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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5:26:28

第一章、黎明花店

江南古城,有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街尾有一家“黎明花店”。店面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年四季都有奇花异草,顾客络绎不绝。店堂账台后,常年端坐着一位美人,姓苏名望舒。

苏望舒出身于教授之家,父亲是知名的艺术权威,母亲早逝,继母待她冷淡。她从小在书堆里长大,养成一副清高孤傲的性子。她平日懒于打扮,却偏偏有一种优雅的风度和高贵的气质,冰清玉洁,超凡脱俗。因为她不苟言笑,冷若冰霜,老街的人都叫她“冷美人”。

冷美人今年三十出头,她的丈夫叫周秉安,是跃进无线电厂的装配工。周秉安体态粗壮,左眼眉梢上有一道怕人的刀疤,相貌丑陋。可这丑汉心肠却特别善良,街坊邻居谁家有难,他总第一个伸手。

两人结婚以后,虽无花前月下的甜蜜,却也和和睦睦。苏望舒从心里觉得,周秉安是个好人,作为丈夫无可指摘。然而,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对周秉安怎么也激不起爱的冲动。她似乎有满腹哀怨和隐痛,有时会从睡梦中哭醒。店里细心的人常发现:店堂偶有空闲时,苏望舒便独自坐在账桌边,手托香腮,默默发呆,有时还泪光闪闪,轻声叹息。

苏望舒有一个女孩,不随父姓,随母姓,取名“念念”。念念已经十岁了,可连话也不会说,见了生人就像只小老鼠似的逃得无影无踪。苏望舒为什么给孩子取这个名字呢?念念,念念,冷美人在念念不忘谁呢?

“黎明花店”的经理,是位腰圆体壮、性格直爽、心地善良的老太,人称“河马老太”。她对名门出身的苏望舒始终另眼相看。

苏望舒作为财会人员,工作任劳任怨,账目清清楚楚。河马老太年岁老了,正想呈报上级,推荐苏望舒做自己的接班人。偏偏就在这时候,冷美人神秘地失踪了。

第二章 不告而别

苏望舒一失踪,急坏了河马老太。她没等下班,就冒着蒙蒙细雨,摸到苏望舒家里,爬上那又陡又窄的楼梯,推开房门,只见周秉安和念念正安宁地吃晚饭。

周秉安见河马老太进来,只微微点了一下头,让了座,答了几句,就只顾低头扒饭。放下碗后,就忙着去焊焊接接、敲敲打打,干私活去了。念念见了河马老太,一闪身逃进里屋,再也不露面。

河马老太被撇在一旁,好生没趣,只得起身告辞。周秉安这才放下电焊工具,结结巴巴地说:“三天后她会回来的。”

“她哪去了?”

“不知道。”周秉安没有说谎,他确实不知道妻子哪去了。

苏望舒只对丈夫说了一声“三天后回来”,就离开家门,乘上轮船,又坐汽车,再沿着乡间小道步行十余里,一路风尘,来到当年上山下乡战天斗地的故土。

她急急走到一片荒凉的野树林子里,辨别了一下方向,似乎已找不到她所要寻找的东西。

突然,她扑倒在一处已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黄土上,大哭起来。哭了一会,她在旁边青石的缝隙里,发现一株尺把来高、细瘦得快枯萎的松树苗。

她像发现了奇珍异宝一般,把它紧紧揽在怀里,发狂似地吻它,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滴在树苗上。

淌了一会泪,她把小树苗轻轻挖出来,又从那坑坑洼洼处捧了一兜黄土,用白纱巾裹着,然后走遍县城,才觅到一只白玉花盆,把小松苗栽在里面。

一路捧着,冒着蒙蒙细雨,在她出走后的第三天傍晚,乘坐晚班轮船匆匆赶回来了。

只见她身上那件莲青色风衣下摆溅满了泥浆,一双乳白色的麂皮皮鞋成了泥鞋,两眼红肿,神情哀伤,拖着乏力的脚步,摇摇晃晃走进那阴暗潮湿、破旧不堪的简易楼房,只淡淡地对丈夫说:“我回来了。”

周秉安抬眼看看妻子,也没追问她去了哪儿,只说了一句:“你吃力了,去休息吧。”

苏望舒望望面容憔悴的丈夫,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没有马上去休息,却慎重其事地把栽着小松苗的花盆放到阳台上。

打这以后,苏望舒几乎把全部业余时间都扑在那株小松树上,每天浇灌,细心照料,痴痴地望着它,似乎在盼望它有朝一日开口说话。小松树也好像颇解人意,渐渐地变壮了,蹿出碧玉似的针叶,越发挺拔、妩媚。有天,苏望舒还未下班,突然天空中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麻杆子雨直下得对面看不清人。

苏望舒想起小松树还放在阳台上,赶紧夺门而出,直奔家去。

她气喘吁吁地来到楼下,“哐当”一声,只见狂风吹开阳台门,把白玉花盆撞跌下来,砸成碎片,小松树连根砸断了。

她顿时脸色惨白,像丢了魂似地呆呆站着,任凭风吹雨打。

过了一会,她捧着小松树的“残骸”走上楼去,见周秉安正坐在家里,专心焊接线路板,女儿念念倚在他身旁,已经睡着了。

苏望舒见这么一个大活人在家中,竟不知道关好阳台门,不知道照看一下花盆,顿时心头涌起一阵哀怨。但她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咬着下唇,抱起女儿默默走进卧室。第二天,连晚饭也没吃,就带了女儿回娘家去了。

冷美人为什么千里迢迢到她当年插队的地方弄来这么一株小松苗?那小松苗跌坏了,她为何如此哀怨?这真是个谜。

第三章 野林孤坟

原来这株小松苗是她情人的象征。

说到她的情人,故事还得追溯到十年前。

苏望舒的情人叫邵景琛。十年前,在围湖造田突击队中,邵景琛赤着膊,袒露着结实的肌肉,在北方的数九寒天里,挥舞大锹,干劲冲天,一身男子汉的刚强气质。

日夜奋战了两个多月,在宽阔的映山湖一角,终于用石块垒起了长长的圩岸。

身穿军装的县委书记亲临祝贺,挥笔提了“反修大坝”四个大字,并令石匠刻上石碑,以作永久纪念。

不料,石碑尚未刻好,这道石坝已在坍塌。邵景琛大吼一声,棉衣没脱便跳进冰水里,决心用身子挡住缺口。

他向后一挥手:“战友们,上!考验我们的时候来到了!”

