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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5:26:49

梦1 虫洞

“妍妍,妍妍——”

嗯?谁在叫我?

“快点起床,要迟到了。”耳朵通道打开的那一刻,我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像惊雷一样炸开。

迟到?几点了?!

反手一摸手机,举到面前,亮屏的光刺得睁不开眼。七点四十五?

完了完了,早八要迟到了。我腾地坐起来翻下床去洗漱,一向晚睡带来的混沌被突然唤醒的惊厥整得烟消云散,身体感官变得格外清晰。微凉的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我下意识去接。

手伸出去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鬼?

原本不长一点汗毛的手臂,多了好几个像黑头一样的东西,像是从毛孔里面泛出来的脏东西。一向有点洁癖的我立刻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洗,恨恨地揉搓它们。好脏好脏。

“妍妍,快点啊,我先出门了。”舍友的声音突然一激,让我回过神来。

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红彤彤的甚至泛起了一点血丝,那几个黑头嵌在红肿的皮肤里面。莫名让我想起了鱼的眼睛,忍不住一阵恶寒流遍全身。我立即把袖子撸下去想要盖住。

来不及了。我换上长袖的衣服,狂奔着赶去教室。我可千万不能迟到。

一路干燥的空气狠狠刺进我的鼻腔,反倒让我暂时忘掉了手臂上的异样。

还好赶上了。

只是往常上课前都吵吵闹闹的教室,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大家捧着手机神色各异。我也点开班级群新冒出来的红点。

是一条通知:同学们注意身心健康,劳逸结合,另,校内游湖附近暂不开放,请同学们不要靠近。

我看着消息正思索这通知的用意呢,突然被早上叫我的舍友楠意吓了一跳。她凑了我一下,附到我耳边来:“你听说了么,婷宜死了。”

死了?!

我惊得瞪大双眼。婷宜是我们班的班长,名字挺好听,脸长得倒是麻麻赖赖。

“死了?怎么死的?”嗓音在发抖。

“你反应咋这么大。”楠意撇了我一眼,坐回原来的位置,“怎么死的?淹死的呗,不然学校怎么不让人靠近湖边了。”

“肯定是在湖边死的。”楠意的嘴喋喋不休。看着那张翕动的嘴,我只觉得头晕,声音离我越来越远。后背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脑子里想起婷宜那张长满疙瘩的脸,泡在水里反着油腻的绿光,像只青蛙在鼓腮。

手臂上传来微弱的痒意,我的手忍不住抓挠起来。

“啊呀,你的手臂咋了?”楠意惊叫着。

我猛地把手缩回袖子里,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昨晚不知道被什么虫子咬了,起了一片。”

楠意歪着头看我,那表情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反正就那么看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转回去了。我趁她转头的工夫偷偷把袖子掀开一条缝往里瞄——手臂上那一片红疹子比早上刚起的时候密了不少,一颗一颗小小的鼓包,顶端发亮,像鸡皮疙瘩集体发了炎。

我心里骂了一句。这他妈什么虫子咬能咬成这样。

但嘴上不能这么说。我清了清嗓子,把袖子重新撸好,语气尽量放平:“估计是宿舍床单该换了,周末我带回去洗洗。”

“嗯。”楠意已经翻开了课本,头也没抬。

我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两秒。她刚才那声惊叫把我吓得够呛,现在又跟没事人一样。我有点拿不准她是真不关心还是装的。不过也懒得琢磨,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婷宜的事。

死了。淹死的。在游湖里。

我盯着班级群那条通知又看了一遍。“注意身心健康,劳逸结合”——这几个字单看没什么,可跟“游湖暂不开放”摆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别扭。学校要是单纯出了个溺亡事故,发个安全提醒不就完了,提什么身心健康。

除非有人的身心不太健康。

我脑子里冒出婷宜那张脸。她脸上疙瘩多,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她自己也从来不遮,该上课上课该说笑说笑,比我见过的很多脸上光溜溜的人都坦荡。高一刚开学那会儿我还跟李琪偷偷议论过她,说班长那脸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李琪嘴快,说“看着像蛤蟆”。我当时笑了,没接话,但也没拦着。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心里有点堵。

