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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5:21:53

回到家属院时,我只有十八岁,高中刚毕业。

过去的十八年里,表姐全然占据了我在姜家的位置。

她接班了我妈在文工团的工作,又因为能歌善舞,成为文工团当之无愧的台柱子。

而我只是一个穿着花褂子绿裤子在乡下长大的小村姑。

我妈嫌弃我腰肢粗壮、脸色黝黑,我哥嘲笑我土里土气,上不得台面。

同父异母的姐姐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同病相怜。

“我的好妹妹,看来家里和裴家订好的那门婚事是落不到我们姐妹头上了。”

我爸呵斥住姐姐,可他看向我的目光里也带着几分失望。

“向阳,你先去文工团里干干杂活吧,等你改掉身上的坏毛病我再给你找份正经工作。”

我摇了摇头,我来之前县高中的老师告诉我。

国家要从我们这些刚毕业的高中生里选拔一批女飞行员。

所以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老师给我的报名表拍在桌子上。

“我不去文工团,我要为祖国开飞机。”

1

我的话音刚落,瘫在沙发上的哥哥姜禹立马捧腹大笑。

“什么玩意儿?就你这样的村姑还想开飞机?”

“你知道飞行员的选拔有多严格吗?我去参加都通不过初检。”

“就你?还是算了吧,别出去给我们老姜家丢脸了。”

我爸姜建国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觑了一眼桌子上的报名表,没当一回事。

“文工团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没什么特长,到了团里就跟着你表姐好好学习。”

“记得眼睛放亮一点,手上勤快一些,别丢了我和你妈的面子。”

一旁的表姐穆连雪脸上挂起标准的微笑,细声细气的劝我。

“表妹,文工团的杂活不重,虽然你什么都不会,但是只要肯下功夫苦学,也能学到一些真本事。”

闻言,我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几遍穆连雪。

她长得很漂亮,雪白的小脸上有一双雾蒙蒙的眸子,小小的红唇似菱花般绽放。

身上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布拉吉,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这一套衣服我路过县里的百货大楼时看见过,要普通工人家庭小半个月的工资。

穆连雪脸上的神情惬意放松,完全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局促。

她几乎完美的融入这个家里,远比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姜华月更像姜家的女儿。

我的家庭故事说起来很俗套,俗套到在这个家属院里发生过很多次。

我爸功成名就后,以包办婚姻是封建糟粕为由,要和留在老家替他奉养父母的糟糠之妻离婚。

我的爷爷奶奶坚决不同意他抛弃发妻,闹着要和我爸断绝关系。

但是我爸死撑着不松口,坚持要离婚,追求新的幸福生活。

陆陆续续闹了好几年,这个婚最终还是离了。

前妻生的女儿跟着我爸生活在家属院,爷爷奶奶失望的留在老家,不愿意再和我爸联系。

离婚后,我爸迫不及待娶了年轻貌美的我妈穆云芳女士。

两个人过起了蜜里调油的日子,我妈更是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他心里觉得自己这个婚真是没离错,毕竟现在的他不仅事业有成,还有娇妻爱子在怀,日子过得再美不过。

至于我的到来完全是个意外,我的父母对我的降生显然不太期待。

对于姜建国来说,他已经有儿有女,再多一个孩子似乎激不起几分他的慈父之情。

而此时的穆云芳已经不再年轻,生育对她的影响很大,再次怀孕意味着她可能将要彻底离开文工团。

加上穆云芳生我的时候正好难产,所以从我出生时她就非常讨厌我,讨厌到甚至看我一眼就烦的程度。

为了眼不见心不烦,我刚满月她找了个由头把我送去乡下老家给爷爷奶奶抚养。

之后,她又以思念在乡下的小女儿为由,从娘家接来了三岁的侄女穆连雪养在身边。

从此,穆连雪就在家属院的小洋楼里住了下来,并且成功的取代了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从那一刻起,我和穆连雪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她跳出杂乱熙攘的双喜胡同,在军区家属院里富足的长大。

我留在姜建国的老家,由他年迈的父母抚养长大。

我回到家属院这件事冲击最大的明显也是穆连雪。

虽然她佯装不在意,但是她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惶恐以及一丝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是的,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情,很难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她似乎害怕我会拿走她体面光鲜的生活,但是又看不上我这个灰头土脸的对手。

好在,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和她做对手的。

2

我把桌子上那张报名表仔细的收起来,放进布挎包的夹层里。

“姜建国,我并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我只是通知你一声。”

姜建国愣了一下,他指着我的手指直哆嗦。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没听清。”

我扣紧挎包上的几颗扣子,这是郭姨特意给我缝的扣子,防止重要的东西丢失。

我有些疑惑的看着姜建国,有点不敢相信他竟然如此耳背。

“爷爷奶奶今年八十多岁了,耳朵都比你好使,你今年才四十多岁吧,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聋了?”

