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面镜子,能连通古代。
半年前,我意外穿过去时,正赶上乱世混战。
我靠着背包里的食物和药救下了一群百姓,也结识了岐州最年轻的将军谢玄策。
他替百姓开过粮仓,也替我挡过乱兵的刀。
我以为他是乱世里难得的好人。
直到大旱第三个月,井底干裂,河床见骨。
百姓跪满军府门前,谢玄策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
“沈姑娘,你既能从天外带来食物,可有办法替岐州弄来水?”
我看着那些干裂出血的嘴唇,正要点头。
眼前忽然浮出一行血红弹幕。
【别答应。】
【他们会一点点榨干你的价值,等你没有用处后,谢玄策会亲手弄死你。】
我心中一沉,下意识改口:
“将军,我需要先观地势,看旧井,查河道。”
1.
谢玄策脸色微微一变。
只一瞬,他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
军府门前跪满了人。
有人抱着空水囊,有人捧着破碗,还有个孩子跪在最前面,嘴唇裂得渗血。
“神女姐姐,救救我娘。”
我喉咙像被灰堵住。
半年前,我第一次从镜子里摔到大梁。
那时岐州城外刚打完仗。
路边全是逃荒的人。
我背包里只有几包压缩饼干、两瓶水、一小盒消炎药和几片退烧药。
我救不了所有人,只能把饼干掰碎,泡成糊,喂给几个快饿死的孩子。
乱兵盯上我的包,拔刀就冲过来。
是谢玄策替我挡下的。
刀砍进他左臂,血流了一袖子。
他却把我挡在身后,说:“姑娘别怕。”
后来他还开过岐州粮仓。
米是陈米,里面掺着砂,可城外那些流民靠那点米活了下来。
我就是从那时信了他。
之后每隔三日子时,外婆旧宅的铜镜会打开一刻钟。
古代这边,对应的是城西废祠里的一面石镜。
我是铜镜继承者,可以独自往返。
我开户外用品店,懂点急救和野外求生。
所以我偷偷带过净水片、绷带、压缩干粮、葡萄糖粉。
我以为我在救人。
也以为谢玄策在帮我把东西用到该用的人身上。
可现在,血红弹幕还浮在我眼前。
【别答应。】
【他要的不是几桶水。】
【他要你和你身后的世界。】
谢玄策看向众人,声音放缓:
“沈姑娘说需看地势,便是还有法子。三日后,军府设祈水台,求天水。”
百姓立刻磕头。
“谢将军!”
“谢神女!”
“岐州有救了!”
那些声音像一只只手,把我往火里推。
我低下头,不敢露出半点慌乱。
因为下一次镜门开启,就在三日后。
这三日里,我回不了现代。
谢玄策亲自送我回小院。
路上,他轻声问:“映棠,你今日似乎怕我?”
从前他叫我名字,我会觉得安心。
现在只觉得后背发凉。
我摇头:“只是旱情比我想的更重。”
他停下脚步。
“岐州几万百姓,都在等你。”
我掐紧掌心。
这句话若放在昨天,我会愧疚得睡不着。
现在我只听出了威胁。
入夜后,我借口观星,从后窗翻出去。
偏殿佛龛后藏着半瓶净水片,还有我画的几张水源草图。
这些不能落到谢玄策手里。
我刚靠近议事廊,就听见脚步声。
火光逼近。
我只能钻进廊侧的暗格。
从缝隙往外看,谢玄策和谋士荀伯衡走了过来。
荀伯衡低声说:
“将军,沈姑娘今日迟疑了。”
谢玄策道:“我看见了。”
荀伯衡展开一卷册子。
“这半年,她每三日子时前后消失,一刻钟内归来。城西废祠,她去过七回。属下已派人守住那里。”
我浑身发冷。
七回。
他们不是不知道。
只是一直装不知道。
荀伯衡继续说:
“玄微大师说,镜门认主。外人若要过门,需抓住她本人,或用她贴身之物为锚。”
“等三日后镜门再开,便可扣下她。”
“到时天外粮、水、药,皆归将军。”
我咬住袖口,才没发出声音。
谢玄策沉默片刻。
“若她不肯?”