可是,站在湖岸上的“战友”谁也没有跟着跳下去。

他浑身上下冻僵了,才被老乡们七手八脚拖上来。

这件事,在知青中传为笑谈,称他为“当代的堂·吉诃德”。

然而就在这件事上,苏望舒却暗暗对这位失败的英雄滋生起爱慕之情。

村里太穷,没有好房子。男女知青分成两组,住在南北两间坟堂屋里。死气沉沉的坟堂屋顿时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歌声不断,笑声不绝。

未隔多久,歌声、笑声渐渐沉寂下来。又过几年,像潮水似涌来的知识青年,托人情、铺路子,一个个走了。

最后,男知青里就剩下邵景琛光棍一条。他根正苗红,干起活来又舍得豁出命来,是县委书记亲自树立的“扎根典型”。

为了捍卫上山下乡的伟大成果,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这先进典型连根拔起。女知青中也跑剩了苏望舒“小姑独处”。

她的情况正好相反,是反动艺术权威的子女,身体娇嫩,却又自命清高,不能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还需继续改造世界观,被打入了“另册”。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一个红得发紫,一个黑得发臭,空荡荡的坟堂屋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人。

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何况是朝夕相处,惺惺相惜。

渐渐地,他俩口粮称在了一起,自留地连成一片,一日三餐,一起煮,同桌吃,感情上的依恋导致了肉体上的结合。

那是在远离山村的野树林子里,苏望舒把最珍贵的童贞交给了爱慕已久的邵景琛。

她躺在散发着清香的芳草地上,枕着邵景琛结实的胸脯,倾听他心脏有力的搏击声。邵景琛轻轻抚弄她披散的秀发。

他俩心中都充溢着难以言表的激情。在苏望舒眼中,邵景琛是天底下最勇敢、最英俊的男子;在邵景琛眼中,苏望舒是世界上最温柔、最漂亮的姑娘。

他俩的结合应该是完美的、幸福的。可为什么他俩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他们不肯去公社革委会领结婚证书,因为这样做就意味着截断了返回城市的道路,一辈子要留在这穷乡僻壤,背朝青天脸朝黄土。

他们不甘心,他们连做梦也经常在想:城市里金碧辉煌的大剧场,平滑如镜的柏油马路。机会终于来了。

公安部门要招收一批武装警察,生产队长把邵景琛推荐了上去,大队、公社一路绿灯,都爽爽快快地盖上了公章。

不料就在发出调令的前夕,县委书记亲笔划去邵景琛的大名,让自己的儿子顶替了上去。

邵景琛气坏了。他抱了一大摞锦旗、奖状直闯县委书记的府邸。

“啪——”把锦旗、奖状都甩到书记的桌前,并掏出红本本,把县委书记大公子的劣迹一桩桩、一件件摊在书记面前,声明:要是三天之内不给他发调令,他将把这些材料写成大字报,张贴在县委大院门口。他这一着棋,是够狠的。

县委书记微微一笑,说:“年轻人,不要冲动嘛,我给公安局通个电话,让他们再增加一个名额不就行啦!”接着他就到里间打了电话。

过了一会,突然书记的大公子带领全副武装的民警,不由分说,把邵景琛绳捆索绑押进了看守所。

邵景琛被押后,不审问,不判刑,每天一顿毒打,打得皮开肉绽。但是他咬着牙不肯认个“错”字。

有一次,趁着全县军民开会之机,邵景琛擦下手表,买通一个看守,逃了出来,藏在对湖的知青农场车库里。

晚上,一个尖下巴小伙子偷偷地把苏望舒接过湖去。

苏望舒走进车库,只见满屋子烟雾腾腾,方桌上杯盘狼藉,门口一只满是血污的金毛大公鸡在扑腾蹦跳。

原来这些哥儿们在歃血为盟,结成生死兄弟。打头的是邵景琛。他们一共八个人,准备远走高飞。

邵景琛要苏望舒来,是为了对她说一句话:“我要是能混出个人样来,就接你过去!”并且端起一盅山芋干酒,要苏望舒当众喝下去,表示愿意永远等他。

这几天,苏望舒常常恶心、厌食、四肢困乏,怀疑自己有了身孕,但她望着邵景琛期待的目光,还是把山芋干酒一饮而尽。

苏望舒没把怀孕的事告诉邵景琛,免得他远隔千山万水牵心挂肠。

临别的时候,苏望舒抹下她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金壳怀表,用颤抖的双手把金表捧给邵景琛,好似捧出自己一颗热扑扑的心。天亮之前,邵景琛带了这帮亡命兄弟,绕道县城,砸碎了县委书记家一排玻璃窗,随后扬长而去。

第二天,全县张贴了《通缉令》,公安局成立了专案组,负责人就是县委书记的那位大公子。

大公子一趟趟找苏望舒谈心,名义上是做知情人工作,实际上早就看上了她。他一踏进坟堂屋,就坐在床沿上,两只骨碌碌的老鼠眼睛盯住了苏望舒丰满的胸脯,露出不怀好意的奸笑。

接着开出了条件,要苏望舒嫁给他,就可以脱了干系。

苏望舒气得浑身发抖,还没等对方把话讲完,便冲出了坟堂屋。

一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能到哪里去栖身呢?她不知不觉又来到野树林子里,刚在大青石上坐下,身后突然闪出个人影来。

一看,竟是那天接她过湖的尖下巴小伙子。苏望舒吃惊地问:“咦,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敢进村去,守了你三天啦!”小伙子说,“琛哥要我还你这挂表!”

