鸡蛋、铜板、半把炒豆子。她越试越明白一件事:这本事不是白给的,她点破别人的坑,别人躲过去了,就有一点零碎的好处落到她身上,不多,零零碎碎,像刮风时檐角掉下来的碎叶子,一片一片往她怀里落。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二十二年,好像不是白活的。

她扭头,看见隔壁炸油条的阿婆正把一篮花生米往家搬,脚步匆匆,嘴里念叨着"灶上还炖着东西呢"。麦穗鬼使神差地,又在她头顶看见了一行字:灶上汤锅将溢,回家已晚。

"阿婆!"麦穗脱口而出,"您家锅要糊了,快回!"

阿婆回头,半信半疑:"小穗啊,我这灶我守了四十年——"

话没说完,巷深处"哐当"一声,紧接着是阿婆儿媳妇尖利的喊声:"娘!锅冒了!揭不开盖了!"

阿婆脸色一变,拔腿就跑。

一炷香后,阿婆从家里出来,路过她摊前,蹲下身,往她布兜里塞了一大把炒熟的花生米,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今天……谢了。"

麦穗捏着花生米,傻坐在原地。

别人倒霉,她嘴一张,说中了,别人还谢她。这世道是不是跟她一样,突然被人推了一把,磕糊涂了?

她低头数兜里的东西:两枚来路不明的铜板,一把花生米。跟早上比,她居然"开张"了。

日头西斜,巷子的光影一点点拉长。麦穗啃着花生米,正琢磨这本事能不能天天用,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毛,像有人盯着她看。

她抬眼。

巷尾棺材铺门口,那个常年坐在门槛上削木头的老钟伯,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刀。老人隔着半条街,远远望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

麦穗离得远,没听清,却莫名读出了那几个字的口型。

——那东西,到底还是醒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棺材铺的门吱呀一声合上了,老钟伯不见了,仿佛刚才只是她饿花了眼。

夜里回到破屋,她把两枚铜板和花生米用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累得倒头就睡。半夜里她热醒了,迷迷糊糊一摸枕头——布包里除了她的东西,还多了一枚她从没见过的旧铜钱。

钱身发黑,边角磨得发亮,贴着掌心的地方,烫得像一块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炭。

她把铜钱举到窗边,就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正面那个古字她不认得,笔画绕来绕去,像一个人抿着嘴笑。她试着把铜钱放回枕头底下,刚一松手,铜钱又骨碌碌滚回她手心,像不愿意离开。她换了个地方,塞进布包最底下,布包放在桌上,过一会儿再看,它又回到了枕头上。

"行,"麦穗困得打了个哈欠,认命地把它挂到脖子上,塞进衣领贴着肉,"你爱待着就待着,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偷的。"

躺下之前,她摸了摸兜里今天多出来的零碎:两枚铜板、一个鸡蛋、半把炒豆子、一把花生米。她数了两遍,越数越精神。二十二年来,她头一天不是空手躺下的。她想着想着,嘴角自己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她这种人,高兴太早是要遭报应的,老规矩了。

窗外风声过处,墙头那只野猫蹲得笔直,尾巴一圈一圈扫着墙沿。

麦穗一下醒透了,握着那枚铜钱,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得又重又响。

窗外,歪柳树梢头,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两只眼睛绿油油的,一动不动,望了她的窗一整夜。

2 第二章 胖婶家的猫成精了

那枚旧铜钱在麦穗枕头底下躺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被她攥在手心反复研究。

铜钱正面刻着个她不认识的古字,背面磨得光溜溜,没有花纹。她试着对着自己念叨:"我今天会捡到钱。"什么都没发生,头顶空空荡荡。她又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今天要发财",还是空空荡荡。

她不甘心,又拉来墙头那只野猫试。她盯着猫头顶看,看了半天,看出一行字:今日讨不到鱼干,会偷桌上的冷馒头。 她将信将疑,把半个冷馒头搁在窗台,自己躲门后看。果然,日头刚到正午,猫溜下来,叼了馒头就蹿上墙头,吃得头也不回。

麦穗扶着门,又惊又好笑:连猫都看得?那她这本事范围可够宽的。她又想试别人,可大清早巷子里人少,她对着卖菜担子看,字写着:这担萝卜有两个空心的,买主别挑大的。 她张嘴就提醒买菜的大娘,大娘半信半疑挑了两个小的,回家切开一瞧,果然实心,回头专门绕到她摊前,送了她一把小葱。

她渐渐摸出点门道:字只在对方有事、有坑、有该躲的麻烦时才飘出来;人好好的,头顶就是空的;字的内容不骗人,连猫的心思都写得明明白白。她嘴一快说破,麻烦躲开了,零碎好处就落到她身上;她要是憋着不说,那坑该怎么踩还怎么踩,跟她没关系。

"合着我就是个走道喊一嗓子的。"她给自己定位,心里却踏实,"喊一嗓子也饿不死。"

她终于总结出一条:这本事,对别人显字,对自己,一句都不给。

"合着我自己的命,我自己看不见是吧。"麦穗把铜钱挂到脖子上,塞进食领里贴着肉,"行,公平,毕竟我这种命,看见了也是给自己添堵。"

摊子刚铺开,隔壁胖婶就一阵风似的卷过来了。

胖婶姓什么没人提,整条巷子都叫她胖婶,人胖,嗓门更大,心肠软,是这条巷子里唯一常塞东西给麦穗的人。此刻她眼圈红肿,发髻散了一半,一屁股坐在麦穗摊前的小石墩上,拍着大腿:"小穗啊,婶子知道你穷,也知道别人都说你是衰神,可婶子没法子了,你来帮婶子看看吧!"