似乎很长时间里没有人这么对姜建国喊话了,他的表情震惊中混杂着恼羞成怒。

“姜向阳,到底是谁教你这么对你爸说话的?我可是你的亲爹!”

不难看出,姜建国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很高。

他有着说一不二的威严,所以很难容忍有人不听从他的安排。

但是我不是一般人,更何况我还有爷爷奶奶这一个杀手锏。

“当然是爷爷奶奶教我的啊,他们每天都在村里的大槐树底下骂你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呢。”

“仔细想想你确实很长时间没回我们村了,不然你早就该知道村里老人都说养儿没用,养到姜建国这样的儿子还不如养条狗呢。”

姜建国脸色涨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儿,他喘着粗气对穆云芳说。

“给老家的钱不用再寄了,每个月给他们寄那么多钱,他们也不会记着我这个儿子的好。”

“既然他们心里只有郭兰英这个儿媳妇,那这钱你留着给禹儿和连雪买点好衣服吧。”

“几个孩子年纪不小了,打扮好看点多出门走动走动才是正事。”

奇怪的是,穆云芳的脸上并没有因此流露出开心的神色,反而是多了几分不明显的瑟缩。

看来姜家并不像表面这样和谐,不过也对,糊弄姜建国这样的大男子主义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我不喜欢太平静的生活,所以我在适时插上几句火上浇油的话。

“什么钱啊?爸,你这十几年可是一毛钱都没寄回老家,爷奶看病和我上学的钱都是靠姑姑的抚恤金在支撑。”

“如果不是你的前妻郭兰英女士人美心善,时不时接济我们一番,咱家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啊。”

听到我的话,姜建国的脸上出现震惊的神情,不过他并不相信我的一面之词。

“不可能,我每个月都让你妈寄一百块钱回老家当做抚养费。”

“你们怎么可能还要让郭兰英接济呢?是不是郭兰英那个女人看不得我家庭幸福,故意让你来挑拨离间?”

他的声音震的我耳朵疼,我百无聊赖的掏了掏左边的耳朵嗤笑一声。

“怎么不可能?钱的事最做不得假,寄钱都会有凭单,邮局那边一定有留底,你去邮局查查不就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寄过钱吗?”

或许他确实让穆云芳寄钱回老家,但是穆云芳显然没有那么做。

看起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妻子也有不少自己的小心思。

他满意的幸福家庭似乎并没有表面那么幸福,但是他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过错。

姜建国这种人眼里只能看到别人的错误,从来看不见自己的问题。

封建专制对他而言是个很好的形容词,大部分时候我还是很佩服这类人的。

毕竟善于发现别人的错误,又善于发现自己的优点,这种人通常过得很快乐。

3

尽管如此,姜建国还是努力维持着一戳就破的脸面。

“这中间可能出了一点小问题,关于寄钱的事情我会查清楚。”

“这件事先放在一边,但是我告诉你,你参加飞行员选拔的事情绝对不可能。”

“女飞行员的选拔十分严苛,几乎是千里挑一,而且相关训练和任务都非常繁重。”

想做一名女飞行员很难,在姜建国看来,我完全没必要走这么一条吃力不讨好的路。

所以他十分冷静的为我规划了另一条出路——嫁人。

“最重要的是,你如果真的当了女飞行员,那么你的所有精力都要放在任务上,完全没办法兼顾家庭。”

“你要明白,大院里有脸面的家庭不会愿意要一个天天不着家的儿媳妇。”

“文工团的工作就很好,等你在文工团站稳脚跟,将来在圈子里谈婚论嫁也能多几分脸面。”

不过我没打算听他的话,他自己都没有嫁过人,在嫁人这件事上,他的话显然没有什么权威性。

我冷静的拒绝:“你的话好像没什么道理,既然你觉得嫁人比工作好,为什么不辞了自己副团长的职务在家里待嫁呢?”

姜建国怒不可遏,他指着我说:“你被你爷爷奶奶教的太过不识好歹,完全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嫁给一个好男人,像你妈这样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不比去当飞行员拼死拼活强吗?”