苏望舒见到挂表,心里一沉,忙问:“景琛怎样了?”小伙子哽咽说:“琛哥是个英雄,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原来他们八个人历尽艰险,到达南方边境已身无分文,他们决定偷渡过海。尖下巴小伙子望着汹涌的海浪,胆怯了,想要返回家乡。

邵景琛并不阻拦,取出怀表,叫他交还给苏望舒。偷渡时,被边防部队发现了,随着枪响,两条大狼犬紧紧追赶他们。眼看狼犬追到了身后,邵景琛突然一个鱼跃,回过身来,扬起双臂把两条狼犬拦腰夹住了。

渐渐地,邵景琛和狼犬一起沉进了茫茫的大海。周围漾起一片血水。没等尖下巴说完,苏望舒便晕了过去。

等她悠悠醒来,没有放声大哭,而是呆呆地坐着。尖下巴小伙子走后,她还在野树林子里坐了很久很久。她把金灿灿的怀表仔仔细细擦拭一遍,上足了发条,用洁白的手绢包好。

就在她为邵景琛献出童贞的地方,用手指挖土,挖得指甲都出了血,才挖了个深坑。她在坑底铺上鲜花,放下金表,盖上黄土。

又挖了一株小松树,移栽到了坟头上。然后双膝跪下,抱着小松树,放声痛哭起来。

第四章 死里逃生

邵景琛死后,他那音容笑貌一直在苏望舒的眼前飘悠。肚子里的生命蠕动一天激烈一天。

那年秋天,连日细雨飘洒,天一直阴沉沉的。苏望舒孤零零地住在那又漏又湿的破屋里。

这天天快亮时,她突然感到腹痛如绞。她明白那小生命要出世了。她不愿惊动乡邻,便忍着痛摸索着走出门。

一脚高,一脚低,艰难地朝前走着。腹痛一阵紧似一阵,痛得天旋地转,冷汗直流。她用一块手绢塞进嘴里,拼命地咬住。

她心里说,死也要死在她第一次与邵景琛幽会的野树林里。

她终于翻过了乱石岗,走出映山湖,远远望见了埋藏邵景琛的野树林。一望见那片她曾经把童贞献给邵景琛的野树林,陡然增添了神奇的力量,跌跌撞撞,冲到邵景琛的坟前。

她倒在坟前,再也站不起来,但她却感到心中格外宁静、幸福。她找到了最好的归宿,她在等候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

一阵揪心的疼痛,使苏望舒昏迷了过去。

她还在轻轻地呼唤着:“景琛!景琛!”她似乎看到邵景琛向她走来了,把她抱上了小船,送进县医院。

等小孩生下后才知道,救她的男人,不是邵景琛,而是放鸭佬周秉安。

出院以后,她和孩子就在周秉安的鸭寮里住下了,周秉安却蜷缩在拉上沙滩的赶鸭船里。她产后虚弱,周秉安为她捕鱼、摸蟹、挖泥鳅,把最后一点细粮也省给她吃。

苏望舒不下奶,周秉安抱着孩子一家家去求奶。

不久,她终于和周秉安生活在一起了。回古城后,她和丈夫和睦相处,但她怎么也忘不了邵景琛,而且几乎每天梦中都和他在一起。

在邵景琛遇难十年时,苏望舒决定去那遥远的野树林,在邵景琛的孤坟上祭奠祭奠。

坟已被雨水冲塌,以前移栽的松树也被老乡当作乱柴砍去。可是她却发现了青石缝中一株松苗。她认定这是邵景琛在天之灵知道她来到坟前,幻化出来的。

于是,她便把它捧了回来。谁知却因丈夫太麻木,小松苗折断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又化成了烟云。一气之下,她走了。

第五章 黄泉人归

苏望舒走出家门,又踌躇了:她对同床异梦的丈夫,既同情又失望。

周秉安上过科技大学,他利用业余时间,从垃圾堆里捡来废料,捣捣鼓鼓,设计出一种新式的电子娃娃,可厂方却不屑一顾,被横塘乡一家乡镇办玩具厂看中了,汇来三千元奖金。

不料惹下大祸,厂长下令追回奖金,还把周秉安作为盗窃分子,通报全厂。

苏望舒咽不下这口气,鼓动丈夫上告,却不料这个窝囊丈夫一封信未写成,又钻进了废料堆里去了。

苏望舒问他,他只有一句话:“告状申诉太花时间,有这工夫,我还能搞点新玩意出来。”

苏望舒听了,啼笑皆非。她想倘若换了邵景琛,岂肯罢休!她和继母的关系是极其疏远的。

下乡时很少通信,回城后也少来往。真不知这次回家会见到继母什么样的面孔。她走到继母住的那座花园洋房,犹豫了片刻,才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正是继母。

出乎她意外,继母见了她,先是微微一怔,接着甜甜一笑:“哟,是望舒啊,巧了,我正要叫小璋去找你呢!”

苏望舒知道继母是甜在嘴上,开门见山地说:“妈,我想回家来住两天,可以吗?”“瞧你说到哪里去了,自己家里有啥不可以!”继母边说边伸手挽住念念,更加亲热地说,“望舒,瞧你又瘦多了,脸色也不好。索性搬来一起住吧,念念也有个照顾……”

继母一反常态,倒使苏望舒满腹狐疑,百思不得其解。这时那个叫小璋的异母兄弟奔下楼来,送上一封信:“阿姐,你的信,香港来的!”

苏望舒的目光落到信封上,看到那熟悉的字迹,脸色陡然惨白:“啊——是他!”

天啊,竟会是邵景琛!他明明在十年前葬身海底,怎么又会来信呢?

苏望舒手指抖动得不听使唤,她抖抖索索抽出信纸,一看上面写着的“亲爱的望舒”,便失声痛哭起来了。

继母马上把楼上最好的两间朝南地板房让了出来,她把儿子准备结婚的用品全摆上了。苏望舒靠在席梦思床上,把邵景琛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巴嗒巴嗒”落在信笺上。

邵景琛告诉她,他没有忘记当年的诺言:“我要是能混出个人样来,就接你过去!”如今他已开了一家实力雄厚的大公司,将驾着金马车来到她的身旁……盼望了整整十年,总算被她盼到了邵景琛的音讯。

苏望舒第一次发觉,她活了半辈子竟没有一个知心朋友。她那心灵的门户,对任何人都是关闭的,唯有对邵景琛是敞开的。

苏望舒看看身旁的女儿念念。念念伏在枕头上已经睡了,垂下细长的眼睫,落下两条阴影。

女儿的脸型酷似邵景琛,宽阔的前额,坚毅的嘴巴,尤其这双眼睛,眼白的比例似乎多于眼黑,对比度十分鲜明。

这双眼睛生在邵景琛脸上,显得傲慢、自负、睥睨不屑;而在念念的脸上,便变得冷漠、迟钝、空空洞洞。

苏望舒一把把念念揽在怀里,一边狂吻着,一边告诉女儿:“念念,你爸爸要回来了!你爸爸要回来了!”