第一节课间李琪凑过来,一脸神秘:“哎你们听说了没,婷宜的事。”

“刚知道。”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跟你说,我表姐在附属医院实习,她说婷宜捞上来的时候——”李琪压低声音,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全是孔。密密麻麻的,跟筛子似的。”

我后脊梁一麻。“泡的吧。”

“不是泡的。”李琪摇头摇得很笃定,“泡发的皮肤是起皱发白,不是那种一个个小窟窿眼。我表姐说看着像有什么东西从里头往外顶的。”

我手臂上突然痒了一下。很轻,但很准,就在那片疹子正中间的位置,像有人拿羽毛尖儿从皮肤底下往外搔。我忍着没去抓。

“行了行了,”我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李琪一下,“大早上的说这么瘆人的,我一会儿还要去交作业呢。”

李琪吐了吐舌头走了。我低头假装整理书本,把左手臂弯过来贴着桌沿蹭了两下,蹭完之后又觉得不够,拿右手在疹子上狠狠挠了几把。挠完了低头一看,指缝里沾了点透明的黏液,疹子尖尖上渗出一点清水样的东西,不红不肿,就亮晶晶地挂在那儿。

我抽了张纸巾擦了,团起来扔进桌肚里。

那天中午我去了趟校医院,校医看了一眼说是接触性皮炎,开了支炉甘石让我回去抹,别抓。我说好,拿了药就走。走到门口她又补了一句:“痒得厉害的话可能是过敏,你注意观察,要是扩散了来复诊。”

我点头说谢谢老师。

出了校医院门我把那支炉甘石塞包里了,没打算用。那玩意儿粉红色的,涂上去一块一块的,比疹子还显眼。我宁可忍着。

下午回宿舍楠意在收拾东西,看见我进来随口问了句:“去校医院了?”

“拿了个药膏。”我晃了晃包,“皮炎。”

“哦。”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背对着我说,“你中午没回来,我帮你把床单收下来叠了。”

我脚步一顿。“谢了。”

“没事。”她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你床单是得换了,我收的时候看着边角有点发黄,回头你带回去洗洗。”

我盯着她那张笑脸,点点头。等她转回去接着收拾柜子,我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袖子底下那片疹子,比中午又多了几颗,往肩膀方向拱了一截。

我把袖子拉下来盖好,坐到床边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那条通知底下已经有三十多条“收到”了,中间还夹着几个蜡烛表情。我盯着那些蜡烛看了一会儿,也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锁了屏。

手臂上的痒又拱了一波上来。这回我没挠。

那天晚上我到底没忍住。

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手臂贴在凉席上,那片疹子隔着薄睡衣蹭着席面,痒得人心里发毛。我翻了个身把手臂压住,压了不到两分钟又受不了,拿指甲隔着衣服来回刮。刮到后来不过瘾,直接把袖子撸上去用指腹搓。

搓完了一闻手指头,那股腥甜味又来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疹子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头,手肘弯那块最密,一颗颗鼓得跟小米粒似的,顶上的皮薄得透光。我套了件长袖衬衫出的门,一整天没敢撸袖子。李琪中间问我“你不热啊”,我笑着说“防晒”。

一周下来长袖换了三件,最热那天我穿了件雪纺的,稍微透气点,但领口还是高。楠意中间问过我一次:“你那个皮炎还没好啊?”我说快了。她说“那你药膏记得抹”,我说嗯。

她没再多问。

拖到第二周我实在绷不住了,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一听我描述就急了,说你怎么不早说,赶紧约周医生。周医生是我家老熟人了,我从小感冒发烧都找他,他见我第一面还夸我“小姑娘越长越漂亮”。这回他见我的时候我穿着长袖,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背。

他让我把袖子撸上去。我撸到胳膊肘就停了。他凑近了看了看,拿棉签在疹子上按了两下:“疼不疼?”