“我是你亲爸,难道我还会害你?飞行员的选拔你别想了,不想去文工团就好好待在家里,我会为你相看几个好对象。”

我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女人应该是什么样子,过怎样的生活,这恐怕不应该由你来定义。”

“既然国家愿意选拔女飞行员,那就说明国家需要我们女人来开飞机。”

“爸,你的思想觉悟还是太低了,竟然敢公然和国家政策唱反调。”

我奶曾经教过我,吵架千万不要自乱阵脚,先给他扣上个大帽子,后面就可以自由发挥了。

姜建国很生气,但他找不到什么反驳我的地方,最后只能使用一个封建大家长的权利。

他冲着我咆哮:“这个家里我说了算,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不听话就滚回老家去。”

我十分不解的看着他:“说啥大话呢,这个家里真的是你说了算吗?那你说寄给爷爷奶奶的生活费我怎么一毛都没看见?”

穆云芳见我旧事重提,忙不迭的截住我的话头。

“向阳,你是不是一直在怨我们把你送回老家生活?妈妈当时状态不好,没办法亲自抚养你,但是你要明白爸爸妈妈都是爱你的……”

穆云芳揣摩姜建国的心思太久了,她显然更擅长察言观色这件事。

她看出我是一个不可控的因素,强硬拿父母的名义压制我很难,所以这次她打起了感情牌。

可惜我并非她想象里缺爱的女孩,为了一点点爱可以委曲求全。

4

我在乡下老家虽然没有父母陪伴,但是却并不缺少任何爱。

我从有记忆起,就是一个爱里长大的小女孩。

爷爷奶奶很爱我,郭姨也很爱我,村里人都对我很好。

五岁那年,村里有到镇里上小学的名额,学费一学期要十块钱。

爷爷当时生了一场大病,家里的钱不凑手,奶奶拍板卖了家里的鸡送我去读书。

郭姨听说后给家里送来了钱,还给我做了新衣服和新书包。

姜建国把我扔回老家时,并没有给我取名,平时村里人都叫我姜小丫。

我上学那年,爷爷揣了两个鸡蛋到村里最有文化的支书家里请他给我起一个好名字。

村支书没要他的鸡蛋,但是翻了半天的字典给我取了向阳这个名字。

支书说我这个小丫头会向着阳光一路蓬勃生长,成为对国家社会有用的人。

名字承载了长辈对晚辈最真切最美好的祝愿,他们祝福我像太阳一般耀眼。

奶奶很喜欢这个名字,她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向阳好啊,这个名字真好,和我的木兰一样好。”

姜木兰是我的姑姑,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她留在家里可供人怀念的唯一影像是烈士证上的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她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圆圆的一张脸,留着齐耳短发。

奶奶说村里的孩子不兴起名,以前姑姑就叫姜大丫。

姜大丫从小就聪明,村里穷,地里刨食的农民都不认字。

她偷偷跑去地主家门口偷听家塾先生上课,日复一日,竟然也学会了不少字。

大丫善良勤劳,是最好不过的女孩,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她会幸福的过完一生。

后来,万里山河沦陷在侵略的战火里,有志之士争先恐后的走上一条可能再也回不来的道路。

姜大丫也不例外,她虽没真正的上过学,但是她懂得家国存亡之际,总有人要去做那个前行者。

她决定去参军,奶奶说既然要出远门,大丫这个名字不正式。

特意找了村里算命的瞎子帮她取一个大名。

瞎子听说她要去前线,想了半天才拍板:“那就叫木兰吧,古时候有个叫木兰的女人去参军,不仅打了胜仗衣锦还乡,还被封了大将军哩。”

木兰这个名字里寄托了村里人太多的祈愿,希望我们能获得胜利,也希望村里的孩子姜木兰能够活着回来。

花木兰最后活着回到了家乡,而姜木兰永远的留在了她爱的山川河海。

我们胜利了,但是姜木兰没有能回来,送到家里来的只有一本薄薄的烈士证。

爷爷当场晕了过去,此后他生了一场大病,迷迷糊糊间梗着脖子叫大丫的名字。

奶奶咬牙为姜木兰办了一场体面的后事,操持着家里的大小事务。

她从床上拖起病恹恹的爷爷,痛骂了他一顿。

“虽然闺女死了但是咱们的日子还要过,咱们能活一天都要好好的活。”