念念被弄醒来,她一脸惊慌,恐惧地睁大了眼睛望着这个发疯的母亲。

苏望舒此刻哪会注意到女儿的惊愕,她恨不得立即插翅飞到邵景琛的身边。

几天后,当她得知邵景琛已到广州,她丢下女儿,立即乘了飞机飞到广州。

第六章 重逢广州

她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情人。

邵景琛披着一件米色风衣,一身笔挺的白哔叽西装,阔边太阳镜,钻戒金表,一副港商阔佬派头。

他发福了,头发虽已开始谢顶,却是满面红光,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年穷知青的丝毫影子了。

邵景琛一见苏望舒,立即叫了一辆银灰色豪华轿车,两人直往郊外一家比较僻静的宾馆而去。

两人迈进宾馆,邵景琛把苏望舒按在临窗的沙发上,眯起眼打量着她说:“十年了,历尽沧桑,咱俩终于又在一起。望舒,你一点儿没有变,还是这样漂亮,莫非吃了长生不老的神丹妙药?”

苏望舒轻轻揉擦着困倦的眼睛,嘴里说了声“老喽”,两眼盯着邵景琛,等着他扑到她身上,发疯似地吻她,就像当年野树林里一样,吻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是邵景琛没有吻她,而是直起身子,走到落地窗旁,眺望着远处,点了一支雪茄,漫不经心地问道:“望舒,听说你又重新结了婚,有了孩子。那丈夫怎么样?听说是个普通工人……”说着嘴边挂着一丝讥讽的微笑。

这时候提起周秉安,苏望舒心中真不舒服。她撩起眼皮反问了一句:“景琛,你呢?”“唉!”邵景琛一声长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香港的美人儿是不少,而且各式各样的都有。可是我心中只有你!即使是貌似天仙,我也看作夜叉恶鬼。”

“瞧你的嘴巴还是这样的尖刻。”苏望舒嘴里这么说,心里还是挺舒服的。

“喏,你看。”邵景琛为了证实自己忠贞不渝,从票夹中取出一帧苏望舒的照片,边角已经磨烂了,“就是这帧小照伴随我度过寂寞的长宵,安慰我孤独的灵魂。”

“你至今还没成家?”邵景琛忧伤地点点头。苏望舒叹了一口气,然后想转过话题,问起了当年偷渡的情况。一提这事,邵景琛立即像十年前那样眉飞色舞,带着几分炫耀的口气说:“望舒,你知道,我在农村养过狗,摸透了狗的脾气。狗也会游泳,而且游得很快,它们的鼻子特别娇贵,最怕淹到水里。而我却擅长扎猛子。于是,我就运用‘以我之长,攻其所短’的战术。夹住狼犬的身子,拼命压到水里。

于是,矛盾的对立面相互转化,狼犬的优势变成了劣势……”

“那你到了香港,也不给我报个信。”

“我还没有混出个人样来呀!再说,也怕连累了你。现在太晚了吗?”苏望舒深深叹了口气,说:“晚了。”

“唉,是我害苦了你。”邵景琛把烟蒂扔进痰盂,珍惜地把那帧照片仍旧夹进票夹,站起来极有礼貌地说,“一路上辛苦了,早点休息吧!”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一连三天,邵景琛没有露面。苏望舒只得独守空房。

第七章 软卧包房

这天,邵景琛来了。

他买来两张车票,说“广交会”上没有谈成生意,想回家乡看看,沿途欣赏欣赏内地的风光。他们乘坐的是软卧包房,两人都是下铺。这趟车很挤,可是直到开车时刻,六号包房上铺的两个旅客还没赶到。

邵景琛说:“正好,让我们独占一间。”苏望舒说:“也许,他们在下一站上来。”

果然,“吱扭”一声,滑门拉开了。进来的却是女列车员。

她扫了一眼两个空着的上铺,又查看了票板,嘴里嘀咕着,走出门去。

邵景琛向她打听了餐车在哪一节,也跟了出去。不一会,邵景琛抱着一堆烧鸡、蛋糕、卤菜、香槟酒回来。

苏望舒不会喝酒,但又不忍谢绝邵景琛的一再相劝,饮了两小杯。

邵景琛端起瓶子一边喝酒,一边绘声绘色地讲他在香港的历险记。这些故事比他偷渡时和警犬搏斗更要惊心动魄。

“哈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邵景琛得意洋洋地抖动着二郎腿,“要是不像唐僧那样历尽九九八十一难,我怎能在西天修得正果。”他拿出一叠彩照来:有他的公司,有他的公馆,有他的海边小别墅,有他的汽车……

夜已深了,窗外闪过星星点点的灯火。上铺还空着,看来不会有旅客来了。

邵景琛拉上滑门,上了插销,按住苏望舒的双肩,无限深情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望舒,这世界只留下我和……你了。”

苏望舒听了这话,眼前顿时出现了冷清清的坟堂屋,荒凉凉的野树林。这话是那样的柔情脉脉,还像十年前那样真挚、甜蜜。

苏望舒陶醉了。

她轻轻合上眼睛,好似又回到了十年前,躺在柔软的芳草地上。她久已干枯的心田,终于得到了甘霖的滋润。

苏望舒醒得很晚。幸福、满足、浑身酥软,真是懒得动弹。阳光照到了窗前,火车还在风驰电掣地奔向前方。

苏望舒却在细细回味着夜间的柔情蜜爱。这是梦吗?这不是做梦,确确实实是死去十年的邵景琛又复活了。

苏望舒不稀罕他是大老板,不稀罕什么金马车。即使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苏望舒也会毫不犹豫跟他走到天涯海角。

好像在哪本书上看过,“亲爱的,什么时候需要我的生命,来,拿去就是。”苏望舒觉得这句话,说出了她的心声。

从今以后,她要和邵景琛相守在一起,天崩地裂、雷打火烧,也不能把她和邵景琛分开。

邵景琛早就起身了,不在房里。苏望舒担心女列车员拉门进来看出破绽,只得懒洋洋地穿衣起身。

邵景琛的上衣还挂在衣帽钩上,苏望舒怕他早晨受凉,搭在臂上,想给邵景琛送去。

走到门口,“喀啷”一响,从上衣口袋里掉下几枚铜牌。苏望舒捡起,正好四枚。这是用来换取车票的。

苏望舒环顾了上下四个铺位,顿时明白了:原来邵景琛预先买了四张卧铺票,莫怪上铺始终空着。邵景琛为什么要对她这样用心计呢?难道十年前,她不早是邵景琛的人了吗?苏望舒心里微微有些不快,好像被人偷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第八章 两个男人