荀伯衡笑了。
“那便让万民跪请。”
“她若应,是将军得天命。”
“她若不应,便说神女弃民。”
“实在不成,就让她殉旱。”
我死死盯着谢玄策。
我等他反驳。
可他说:
“别弄坏她。”
“镜门到手前,她还有用。”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他替我挡刀后,对我说过一句话。
“姑娘之物,我不会贪。”
原来我信了半年。
他也骗了半年。
2.
我回到小院时,天还没亮。
门口多了两个守卫。
他们看见我从外面回来,脸色一紧。
我先开口:“观星位也要向你们报备?”
两人立刻低头让路。
我进屋关门,背靠门板,手抖得几乎抬不起来。
三日。
我只要撑过三日。
屋里那只帆布包被人翻过。
我夹在拉链上的细线断了。
谢玄策的人已经开始找我的东西。
我把包倒空。
折叠刀。
辣椒喷雾。
强光手电。
打火机。
急救毯。
两包压缩干粮。
一小瓶净水片。
还有一部只能当照明用的旧手机。
这些东西在古代太显眼,所以我平时从不随便拿出来。
现在却可能是我活着回去的唯一机会。
桌上还有一本册子。
里面记着我这半年带过什么物资,给过谁药,哪些东西还能再买。
从前我怕自己忘。
现在它会害死我,也会害死现代那边所有人。
我点燃油灯,把册子一页页烧掉。
纸灰卷起时,弹幕又浮出来。
【烧干净。】
【荀伯衡已经派人照着你的字迹搜线索。】
【他们想知道天外有多少粮,多少水,多少可用之物。】
我心口发冷。
谢玄策问过我的世界。
他问过那里有没有不会熄灭的灯。
问过有没有不用马拉的车。
问过战争时,天外人用什么武器。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好奇。
我还笑他说:“你问得太多了。”
他也笑:“乱世中人,难免想得多些。”
现在想来,他不是想得多。
他是早就在盘算。
烧完册子,我把灰拌进泥里,倒到墙根。
然后重新写了一份祈水清单。
白布三十匹。
松脂十斤。
艾草若干。
铁锹百把。
粗绳、木桶、砂石、木炭。
地点宜选城西旧祠外。
我故意把字写得端正,还压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既然他们想看,就给他们看。
天亮后,谢玄策果然来了。
他没穿甲,只着素袍,左臂旧伤处露出一道淡疤。
那疤是我亲手包扎过的。
当初我给他换药,他还说:
“天外之人都像你这么怕血?”
我气得差点把纱布勒紧。
那时他低声笑,眼底有很真的温柔。
现在想想,温柔也可以是刀鞘。
刀一直在里面。
谢玄策拿起清单。
“这些都是祈水所需?”
我点头:“还要看旧井和河道。水脉不是凭空来的。”
“可以。”
他答应得太快。
因为城西旧祠本来就是他布好的网。
我抬头看他:“将军不怕我跑?”
谢玄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城外都是乱兵和饥民。你能跑去哪儿?”
他说得轻。
我却听懂了。
他在提醒我。
我的退路只有那面石镜。
而那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谢玄策走后,荀伯衡也来了。
他站在院中,看我整理艾草,忽然问:
“沈姑娘,天外之水,可取之不尽?”
我没抬头。
“没有取不尽的水。”
“天外也会缺水?”
“会。”
“那姑娘每次带来的东西,又从何处来?”
我说:“买来的。”
他皱眉:“买?”
“用钱换。”
荀伯衡像听见笑话。
“原来神女也要求人。”
我抬眼看他。
“我不是神女。”
他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这话以后不要说了。”
“岐州百姓需要你是神,你就必须是。”
我看着他离开,慢慢把折叠刀藏进袖口。
善意一旦被他们封成神,就不再属于我。
而是属于他们手里的刀。
3.