麦穗赶紧给她递水:"婶子您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猫!我家那只养了三年的黄猫,昨儿夜里不见了!"胖婶一把攥住她的手,"还有我陪嫁的那只银镯子,压箱底的,也没了!家里就我那远房表侄子来过两回,婶子不是冤枉人,可那镯子总不能自己长腿跑了吧?"

麦穗听着,眼前下意识地就往胖婶头顶看。

字又飘起来了,淡青色,一行一行:

猫未远走,困于东墙破洞之中;镯子在猫窝底下,是猫拖去当磨爪物;贼另有其人,黄昏时分自会翻墙。

麦穗眨眨眼,字散了。

她清了清嗓子,穷人家孩子开口先问价,这是本能:"婶子,我给您看,开三文钱。"说完自己都臊得慌,三文钱,也就够买半根油条。

胖婶二话不说从兜里摸出五枚铜板拍她手里:"不够婶子再添!只要猫回来,镯子找着!"

麦穗捏着铜板,心说这行要是能干,她以后再也不啃冷馒头了。

她带着胖婶绕到自家后院。东墙根果然有个半人高的破洞,是前年大雨冲塌的,一直没补。麦穗刚走到洞口,里头传来一声慵懒的猫叫。

黄猫蹲在洞最深处,怀里抱着那只银镯子,睡得四仰八叉,镯子被它磨得锃亮,上头全是猫爪印。

这猫平时最精,生人靠近三尺就跑,今天被堵在洞里,非但不挣扎,还往镯子上又蹭了两下,一副"我就抱,你奈我何"的神气。胖婶伸手抱它,它咪呜一声,拿爪子勾住镯子不肯放,最后是麦穗拿半条鱼干在洞口晃,它才松爪扑鱼,镯子顺势掉出来。

"你个讨债的东西!"胖婶抱着猫,又气又笑,在猫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我为你两宿没睡,你倒好,拿我的压箱底玩意儿当枕头!"

猫甩甩尾巴,舔爪子,理都不理。

表侄子本来蹲在墙角,脸涨得通红,等着被问罪。此刻镯子一出现,他愣住,随即长长松了口气,讪讪地说:"婶子,我就说我手脚干净……"

"是婶子错怪你了。"胖婶不好意思,回头去厨房给他拿吃的。

可麦穗站在洞口没动。她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贼另有其人,黄昏翻墙"还飘在墙上,没散。她蹲下身,捏着下巴琢磨:猫是猫,贼是贼,两码事。胖婶家前几天确实零碎少过几样,只是数目小,没人往心里去。

胖婶冲进去抱猫,又气又笑:"你个讨债的!我当你被人抱走了,你在这儿抱着我的镯子睡觉!"

猫被吵醒,不满地甩尾巴,镯子"当啷"掉出来。表侄子的嫌疑当场洗清,小伙子红着脸,说自己这两天在帮婶子修屋顶,走的时候门都没带错。

镯子找着了,猫也回来了,按说到这儿该收摊了。

可麦穗记得那行字里还有半句:贼另有其人,黄昏翻墙。

她蹲在墙根琢磨了一会儿,回家翻出自己那根晾衣绳,又舀了半桶洗菜水,趁着黄昏前没人,在院子墙根布了个简单的绊索,水桶吊在墙头上,绳子一扯,桶就扣下来。布置完她自己都觉得寒酸,可穷人家的机关,本来就是这个规格。

她又翻出胖婶家后院那堆晒干的黄豆,撒在墙根脚下,人踩上去噼里啪啦响,老远就知道动静。做完这些,她拍拍手,自己都乐了:别人看事,舞剑画符,她看事,靠晾衣绳、洗菜桶和黄豆。可她记得钟伯没说过要看事非得阔气,能把人留下,就是好招。

胖婶蹲在门后,紧张得手心出汗:"小穗,万一不来呢?"

"不来,咱就当浇了菜。"麦穗说,"黄豆还能捡回来。"

她这话是宽心,心里其实也打鼓。她这本事刚醒第二天,头一回设局等人,万一字看错了,今儿晚上她就得在胖婶家柴房里躲一夜,没脸回巷子。

胖婶半信半疑:"小穗,真有人来?"

"您就跟我躲门后头看。"麦穗压低声音,"来了您别出声,看清楚再说。"

黄昏一点点沉下去,巷子里炊烟起来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院墙上探上来一个脑袋,正是街口杂货铺那个瘸腿伙计,平日见人三分笑,手脚一直不干净,只是没逮着过。他翻墙落地,脚刚沾地,"哗啦"一声绊索收紧,人往前扑,墙头水桶正着扣下,半桶凉水从头浇到脚,他"哎哟"一声摔进菜畦,泥里滚了一身。

胖婶推开房门就喊:"来人哪!抓贼啊!"

巷子里邻里都熟,一听见喊声,炸油条的、修鞋的、补锅的,拎着家伙就过来了。瘸腿伙计浑身淌水,腿短,跑不动,被按在菜畦里动弹不得。人赃并获,他供出前两天就摸进来过两回,都是趁人不备顺点零碎东西。

这一晚,歪柳巷都在传:胖婶家的猫和镯子,是小穗给看回来的;那个贼,也是小穗提前算到的。

传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她在院里烧了三张符,有人说她对着墙根念了半宿咒,越传越玄,到后来连她提前撒黄豆都被说成是"撒豆成兵"。麦穗听见了也不纠正,纠正不过来,她乐得听,反正名声比衰神强。

修鞋老伯第一个登门,把一双旧鞋摆在她摊前,意思是往后他鞋摊旁边,给她留块地方;炸油条的阿婆主动说,明早给她留一根最脆的油条,记账上;连平时路过都绕着她走的几个小孩,都敢凑到摊边,瞪着眼睛看她那支秃毛笔。

麦穗坐在自家摊前,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正眼看是什么滋味。卖豆花的大娘路过,硬塞给她一碗豆花,加了糖;对面修鞋的老伯冲她点头;连平时翻白眼的隔壁租户,都跟她打了个招呼。

胖婶更是大方,临走往她布兜里塞了两把青菜、两个鸡蛋,还有一小包红糖:"婶子家不宽裕,这些你先拿着补补。往后谁家要看事,婶子替你传话去!"