过了半个多月,苏望舒才去“黎明花店”上班。

“河马老太”张着半尺来阔的大嘴巴,叫了起来:“哟,你怎么又不告而别呢?你知道不知道,你男人病得死去活来。横塘有个姑娘天天打电话来。”“啊!”苏望舒这才意识到,她还有一个合法丈夫。

第二天,她就赶到横塘去了。等她走进丈夫养病的房里,只见一个姑娘坐在她丈夫床前,在暗暗擦眼泪。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

原来,那天苏望舒带了念念离家后,周秉安一人在家苦干了一个通宵。等到红日高照时,他才歇手。

他直起腰,刚想歇会儿,猛地想起,今天是念念的十周岁生日。他赶紧下楼去买生日蛋糕。

他走到楼梯口,感到有点头晕,但仍大步向食品公司走去。等他排队买了蛋糕回家去,已日头正中了。

他生怕念念等得心焦,疾步走去,不料走到楼前,脚下一滑,栽倒在地,脑袋重重地砸在阶沿上,立即人事不省了。

邻居们把他送进医院,经诊断是饥饿、疲劳、心力交瘁,病势十分危急。无线电厂厂方说周秉安干私活、搞资本主义才累垮身体,咎由自取。不但医药费不予开支,住院期间还停发工资。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位脸色微黑、浓眉大眼的姑娘。

此人,就是富有传奇色彩的农民企业家——田惠芳。一年前,她极有魄力地买下了电子玩具的发明专利权,如今是“贝贝玩具公司”的经理。

她挥手叫了辆银灰色豪华轿车,接了病人,直往横塘而去。苏望舒听说丈夫为了给女儿买生日蛋糕险乎丧命,她的心颤抖了。

作为亲生母亲,她早把女儿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而他,一个继父却牢牢记着。一股感激、愧怍的感情,促使她抢步上前,撩开纱帐,只见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枯瘦的男子。

周秉安脸如蜡纸,眼窝深陷,痛苦地呻吟着,声音十分急促。苏望舒不由得放声哭泣起来了。

“嫂子,”那姑娘轻轻劝慰着,“周师傅已脱离了危险期。刚来时才吓人呢!乡党委老书记也守在他的床前,下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抢救过来。现在已经好多了,就是想念嫂子和孩子。”

这时床上发出了轻微的梦呓:“望舒,念念十岁的生日,别忘了……蛋糕。”苏望舒心抖了。

周秉安呻吟着说:“望舒,我要他们别告诉你,你怎么赶来了?念念呢?”

苏望舒坐到了他的身边:“念念没有来。下回,我一定带她来看你。”

“别……别……路太远。”周秉安努力想抬起身子。

苏望舒赶紧按住他:“痛得很厉害吗?”“我……没什么,”周秉安牵动嘴角,费力地笑了笑,“只是可惜了……那大蛋糕……”“蛋糕,我回去给念念买。”

苏望舒声音哽咽着,泪水滴到了周秉安的手臂上。这一夜明月皎皎,苏望舒就跟那个农村姑娘合睡一张铺上。

苏望舒已经知道她就是鼎鼎大名的田惠芳。她称赞她,可她说:“我有什么能耐啊!要没有周师傅,就没有公司的今天。就凭这一条,我们公司养他一辈子亦不为过,我侍候他一生一世,也心甘情愿……”

大概她意识到说漏了嘴,丰腴的脸上“唰”地涨起了红潮,然后把头和苏望舒靠在一起,轻轻地说:“嫂子,你真福气!谈谈你们的罗曼史吧!”

苏望舒长叹一声,把她和周秉安结合的事告诉了田惠芳。

第九章 双面周旋

第二天,苏望舒从横塘回来,没有去继母家,直接回到那好些日子没人居住的简易楼房里。

她坐在床沿上,望着积满灰尘的房间,呆呆地沉思着。

想着这段时间内,邵景琛带她去会客、赴宴,要她穿上袒胸露肩的时装,戴上珠光宝气的首饰,甚至抹唇膏、涂眼圈,还堂而皇之给人介绍说:“我的太太。”

苏望舒平时虽然最讨厌这种恶俗的打扮,对这种社交场上的应酬、寒暄、敬酒、干杯,也极不习惯。但是,一碰到邵景琛哀求的目光,她就屈服了;为了邵景琛,她不厌其烦地学会这一切,并且强打笑容奉陪到底。

邵景琛住在古城最豪华的宾馆里,经常要苏望舒去幽会。尽管当她经过服务台时,总是满脸通红,紧张得气都透不出来。但是只要邵景琛一个电话,几句甜言蜜语,哪怕是刀山火海、阿鼻地狱,她也会跳下去。

她没有力量拒绝邵景琛的任何要求。有天太晚了,邵景琛喝了酒,来到她继母家中,坐在她房间里不肯走,还当着念念的面,就做出亲昵的动作。

无论苏望舒怎样苦苦哀求,邵景琛都不肯放过她,还是在她房间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苏望舒瞒了邵景琛,去横塘探望她的合法丈夫。她陪伴丈夫整整一天,帮丈夫擦了身子,她为尽到一点妻子的责任感到慰藉。

但返回古城后,又要在灯红酒绿的交际场上扮演邵景琛“太太”的角色。

一个女人,要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要以不同的面目出现,真难啊!她在体力上劳累不堪,在心理上也无法忍受。如何能改变这样的局面呢?

这天,苏望舒带了女儿从横塘回来,一进那简易楼房的房间,发现邵景琛竟坐在那儿,似乎已等得极不耐烦了。

近日来,苏望舒见他心情不好,处处顺从他。

夜深了,也不敢催促他返回宾馆。她只求得邵景琛的欢心,顺从地和邵景琛上床睡觉了。睡梦中,苏望舒仿佛发觉房里有点动静,接着有人蹑手蹑脚摸到床上来。

她的心几乎跳到喉咙口,惊慌地问:“谁?”“我。嘻,还是把你吵醒了。”

苏望舒已听出是她的丈夫周秉安的声音,她恐惧地往里缩成一团。

周秉安的手摸到了床上另一个人。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黑暗中,他没有喊,没有骂,只是慢慢缩回了手,转身下了床。

邵景琛也被惊醒了,猛地坐起身来,拉亮了灯。三个人,六只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对峙着。

周秉安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看妻子,又看看邵景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邵景琛先是一惊,随即镇定下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慢条斯理地穿衣服。苏望舒把被单紧紧裹住身子,浑身发抖,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钻进去。

“你……你是……”周秉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邵景琛。”