第二日,谢玄策带我去看青沧河。
从前这条河绕城半圈。
如今河床裂成龟甲状,踩上去空响。
有流民趴在泥缝边,用手抠湿土。
一个妇人把湿泥包进布里,拼命往孩子嘴边挤。
孩子连哭声都没有了。
谢玄策站在我身侧。
“你看见了。”
我低声说:“看见了。”
“映棠,你不是狠心的人。”
他声音很轻,像半年前劝我别冲进乱兵堆时一样。
“几万人的命,若只差你点头,你忍得下吗?”
这句话精准扎进我心里。
我差一点就想说,我回去后会想办法。
买更多净水片。
买便携滤水器。
买折叠水袋。
甚至找人捐物资。
可弹幕冷冷浮出。
【一桶不够,他会要十桶。】
【十桶不够,他会要一座城。】
【你给不起,他就会说你不肯救人。】
我咽下所有话。
蹲下身,用树枝在河床上画线。
“河干了,不代表地下全没水。河湾低处,砂层下面可能有伏流。”
荀伯衡立刻问:“能供全城吗?”
我摇头。
“不能。但能先救人。”
他的脸色沉下去。
谢玄策道:“一部分不够。”
我抬头看他。
“那将军要多少?”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要的不是多少水。
是控制水的人。
傍晚,我去了疫棚。
里面躺着缺水、高热、腹泻的人。
陶三娘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她是我半年前救过的逃荒妇人。
丈夫死在乱兵手里,她带着几个孤儿活到现在。
她身边那个叫阿豆的孩子烧得脸通红。
我急忙问军医:“我上次留下的退烧药呢?”
军医低头不语。
我盯着他:“我留了三盒。”
他说:“用完了。”
我没说话。
夜里,我借口去取药草,绕到军府库房后。
门缝里透出火光。
有人压低声音说:
“这些天外白片子金贵,将军吩咐,先留给亲兵营。”
“外头疫棚若问呢?”
“就说用完了。”
我站在门外,血一点点凉下去。
透过门缝,我看见木箱里整齐放着我带来的药。
没有拆封。
没有分发。
还有葡萄糖粉、消毒片、压缩干粮。
我以为交给谢玄策,是为了让更多人活。
可他用百姓的命逼我继续带东西。
又把我带来的东西藏起来,喂他的军队。
那晚,陶三娘来给我送洗好的白布。
一进屋,她就小声问:
“姑娘,你是不是要走?”
我僵住。
她苦笑:“军府守你,像守井口。”
我沉默片刻,关上门。
从床板下取出几块布条。
上面画着干河渗井、砂石过滤、露水收集、病水隔离的图。
我又把净水片分出一半,用油纸包好塞给她。
“这个一片能净一大缸水。水浑要先过滤,放进去等一会儿,别马上喝。”
陶三娘的手抖得厉害。
“姑娘……”
“城西旧河第三道弯,泥色比别处深,芦苇根没全枯。你找可靠的人,夜里去挖,别声张。”
她红着眼看我。
“他们都说,只要你开天门,就有喝不完的水。”
我轻声说:“没有喝不完的水。”
“那你呢?”
我没有回答。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你救过我们,可你不欠我们一条命。”
这句话让我眼眶发热。
这半年里,太多人叫我神女。
只有陶三娘告诉我,我不欠命。
我把最后一包干粮也给她。
“三日后祈水台会乱。带孩子们站远点。”
她脸色白了。
“他们要害你?”
我只说:“别问。记住我教你的。”
陶三娘走后,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屋外守卫来回巡逻。
百姓的苦是真的。
谢玄策的刀也是真的。
我不能因为他们可怜,就把自己送给他宰。
4.