麦穗捧着那碗甜豆花,坐在歪柳树下,喝一口,暖到胃里。她偷偷摸了摸胸口的旧铜钱,铜钱温温的,不烫。

她想,原来被人需要,是这个感觉。

她又想,原来自己这二十二年来不是纯倒霉,是这身本事一直睡着,把运气都替她存着呢。

摊子前围的人刚散,暮色里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长袍,料子好得不像话,料子垂下来,连褶子都像用尺子量过。他个子高,肩背直,手里没拿扇子也没拿东西,就那么干干净净地站在她破摊前,像一幅画里的人走错了门。

他脸生,整条歪柳巷没见过。五官生得极好,只是太冷,像腊月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麦穗下意识抬头看他头顶。

然后她愣住了。

别人头顶都飘着字,淡青的,一行两行,清清楚楚。这个人头顶,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像一面被人擦干净的墙。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没有字"的人。

白袍公子开口了,声音也冷,跟他的人一个温度:

"你偷了我们家传的东西。"

麦穗一口豆花差点喷出来。

"跟我走一趟。"他微微垂眼,看她,"把东西还回来,这事可以不算你偷。"

麦穗抱着碗,脑子嗡嗡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这位,不会是脑袋也磕过吧?她昨天才刚学会看事,今天怎么就背上贼名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话,白袍公子的目光落在她胸口——旧铜钱隔着衣裳,正贴着她的肉,此刻忽然"唰"地烫了一下,烫得她一哆嗦。

白袍公子的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果然在你这儿。"他说。

3 第三章 白袍公子说我偷了他家的东西

麦穗把豆花碗往怀里一护,往后退了半步:"这位公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今早还欠着房租,您说我偷东西,偷什么了?我布兜里就两把青菜两个鸡蛋。"

白袍公子眉头没松:"你胸口那枚铜钱。"

"这是我半夜自己冒出来的!"麦穗急了,"我睡着睡着它就到我枕头底下,我还想问是谁塞我枕头底下的呢!你说是你家的,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白袍公子:"……"

他大概从没见过这种不讲理的对峙,静了一瞬,伸手:"拿出来看。"

麦穗才不拿。她把领子按紧,瞪他。两人就这么在巷口对峙,一个一身月白站得像棵雪松,一个抱着豆花碗缩得像只鹌鹑,路过的街坊绕着走,都觉得今天这衰神连贵人都敢怼。

"吵什么呢。"

巷尾棺材铺的门开了,老钟伯慢悠悠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把削了一半的木头。他看了看白袍公子,又看了看麦穗胸口,眼里没什么惊讶,像早等着这一幕。

"小娃娃,"老钟伯对白袍公子说,"这铜钱,你抢不回去。"

白袍公子转头:"老人家认得此物?"

"认不认得不重要。"老钟伯拿木刀点了点麦穗,"物件认主,认的是血温和时辰,不是谁家先铸的。它自己挑了人,你硬揣回去,它夜里自己还会跑。你不信,大可一试,就是累得慌。"

白袍公子沉默半晌,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麦穗身上,带着审视:"你叫什么?"

"麦穗。"她没好气,"你呢?"

"白砚。"他报了名字,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会盯着你。"

"盯着呗,"麦穗翻了个白眼,"我又不跑,我跑了得交摊位费。"

白砚大概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噎,耳根极淡地红了一点,转身走了,月白袍角扫过青石板,没发出一点声音。

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下,没回头,丢下一句:"你那枚钱,别随便给人看。"

"知道了知道了。"麦穗冲他背影摆摆手,等人家走远了,才低头摸了摸胸口。铜钱贴着肉,温温的,像睡着了。她小声嘀咕:"什么你的我的,它自己跑来的,现在我戴了,就是我的。"

她没把这话当真,可一整天,都忍不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领口,像怀里揣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

老钟伯看着他背影,又低头看看麦穗,欲言又止,最后只丢下一句:"这几天,别贪。"就回铺子里去了,门又合上。

麦穗没听懂,她满脑子都是"盯着我"三个字,嘀咕:不就是枚铜钱吗,至于。

第二天,巷口大宅院热闹起来。

这宅子空了小半年,前阵子搬来一户人家,男主人姓什么没人问,只知道出手阔绰,搬进来第三天就逢人便诉苦:一到夜里,院子里就有脚步声,走走停停,到堂屋门口就坐下来哭,哭得细声细气,瘆得全家不敢睡。请过两拨人去看,一拨刚进院就摔了,另一拨收了钱留了张符,符贴上去第二天自己卷成一团掉进水缸里。

男主人放出话去:谁能把这事平了,赏银一两。

一两。麦穗在心里把一两铜板换算成油条豆腐脑鸡蛋,咽了口口水。胖婶在旁边直撺掇:"小穗,你昨天连贼都能算到,你去试试!"