邵景琛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从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吐出一口烟,“望舒的……老朋友。”

“老朋友?”周秉安重复着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一颗苦果。

“十年没见了。”邵景琛穿上皮鞋,站起来,掸了掸衣袖,“打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苏望舒一眼:“望舒,我在宾馆等你。”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周秉安和苏望舒。周秉安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抱住脑袋,久久没有出声。

苏望舒缩在床上,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爱他?”周秉安终于开口,没有抬头。

苏望舒没有回答。“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周秉安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白玉花盆的碎片,还有那株枯死的小松苗。

“那天……是我故意的。”周秉安说,“阳台门,是我故意没关。”苏望舒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丈夫。

“那松树……是你从坟上带回来的。”周秉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看就知道。你抱着它哭,你抱着它笑。

你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

“我……我……”苏望舒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想,砸了它,你就能……断了念想。”周秉安苦笑了一下,“可我错了。”他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柜子底层,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工装,慢慢穿上。

“你去哪儿?”苏望舒终于问了一句。

“厂里。”周秉安说,“还有活儿没干完。”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望舒,你要是想走……就走。念念……我来带。”

门关上了。

苏望舒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终于放声大哭。

第十章 宾馆冷遇

第二天一早,苏望舒就去了邵景琛下榻的宾馆。

邵景琛正在用早餐,见她进来,只微微抬了抬眼皮:“来了?坐。”

苏望舒在他对面坐下,双手绞在一起,不知该说什么。

“你丈夫……没为难你吧?”邵景琛切着煎蛋,语气平淡。

“没有。”

“那就好。”邵景琛叉起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嚼了嚼,“昨晚我想了一夜。”苏望舒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望舒,”邵景琛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我这次回来,一是看看家乡,二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在香港的公司,最近在内地有个项目。”邵景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盯着。我想来想去,你最合适。”

苏望舒愣住了:“你……你是说,让我帮你做事?”

“对。”

邵景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合同草案。待遇从优,比你花店的工资高十倍不止。”

苏望舒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接。“景琛,”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昨晚说,这世界只留下我和你。你……你不打算……”

“打算什么?”邵景琛放下咖啡杯,看着她。“打算……带我走。”

苏望舒终于说出口。

邵景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让苏望舒陌生的东西。“望舒,你是个聪明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十年前,我说过,混出个人样就来接你。现在,我混出人样了,可你也……有了自己的家。”

“我可以离婚!”苏望舒冲口而出,“念念是你的女儿,你还没见过她……”

邵景琛转过身来,举起一只手打断她:“望舒,别冲动。你冷静想想,你在内地有工作、有家庭、有根。到了香港,你能做什么?你连粤语都不会说。”

“我可以学!”

“你今年多大了?”邵景琛问。苏望舒愣住了。

“三十多了。”邵景琛自己回答,“这个年纪,重新开始,太难了。”

“你……是嫌我老了?”苏望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不是。”邵景琛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放柔了些,“望舒,我是为你好。你在内地安安稳稳过日子,我这边……有需要的时候,你帮我照应一下,不是挺好吗?”

苏望舒终于明白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盼了十年、等了十年、为他哭为他笑为他魂牵梦萦的男人。

“邵景琛,”她慢慢站起来,“你变了。”

“人都会变的。”邵景琛也不否认,“你也变了,望舒。你不再是野树林里那个什么都不顾的小姑娘了。”

“可我没变!”苏望舒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一直没变!我一直在等你!”

邵景琛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票夹,从里面取出那帧磨烂了边角的照片。

“这张照片,”他说,“我带了十年。可望舒,人不能只靠一张照片活着。”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留个纪念吧。”

苏望舒看着那张照片——那是她二十岁时的模样,扎着两根辫子,笑得无忧无虑。

她伸出手,把照片拿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邵景琛,”她擦干眼泪,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当年那个诺言,还算数吗?”

邵景琛沉默了。

“你说过,混出人样就来接我。”苏望舒看着他,“你现在混出人样了,可你不打算接我了。”

“望舒……”

“你不用说了。”苏望舒把照片放进衣袋,“我明白了。”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望舒!”邵景琛叫住她,“合同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我是真心想帮你。”苏望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景琛,”她说,“我等的那个邵景琛,已经死在十年前的大海里了。”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十一章 念念失踪

苏望舒从宾馆出来,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继母家的。一进门,继母就迎上来:“望舒,你可回来了!念念不见了!”

苏望舒像被一盆冷水浇醒:“什么?”

“今天早上你出去以后,念念就一个人坐在门口。我忙着做饭,没注意。等饭做好,叫她吃饭,人就不见了。”继母搓着手,“我让小璋出去找了,还没回来。”

苏望舒疯了一样冲出门去。她跑遍了老街的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每一个街坊。

有人说看见念念往东走了,有人说看见她在汽车站附近转悠。

苏望舒跑到汽车站,没有。跑到码头,没有。跑到火车站,还是没有。天渐渐黑了。苏望舒的嗓子喊哑了,腿也跑软了。

她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大口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念念不会说话,念念怕见生人,念念才十岁。她能去哪儿?

突然,苏望舒脑子里闪过一个地方。

她猛地站直身子,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横塘!”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苏望舒的心跳得厉害。

念念,念念,你可千万别出事。车子停在田惠芳的“贝贝玩具公司”门口时,已经是深夜了。苏望舒跌跌撞撞地冲进去,一眼就看见念念蜷缩在周秉安的床边,已经睡着了。

周秉安一只手轻轻拍着念念的背,自己的眼睛却红红的。

“念念!”苏望舒扑过去,一把把女儿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念念被惊醒了,看到母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发出声音。

周秉安从床上撑起身子,脸色苍白:“她……她一个人走了十几里路,走到这里。脚上都磨出血泡了。”

苏望舒撩起念念的裤腿,看到那一双小脚上密密麻麻的血泡,心如刀绞。

“她……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不会说话,可她认得路。”周秉安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以前跟我来过一次,就记住了。”

苏望舒抱着念念,哭得浑身发抖。

“望舒,”周秉安轻声说,“你带她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苏望舒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周秉安脸上的刀疤,看到田惠芳站在门口,眼里含着泪,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嫂子,”田惠芳走进来,把水盆放在床边,“让孩子先洗洗脚吧。”苏望舒接过毛巾,给念念洗脚。