第三日。
祈水台设在城西旧祠外。
白布围台,艾草和松脂堆在四角。
干燥的风一吹,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台下跪满百姓。
有人捧空碗。
有人背着病弱老人。
有人怀里抱着已经哭不出声的孩子。
远处军士看似维持秩序,实则封死了所有出口。
我站在台上,袖中藏着折叠刀,腰侧绑着辣椒喷雾。
强光手电被白布裹着,握在掌心。
谢玄策走到我旁边。
“准备好了?”
我看向他。
“将军也准备好了?”
他眼神微微一顿。
随即道:“岐州在等你。”
荀伯衡站在台下高声喊:
“吉时将至,请神女开天眼,求天泉!”
人群瞬间沸腾。
“神女救命!”
“求神女赐水!”
“救救孩子!”
那些声音像浪,一层一层压过来。
我闭了闭眼。
脑中闪过半年来的许多画面。
谢玄策给我披过外袍。
谢玄策把受伤的百姓背进城。
谢玄策在粮仓前说:“岐州百姓,也是我的命。”
也闪过议事廊里那句“她还有用”。
闪过库房里整箱没发出去的药。
我睁开眼,点燃第一束艾草。
浓烟升起。
我高声说:
“天水不可凭空降。岐州要活,先挖地中伏水。”
荀伯衡脸色骤变。
我没给他打断的机会。
“城西旧河第三道弯,泥色深,有残根,那里可挖渗井。”
“先挖宽坑,以碎石、木炭、细砂铺底。水出后沉淀、煮沸,再分用。”
“老人、幼儿、病者优先。”
“若有人借神女之名扣粮扣药,不是天命,是私心!”
最后两个字落下,台下短暂一静。
谢玄策猛地转头看我。
我已经把松脂扔进火盆。
火舌窜起,白布被热浪掀翻。
烟雾轰然散开。
我按亮强光手电,对准最近的亲兵。
雪白的光刺破浓烟。
他们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惨叫着遮住眼。
我翻下祈水台。
有人伸手来抓。
我拔出辣椒喷雾,对准前方喷出去。
“啊!”
那人捂着眼睛跪倒。
四周顿时乱了。
“神女跑了!”
“拦住她!”
“将军有令,留活口!”
我冲进旧祠旁的枯林。
枯枝划破手背,碎石硌得脚底发疼。
身后传来马蹄声。
谢玄策亲自追来了。
“沈映棠!”
他从没用这种声音叫过我。
冷,狠,没有一点遮掩。
我不敢回头。
废祠就在前面。
弹幕突然浮出。
【别走正门。】
【后墙裂缝能进。】
我咬牙转向。
后墙塌了一半,砖石锋利。
我从裂缝里硬挤进去,披风被钩住。
扯不开。
我用刀割断一角,踉跄冲进正殿。
正殿里神像早塌了,只剩那面石镜立在残台上。
远处更鼓传来。
第一声。
镜面起雾。
第二声。
白雾扩散。
第三声。
雾后隐约显出外婆旧宅的木地板、暖黄灯光,还有铜镜旁堆着的纸箱。
我几乎要哭。
我伸手触到镜面。
冰冷雾气缠住指尖。
身后脚步已经逼近。
谢玄策的手离我的后颈只剩一寸。
他声音依旧温和。
“映棠,别回去了。”
“留下来吧。”
5.
他的指尖扣住我披风领口那一瞬,我整个人往前扑。
衣领勒住喉咙。
我几乎喘不上气。
袖中折叠刀弹开。
我反手割向披风系带。
刀刃很小。
我的手抖得厉害。
可那根系带终于断了。
谢玄策只抓住一截披风。
我跌进镜雾。
天旋地转。
最后听见的,是谢玄策压着怒意的声音:
“沈映棠!”