“痒。”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来天了。”

他拿皮肤镜照了一圈,表情倒没李琪说得那么吓人,就是普通看诊的样子,照完了摘了眼镜说:“应激性皮肤结节,最近是不是学习压力大?”

我说还行吧。

“先给你开支软膏,含点激素,消炎止痒的。回去按时涂,别抓,过阵子自己就消了。”

“多久?”

“一两周吧,每个人体质不一样。”

我拿着药膏回家,规规矩矩涂了三天。涂上去凉飕飕的,头两天确实不痒了,我差点以为好了。结果第四天药膏一停,疹子跟报复似的呼啦一下又拱出来一大片,比之前还密。我对着镜子把袖子撸到肩膀,看见肩头也起了新的,连成一小片,颜色发暗,表皮绷得亮晶晶的,底下隐隐透着青。

我站在镜子前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医生,配了句“周叔叔这个药膏好像不太管用”。

他回得挺快:“继续涂,别抓,再观察一周。”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坐在那儿生闷气。我妈推门进来问怎么样,我说没事,快好了。她“哦”了一声,又说“那你这几天穿长袖别捂坏了”,我说知道。

回学校那天我换了件领子高一点的T恤,外面罩了件薄开衫。宿舍里楠意正在拖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啦?你妈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酱牛肉,给你留了一盒。”我从包里掏出来放她桌上。

她笑嘻嘻地拆开吃了两块,嚼着嚼着突然说:“你那个皮炎,我姑妈以前也得过差不多的,她说医院开的药膏都不管用,后来找了个中医抹了半个月就好了。你要不要试试?”

我脱鞋的动作停了停:“什么中医?”

“就我家那边一个小诊所,不算正规医院,但挺多人去的。你想试的话我帮你问问。”

我想了两秒,摆摆手:“算了,我先涂涂周医生开的,老跑医院烦死了。”

楠意说“行,你随时问我”。

她那盒酱牛肉吃了三天。我中间有一次看见她夹着牛肉片往嘴里送,嚼得挺香,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她吃我的东西吃得那么坦然,跟我俩关系多好似的。但这话没道理,她是我舍友,平时也帮我带饭占座,吃盒酱牛肉怎么了。

我把这点没来由的膈应压下去了。

真正开始难熬的是第三周。疹子爬到了锁骨,往上够着脖子根了。高领穿了太热,丝巾系了太刻意,我最后翻出来一件带立领的薄防晒服,拉链拉到最上头,对着镜子转了两圈——看着还行,像个怕晒的讲究人。

但李琪那种眼睛贼的人哪瞒得住。课间她从我旁边过,手欠地扒了一下我领口:“哎你这领子拉这么高不闷啊——”

她手指碰到我锁骨那块鼓包的瞬间,我整个人跟被烫了似的往后一缩,动作大得自己都吓一跳。李琪也愣了,手悬在半空:“咋了?”

“过敏,”我扯了扯嘴角,语气尽量放轻,“碰了就痒,你别摸。”

“哦哦对不起。”李琪缩回手,但眼睛还是往我领口瞟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知道她看见了。她回座位之后跟同桌咬耳朵,我没听见说的什么,但看嘴型,像在说“脖子上”。

我坐在那儿假装看手机,指甲掐着掌心,脸上一点没露。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锁了门,把立领拉到最上头,对着镜子把拉链慢慢往下拉。锁骨那片鼓包比手臂上的大了一圈,一个一个挤在一起,表皮被撑得发亮,能看见底下有暗青色的东西在动。我拿粉刺针轻轻挑了一个包的尖尖,皮一破,里头涌出一小滴清亮的液体,带点黄。

我用纸巾按了,那个孔没合上,就那么敞着,像个被扎破的水泡。

我盯着那个孔看了半天,脑子里又冒出婷宜的脸。李琪说她脸上全是孔,从里往外顶的。

我把拉链拉回去,躺到床上,拿被子蒙住头。楠意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我听见她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我也没问。

