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株千年人参精,为了渡劫,带崽在黑市里摆摊卖草药,专盯阳气最重的那个冷面男人。
他误以为我受尽欺负才带崽逃出来,不仅花光积蓄买下我的草药,还红着耳朵拉我去领证,誓要把我们母子妥善安顿。
婚后我靠着他蹭紫气,精怪小弟们也跑来砖窑厂投奔,所有人都笑他养了一屋子吃白饭的废物,直到隔壁山头的凶兽来袭,一屋子“废物”全部现出了原形。
第1章
我是一株人参,长在长白山老林子最深处的一道石砬子底下,长了一千年。
一千年的人参,在山里是数得着的老资格,黄皮子见了我要作揖,狐狸见了我要绕道,连山神庙里那只老猫头鹰,逢年过节都要给我叼两只田鼠来拜年。
可再老的资格,也躲不过天劫。
山里的老人参都知道,千年是个坎,过了这个坎,就能化形得道,过不去,就是一道雷劈下来,连根带须烧成一截黑炭。
我掐着指头算过,我的天劫,就在今年冬天。
要渡天劫,得有阳气护体,阳气越重,雷劈下来的时候,就越能替我挡掉几分,山里的精怪个个阴气重,指望不上,只能下山去,找凡人。
我把这件事跟我的崽说了。
崽叫参宝,是我三百年前结的一颗参籽落在我脚边,慢慢长出来的一株小人参,今年刚化形,是个四岁的小胖娃娃,白白嫩嫩,头顶上扎着一根冲天辫,辫子尖上,顶着一颗红艳艳的参籽,像戴了一颗小红珠子。
“娘,凡人是什么样的?”参宝蹲在石砬子上,啃着一个松塔,眨巴着眼睛问我。
“跟咱们化了形差不多,两条腿走路,吃五谷杂粮。”我想了想,“就是比咱们笨一点,力气小一点,活得短一点。”
“那他们身上的阳气,好吃吗?”
“不是吃,是蹭。”我纠正他,“就是挨着他,挨得近了,他身上的阳气就能护着咱们。”
参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凡人肯让咱们挨着吗?”
我被他问住了。
凡人肯不肯,我也不知道,我在山里待了一千年,见过的凡人,都是来挖参的,一个个拿着红绳铜钱,拿着鹿骨签子,满山遍野地找我们,找着了就连根挖走,泡酒的泡酒,炖汤的炖汤。
我对凡人,向来没什么好印象。
可天劫不等人。
那年秋天,我带着参宝下了山。
我化成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身从山脚下猎户家里借来的旧棉袄,背着一个藤条筐,筐里装着我在山里采的草药,黄芪、党参、五味子、刺五加,都是些长了几十年的好东西。
参宝化成一个小娃娃,戴着一顶狗皮帽子,把头顶那颗参籽藏在帽子里,跟在我身后,一摇一摆的,像只刚出窝的小鸭子。
山脚下有个县城,叫白河,县城西头有一片空地,每到逢五逢十,天不亮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挑着担子来这儿换东西,鸡蛋、山货、粮票、布票,什么都有,大家都叫它黑市。
我听山里的老獾子说过,黑市里人多,阳气重,找人方便。
我找了个角落,把藤条筐放下,把草药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参宝蹲在我旁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然后,我就闻见了那股味道。
第2章
那是一股很烫的味道。
像腊月里烧得通红的炭盆,像三伏天里晒得发白的石头,像山火烧过以后满山遍野的焦土,又干又烈,一下子就冲进了我的鼻子里,烫得我浑身的参须都蜷了起来。
我顺着那股味道抬起头,看见黑市的另一头,走过来一个男人。
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旧棉军大衣,敞着怀,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脚上一双翻毛皮鞋,鞋面上沾着一层红色的土,像是砖窑里的灰。
他的脸长得很好看,可冷得吓人,眉毛浓,眼睛黑,鼻梁挺,下巴上一道淡淡的疤,从左边的嘴角一直斜到下颌,看着就不好惹。
他往黑市里一走,周围的人都自动往两边让,连那几个平时在黑市里横着走的小混混,看见他都缩了缩脖子,叫了一声萧厂长。
我盯着他,眼睛都直了。
一千年了,我从来没见过阳气这么重的凡人,重得像一座烧红了的山,我离他十几步远,都觉得浑身暖烘烘的,一千年的老寒气,都在一点一点地往外退。
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就是他了。
参宝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娘,那个叔叔身上好烫,像山神庙里的香炉。”
我嘘了一声,眼睛一直跟着那个男人,看着他在黑市里转了一圈,在几个卖山货的摊子前停了停,又走开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一路走过来,走到了我的摊子前面。
他低头看了看我摆在地上的草药,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参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些,是你采的?”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哑,像砖窑里烧裂了的砖头。
我点了点头,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他身上的阳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蹲下来,拿起一根黄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掰开一点看了看断面,眼神变了变:“这黄芪,少说有三十年。”
“三十二年。”我脱口而出。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点意外,可很快就收回去了,又拿起一根党参,看了看:“这个呢?”