麦穗还没点头,一道月白身影先落在宅院门口。白砚不知去了哪儿回来,一身行头没变,手里多了只布囊,看样子也是奔着这单来的。两人在门口撞个正着,对视一眼。

"我先来的。"麦穗把摊子一收,率先往里走。

白砚:"……"他跟了上去。

宅院很大,院子扫得干净,堂屋桌椅齐全,就是一到傍晚,风穿过廊柱的声音都像有人叹气。男主人搓着手陪在旁边,白砚取出布囊里的朱砂、铃铛、黄纸,动作利落,一看就是正经路数。

麦穗在院子里先转了一圈。东厢门框上有五道浅浅的抓痕,西厢窗台下落着几粒嚼碎的黄豆壳,廊柱底下扫得最干净的那片,偏偏有一小摊油渍,像谁蹲在那儿吃过东西。她不声不响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吭声——别人看事先摆排场,她习惯先找吃的,饿过肚子的人都懂,闹的东西十有八九是没被喂好。

男主人在旁边陪着,压低声音说,前两拨人来,一进院先念咒,念到一半就摔了,符咒贴上去,第二天自己卷成团掉水缸里,"先生您说,这到底是多凶的东西?"

白砚没答话,手指沾了朱砂,在地上画了个小圈,等着天黑起局。

麦穗蹲在院子当中,抬头到处看,等那些字自己飘出来。

等到天色擦黑,字来了。

堂屋西北角,一团比别处暗一点的影子,头顶上飘着字,软乎乎的,还带个感叹号:

好饿!供品只有素点心!我要吃肉!窝底下那半截碑硌屁股!

麦穗:"……"

她扭头看白砚,白砚正准备摇铃铛,她一把按住他的手:"等等,不是厉鬼。"

"你怎么知道?"

"它喊饿。"麦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你家灶上有没有红烧肉?"

男主人愣住:"有,有,中午剩的。"

"再盛一碗白米饭,炒把黄豆,多多的。"麦穗往堂屋走,"备齐了我跟它谈。"

白砚被她这一套弄得皱眉,但没拦,静静看着。

东西端来,麦穗把碗搁在西北角,自己盘腿坐下,对着那团黑影开口,语气像在哄巷口要饭的小孩:"喂,里头那位,吃肉不吃?红烧肉,还有黄豆,管够。你别闹了,这院子里的人也没得罪你。"

黑影动了动,慢慢显出个圆滚滚的小影子,个头才到膝盖,脸圆圆的,看着不但不吓人,还有点憨。它怯生生探出一只手,先抓红烧肉,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它两口扒完肉,又去抓黄豆,嚼得嘎嘣响,腮帮子鼓着,头顶的字又换了一行:这个姐姐不凶!比之前拿铃铛的人好!

麦穗被它逗乐了,伸手在它脑袋上方虚虚拍了一下,没真碰:"之前那两位先生,是不是一进来就摇铃?"

小鬼猛点头,头顶字跟着飘:铃一响我就躲,我怕响,不怕人。

"你看,"麦穗回头冲白砚摊手,"它怕的是响,不是你。你那铃铛先收起来,再摇它今晚能把你屋顶掀了。"

白砚举着铃铛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修的是正经路数,头一回见人对着"东西"讲道理,还讲通了。他看着那团圆影子捧着碗的样子,眉峰一点点松开,眼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白砚手里的铃铛悬在半空,忘了摇。

麦穗一边跟它说话,一边从字里把实情抠出来:这小鬼是这宅子早年的旧主留下来的,没害人,就是贪嘴,年深日久守着空院子,供品全是素的,委屈;地基西北角埋了半截断碑,正压着它原先的小窝,硌得睡不着,夜里才到处走。

"碑我让人撬了,"男主人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连忙说,"它要是愿意,我家天天供肉。"

小鬼捧着碗,看看麦穗,又看看男主人,头顶字又飘:能换个不硌的窝吗?我不想走,走了没人给肉。

麦穗转头跟白砚商量:"巷尾土地龛空着一格,挪那儿去,街坊轮流供点零嘴,比这儿强。"

白砚盯着她,半晌,低声问:"你这是什么手法?不画符,不摇铃,不驱不打,跟它谈?"

"它又没害人,谈一谈不就完了。"麦穗理所当然,"打它干什么,它就想吃口肉。"

白砚没再说话。那天夜里,小鬼的窝迁到了巷尾土地龛,半截断碑撬出来垫了墙根。宅院主人当晚睡了个整觉,第二天把一两赏银送到麦穗摊前,还多给了一包点心。

路上白砚一直沉默,走到岔口才开口:"你知不知道,正统路子里,这种野祟是要先镇后送的,你直接喂饱了谈,万一它翻脸呢?"

"它要翻脸,第一口就咬我了,"麦穗掰着手指头,"它先抓肉,说明它馋,馋的东西心软。我又不赶它走,给它换个不硌的窝,它凭什么翻脸?"

白砚被她这套"馋的东西心软"噎得半晌无言,最后只说:"你这套,书上没有。"

"书上没有,管用就行。"麦穗把赏银揣好,得意了半步,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不是说盯着我吗,今天怎么也来了?"

白砚顿了一下,答得很快:"顺路。"

顺不顺路,麦穗没拆穿。这宅子在巷子另一头,跟他住的方向正好反着。

麦穗钱袋鼓了,高兴得要飞。

可回家路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忽然一愣。

先是指尖发麻,像被细针轻轻扎。她翻过手看,指甲盖底下泛出一点青,她以为是天冷,搓了搓,没搓掉。再走几步,青意顺着指节往上爬,一缕一缕,像墨滴进水里。她停下,挽起袖子,手腕上已经浮起淡淡的青纹,不痛,就是凉,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她抬手摸胸口铜钱,铜钱烫得反常,贴肉的地方一跳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

巷对面,老钟伯站在棺材铺门口,远远看着她那只发青的手,缓缓摇了摇头。

"再不解,"老人声音很轻,"七天里,要出事。"

4 第四章 算命擂台,怂货掀桌

第二天一早,麦穗攥着发青的手指去找老钟伯。

棺材铺里静得很,木料味浓。老钟伯正在给一口薄木头上漆,听完她的来意,手上的刷子没停,只说:"你这本事,是从别人身上刮浮财。财上头沾着人家的霉,你留着不花,霉就往你自己身上结。"

"那怎么解?"