市三院约到周二上午。我妈要陪我去,我说不用,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我自己能行。其实是不想让她看见我锁骨那片东西。她要是看见了,肯定要问东问西,再把我爸搬出来,弄不好还得全家开会。我家就这样,什么事一沾上“妍妍的身体”,就跟出了天大的事似的。

我自己去的。挂了皮肤科专家号,等了四十分钟,进去坐了不到十分钟。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姓吴,戴着那种医院发的薄手套,让我把领子拉开。我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锁骨那片。她凑近看了几秒,拿棉签按了按,问疼不疼。我说不疼,痒。她又问有没有发烧,我说没有。然后她开了一堆检查:血常规、C反应蛋白、彩超,还加了个皮肤镜。

“看着像结节性痒疹,”她摘了手套在电脑上敲字,“但表面有开口,不太典型,查一下放心。”

又是查一下放心。我拿着一摞单子跑了一上午,抽了两管血,彩超室的大夫拿探头在我锁骨上来回滚了五分钟,最后在报告上写了句“皮下组织层回声欠均匀,未见明确占位”。

我把报告拿回给吴医生看,她翻了翻,说血象也正常,没有感染指征。

“那这到底是什么?”

“目前看还是考虑反应性结节,跟压力、免疫都有关系。你最近是不是熬夜多?情绪波动大?”

我差点笑出来。熬夜多。情绪波动大。合着我这一脖子包是我自己想不开长出来的。

吴医生给我换了种药,说比之前那个激素强一点,让我回去先涂两周再看。我问她要不要做病理,上次周医生提过。她想了想说:“可以先不做,有创的,小姑娘脖子上留疤不好看。先保守治。”

留疤不好看。这句话我记住了,抱着药回了学校。

接下来那几天我几乎没合眼。不是疼得睡不着,是痒。那种痒跟蚊子咬完全两码事,它不在皮肤表面,在肉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我锁骨底下来回蹭,一下一下地拱,拱得人心里发毛。我半夜躺在床上拿指甲死命掐那几个包,掐到出血了才觉得舒坦点。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领口上蹭了血点子,赶紧拿湿毛巾擦了,换了件深色的穿。

楠意问过我一次:“你是不是晚上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说这几天赶作业。

她说“那你别老熬夜”,顺手把她的遮瑕膏往我桌上放了放:“你要用自己拿。”

我说不用,我睡两天就好了。

她没再坚持。但我涂遮瑕膏的时候心里挺别扭的——我,李妍妍,什么时候需要靠遮瑕膏遮脖子了。我衣柜里那些露锁骨的方领、大圆领、一字肩,这学期全没动过。有一件我去年生日买的真丝吊带,标签还没剪,现在压箱底了。

我在宿舍里不怎么照镜子了。偶尔瞥一眼,看见自己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就觉得那个镜子里的人不像我。

李琪那边瞒不住了。

有天上午最后一节课,教室闷得很,我立领拉链往下拉了拉透气。就那一截露出来的工夫,李琪从后头凑过来借充电宝,视线往下那么一落,整个人顿了一下。

“你脖子上这是啥?”她伸手想指,又收回去,“上次不是就一片红吗,现在咋鼓这么大。”

“皮炎。”我把拉链拉回去,“说了八百遍了。”

“皮炎长这样啊?”李琪撇了撇嘴,但没再追问。她回座位之后跟她同桌嘀咕,我竖着耳朵听了一耳朵,就听见“跟婷宜那个”几个字,后半句没听清。

我攥着笔,笔杆在指头底下嘎吱响了一声。

下午回宿舍我跟楠意说:“李琪今天又问我脖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皮炎。”

楠意坐在椅子上吃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嚼完了才说:“她那人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本来也没想跟她一般见识。但我琢磨了一下楠意这话,觉着她说得挺对,又觉着哪里不太对——她好像默认了我跟李琪之间有某种“需要被劝住”的矛盾,可她从来没问过我到底为什么烦李琪。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把这段时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先是手臂上起了疹子,然后婷宜死了,然后校医院说皮炎,周医生说结节,市三院说反应性结节。每个人说法都不一样,但没一个人能说清楚它为什么一直在长、为什么越鼓越大、为什么底下的东西会动。