“四十年。”
他又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问:“多少钱?”
我愣住了,我在山里一千年,从来没卖过东西,根本不知道这些草药在凡间值多少钱。
我想了想,随便报了一个数:“一样1块钱。”
他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越来越沉。
“三十年的黄芪,四十年的党参,你卖一块钱?”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以为自己报贵了,赶紧改口:“那,那5毛也行。”
他没说话,眼神在我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上停了停,又落在参宝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上,参宝的狗皮帽子太大了,一直往下滑,遮住了半张小脸。
那张冷冰冰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沉得像要下雪的天。
“你男人呢?”
我想了想,照着山里老獾子教我的说法:“没有男人。”
他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指节咯吱咯吱地响。
第3章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会儿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以为我是个被男人抛弃了的女人,带着孩子,在家里受尽了欺负,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偷偷跑出来,进山采了草药,来黑市换几个钱活命。
他以为我连草药值多少钱都不知道,是因为从来没摸过钱,钱都被婆家攥着。
他以为参宝冻得通红的小手,是因为家里连一副手套都不肯给孩子买。
他以为了很多很多,一样都不对,可他自己信了。
“这些草药,我全要了。”他站起来,从军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旧皮夹子,打开,把里面的钱全倒了出来,有大团结,有5块的,有一块的,还有一沓毛票,他看都没看,一把塞进了我手里,“够不够?”
我捧着那一大把钱,整个人都傻了。
旁边摆摊的几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看,有个卖鸡蛋的大婶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嘀咕:“我的天,萧厂长这是把一个月的工资都掏出来了吧。”
“你,你给多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不多。”他把我那一筐草药连筐一起拎起来,扛在肩膀上,“三十年的黄芪,拿到县药材公司,一根能卖好几块。”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参宝:“你们住哪儿?”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总不能说,我住在长白山老林子最深处的一道石砬子底下吧。
他看着我说不出话的样子,脸色更沉了,像是确认了什么,咬了咬牙:“跟我走。”
“去,去哪儿?”