“再说了,咱们闺女是烈士,是光荣的事情,你别整天哭丧着脸,真晦气。”

5

两个人打起精神重新生活,那场大病到底留下了后遗症,爷爷的身子骨远不如以前康健。

后来他们有了第二个孩子,就是我爸姜二柱。

姜二柱不如姜木兰贴心,但是爷爷奶奶也不曾亏待他。

不仅将他好好养大,在他成人后更是为他娶了十里八乡最能干的好姑娘。

也许是日子过得太圆满,在姜二柱第一个孩子出生后。

他看到县里的入伍名额,动了去入伍的心思,靠着姐姐的荫庇,他混得尚算可以。

如果故事停留在这里,倒也不错,可惜人心总是不满足的。

姜二柱见过世面之后,看不上姜二柱这个土气的名字,特意为自己改名姜建国。

他自然也看不上姜二柱拥有的一切,包括留在家乡的妻女。

同样的,爷爷奶奶也看不上他,不愿再和他联系。

直到穆云芳托人把我送回乡下老家,本来爷爷奶奶不愿意接受我。

但是襁褓里的我不哭不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奶奶。

奶奶心软了:“像我的木兰,木兰小时候也这么乖,从来不闹我。”

她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好好抚养我长大。

姜木兰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有真正的在学堂里读过书。

所以镇上小学开学,奶奶卖了留给爷爷补身体的鸡,也要送我去读书。

开学第一天,她牵着我的手,送我走到校门口。

望着学校的大门,她一个劲的叮嘱我:“闺女能读书不容易,你一定要学出个名堂来,不要让老娘的鸡打了水漂。”

为了奶奶的老母鸡,我日日苦学不敢松懈,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小学升到高中。

高三那年,老师在语文课上问我们的理想是什么?

理想这个词离我似乎有些遥远,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老师让大家思考自己究竟想成为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太宽泛了,我陷入了沉思。

班上同学叽叽喳喳的讨论,我和同桌谈笑间无意转头看到玻璃窗上自己的脸。

我又想起奶奶不止一次说过我很像我的姑姑姜木兰。

可是玻璃窗上映出的明明是一张方脸,和家里那张照片上的姜木兰一点都不像。

我们的外貌似乎并没有相似之处,我同她到底哪里像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这堂课上我这个学校里的优等生第一次陷入无法回答的窘境。

讲台上的老师问:“同学们,你们是为了什么而读书?”

为了什么而读书?几十年前已经有人回答过这个问题,他的答案掷地有声。

那我呢,我是为了什么读书?只是因为不辜负奶奶的那只老母鸡吗?

我想起奶奶说姜木兰曾经那么渴求读书,但是没有学习的机会。

奶奶生活的那个时代只有世家贵族的小姐才有接受教育的权利。

而现在的我们不分性别不分身份都可以坐在同一个教室里。

比起这片土地上存在过的千千万万的女孩,我何其幸运啊。

我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脑子里一片豁然开朗。

我能拥有如今这样好的生活,拥有接受教育的权利,拥有可以自由选择的人生。

正是因为有无数个姜木兰一样有信仰的人付出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

所以我也要成为像姜木兰一样的人,去到祖国需要我的地方。

几十年前有人为了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那么我便是为了中华之强盛而读书。

我想让祖国变得更加强大,想让周围虎视眈眈的鬣狗不敢再张牙舞爪。

我想让百年之后的祖国繁荣昌盛,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幸福安康。

我回到这个陌生的家里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并不是想要和穆连雪争抢虚无缥缈的宠爱。

我并不渴求父母施舍给我一星半点的疼爱,也不会在他们的虚情假意里迷失自我。

6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为爷爷奶奶争取到他们应得的东西:“虽然爷爷奶奶已经和你断绝关系,但是他们养育你一场,二十年的抚养费你该结清了。”

“我奶说不多要,你给两千块就行,就当全了她生养你一场的恩情。”

听到这里,姜建国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的脸面,不再维持家里表面的和平。

他掀翻了面前的桌子冲着穆云芳大喊:“钱呢?我让你寄回去的钱呢?”

穆云芳眼见糊弄不了,支支吾吾的交代:“建国,你别生气,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我看爸妈那边没来信催,就先用在家里了。”

姜建国好像被她气笑了,他喘了口粗气:“我每个月的工资加津贴有四百块,其中我给你一百块当家用,一百块让你寄回老家。”

“难道我们家每个月一百块家用都不够,还要挪用我给我爸妈的养老钱?你告诉我,我的工资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穆云芳的声音的越来越小:“平日里,买菜买衣服都要花钱,还有禹儿的零花钱,连雪的舞蹈课和声乐课都是大笔花销。”

“建国,你也知道我弟弟云瑞不成器,我侄子连华上学工作和成家哪一样不要我帮衬?”