我又想起了李琪说的“从里往外顶”。

我闭着眼,在黑暗里把手伸进被窝,摸到锁骨上最大的那个鼓包。它有指甲盖那么大了,表皮绷得薄薄的,我拿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它顶了我一下。

我猛地把手抽回来。

然后我脑子里开始过电影了。婷宜坐在湖边挠胳膊的样子,江屹跟我说“我扛不住了”的样子,我跟李琪凑在一起笑的样子,婷宜请假那天群里发的“收到”的样子。

最后定格在我拿粉刺针扎破那个包、挤出一滴黄水、闻见那股腥甜味的画面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上铺楠意的呼吸声匀匀的,睡得挺沉。我盯着墙上的插座孔看了半天,那孔黑洞洞的,小小的,圆圆的。

我一把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

包块开始拱得厉害了。

之前是隔一阵顶一下,像打嗝似的,还能忍。现在是不分白天黑夜地拱,一波接一波,我上课上到一半就得把手臂夹到两腿中间使劲蹭,蹭得桌子都晃。老师看了我两回,我低头假装捡笔。

锁骨那块最要命。鼓包连成一片,表皮绷得发亮,上头密密麻麻的针尖小孔,我拿手指头按一下,底下那个东西就会顶回来。有一回我对着镜子看,拿粉刺针轻轻挑开一个孔,里头的液体往外渗了一滴,然后我眼睁睁看着孔里头有什么东西——很小,半透明的,蜷着,被我挑开的皮一刺激,它往深处缩回去了。

我把粉刺针扔进洗手池,开水龙头冲了半天手。

之后那几天我脑子里反复放两段画面。一段是婷宜坐在湖边挠胳膊,挠得唰唰响,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另一段是我跟李琪在食堂角落里凑着脑袋说话,我说婷宜那脸是乱搞搞出来的脏病,李琪笑得米饭从嘴里喷出来。

这两段画面搁一块儿,我没办法假装它们没关系。

周五晚上宿舍就剩我跟楠意。她坐床上敷面膜,我坐自己床边假装看书。其实一页都没翻过去,我脑子里在盘事情。

从江屹开始盘。高二那年他约我在学校后门奶茶店,坐了四十分钟,话没说出几句,光是转杯子。最后他说家里压力太大了,他爸跟我爸那层关系在,他总得给个交代。我当时特痛快地跟他说“你放心我嘴严”。他说了婷宜家里的事,她爸的事,挺不体面的那种。

我转头就把这事学给李琪听了。学的时候我加了点自己的话,说婷宜这人不光脸不行,家里也不清白,难怪江屹最近老躲着她。

李琪又学给了别人。

那阵子班上聊婷宜的眼神都不太对了。婷宜没跟任何人吵过,她就那么受着,该收作业收作业,该点名点名。她越是不吭声,我们越觉得她好欺负。

现在这些事跟串珠子似的,一颗一颗让我给串起来了。

我合上书,看了一眼楠意。她面膜敷到时间了,正对着手机屏幕揭下来,动作慢条斯理的,揭完了拍水擦乳液,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

“楠意,”我开口,“你觉不觉得我脖子上这东西长得有点像……”

我话到一半停了。像什么?像婷宜脸上那种孔?这话说出来我自己先恶心。

“像什么?”楠意回头看我。

“……像那种特别顽固的毛囊炎。”我把话拐了个弯。

楠意“嗯”了一声,把面霜盖子拧上:“你实在不放心再去大医院看看呗。我姑妈那个中医你要不要试试?”