下一瞬,我重重摔在外婆旧宅的地板上。
木地板冰凉。
空气里有灰尘、旧木头和电线发热的味道。
我回来了。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身后的铜镜还没完全闭合。
雾里,谢玄策站在废祠石镜前。
他手里攥着我割断的披风,却没有看我。
他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现代屋子。
看见了头顶的灯。
看见了插座。
看见了货架上的矿泉水箱、折叠水桶、急救包和户外炉具。
那一刻,他眼底的震动变成贪婪。
像一个快渴死的人看见整条河。
他喃喃道:
“天外……竟真是这样。”
雾光开始收缩。
谢玄策猛然抬头:
“去请玄微大师。”
“用她留下的披风开门。”
镜面暗下去。
屋里只剩我的喘息声。
我爬起来,冲过去用厚毯盖住铜镜,又把旧柜子推到镜前。
柜脚划过地板,声音刺耳。
我做完这些,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血。
不是大伤。
是刚才被废墙和碎瓦划的。
可我的手一直在抖。
窗外车声很远。
手机亮着。
现代时间才过去十几分钟。
这边有自来水、电灯、外卖、医院。
那边却有人为一口浑水下跪。
也难怪谢玄策会疯。
可他疯了,就要把我和我的世界一起拖下去吗?
我想起外婆留下的木盒。
我第一次穿越回来后,才在盒底发现一张旧纸。
上面写着:
镜通两世,救人亦招祸。
可往,不可贪。
若贪心者窥门,断之。
我当时以为“断之”是封起来。
现在才明白,是砸碎。
可我站在铜镜前,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砸了它,陶三娘怎么办?
阿豆怎么办?
那些跪在台下的孩子怎么办?
我可以告诉自己,我能力有限。
可那些眼睛会在梦里看着我。
就在这时,柜子后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人从镜子另一边敲门。
我猛地抬头。
又一声。
咚。
柜子开始晃。
厚毯边缘渗出白雾。
不可能。
镜门三日才开一次。
除非他们用那截披风做锚,强行牵引。
铜镜后响起铃声、咒声,还有男人嘶哑的声音。
“以衣为引,以名为索。”
“镜门,开!”
我的肩膀猛地一疼。
像有钩子勾住骨头,把我往镜前拖。
我扑倒在地,死死抓住桌腿。
白雾从毯下涌出来。
铜镜里裂开一道缝。
谢玄策的脸出现在雾后。
他看着我,声音又软下来。
“映棠,回来。”
6.
我抓着桌腿,指节发白。
“你还想骗我?”
谢玄策脸上有灰,右手被镜雾灼出血,却仍能摆出那副深情模样。
“我没有骗你。”
“岐州真的撑不住了。”
镜面一晃。
我看见旧祠外跪着许多百姓。
有人哭喊:
“神女救命!”
“求神女回来!”
一个孩子被推到前面,抱着空陶罐哽咽:
“神女姐姐,我娘快死了。”
我心口像被撕开。
谢玄策低声说:
“你不是一直想救他们吗?”
“只要你回来,我不怪你今日逃走。”
他说“不怪你”时,语气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我为了救一个流民孩子,冲进乱兵刚退的村子,差点被流箭射中。
谢玄策把我拽回来,第一次对我发火。
后来又替我包扎,低声说:
“我不怪你。”
“只是别把自己的命交给陌生人的可怜。”
我当时以为那是关心。
现在才懂。
他不是怕我把命交出去。
他是怕我的命不归他用。
镜中,谢玄策竟缓缓跪下。
周围百姓一片哗然。
“映棠。”
他抬头看我。
“我求你。”
如果我没有偷听。
如果我没有看见库房里的药。
如果我没看见弹幕。
我大概真的会崩溃。
可下一瞬,镜雾被风吹开一角。
我看见旧祠阴影里停着几辆空车。
车上不是水桶。
是铁笼。
旁边站着披甲亲兵。
他们手里拿着锁链、长钩、绳索。
更远处,还有人搬着木板,像是准备镜门一稳就搭桥闯入。
我忽然笑了。
谢玄策声音一顿。
“映棠?”
我问:“你要水,为什么带铁笼?”