姜建国的眼底赤红,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刺激,他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所以你就拿我给爸妈的养老钱养你弟弟和侄子?”

“穆云芳,你扪心自问我对你们穆家还不够好吗?你侄女养在我们家,过得比我亲女儿还好,我有多说一句话吗?”

“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工作是我帮忙找的,你侄子上学也是我找关系解决的。”

穆云芳不说话,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用手帕捂着脸不肯抬头。

穆连雪的脸上失去了最初的惬意,甚至出现了一丝羞耻,她似乎羞于提这样上不得台面的父兄。

我倒是觉得她的家族荣辱感没必要这么强烈,毕竟我同样有着不怎么样的父亲和兄长,但是我从不为他们的平庸而感到羞愧。

场面看起来有点一发不可收拾,我适时的插了几句话。

“啧啧,我奶卖100个鸡蛋才能赚十块钱,姜副团长家一个月两百块都不够用。”

“咱们国家饱受磨难才走到如今,现下各行各业处在百废待兴的时候,在这片土地上还有那么多人吃不饱饭,你们却已经关起门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

“祖国给了我们以前没过上的好日子,你们却只是贪图享乐,从未想过投身祖国大好河山的建设之中,和你们做一家人真是我的耻辱。”

姜建国听了我的几句话,羞愧难当,直接捂着胸口撅了过去。

穆云芳也顾不得捂脸了,惊恐的扑在姜建国身上大喊。

“老姜,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姜禹像个木头一样目瞪口呆的站在一旁,我用胳膊拐了拐他的腰。

“愣着干嘛,赶紧把你亲爹送去医院啊,万一真出了好歹,你可就没爹喽~”

姜禹和穆连雪手忙脚乱的把姜建国抬了起来,我跟在他们后面哼着小曲。

“小白菜,地里黄,没了爹又没娘~”

等到他们一家人匆匆忙忙的赶去医院,姜家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姜华月两个人。

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随即真诚的看向没回过神来的姜华月。

“姐,家里有吃的吗?我坐了一天火车有点饿了。”

姜华月望着一片狼藉的客厅,好半晌儿,才低低应了我一句。

“家里还有点挂面,你等会儿,我下给你吃吧。”

我伸手拦住她:“不用,你告诉我家里的粮食放在哪里,我自己会做饭。”

姜华月把我领到厨房存放粮食的橱柜前,这是一个很大的红木橱柜。

我打开橱柜门,里面装了满满的白米挂面鸡蛋甚至还有菜和肉。

姜家果然过得是我都不敢想的奢靡的好日子。

我从里面掏出两斤挂面和八个鸡蛋,喜滋滋的问她。

“姐,你饿吗?要不要我给你也下两斤挂面?”

姜华月看着我怀里的东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拒绝了我。

我手脚麻利的烧水,把鸡蛋和面条都扔了进去,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食物的香气。

7

我端着满满一大盆面坐到了餐桌前,大快朵颐了一番。

姜华月坐在我的对面,她看起来好像有很多话想要和我说。

看着她纠结的模样,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姐,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姜华月叹了口气劝我:“小妹,你今天不该这么和爸爸说话,毕竟以后你的婚事还要仰仗爸爸帮忙。”

我望着对面这个疲惫的女孩问她:“为什么呢?”

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只属于我自己,没有人能替我做决定。

姜华月显然也不理解我的想法,她认真的同我讲在姜家学到的道理。

“你妈妈心里只有穆家人,不会把你放在心上,如果爸爸也不喜欢你,恐怕会随随便便把你嫁出去。”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因为大姑姑的恩情,爸爸和裴家搭上了线,不知怎么弄来一个口头婚约。”

“裴家的裴恒是大院里最出挑的年轻人,长得好,前途也好。”

我凑到她面前小声的问:“所以你喜欢裴恒,想要嫁给他?”