“再说吧。”

她没接话,端着盆去水房洗漱了。她出门之后我盯着她桌上那堆瓶罐看了一会儿。她护肤品摆得整整齐齐,标签全朝一个方向。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从来没在我换衣服的时候回过身。我在宿舍里脱过那么多回外套,每次她都刚好在干别的事,刚好背对着我,刚好没看见我身上那些包。

一次两次叫巧合。十回八回呢?

还有她提醒我“领子卷进去了”的那天。她手指头碰到我锁骨,底下那个东西拱了一下。我当时以为是我自己紧张,现在想想,那个包拱的时机也太准了。楠意碰一下,它就拱一下,跟认人似的。

我越想后背越凉。但这话跟谁说去?说“我舍友碰了我一下我脖子上包动了一下”——谁听了都得觉得我疯了。

水房传来楠意洗漱的水声,哗哗的。我趁她不在,把领口拉开看了一眼。锁骨那片鼓包又大了一圈,最大的那颗有指甲盖大小,表皮被撑得跟保鲜膜一样薄,底下暗青色的影子比之前清楚多了,能看出个大概形状。

长长的,弯着,一头大一头小。

我手一哆嗦把领子拉回去。脑子里蹦出来的是小时候在奶奶家看见的那只癞蛤蟆。奶奶说它背上的包里全是崽,到时候一颗一颗爆开,小癞蛤蟆就从里头爬出来。

我那时候觉得恶心。现在我觉得快吐了。

楠意推门进来,看见我脸色不好:“咋了,又不舒服?”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有点想吐,可能吃坏肚子了。”

“那你早点睡。”她把盆放回床底下,爬上上铺去了。

我躺下来,熄灯之后在黑暗里睁着眼。上铺楠意照例翻身,照例嘟囔了句梦话。这回我听清了。

她说的是“快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东西快了。我也不敢问。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锁骨上的包在被子底下顶了一下,又顶了一下。

我把手伸进被窝里摸了一把。锁骨上那个最大的包,表皮已经软了,像熟透的果子,手指头一碰就往下陷。我赶紧把手抽回来,攥着被子角。可那触感黏在指腹上甩不掉。

接下来两天我几乎没出宿舍。课让楠意帮我请了假,饭让她帮我带。我缩在床上,浑身上下每一处有包的地方都在拱。手臂上的小包也开始发烫了,隔着袖子都能摸出来,一片一片热烘烘的,像底下搁了个暖水袋。

楠意每天照常回来,照常问我要不要带饭,照常在我拿手挡脖子的时候把话题岔开。她跟之前一模一样,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什么多余的事都不做。但我开始留心了。她每次出门前都会站在我床边停一下,很短,就一两秒,低头看着我领口的位置。那眼神不像关心,像在确认什么。

周五早上我是被凉醒的。锁骨上一片湿,黏糊糊的液体顺着脖子淌到枕头上,洇开一大片黄绿色的印子。我坐起来低头一看,睡衣领口湿透了,最大的那个鼓包破了,表皮裂开一道口子,裂口里露出半截东西——蜷着的,灰白泛青,身上一节一节的,像只没长开的癞蛤蟆幼崽,只有小拇指甲盖那么大,一半还在皮里,一半已经探出来了。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是空的。

然后它动了一下。那一节一节的灰白身子在我裂开的皮肉里扭了扭,往外又钻了一点。

我尖叫了一声,拿手去拍它,拍完了又不敢碰,缩在床上抖。楠意从上铺跳下来,两步跨到我床边,低头看了一眼我锁骨。

她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跟平时问我“吃没吃饭”差不多:“破了?”