镜中安静了。
亲兵慌忙去遮。
太晚了。
我都看见了。
谢玄策慢慢站起来。
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干净。
“你看错了。”
“我没瞎。”
他盯着我,终于不再装。
“沈映棠,岐州需要这道门。”
“是岐州需要,还是你需要?”
他冷声道:
“有区别吗?”
玄微大师的咒声越来越急。
我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拖得往前滑。
货架上的水箱被撞得晃动。
谢玄策说:
“你来自太平之世,不懂乱世。”
“有粮,有水,有药,有兵器,就能守城,就能胜萧承聿,就能结束这乱世。”
“到那时,天下人都会因你而活。”
我看着他。
“你还没拿到水,就先准备笼子。”
谢玄策道:
“你若听话,没人会伤你。”
我笑出了眼泪。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傻子。”
“你们早就算好了。先把我捧成神女,再让万民逼我献出镜门。”
“若我不肯,便说我弃民,或者殉旱。”
荀伯衡在镜后一瞬变色。
谢玄策却只说:
“你偷听了。”
“是。”
他沉默片刻,反倒笑了。
“既然都知道了,就更该明白,我不会放你走。”
话音落下,一只戴甲的手从镜中探出半截。
我尖叫一声,抓起强光手电砸过去。
手电撞到铜镜边缘,白光炸开。
那边士兵惨叫着缩手。
可牵引力更强了。
弹幕在我眼前浮现。
【他要的不是一口水。】
【他要的是你永远回不来的门。】
我伸手够向墙角。
那里放着一把羊角锤。
谢玄策看出我的动作,脸色骤变。
“沈映棠,你敢!”
我抓住锤柄,手抖得厉害。
镜中百姓还在哭。
铁笼也还在。
谢玄策声音放低:
“你砸了它,他们都会死。”
我停了一瞬。
他立刻说:
“你不是最心软吗?”
我想起陶三娘的话。
你救过我们,可你不欠我们一条命。
我慢慢举起锤子。
“旱灾不是我带来的。”
“战争也不是我挑起的。”
“我能救人,但不能把自己变成你的粮仓。”
7.
第一锤落下。
铜镜发出一声尖锐的震响。
镜中雾光剧烈晃动。
谢玄策扑上来。
“拦住她!”
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指尖几乎碰到我的手腕。
我后退一步,抡下第二锤。
裂纹从镜面中央炸开。
玄微大师惨叫一声。
他手里那截披风燃起白火。
谢玄策的脸在裂纹后扭曲。
再也没有半点温润。
“沈映棠!”
“你若断门,岐州百姓会世代咒你!”
我喘着气,看着他。
“那是你的事。”
“我砸碎的不是他们的生路。”
“是你抓我的路。”
第三锤,我用了全身力气。
铜镜轰然碎裂。
白雾像被撕碎的布,猛地炸开。
我被气浪掀翻,后背撞上货架。
净水片和绷带散了一地。
镜中传来谢玄策的怒吼。
还有玄微大师凄厉的惨叫。
最后一瞬,我看见谢玄策扑向镜门,却被断裂雾光反噬,右手血肉模糊。
他怀里还死死攥着那截披风。
然后,所有声音消失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的心跳。
我坐在满地碎铜里,手臂被割开好几道口子。
血滴在木地板上。
我没有动。
也没有哭出声。
胸口像被挖空了。
我想起谢玄策挡刀那天。
血是真的。
他开仓赈灾也是真的。
可他算计我、囚我、想闯进现代掠夺,也是真的。
人最可怕的不是从头到尾都恶。
是他给过你一点真心。
然后拿那点真心当绳子,套住你的脖子。
天亮时,我把伤口消毒包扎。
外婆留下的旧纸被风吹到脚边。
最后一行字,我以前没有认真看。
若断之,勿回头。
我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第三夜,碎镜碎片忽然亮了一下。
我猛地坐起。
不是镜门。
只是残余影像。
像快灭的火星,吐出最后一点光。
碎片里,是古代废祠。
石镜也碎了。
玄微大师倒在法阵边,半张脸焦黑。
谢玄策站在碎石前,右手缠着布,脸色阴沉得可怕。
荀伯衡跪在旁边。
“将军,神女断门,民心已乱,需立刻给说法。”
谢玄策冷声问:“什么说法?”