"花掉。"老钟伯说,"见钱就散,散到别人身上,霉跟着走。别攒。"

麦穗听到"花掉"两个字,脸都皱起来了。她长这么大,铜板进了兜就像生了根,让她往外花,比剜肉还疼。她抱着一线希望问:"全花?一枚不剩?"

"一枚不剩才干净。"

麦穗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她回到摊前,看着布兜里刚赚的赏银和铜板,心里天人交战:花,心疼;不花,手青。纠结了一上午,她到底没舍得,只买了两个肉包,自己吃了一个,另一个犹豫半天,掰了一半喂了墙头那只一直跟着她的野猫。

猫吃完,舔舔爪子,看她。

麦穗想,应该算散过了吧。

为了验证,她又绕到修鞋老伯摊前,故意把一个铜板"掉"在老伯脚边,假装没看见就走。老伯捡起喊她,她头也不回地摆手:"送您了,买碗茶喝。"走完她偷偷看手,青气没退多少,只淡了一丝丝。她又去豆花摊,多给两个铜板,说不用找,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她低头一看,青气还是趴在手腕上,没怎么动。

她这才咂摸出味道:零碎地撒,跟没撒差不多,得真金白银地往外拿,可她又舍不得,于是青气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待着,像客人赖在她家不走。她安慰自己,反正还没疼,先攒着,等实在扛不住再花。

她没把老钟伯的话太往心里去,直到第三天,街口来了人。

来人是个瘦高个,穿一身洗得发灰的道袍,背个布幡,幡上四个大字:铁口直断。他带了两个徒弟,在街口空地上支了张桌,摆上卦筒,一开张就扯着嗓子喊,说附近巷子出了个骗子,一个摆摊代写书信的丫头片子,装神弄鬼骗街坊的钱,今天摆擂台,当众验一验,是真是假,一算便知。

这就是冲着麦穗来的。

消息传到歪柳巷,街坊们议论纷纷。有人替麦穗不平,也有人动摇:这丫头本来就是衰神出身,万一真蒙对了几回呢?瘦高个又放出话,三日内,只要麦穗敢上台,当众算错一卦,就磕头认错,拆了摊子,永远别在这片露面;算对了,他扭头就走,分文不取。

麦穗第一反应是躲。她把布卷起来,想趁人不备从后巷溜。

可她刚溜到巷口,就被胖婶和豆花大娘一左一右架回来了。

"小穗,你躲什么?"胖婶急得直跺脚,"他都骂到咱们巷子里来了,你躲了,往后全街人都得被他说成是骗子窝!"

"我怂,我认,我不上台行不行——"

"不行。"白砚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他不知何时站在歪柳树下,月白长袍,手里拎着那只布囊,"你上。他不敢当众真动手,我在。"

麦穗看着他,又看看街坊们一张张既紧张又盼着她出头的脸,把到嘴边的"我不行"咽了回去。她心里发虚,可脚底下,居然跟着人群往街口走了。

擂台就一张桌,卦筒在桌上转。瘦高个坐在后头,两个徒弟分立两侧,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就是你?"瘦高个斜眼打量她,"毛都没长齐,也敢学人家看事?"

麦穗缩着肩膀,声音不大:"我先问一句,算错了我磕头,算对了你走。说话算话?"

"自然。"

"那我开始了。"

她低着头,眼睛却一个一个扫过去。字在她眼前飘起来,淡青的一行一行,她嘴上不慌,心里一片一片对。

先看左边捧卦筒的小徒弟:袖中藏三枚灌铅假钱,专摇慢签骗人。

麦穗一指他袖子:"你那卦筒里,三枚钱是灌了铅的,重的一头往下,想要什么签摇什么签。你敢不敢把袖子撸起来让大家看?"

小徒弟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袖子。围观人群"嗡"地一声。

再看旁边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汉子,是瘦高个花钱雇的托儿:今早收了二百钱,等会儿上台求"寻牛",全是串通好的假题。

麦穗转向他:"你,今早收了人家二百钱,等会儿要上台问一头牛找没找着。牛是假的,你连牛毛都没有。"

托儿僵在原地,笑容挂不住了。

她目光又扫向人群里一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字飘得清清楚楚:昨夜在赌局输了三十两,瞒着家里,今日来问"何时转运",实则想翻本。 麦穗也不点破人家家事,只冲他那边抬了抬下巴:"那位穿锦袍的公子,今儿个别再上牌桌了,你再去,兜里剩的那点也留不住。回家,趁你爹还没发现。"

年轻公子脸色骤变,挤出人群就走,走得飞快。围观的人面面相觑,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这丫头是真看得见,还是真敢说?

人群开始骚动。瘦高个脸色变了,一拍桌子:"装神弄鬼!来人,让她看看我!"

他自己顶上,凝神等着。麦穗抬头看他头顶——字果然比别人深,一层灰气裹着,她慢慢念出来:"你手上有三桩旧骗案,去年在东边镇子骗了一户人家治病钱,人没治好,你跑了;你身边这个大徒弟,上个月刚偷过你二十两,你知道,只是没说。"

瘦高个猛地站起,桌椅被带倒:"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徒弟心里清楚。"麦穗声音还是不大,却一句一句传出去,"你敢不敢让他自己说?"