姜华月的脸上霎时飞上两朵红云,她低垂着眉眼:“你别胡说八道。”

后头她又接上:“不过大院里的女孩是没有不想嫁给裴恒的。”

我撇了撇嘴,对这个男人没有什么兴趣。

姜华月没理会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比裴恒大了好几岁,是没什么希望了。”

“倒是你,比他小了几岁,你多哄哄爸爸,说不准这门好婚事就是你的囊中之物,给你总比便宜了穆连雪要好。”

我有点乐了:“这么说他比我年纪大呢,那应该是他配不上我才对。”

姜华月说:“他长得比你好看多了,不至于配不上你。”

“傻丫头,嫁给他总比爸爸随便把你嫁出去要好啊。”

我神色正经的反驳她:“姜建国自己都说包办婚姻是封建糟粕了,他怎么还能想着包办子女的婚事呢?”

“再说了,遇到喜欢的人就结婚,遇不到也可以不结婚,结婚之后不合适还可以离婚,这都是国家赋予我们正当的权益,谁规定我们一定要嫁人呢?”

姜华月愣住了,好半天她才慌乱的开口:“你瞎说什么?你看过哪个女人不嫁人?你看过哪个女人离婚了还能过上好日子?”

这次轮到我叹气了:“我们村里就有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刚离婚那会儿,她觉得天都塌了,整天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

“怕出门之后被大家伙议论,也觉得自己丢人现眼,后来有个老太太上门骂了她一顿。”

“老太太说以前男人不着家你都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现在不过是不着家的男人彻底没了,这日子难道就不能过了?离了他,你还能活得更差吗?你只会越活越好!”

“后来这个女人发现她的日子确实越过越轻松,以前她吃不好睡不好担心男人在外面的安全,闲下来的时间她想尽办法帮男人准备东西,现在什么都不担心了,闲暇的时间她报了扫盲班开始学习认字。”

“因为在扫盲班的成绩很好,她被推荐到村里新成立的妇女小组工作,她的工作能力很强,十年里帮助了近百名受家暴的妇女儿童,还成功协助警察抓了许多拐子。”

“因为立了不少功,县里把她调到妇联工作,现在她已经是县里的妇女代表,十月份还要来北京参加大会呢。”

姜月华有点生气:“你有一套又一套的大道理,我说不过你,但是这样的女人又有几个呢?我身边一个都没有。”

我认真的告诉她:“不,起码这个女人你认识,她就是你的亲生母亲郭兰英女士。”

“姐姐,现在是这样好的一个时代,所有事物的发展日新月异,连旧时代里女人都走向了新的前程。”

“可为何出生在新时代接受过新思想新教育的我们还要被套在旧时代的桎梏里?”

姜华月踟蹰了好久,只小声问我:“她还好吗?”

我取出包里的五百块钱递给她:“这是郭姨攒了十年的家底,她让我带给你。”

“她给你写了好多信,寄了好多包裹,可惜都退回了。”

姜华月把脸埋进手掌心里低声抽泣:“我从来都没收到过她给我寄的东西,这么些年,她有没有怪过我?”

东西被姜家某个人截下退回了,关于这事其实郭姨早有猜测。

我摇了摇头:“郭姨怎么会怪你呢,她知道你在姜家过得很是不容易。”

姜华月没有说话,她抹干脸上的泪水转移话题:“吃完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家里没给你收拾房间,只能先委屈你和我住一间了。”

我没有戳破她强装出的平静,人生连绵不断的潮湿,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摊在月光下慢慢晒干。

8

姜华月的屋子不大,收拾的很整洁,但是不难看出里面并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在姜家日子谈不上好,还算过得去的地方就是姜建国好面子,没克扣她的吃穿,还供她读到医专。

医专毕业后,她被分配到军区医院当护士,算是有了一份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本钱。

我在姜家住了三天,姜建国在医院住了三天。

直到第三天傍晚,我吃完了桌子上最后一口饭。

门外三个人拥着姜建国走了进来,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看到桌子上的几摞空盘子,穆云芳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差起来。

她想说些什么,在姜建国严厉的眼神里还是将话吞了回去。

姜建国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我。

“这里面是两千五百块钱,两千块钱你寄过去给你爷爷奶奶,剩下的五百算爸爸补偿你的。”

我接过信封点了点钱的数目,和姜建国说的别无二致。

姜禹阴阳怪气的呛声:“乡下人就是乡下人,穷酸气改不掉,爸爸难道还会贪你这点钱?”

我似笑非笑的瞟了一眼穆云芳,接过他的话往下说:“那可不一定啊,毕竟你妈早就贪过了。”

穆云芳气的浑身发抖:“小姑娘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难道不是你的妈妈吗?”