“楠意——楠意这什么东西——你快帮我——”我话都说不利索了,指头指着锁骨,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楠意退后一步,没伸手。她站在床尾看着我,很平静。

“你自己弄出来的,自己弄掉。”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传婷宜闲话那阵子,想过她什么感受没有?”楠意说这话的语气平平的,不凶,也不激动,就跟陈述一条纪律似的。

“我传什么了?我就跟李琪说了两句——”

“你说她脸上那疙瘩是乱搞搞出来的脏病。这话从你嘴里出去,传到李琪嘴里,全班都知道了。”楠意看着我,“她脸上那东西就是普通痘痘。内分泌的事。你把它说成了脏病,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片湖就这样,”楠意朝我锁骨扬了扬下巴,“你让谁疼,你自己就得疼一遍。现在轮到你疼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锁骨。那个裂口里钻出来的半截东西又往外拱了一点,脑袋那一头已经能看出个大概轮廓了,两只针尖大的黑点,像是没长开的眼睛。

“你把它弄掉。”我嗓子抖得厉害,伸手想去够又不敢碰,“楠意你帮帮我——”

“弄不掉。”楠意说得很干脆,“孵出来就得出来。你当初那些话传出去,也收不回去。”

她说完坐回自己床上,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书接着看,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坐在床上,领口洇着黄水,锁骨上挂着半截活物,整个人抖成一团。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软的。最后是我自己伸手,拿指甲捏住那半截东西,咬着牙往外一拽。

拽出来的时候底下连着根细丝,扯断了,那个孔里往外冒血。拽出来的东西在我手心里扭,灰白灰白的,比蝌蚪大不了多少,没长开的腿蜷在肚子底下。我把它甩到地上,它在地砖上蹦了两下,蹦到楠意脚边。

楠意低头看了一眼,拿纸巾捏起来扔进垃圾桶。

“还有。”她说。

我低头一看,锁骨另外几个鼓包也开始裂口了。手臂上那些小的没裂,但拱得比之前厉害。

我疯了。我拿指甲去抠手臂上那些包,抠破了皮往里掏,想把里头的东西提前弄出来。抠得满手是血,指甲缝里全是碎皮和黏液。楠意坐在旁边看着,没拦。

“你这样弄不干净,”她说,“你越掏它钻得越快。”

我不听。我翻了把美工刀出来,把袖子撸到肩膀,对着手臂上最大的那个包划了一刀。刀口拉开的瞬间里头的东西往外涌,不止一个,好几个小的挤在一起,灰白灰白的,被我这一刀全给豁出来了,混着血淌到地上。

那一下痛得我眼前发白。但痛完之后那一小块地方确实不拱了,安静了。我找到了窍门——割开,掏出来,就不痒了。

我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割。手臂上的,肩膀上的,够得着的全划开。楠意从头到尾没动地方,坐在她床上看着。

割到锁骨那片的时候刀片钝了,划不太动。我使劲压着刀刃往下切,切到一半手滑了,刀尖往旁边偏了一寸,扎进脖子侧面。

血一下涌出来了,跟之前那些不一样,喷的,热乎乎的,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我拿手去捂,捂不住,从指缝里往外冒。想喊楠意,嗓子里咕噜咕噜的,出不来声。

楠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看着我,语气还是平的:“婷宜死的时候,岸上没人下去捞她。她一个人在水里扑腾到没劲。”

我张着嘴喘不上气,脖子上的血打湿了半边睡衣。

“你比她多活这些天,够本了。”楠意把我手里的美工刀拿走,放到桌上。

我靠着床架子往下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床脚。脖子上的血还在往外冒,地上洇开一片。手臂上那些被我划开的刀口里,有东西在慢慢往外爬,灰白的小点点,沿着我的腿往地板上爬。

我盯着那些东西,脑子里最后冒出来的念头特别可笑——我衣柜里那件真丝吊带,标签还没剪呢。这辈子穿不出去了。

楠意蹲在旁边看着我,一直看到我眼皮沉下去。

最后听见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远不近的:“这片湖就这样。你让谁疼,你自己就得疼一遍。疼完了,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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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班里又收到一条通知,说妍妍同学因病离世,请同学们注意身心健康,劳逸结合。跟当初那条一个模板,就改了个名字。

楠意坐在教室里,旁边座位空着。李琪凑过来问她:“哎楠意,妍妍之前脖子上长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楠意翻着课本,头也没抬:“不知道。皮炎吧。”

李琪“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楠意翻过一页书,窗外游湖那边的警戒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了,柳树底下又有人坐着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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