念念的脚一碰到热水,疼得直抽气,却咬着嘴唇不哭。

苏望舒一边洗一边掉泪。“周师傅,”田惠芳轻声说,“让嫂子和孩子今晚住下吧。明天再说。”周秉安点点头,吃力地躺回床上。那一夜,苏望舒搂着念念,躺在田惠芳安排的小房间里,一夜没合眼。

她听着念念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十年的事。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十二章 邵景琛的告别

一个月后,苏望舒收到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香港的邮票,字迹是邵景琛的。

她拿着信,在窗前站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拆开了。

信很短:“望舒,我走了。回香港了。合同的事,你不愿意,我不勉强。那帧照片,你留着吧。我这辈子,对不起你。但我不后悔。人只能活一次,我选了我要走的路。你也选你的路吧。景琛。”苏望舒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和那帧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关上抽屉,去厨房做饭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野树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邵景琛站在那棵大青石旁,还是二十岁的样子,赤着膊,肌肉结实,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望舒!”他向她招手。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他伸手要拉她,她却退后了一步。“景琛,”她说,“我该回去了。秉安和念念还在等我。”

邵景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你回去吧。”

她转身走了。走出野树林,走上田埂,走上大路。她没有回头。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念念趴在她床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

“妈。”念念叫了一声。苏望舒把女儿搂进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十四、念念开口

念念开口说话的事,很快传遍了老街。河马老太提着一篮水果来看她,拉着念念的手左看右看:“哎哟,会说话了?叫一声奶奶听听。”念念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

河马老太眼泪都笑出来了:“好,好!望舒啊,你熬出头了。”

苏望舒笑着点头,给河马老太倒茶。“对了,”河马老太喝了口茶,“那个香港来的邵老板,走了?”

“走了。”

“走了好。”河马老太放下茶杯,“那种人,靠不住。

你男人虽然丑点,可心好。心好比什么都强。”

苏望舒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田惠芳也来了。她带了一大包玩具给念念,又给周秉安带了些补品。

她坐在周秉安床边,跟他说公司的事。周秉安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两句。

苏望舒在厨房做饭,听着他们的谈话声,心里出奇地平静。

吃饭的时候,田惠芳端起酒杯:“嫂子,周师傅,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白头到老。”

苏望舒端起茶杯:“谢谢你,惠芳。”

田惠芳喝完酒,看着苏望舒,欲言又止。

最后她还是说了:“嫂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邵景琛走之前,来找过我。”苏望舒的手顿了一下。“他想买我们公司的股份。”

田惠芳说,“出价很高。我没卖。”

“为什么?”

田惠芳看了看周秉安,又看了看苏望舒:“因为我知道,周师傅不会愿意的。”

周秉安放下筷子,看着田惠芳:“惠芳,生意上的事,你决定就好。”

“可这事跟嫂子有关。”田惠芳说,“邵景琛说,如果我不卖,他就去别家。我说,你去吧。我们贝贝玩具公司,不靠香港老板也活得下去。”

苏望舒低下头,轻声说:“惠芳,谢谢你。”

“不用谢我。”田惠芳站起来,“嫂子,好好待周师傅。他值得。”

她走了。苏望舒收拾碗筷,周秉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望舒。”

“嗯?”

“你……后悔吗?”苏望舒放下碗,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秉安,我后悔过很多事。但嫁给你,我不后悔。”

周秉安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摸了摸苏望舒的头发,粗糙的手指在她黑发间轻轻颤动。

第十三章 旧地重游

转眼到了秋天。念念的学校放秋假,苏望舒决定带她去一趟映山湖。

周秉安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能自己走动,但长途旅行还是吃不消,便留在家里。

苏望舒带着念念坐轮船、乘汽车,又走了十余里乡间小路,来到当年插队的地方。

村子变了很多。土路变成了石子路,不少人家盖了新房。

当年的坟堂屋已经拆了,盖起了一所小学。孩子们在操场上跑着、笑着,书声琅琅。

苏望舒站在小学门口,看了很久。

“妈,这是什么地方?”念念问。“这是妈妈以前住过的地方。”

苏望舒蹲下来,理了理女儿的头发,“很久很久以前。”她带着念念继续走,走过乱石岗,走过映山湖,来到那片野树林。野树林比十年前稀疏了许多,但还在。

大青石还在。只是当年那个坟,已经完全平了,上面长满了荒草。

苏望舒站在那片荒草前,没有哭。她只是站着,看着。

念念拉着她的手:“妈,你找什么?”

“找一个……老朋友。”

苏望舒说。她从包里取出一小束花——是从古城带来的菊花,白的、黄的,扎得整整齐齐。她把花放在荒草上,退后一步,鞠了三个躬。

“景琛,”她在心里说,“我来看你了。最后一次。”

风穿过野树林,树叶沙沙响。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那束花上。念念站在旁边,睁着一双大眼睛,安静地看着。

“念念,”苏望舒直起身,“给你爸爸磕个头。”念念听话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苏望舒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很快擦掉了。

“走吧。”她牵起念念的手。

“妈,我们去哪儿?”

“回家。”

第十五章 周秉安的秘密

从映山湖回来后,苏望舒发现周秉安有些不对劲。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小松树发呆。

苏望舒问他怎么了,他只摇头说没事。可苏望舒注意到,他偷偷在写什么东西,写完了就锁进抽屉里。

有一天,周秉安去医院复查,苏望舒收拾房间,发现抽屉没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里面是一个笔记本。

苏望舒翻开,看到周秉安歪歪扭扭的字:“望舒,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可当面说不出口。”

“你嫁给我那天,我就知道你不爱我。可我还是很高兴。因为从那天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你了。”

“你抱着那株松树哭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我知道你在想他。我不怪你。他是英雄,我是丑八怪。可我想,只要我对你好,总有一天你会忘了他的。”

“那天我故意没关阳台门。我想,松树砸了,你就能忘了。可我错了。你走了,带着念念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想了很多。”

“我想,如果你真的想走,我不拦你。可我又舍不得念念。她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可我早就把她当亲生的了。”

“望舒,如果你看到这些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身体里的毛病,医生跟我说了。是癌。治不好了。”

“我不怕死。我就怕你一个人带着念念,没人照顾。”

“抽屉最里面有个存折。这些年我搞发明挣的钱,都存着呢。不多,但够你和念念过几年。密码是念念的生日。”

“望舒,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我长得好看一点,让你也喜欢我一点。”

苏望舒捧着笔记本,浑身发抖。她翻到抽屉最里面,果然有一个存折。

打开,上面存着三万块钱。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苏望舒把存折和笔记本放回抽屉,锁好。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哭得撕心裂肺。