血缘是斩不断的纽带,但是世间却有远比血缘更重要的传承。

我可以是郭兰英的女儿也可以是姜木兰的女儿,唯独不会是穆云芳的女儿。

我没有和她争辩什么,明天就是飞行员选拔的日子。

如果我选拔成功就能住进单人宿舍,从此远离姜家这个糟心的地方。

我不愿因为争一时意气而导致事情徒生波折。

事实告诉我,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句话简直愚不可及,姜家人铁了心要和我作对。

第二天一大早,我反复拉房门却发现门把手纹丝不动。

这时门外传来姜禹得意洋洋的声音:“别瞎废力气了,姜向阳,门被我从外面锁死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姜禹,你现在把门打开,我不和你计较,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姜禹嗤笑一声:“你在威胁我吗?实话告诉你,门是爸爸让我锁的。”

“爸爸让我告诉你。”他怪声怪气拖长语调,模仿姜建国说话的语气,“好好在家待着,他会为你物色几个好的相看对象,再不听话就滚回乡下老家去吧。”

我知道姜禹铁了心不会放我出去,离选拔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得想其他办法出去。

我打开一侧窗户往下看,约莫两层高的距离,或许我可以爬下去。

空手爬危险程度还是太大,我需要工具,我环顾房间四周,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东西。

我只好扯出姜华月的床单,拧成一股系在窗户铁钩上。

我顺着床单慢慢往下爬,床单太短了,离地面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时间不早了,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所以我准备闭着眼睛咬牙直接往下跳。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别跳,我这里有绳子,抓着绳子慢慢爬下来。”

我睁开眼,楼下站着的是姜华月,她脸上焦急的表情清晰可见。

我抓着她手上的绳子慢慢爬下来,她拽着我的手往外跑。

“我出门时才知道爸爸要把你锁起来,我跑到医院向同事借了自行车,快,上车。”

我坐在车后座,姜华月蹬着自行车一路疾驰。

万幸,我们赶上了这一场选拔,看我交完报名表,姜华月松了一口气。

“好好考,我还要回医院工作,就不陪你了。”

考试分笔试面试和体能测试,如同姜禹所说的那般选拔要求很高,但是我三试皆以优异的成绩通过。

考官看着我们通过选拔的人开口:“恭喜你们成功的通过了飞行员的选拔测试,成为了飞行队的预备队员。”

“这并不代表大家能成为一名正式的飞行员,飞行员的训练内容异常艰苦,只有能耐得住寂寞忍得了孤独受得了苦的人才能留到最后。”

“丑话说在前面,训练途中我不会给任何人开后门,觉得自己坚持不下来的人现在就可以退出了。”

她的话音落下,队伍里的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愿意退出。

大家都是抱着满腔理想来到这里,不试过一次,谁会甘心放弃呢?

考官满意的点点头:“从今天起,我将成为你们的队长,我只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回家收拾东西,之后就要参与全封闭训练。”

9

一天的时间应该足够我收拾姜禹了,我踏着大步回到姜家。

我没打算和姜禹客气,撞开姜家的大门后直接把沙发上坐着的姜禹提了起来。

他过了太久的好日子,本来就被养得气虚体弱,根本不是我这种常年干农活的对手。

我像拖着死狗一样拖着姜禹,把他扔在客厅开阔的地方。

我的拳头一下又一下的砸在他的脸上,听到姜禹鬼哭狼嚎的求饶声。

我的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一些,憋了一天的恶气算是出了。

我揍了十几分钟后有些累了,刚停下拳头,一旁适时的递过来一杯水。

“打累了吧,喝点水休息一下。”

好陌生的声音,我寻声看了过去,一张同样陌生的脸。

他的身后还站着满脸铁青的姜建国,心疼到快要昏厥的穆云芳、一脸呆滞的穆连雪和忧心忡忡的姜月华。

这会轮到我困惑了,姜家人聚的还挺齐,应该不是打算庆祝我顺利通过选拔吧。

这时,我身边的人自我介绍了一下:“姜向阳同志,我是裴恒,这次我上门是打算谈一谈我们两家的婚约。”

我瞅了他一眼,原来这就是裴恒啊,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姜建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向阳这孩子受不了气,这不是和她哥哥有点小矛盾嘛,让你见笑了。”

裴恒将手里的水杯放回茶桌上,笑了一下:“怎么会呢,我反而觉得姜向阳同志刚才打人的时候颇有些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味道,可以看出向阳同志气血充足强壮有力,是个难得的好同志。”

穆云芳小步的挪到姜禹的身边,心疼的直抽抽。

姜建国目前顾不上姜禹,他只一味的看着裴恒。

裴恒继续说道:“关于两家的婚约,我的要求很简单,我目前工作繁忙,需要一个全心全力操持家事的妻子为我分忧。”

“不知道姜伯父的两位女儿谁愿意接受我的条件?”