“砖窑厂。”他说,“我在城东开了个砖窑厂,厂里有空房子,你们先住着。”
参宝仰着小脑袋,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伸出小手,攥住了他军大衣的衣角。
“叔叔,你身上好暖和。”
他低头看着参宝,看着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角,那张冷了半天的脸,一下子僵住了,耳朵根慢慢地红了起来,红得像他鞋面上沾着的砖灰。
他弯下腰,一把把参宝抱了起来,把他整个人裹进了军大衣里。
参宝在他怀里舒服得直哼哼,小脑袋往他胸口一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狗皮帽子歪了,露出头顶那根冲天辫和辫子尖上那颗红艳艳的参籽。
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心里一慌,赶紧伸手把帽子给参宝扶正了:“红头绳,扎的珠子,他喜欢。”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就这样,我跟着这个叫萧烈的男人,去了城东的砖窑厂。
砖窑厂在城东的一片荒坡上,几孔土窑一字排开,窑顶上冒着黑烟,坡下面堆着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几十个工人光着膀子,在窑口进进出出,一个个浑身是汗,脸上全是红土。
萧烈把我带到窑厂后头的一排平房前面,推开最边上那一间,屋里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一个铁皮炉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是我住的地方,你们住,我去窑上的值班室睡。”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参宝轻轻地放在炕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厚棉被,给他盖上,又蹲下去,往炉子里添了两铲子煤,炉火呼地一下旺了起来,屋里一下子就暖和了。
他忙完了这些,站起来,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粮票,放在桌上。
“明天我让食堂给你们送饭,缺什么,跟我说。”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我,声音低低的:“往后,没人能再欺负你们。”
我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心里还攥着那一大把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活了一千年,被凡人挖过,被凡人追过,被凡人用红绳拴过,可从来没有一个凡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第4章
我在砖窑厂住了下来。
萧烈说话算话,每天三顿饭,食堂的大师傅准时送过来,白面馒头,土豆炖肉,还有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参宝吃得小肚子滚圆,没几天脸上就长了一圈肉。
萧烈自己不怎么来,可每天傍晚,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隔着门问一句缺不缺什么,冷不冷,问完了就走,从来不进屋。
我知道他是怕人说闲话。
可闲话还是来了。
砖窑厂里几十个工人,都是十里八乡来的庄稼汉,平时干活累,嘴就闲不住,厂长从黑市上领回来一个带孩子的女人,这件事不出三天,就传遍了整个窑厂。
有人说萧厂长看上了人家,有人说那女人是个狐狸精,把萧厂长迷住了,还有人说那孩子不知道是谁的种。
我听见这些话,倒也不怎么生气,我又不是狐狸精,我是人参精,狐狸精那一族,名声一向不太好,我犯不着替她们背黑锅。
可萧烈听见了。
那天中午,几个工人蹲在窑口吃饭,说得正热闹,萧烈从窑里走出来,一身的汗,一身的红土,站在他们身后,一句话不说。
那几个人回头看见他,吓得饭碗都掉了。
萧烈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她是我要娶的人,往后谁再说一句,自己去会计那儿结工钱。”
几个人连连点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天傍晚,萧烈又来了,这一回,他没站在门口,而是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绷得紧紧的,耳朵红得像窑里烧透了的砖。
“我,我有件事跟你说。”
我正在给参宝缝帽子,抬起头看着他。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是一份写好的结婚申请,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可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
“今天中午的话,我是当着人说出去的,说出去了,就得认。”他看着我,又飞快地移开了眼睛,“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去跟他们说清楚,是我说错了,你们照样住着,我不会怎么样你们,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去公社领证,往后你就是砖窑厂的老板娘,参宝就是我儿子,谁都不能再欺负你们。”
他说完,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等着。
我看着那张纸,看着他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看着他攥着衣角的那只手,手背上全是被窑火烫出来的疤,一道一道的。
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我下山,是为了找一个阳气重的凡人,渡我的天劫,这个人就站在我面前,阳气重得像一座烧红的山,还要娶我,往后我天天挨着他,冬天那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身上的阳气,能替我挡掉大半。
这本来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可我看着他,心里想的,却不是天劫。
我想的是那个下着霜的清早,在黑市上,他把整个皮夹子倒空了塞给我,想的是他把参宝裹进军大衣里,耳朵红得像砖灰,想的是他站在门口,说往后没人能再欺负你们。
“我愿意。”我听见自己说。
萧烈的身子明显地晃了一下,像是没站稳,他看着我,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窑口里烧得正旺的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一头撞在了门框上,咚的一声,撞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他捂着脑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参宝趴在炕上,看着他的背影,咯咯地笑出了声:“娘,叔叔撞门了。”
我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窗外窑口的火光一明一暗,映在门框上那一小块被撞掉了灰的地方。
第5章
我们领证那天,是十月底,白河县下了头一场雪。
萧烈借了一辆自行车,让我坐在后座上,参宝坐在前面的横梁上,三个人顶着雪花,骑了十几里路,到了公社。
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认得萧烈,看见他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进来,眼镜差点掉在桌子上。
“萧,萧厂长,你这是?”