人群目光"刷"地聚到那个大徒弟身上。大徒弟腿一软,当场就招了。

局面彻底翻了。瘦高个恼羞成怒,从怀里摸出一把黑符,咬牙就往麦穗方向甩——这一手不是算卦,是邪门压人的东西。符纸刚离手,麦穗胸口那枚旧铜钱"嗡"地一跳,自己透出一层暖光,黑符飞到半路,像撞上一堵软墙,"啪"地掉头,正贴在瘦高个自己脑门上。

他惨叫一声,仰面摔下擂台,门牙磕在桌角,满嘴是血。

围观的人先是死静,随即炸开了。那天下午,瘦高个师徒三个被街坊扭送去见当地管事的人,骗来的钱当场清点退还。麦穗站在擂台边,腿肚子还在打颤,手心全是汗,可她抬头,看见一街的人看她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看衰神。

是看一个"真有本事"的人。

擂台散了,人没散。七八个人围上来,这个问丢了的鸡,那个问家里病人的吃食禁忌,还有个老婆婆攥着她的手,说孙儿在外头做工半年没来信,能不能给看看平安。麦穗一开始还应,应到后来嗓子都哑了,被白砚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今日到此,她累了,明日摆摊再问。"

人群这才三三两两散去,边走边回头,像看什么稀罕物件。麦穗一屁股坐回擂台边的长凳上,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全汗透了,风一吹,凉得打颤。她原以为上台是送命,没想到命没送成,倒把自己二十二年攒的怂,全用完了。

白砚走过来,递她一方帕子擦手,第一次,他眼里那层冰松动了一点:"你那枚铜钱,刚才自己动了。"

"我看见了。"麦穗捏着胸口的钱,心有余悸,"它平时不这样。"

当晚她回到破屋,累得沾枕头就睡。

后半夜,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座荒草丛生的破庙,屋顶漏着天,供桌塌了半边,桌上却端端正正供着一块牌位。她走近了看,牌位上的字一笔一画,写的竟是她自己的名字。

庙里空荡荡的,没有神像,没有香火气,只有那一块牌位,正对着庙门,像等了她很多年。

她猛地惊醒,一身冷汗,伸手去摸胸口铜钱——铜钱凉透了,冰得像一块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5 第五章 破庙里供着我自己

第二天,麦穗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找老钟伯,把梦里的破庙和牌位一五一十说了。

老钟伯听完,放下手里的木刀,沉默了很久,久到麦穗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缓缓道:"既然你梦见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棺材铺后屋有个小门,他领着她进去,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一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卷发黄的旧帛书,和半块碎裂的木牌。

"你不是这条巷子里土生土长的。"老钟伯说,"你是被人悄悄放在这儿的。你身后,是早就断了香火的一脉,外人管这一脉叫'散口'。"

散口一脉,不画符,不布阵,不供神像,也不收徒开宗。他们只修一张嘴:走遍各处,把别人命里明摆着的坑当面点破,替人把灾厄说散,把霉运带走。修到深处,一张嘴就是法器。这一脉代代单传,信物就是你脖子上那枚铜钱,叫"散口钱",认血温,也认时辰,旁人抢不去,它自己会挑人。

"上一代传人,是我师兄。"老钟伯的声音低下去,"二十多年前,他算出有人在偷天换日,聚拢旁人的气运补自己的命,他去挡,被人暗算了,一脉就断在那儿。你是他临走前拼死送出来的,我守在这巷子里,守到你长大,守到你自己醒。"

麦穗捧着那卷旧帛书,半天说不出话。

她想起自己二十二年事事不顺,原来不是她命贱,是这一脉的规矩:传人自己先扛尽倒霉,把相骨磨出来,等散口钱醒,霉运才一笔一笔往外散。她不是衰神,她是一块还没开刃的刀,钝了二十二年。

"那您呢?"她抬起头,"您也是这一脉的?"

"我不是,我是旁支看墓的,守墓、守人,不传这张嘴。"老钟伯把木刀搁下,"你师兄当年把你交到我手里,只说一句话:别教她本事,别让她露头,让她像普通人一样长大,等钱自己醒。我照做了,看着你摔沟里、看着你被人喊衰神,一次都没伸手。不是心狠,是早醒的钱,会被人盯上。"

麦穗听到这儿,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她这才明白,棺材铺那个总是远远坐着的老头,看了她二十二年,比她自己还清楚她哪天摔了、哪天没吃饭。

"那梦里的破庙呢?"她问。

"城外荒坡上,你本脉的祖庙,早荒了。"老钟伯说,"你既然梦见牌位,它就是叫你回去。去看看,你祖师爷留了话。"

去破庙那天,白砚跟来了。

荒坡偏僻,草长到膝盖,破庙比梦里还破,屋顶塌了一角,门槛烂成两半。供桌果然空着,只留一块擦干净的位置,像一直等人回来。梁柱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旧时刻的,字迹斑驳:

口散千灾,钱聚万缘;遇偷运者,勿交勿让;钱在人在,钱散人散。

旧帛书里还夹着一张没写完的条子,上一代传人留的:偷运的人藏在体面人堆里,烧香受人供奉,专挑命软的人家下手,吸一口运,多活一年。他没写完,笔就断了。

麦穗在庙里又转了一圈。墙角堆着几代传人用过的旧物:半截桃木尺、一串磨圆的铜钱、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刻着一个"散"字。供桌空着,灰却被人扫过,扫痕很新,不像荒了多年的样子。她心里一动,问白砚:"你说,有没有人常来这儿?"

白砚蹲下身,摸了摸扫过的地面,摇头:"扫痕是旧的,但一直有人维持。守这庙的,除了你本脉,只有两种人:等传人的,和等钱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庙门外的风卷着荒草过去,呜呜响,像谁压低了嗓子在叹气。

两人刚出庙门,坡下上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老者,白须白眉,穿一身洁净的灰布道袍,面相慈和,身后跟着四个捧礼盒的仆从,老远就拱手,声音温厚:"小友,老朽在坡下久闻你了。令祖师一脉,令人敬佩。老朽有心将你收在门下,传你正统,再把散口钱交由老朽代为供奉,如何?金帛宅院,随你挑。"

麦穗抬头看他头顶。

这一看,她浑身的血都凉了一层。

别人的字是淡青的,老者头顶是一团一团灰黑的气,字挤在一起:本命将尽,已吸七家气运续命;骗她交铜钱,借散口钱再续三十年。

她把帛书往怀里一收,后退半步,没接他的话,只问:"老人家,您今年高寿?"