第十六章 最后的时光

周秉安从医院回来,苏望舒什么也没问。她只是默默地给他倒水、拿药,扶他躺下。

“望舒,”周秉安看着她,“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苏望舒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秉安,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前两天去了映山湖。”周秉安的手微微一动。

“我去看了邵景琛的坟。”苏望舒的声音很平静,“我跟他说再见了。”

周秉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秉安,”苏望舒握紧他的手,“从今往后,我心里只有你。只有你,和念念。”

周秉安的眼眶慢慢湿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望舒,我……我长得丑。”

“我不在乎。”

“我没本事,挣不了大钱。”

“我不在乎。”

“我……我活不长了。”

苏望舒的眼泪夺眶而出,但她还是笑着说:“你活一天,我就陪你一天。你活一年,我就陪你一年。你要是走了,我就守着念念,把她养大。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清了。”

周秉安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他伸出粗糙的手,替苏望舒擦眼泪,可越擦越多。

“望舒,”他说,“这辈子能娶到你,我值了。”

第十六章 松树长青

周秉安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苏望舒辞了工作,在家专心照顾他。

田惠芳每个月都来看他,带药、带补品、带钱。河马老太也常来,帮着做饭、洗衣服。老街的邻居们轮流来帮忙,有的送菜,有的陪周秉安说话。

周秉安最后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他不能下床了,就靠在床头,看着窗台上的那盆小松树。松树长得很好,绿油油的,针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望舒,”有一天他说,“那棵松树……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苏望舒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给它起个名字吧。”

周秉安说,“叫……念念。行吗?”

苏望舒削苹果的手停住了。她看着周秉安,周秉安也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很温柔。“好。”苏望舒说,“就叫念念。”

周秉安笑了。那是苏望舒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三天后,周秉安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他的嘴角还带着笑。枕边放着那盆小松树,松针上挂着露珠,像是眼泪。

苏望舒没有哭。她坐在床边,握着周秉安的手,坐了很久很久。

田惠芳来了,河马老太来了,老街的邻居们都来了。大家帮忙操办后事。

苏望舒把周秉安葬在古城郊外的公墓里,墓碑上刻着:“周秉安之墓”。

她没有刻“慈父”或“丈夫”。

她在墓碑背面刻了一行小字:“一个好人。”

第十七章 痴情的冷美人

周秉安走后第三年,念念已经能说很多话了。

她在特殊学校里学得很好,能写能画,还会唱歌。虽然说话还是有些慢,有些含糊,但已经能跟人交流了。她最喜欢画的,是一棵松树。

苏望舒还在那家小书店上班。她把周秉安存折里的钱取出一部分,在古城开了一家小花店,取名“望安花店”。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她卖花,也卖松树苗。每年春天,她都会带着念念去映山湖。

她们在那片野树林里种一棵松树。

一年一棵,从不间断。几年下来,那片荒草坡上已经长出了一小片松林。

田惠芳偶尔来看她。两个女人坐在花店里,喝茶,聊天。田惠芳已经结婚了,丈夫是个憨厚的乡镇教师。

她生了一个儿子,起名叫“念安”。

“嫂子,”田惠芳说,“你一个人带着念念,不累吗?”

“不累。”苏望舒笑着说,“念念很乖。”

“你还年轻,就没想过……”

“没想过。”苏望舒摇头,“这辈子,有过两个男人。一个让我学会了痴情,一个让我懂得了珍惜。够了。”

田惠芳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有一天,苏望舒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贴着香港的邮票,但字迹不是邵景琛的。她拆开,里面是一份讣告。

邵景琛死了。在香港,心脏病突发,享年四十二岁。

讣告是邵景琛的公司发的,说邵先生生前交代,骨灰撒入大海。

苏望舒拿着讣告,在花店门口站了很久。她把讣告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转身进店,给一盆松树苗浇水。

“妈,”念念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你看我画了什么?”画上是一片松林,松林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长发女人,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

“这是谁?”苏望舒问。“这是爸爸,”念念指着高个子男人,“这是妈妈,这是我。”

“那旁边这些树呢?”

“是邵叔叔。”念念说,“你跟我说过,邵叔叔变成了松树。”

苏望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抱住念念,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苏望舒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松林里。周秉安站在她左边,邵景琛站在她右边。两个人都年轻,都在笑。

“望舒,”周秉安说,“你过得好吗?”

“好。”她说。“那就好。”

邵景琛说,“我走了。”他转身走进松林深处,越走越远。

周秉安也转身走了,但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她。

苏望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慢慢消失在松林里。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小松树上。松针上挂着一滴露水,晶莹剔透。

苏望舒起床,给松树浇了水,做了早饭,叫念念起床。

“妈,”念念揉着眼睛,“我今天可以去花店帮你吗?”

“可以。”苏望舒说。母女俩吃了早饭,锁好门,沿着青石板老街慢慢走去。

路过“黎明花店”的时候,河马老太正在门口浇花。

“望舒,早啊!”

“早,经理。”

“还叫经理?叫奶奶!”

“奶奶。”河马老太笑得满脸褶子:“快去店里吧,有人等你呢。”

“谁?”

“去了就知道了。”

苏望舒带着念念走到“望安花店”,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捧着一盆花。

是田惠芳。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手里牵着一个男孩。“嫂子!”田惠芳招手,“我们来给你送花。这是念安,快叫阿姨。”

小男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姨。”

苏望舒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乖。”

田惠芳把那盆花递给她:“这是我婆婆种的兰花,开得特别好。放你店里,添点颜色。”

苏望舒接过来,道了谢。田惠芳的丈夫憨厚地笑着,把一包东西放在柜台上:“嫂子,这是自家种的花生,给你和念念吃。”

苏望舒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惠芳,”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田惠芳挥挥手,“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他们走了。苏望舒把兰花放在窗台上,和小松树摆在一起。一盆翠绿,一盆素白,相映成趣。

念念趴在柜台上画画。

苏望舒坐在账台后,手托香腮,望着窗外。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老街依旧热闹。

她想起很多年前,河马老太说她“冷若冰霜”。那时候她确实冷。

心冷了,人就冷了。

可现在,她的心是暖的。她低头看了看念念的画。

画上是一片松林,松林里站着三个人。念念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家”。

苏望舒笑了。

她拿起笔,在画角写了一行小字:“那年月,爱未成归。可归处,终有暖。”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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