“领证。”萧烈把户口本和介绍信往桌上一拍,脸绷得紧紧的,耳朵却红透了。
我没有户口本,萧烈提前托人去我说的那个山脚下的屯子开了证明,说我是屯子里的孤女,爹娘早没了,那屯子里的老支书是个糊涂人,收了萧烈两瓶酒,也没细问,就盖了章。
办事员看看萧烈,又看看我,又看看参宝,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给我们登记了。
拿着那张红彤彤的结婚证出来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萧烈站在公社门口,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把它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像是怕它飞了。
“走,带你们去吃饭。”
他带我们去了县城最好的国营饭店,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溜肉段,一盘地三鲜,还有一大碗酸菜汆白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参宝吃得满嘴流油,一手抓着一块溜肉段,一手捧着汤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粮的小松鼠,饭店里的服务员都忍不住过来逗他,问他几岁了,他伸出四根胖手指头,含含糊糊地说四岁,又低头接着啃肉。
我却没怎么动筷子。
我是人参,吃不吃饭其实无所谓,可我看着萧烈一块一块地往我碗里夹肉,夹得碗里堆成了小山,心里那个地方,又暖又涨。
“你也吃。”我把一块肉夹回他碗里。
萧烈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看了好半天,才夹起来,慢慢地吃了。
吃完饭回到砖窑厂,萧烈把一个铁皮盒子放在了我面前。
“这是窑厂的账本,还有存折。”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本,一本存折,还有一串钥匙,“往后家里的钱,窑厂的钱,都归你管。”
我翻开存折,上面写着2300块。
我活了一千年,不知道2300块在凡间是多少钱,可我看见旁边那串钥匙,有窑厂仓库的,有会计室的,有他那个铁皮柜子的,他什么都给我了。
“你不怕我卷了钱跑了?”我故意逗他。
萧烈看着我,认认真真地想了想:“你要跑,带着参宝,往哪儿跑都不方便,钱多带点,路上不受罪。”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萧烈没去值班室睡。
他在炕的另一头铺了一床被子,躺下来,离我和参宝远远的,规规矩矩地平躺着,两只手放在胸口,像一根直挺挺的木头。
我躺在炕上,听着他的呼吸声,感觉着他身上那股暖烘烘的阳气,一点一点地漫过来,漫过我的身子,漫过我的参须,漫到我一千年的老根里去。
舒服得我差点在被窝里现了原形。
半夜里,参宝翻了个身,滚到了萧烈那边,一头扎进他怀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睡得呼呼的。
萧烈僵了一下,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手,把参宝往怀里拢了拢,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孩子露在外面的小脚丫。
我在黑暗里看着,眼睛有点湿。
后来我才从窑厂的老会计那儿,慢慢听说了萧烈的事。
他是白河县城边上一个屯子里长大的,七岁没了娘,十岁没了爹,跟着一个远房叔叔过日子,叔叔家里孩子多,嫌他是个吃闲饭的,十三岁就把他打发到了窑上,跟着老窑工学烧砖。
窑上的活最苦,夏天窑口的热气能把人烤脱一层皮,冬天手泡在冰水里和泥,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他一个半大孩子,跟着大人一块儿干,一干就是十几年。
下巴上那道疤,是十八岁那年留下的,那年窑塌了半边,他冲进去背出来两个被埋住的老窑工,自己被一块掉下来的窑砖砸在了脸上,血流了一脸,他抹了一把,又冲进去背剩下的那一个。
后来老窑主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把窑厂盘给了他,他借了一屁股债,起早贪黑地干了五年,才把窑厂干成现在这个样子,债还清了,手里攒下了那2300块,自己却连件新棉袄都没舍得买过。