"虚度七十有三。"老者笑眯眯。

"七十三,"麦穗慢慢说,"您去年冬天本该走的,是吸了城东那户做绸缎生意人家的运,又吊回来了。您袖口这串念珠,珠子里封着您偷来的七缕气运,对不对?"

老者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他身后捧礼盒的仆从互相看了一眼,没一个敢出声。

"小友说笑了,"老者重新堆起笑,声音却低了半度,"出家人的事,哪有什么吸不吸。你年纪轻,听错了也正常。这样,礼盒里是五十两银子,你收下,钱交给我代为供奉,我保你三年富贵,如何?"

"富贵我自己挣,"麦穗把帛书又往里塞了塞,"您那五十两,是哪家的命换的,您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收您的门下,也不交钱。"

她挺直了背,虽然腿还在抖,"您该走了,别再挑命软的人家下手。"

老者脸一沉,慈和的皮一撕,抬手就是一声尖锐的唿哨。坡两侧林子里钻出六七个壮汉,手里都拿着封了邪术的黑布袋。白砚一步挡到麦穗身前,布囊打开,正经法器一字排开。

就在这时,庙墙后头"嗖"地滚出一个圆滚滚的小影子,正是小鬼年糕。它不知怎么跟来了,怀里抱着半袋馒头,往地上一撒,馒头滚得满地都是——壮汉们脚底下一绊一个,阵型当场散了一半。

原来它在土地龛里闻见老者身上那股灰黑气,觉得不对,一路跟着上了坡,又不敢先露面,直到动起手才冲出来。它撒完馒头还不解气,抱住一个壮汉的小腿就啃,当然啃不动,纯属恶心人,那人又踢又甩,愣是甩不脱,场面乱成一锅粥。

"它怕糯米!"麦穗想起旧帛书里的一句,扭头冲白砚喊。

白砚早有准备,布囊里一把糯米扬出去,老者脚下一圈黑气被冲开。麦穗顺手从庙里抄起那半截破木鱼,又摸出自己那串攒了多年的铜钱,照着老者布的方位一顿敲一顿撒;巷子里带来的腌菜坛被她倒扣在门槛上,坛口朝外,邪祟的气一沾菜坛子的酸气,滋滋地散。

她敲木鱼的手法根本不成章法,就是往老者脚下那些黑气最重的地方招呼,可怪就怪在,她敲到哪儿,哪儿的黑气就塌一块。白砚在旁边看出来了:她不懂阵法,可她看得见气往哪儿聚,她一开口、一落手,正好掐在气眼上。这就是散口一脉,不学法器,借的是嘴和眼。

这场面一点都不正经:没有天雷地火,没有金光万丈,就是一个穷丫头、一个白袍公子、一个贪吃小鬼,用馒头、糯米、木鱼、铜钱和腌菜坛,把一个装了多年的体面骗子,硬生生搅成了落汤鸡。

老者见势不妙,甩开众人想逃,白砚一记铜钱打出,正中他手腕,念珠"哗啦"散了一地,封在珠子里的七缕气运趁空飘走,各归各家。老者脸上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垮下去,被随后赶来的巷子邻里和当地管事的人一并带走。

风波平息,麦穗瘫坐在庙门槛上,大口喘气。

铜钱贴着胸口,忽然一阵发烫,烫得她整个人一缩。这一回,字破天荒地浮现在她自己头顶,她清清楚楚看见了:

七日内,有死劫。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没了。

6 第六章 死劫?我花光了它

"七日内,有死劫。"

麦穗把这五个字带回棺材铺,声音都是飘的。老钟伯听完,没慌,只给她倒了碗温水,让她坐下。

"散口一脉的关口,"老人说,"不是第一次。你替人散了太多灾,灾散出去,钱留在身上,反噬最后都记在你自己账上。这劫,躲不过,也不用躲。"

"那怎么办?"

"把你这阵子攒下的浮财,一枚不剩,全散出去。"老钟伯看着她,"钱是你借来的桥,桥要还。你之前舍不得,霉就结块;这回你一文不留,劫就散给旁人的人情里去了。"

麦穗捧着碗,脸上的表情,像有人当着她的面,要把她一辈子攒的铜板全部扔进河里。

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青气已经爬到手腕。她想起瘦高个贴脑门的黑符,想起破庙里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咬了咬牙。

第一天,她把赏银拿出来,给巷口破了半年的雨棚换了新布,给墙头野猫买了鱼干,一只猫分一条。

第二天,她替卖豆花的大娘垫了欠人家的豆子钱,给修鞋老伯的铺子换了根新凳腿,连年糕那小鬼,她都供了两碗红烧肉、一把炒黄豆,把它养得更圆了。

散财的过程,对麦穗来说等于一天割八次肉。

第一天买鱼干,她在鱼摊前站了半盏茶,把价砍到最低,又自己跟自己讲道理:买都买了,别省这条。雨棚换布的时候,布庄老板报个价,她习惯性还价,还到一半想起自己是在散财,硬生生把话咽回去,痛得嘴角抽。第二天垫豆子钱,大娘非要给她打欠条,她说不用,大娘看她的眼神像看撞了邪的善人。她每花一笔,就偷偷看一次手腕,青气退一点,她就给自己补一句:值,命比铜板值钱。说到第三遍,自己都信了。

第三天,第四天,她散一枚铜板,手上青气就退一分。到第五天傍晚,她布兜里只剩最后一枚,是刚开场那天凭空来的两枚之一,磨得发亮。她捏着它,蹲在歪柳树下,迟迟舍不得花。