我直接了当的拒绝:“我不愿意。”

裴恒理解的点头,将目光投向呆立在一旁的姜华月。

她还没说话,姜建国忙不迭的点头:“她愿意的,华月这孩子性格好又勤快,她护士的那个工作又累又没什么前景,正好可以辞了。”

姜华月捏紧衣角,呐呐的开口:“我也不愿意。”

姜建国不敢置信的望着她,脱口而出:你刚才说什么?”

他看起来又犯耳背的毛病了,我不耐烦的提高声音:“她说她不愿意,你是不是聋啊,聋就早点去医院。”

姜华月的拒绝说出口后,整个人如释重负:“对,我不愿意,我很喜欢自己现在的工作,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有莫大的意义。”

“既然赶巧,那我现在说了吧,我已经成功申请了援藏医疗队,三天后就要离开这里了。”

“我将要去到人民最需要我的地方,不会留在谁的家里操持家务。”

姜建国如同被人当头棒喝,眼见着又要喘不上来气。

裴恒还是表示理解:“了不得的决定,看来两位姜同志和我没有缘分。”

穆云芳的脸上倒是浮现了几分喜色,她推了推身边的穆连雪,穆连雪表情挣扎的站在原地没动。

穆云芳见她不动,自己迎上去问:“连雪也算是上我们姜家的女儿,她愿意离开文工团全心全意做一个好妻子。”

穆连雪的脸上流露出不舍,但她并没有反驳。

这次反倒是裴恒拒绝了:“当初就说好了,是姜裴两家的婚事。”

这打破了姜建国最后的希望,但形势不饶人,他只能讪讪的赔笑:“贤侄说得对,是我两个女儿没福气,这婚约作罢吧。”

裴恒礼貌的告辞。

他出门没多久,穆云芳皱着眉头对着穆连雪发火:“你刚才怎么回事?像个木头一样不动,怎么不知道多为自己争取争取?”

裴恒的拒绝虽然委婉,但是穆连雪还是觉得丢人,她低垂着头辩驳:“姑姑,他不想娶我,我怎么争取都没用。”

“其实我很喜欢唱歌跳舞,我也不想离开文工团。”

穆云芳冷笑一声:“喜欢唱歌跳舞,你能在文工团跳一辈子吗?趁着现在年轻相貌好,嫁个好男人才是正事。”

穆连雪抬起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跳多久,但是在我还能跳得动的时候,我想要一直跳下去。”

穆连雪看似得到很多宠爱,其实那些也不过是给她的婚姻增加的筹码。

造价昂贵精致华美的玩偶只能在人们掌心里被把玩。

人们真的爱她吗?不,人们只是沉迷喜欢她带来的愉悦中。

那些轻飘飘的爱比起自由和尊严不值一提。

最幸运的是,穆连雪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我将她们姑侄俩的争吵抛在脑后,奋力追上前面离开的裴恒。

我叫住裴恒问他为什么会同意姜建国提出的婚约。

他告诉我原来是姜木兰曾救过他爷爷,姜建国来之后他爷爷多有照拂。

一来二去,姜建国就提出了婚约,他爷爷只好答应。

原来是这样一回事,我的脑海突然出现一个好主意。

“既然你们家想要报答我姑姑的恩情,不如报答给她的父母,刚好我奶奶有个想要你们帮忙的小事。”

裴恒思忖一会开口:“什么事?不违反原则的话我们一定帮。”

我喜笑颜开的摆手:“绝对不违反原则,我奶奶觉得我爸好日子过久了,已经忘了自己的初心,你爷爷能不能找个机会把他调到西北去种树?让他在植树造林里找回初心。”

裴恒犹犹豫豫的告诉我:“这事我做不了主,不过我会把你的话告诉爷爷,看爷爷怎么决定。”

我也不气馁,毕竟我不过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

裴恒爷爷不愿意的帮忙的话,以后我自己立功升迁之后再找机会也行。

我迎着夕阳哼着歌,轻快的走在宽阔的大路上。

此后的每一天,于我们而言都是更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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