“便说神女为岐州祈水,被天外妖雾吞回。将军会另寻法子救民。”
不远处有百姓喊:
“神女说旧河第三弯能挖水!”
“让我们去挖!”
谢玄策抬眼。
“封旧河。”
“无军令者,不得私取水源。”
我看着碎片,指尖慢慢收紧。
他宁愿封住可能出水的地方。
也不愿百姓掌握不经他允许的活路。
碎片暗下去。
我忽然不再怀疑那一锤。
8.
此后,碎片每隔几日会亮一次。
时间很短。
画面断断续续。
我看见谢玄策仍试图维持“天镜神女”的传说。
荀伯衡告诉百姓,神女没有抛弃岐州,只是被天外妖雾困住。
只要听从将军号令,天水终会降下。
一开始,百姓信了。
他们跪在军府门外,求将军施水。
谢玄策开了几口军井。
可水很快只供军中。
城里百姓按木牌领水,每户一小碗。
亲兵营却还有水洗马。
有人闹。
军士当街抽鞭。
我还看见陶三娘。
她带着阿豆和几个孤儿,趁夜去了旧河第三弯。
她按我画的图,挖开干硬表土,再往下挖砂层。
挖到第三尺时,坑底渗出湿意。
有人哭出声。
再挖,浑水慢慢漫出来。
不多。
混着泥。
却是真水。
陶三娘没有欢呼。
她立刻让人铺碎石、木炭和细砂,又让孩子们拿罐子收露水。
天亮前,她们接出半缸水。
有人想抢。
陶三娘拎起铁锹,站在坑边。
“神女说了,先给病的、小的、老的。”
“谁抢,以后别想靠近这口井。”
那个从前只会跪着求人的妇人,终于站起来了。
后来,越来越多人知道旧河能挖水。
谢玄策派兵来拦。
可百姓太多了。
他们不是造反。
他们只是想活。
有人在人群里喊:
“神女给了法子,将军为何不让挖?”
“军府是不是藏了神女的粮药?”
那天,军府库房被冲开一角。
碎片里,我看见熟悉的东西被翻出来。
银纸包的干粮。
白色药片。
葡萄糖粉。
还有我写给军医的用量布条。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哭喊。
“我儿子就是没药死的!”
“原来他们藏着!”
“谢玄策骗我们!”
荀伯衡想登台解释。
一块石头砸中他的额角。
谢玄策在议事堂里摔了杯子。
“谁放他们进库房的?”
没人敢答。
他又问:“陶三娘呢?”
亲兵说:“带着一群妇孺逃去北边山沟了。”
谢玄策拔剑。
“抓回来。”
可这时,萧承聿的军队已经逼近岐州。
从前谢玄策说,只要岐州军心不乱,萧承聿就过不了青沧河。
如今青沧河干了。
民心也散了。
萧承聿趁夜渡过干河床,直扑东门。
谢玄策披甲登城。
他依旧是那个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年轻将军。
箭雨中,他一剑斩下逃兵,厉声命令守城。
可士兵缺水多日,弓都拉不满。
有人弃甲逃命。
有人偷偷开小门,只为带家人出城找水。
岐州从里面裂开。
最后一次碎片亮起,是一个雨夜。
现代这边也在下雨。
我坐在旧宅地板上,看着碎片里的古代战场。
岐州终于下雨了。
可太迟。
雨水混着血,把城门口的尘土冲成泥浆。
谢玄策半跪在地上,盔甲碎裂,右手几乎握不住剑。
萧承聿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他。
“谢玄策,你也有今日。”
谢玄策没有看他。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截破披风。
那是我割断后,他攥走的那截。
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
他哑声说:
“若门还在……”
萧承聿听不懂。
也不需要听懂。
刀光落下。
谢玄策倒在雨里。
那截披风被泥水卷走。
碎片里的光慢慢熄灭。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亮起。
他到死都没明白。
他失去的不是一面镜子。
也不是一个神女。
是他亲手败光了所有信任。
9.