白砚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抠了一辈子,最后这一枚也要留?"他语气还是淡的。

"你不懂,"麦穗闷闷地说,"这枚是我第一笔'开张钱',有纪念意义。"

"纪念意义不能挡死劫。"

"……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

白砚没接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搁在她膝上。她打开一看,里头是整整齐齐一沓散碎银子,不是她那种铜板规格。

"我替你垫的那部分,"他别开眼,看着别处,"记你账上,以后还。"

麦穗捏着布袋,鼻子忽然有点酸。她认识这个人这些天,他永远冷着一张脸,话少,一开口就噎人,可从擂台那天起,他就没让她一个人扛过。

第六天夜里,青气退干净了,手指恢复了血色。可铜钱还是烫,老钟伯说:财散尽了,最后一桩旧因果还没了,劫还悬在头顶。

第七天,是正日子。

那天午后,巷子尽头一段年久失修的旧墙,被连日雨泡透了。麦穗本来在摊前晒太阳,抬头的瞬间,她又看见了自己头顶那行字,这一次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今日申时,墙倾,劫至。

她噌地站起来,先跑去墙根赶人:"都离远点!这墙要塌,别在底下玩!"

大人们抬头看她,有人笑:"小穗,这墙立了几十年了,好好的,你晒太阳晒糊涂了?"孩子们更不听,追着皮球又跑回墙根。她急得嗓子发干,又跑去喊巷口管事的来拦,来回跑了两趟,日头偏过一格,墙还是纹丝不动,人们只当她又犯了什么毛病。她站在街心,手心全是汗,第一次明白:看见了,说出来,别人不信,这就是散口一脉最难的地方——她管得了嘴,管不了别人的脚。

申时还没到,墙根底下,一群孩子正追着玩,其中最小的那个,胖婶的孙儿,正蹲在墙根捡石子。

麦穗什么都没想,抓起散口钱就冲了过去。

她冲到墙根,一把抱起小孩往回跑,身后"轰隆"一声闷响,整面旧墙朝街心压下来,碎砖尘土腾起半条巷。她抱着孩子滚到摊子后头,布被掀翻,秃毛笔飞出去老远,和她第一天开张时一模一样。

烟尘里,她抱着怀里吓哭的孩子,胸口铜钱烧到极点,她对着那面塌墙、对着悬在自己头上的那道劫,张嘴,把散口一脉最本分的事做了——

她一五一十,把这道劫是怎么来的、账怎么结、因果怎么了,当众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落进风里。

铜钱的火光从她指缝里透出来,绕着她转了一圈,那行写着"死劫"的字,像被太阳晒化的霜,一点一点淡了,散了,没了。

尘土落定,街坊们围上来。胖婶接过吓傻的孙儿,跪在地上就要给麦穗磕头,被她一把拽住。炸油条的阿叔、豆花大娘、宅院主人、连那天擂台上被她点破的人,都来了。你扶一块砖,我搭一把手,半天工夫,塌墙的碎砖清干净了。年糕蹲在墙头上,叼着半块供果,冲她晃尾巴。

被她从墙根抱下来的小孩,回过神,抽抽搭搭地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她手心。糖纸都被汗浸湿了,是小孩攒了两天舍不得吃的那颗。麦穗捏着那颗糖,忽然觉得这二十二年的冷馒头、湿衣裳、摔过的沟,好像都有了个着落。

她没哭。她这种人,哭也顶不了饿,她把糖揣进兜里,拍拍手上的灰。

老者背后那条线,也在这桩事里被牵了出来:他上头还有一个不挂招牌的"香堂",专收体面人家的供奉,偷运续命,盘踞多年。当天管事的人顺着念珠那桩旧案往下查,香堂的门,被一户一户地敲开。

风波过后,白砚才把身份说清楚。

他不是游方的道士。他是巡查一脉的"收卷人",常年盯着各地偷运续命的案子,二十年前他师门追这桩事断了人,他守到这巷口,本来只是护着散口钱,等传人醒。如今传人醒了,劫过了,案子也开了头,他哪儿也不用去了。

"你守了多久?"麦穗问。

"三年。"白砚说。

她一愣。她总觉得这人是这几天才冒出来的,原来三年前他就站在街对面,看她摆摊、看她被人喊衰神、看她摔了又爬起来,一次都没现身。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出手,话到嘴边又咽了——老钟伯说得对,早醒的钱会被人盯上,他和钟伯一样,都是在暗处守着,等她自己长大。

"那你以后住哪儿?"她又问,问完自己先窘了。

白砚看着她,停了一会儿,说:"街对面那间空屋,我已经租下了。"

麦穗"哦"了一声,低头掰手指头,没再接话,耳朵尖红了。

"我本以为你是个惹事的穷丫头,"他站在歪柳树下,还是那张冷脸,耳朵却有点红,"现在看,惹事的本事,够用。"

麦穗哈哈大笑,笑完,想起兜里最后那枚铜板。

她站起来,把那枚磨亮的铜板,放进巷口买热食的钱罐里,换了十几份热包子、几大锅豆腐脑,见者有份,全巷热热闹闹吃了一顿。这是她二十二年来,第一次把钱全花光,兜里一枚不剩,却觉得比哪一回都踏实。

夕阳斜下来,歪柳树影铺满半条街。

吃到一半,巷口走来个面生的人,不递钱,不说话,只把一张光秃秃、一个字都没有的红帖子,轻轻放在麦穗摊前,转身走进人群,不见了。

麦穗捏着那张无字帖,抬头看白砚。

白砚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风穿过巷子,墙头那只跟了她很久的野猫弓起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那张红帖,一声没叫。

——故事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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