铜镜碎后,我病了一场。
夜里总惊醒。
梦里,我站在祈水台上,台下所有人都伸手抓我。
有人喊神女救命。
有人喊你不能走。
谢玄策站在人群尽头,手里拎着锁链,温声说:
“映棠,回来。”
醒来时,我会下意识去摸床边的锤子。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照镜子。
玻璃窗反光、手机黑屏、商场试衣镜。
只要看见映出的影子,我就会绕开。
后来,我把外婆旧宅重新收拾了一遍。
碎铜镜被我装进木盒,封进地下室。
那间曾放铜镜的屋子,被我改成救援物资仓。
货架上摆着折叠水桶、净水片、应急毯、绷带、头灯、压缩干粮。
每一箱都有登记。
每一样去向清楚。
我仍然经营户外用品店。
也开始参与现实里的救灾援助。
南方洪水时,我跟救援队送过净水设备。
西北山火后,我捐过帐篷和药箱。
地震安置点缺照明,我连夜调了三百只头灯。
有人夸我心善。
我总会说:
“按流程。”
“先登记。”
“别单独进危险区。”
有年轻志愿者笑我太谨慎。
我也笑。
谨慎没什么不好。
没有边界的善意,会被人做成绳索。
有一次,救援现场有人崩溃,抓着我的手求我冲进余震区找他家人。
专业队还没到。
里面随时可能二次坍塌。
我看着他满脸泥泪,心口还是疼。
可我把他的手一点点掰开。
“我会帮你联系救援队。”
“但我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
他说我冷血。
我没有反驳。
从前我最怕别人说我冷血。
怕自己不够善良。
怕救得不够多。
怕辜负那些看向我的眼睛。
现在我知道,救人之前,我得先站稳。
把自己献出去,不叫慈悲。
那叫被吞掉。
一年后,陶三娘仍偶尔会出现在我梦里。
不是跪着求我的样子。
是她拎着铁锹,守在渗井旁,让孩子们排队取水的样子。
我愿意相信她活下来了。
也愿意相信,那些挖井、过滤、分水的办法,会被更多人学会。
我能给他们的,不是一道永远开着的门。
而是他们自己握得住的一点办法。
那天傍晚,我锁好仓库门。
门口停着一辆货车,要把两百箱应急水袋送去暴雨安置点。
司机问:
“沈老板,都装完了?”
我核对完清单。
“装完了。”
他笑着说:“你这仓库真像个小粮仓。”
我怔了一下,也笑了。
“不一样。”
“这里的门,我说了算。”
货车驶出巷口时,天边晚霞很亮。
我回到旧宅,走进地下室。
封着碎镜的木盒安静躺在柜子里。
我打开看了一眼。
那些碎片暗淡无光,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就在我准备合上盒盖时,眼前忽然浮出两行很淡的字。
【这一回,你没有答应。】
【所以你活下来了。】
我看着那两行字慢慢散开。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
我合上盒子,上锁,转身离开地下室。
外面有人敲门。
是救援队的小姑娘来取物资。
她抱着登记册,头发被风吹乱。
“沈姐,还缺一批净水片。”
我拿起钥匙,往仓库走。
“走吧,我给你拿。”
她跟在我身后,叽叽喳喳说着安置点的情况。
我听着,偶尔提醒她:
“别逞强。”
“别单独进危险区。”
“救人之前,先确认自己能回来。”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天镜。
没有神女。
只有我。
沈映棠。
一个愿意救人,但不会再把自己献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