老会计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说厂长这个人,心善,就是命苦,二十八了,一直没成家,谁家姑娘也不敢跟他,嫌他脸上有疤,嫌他脾气冷,嫌他一身窑灰。
“现在好了。”老会计冲我笑了笑,“有你和孩子,他总算有个家了。”
我听着,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那天晚上,萧烈回来,我把那件我连着熬了三个晚上做好的新棉袄,往他怀里一塞。
他抱着棉袄,愣了半天,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外屋。
我听见他在外屋,把那件棉袄穿上了,又脱下来,叠好,又穿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
第6章
我嫁给萧烈不到半个月,山里的小弟们就找上门来了。
头一个来的,是老獾子。
老獾子在山里修了五百年,是我的老邻居,平时最爱打听闲事,我下山的事,就是他到处传出去的。
他化成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头,穿着一身破棉袄,背着一个包袱,站在窑厂门口,冲着门卫说他是萧家媳妇的远房舅舅,来投奔外甥女的。
门卫把我叫出来,我一看是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参姑奶奶,山里冷,小的来给您干活。”老獾子冲我挤眉弄眼的,小声说,“您不是要渡劫吗?小的来给您守着。”
我还没来得及把他撵回去,萧烈已经从窑上过来了,看见老獾子,愣了一下:“这是?”
“我,我舅舅。”我硬着头皮说。
萧烈看了看老獾子那身破棉袄,又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鼻子,二话没说,把他领进了窑厂,安排在后头的一间空屋里,又让食堂给他送了一碗热汤面。
老獾子捧着那碗汤面,眼泪汪汪地冲我竖大拇指:“参姑奶奶,您这男人,好人啊。”
这下可好,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没过几天,又来了一个傻愣愣的大个子,说是我的远房表哥,是山里的狍子精,修了三百年,脑子不太好使,见人就傻笑。
又过了几天,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说是我的远房表妹,是松鼠精,修了两百年,手脚倒是麻利,就是爱往兜里藏东西,藏完了自己又忘了放哪儿。
最后来的,是一个穿着一身黑的年轻人,说是我的远房堂弟,是乌鸦精,嘴碎,爱嚷嚷,一张嘴就停不下来。
一个月不到,砖窑厂里多了四个我的远房亲戚。
萧烈每一个都收下了,每一个都给安排了活干,可这些家伙,没一个是干活的料。
老獾子说他会和泥,结果和的泥稀得像粥,一块砖坯都打不成。
傻狍子去搬砖,一次搬两块,走三步歇一步,一边走一边傻笑,砖掉了一地也不知道捡。
松鼠精去食堂帮厨,把食堂里的花生、瓜子、核桃全偷偷藏到了窑厂各个角落里,大师傅找了三天,愣是一颗都没找着。
乌鸦精去窑口看火,看着看着就跟窑工们聊起来了,聊得忘了添煤,一窑砖烧成了夹生的,全废了。
窑厂里的工人们都看不下去了,背地里议论纷纷。
“厂长这是娶了个媳妇,还附送了一窝废物。”
“干啥啥不行,吃饭一个顶仨,那个大个子,一顿能吃八个馒头。”
“我看厂长是被那个女人迷住了,连她家的穷亲戚都一块儿养着。”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又好气又好笑,把四个小弟叫到屋里,关上门,一个一个地训。
“你们能不能争点气?丢人都丢到凡人堆里来了。”
四个小弟耷拉着脑袋,站成一排,老獾子小声嘀咕:“参姑奶奶,我们是精怪,又不是窑工,和泥搬砖,谁学过啊。”
我正要再骂两句,门被推开了,萧烈站在门口。
四个小弟吓得一哆嗦,齐刷刷地往墙角缩。
萧烈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我,走进来,把手里的一包东西放在桌上,是几个刚出锅的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食堂今天烤的,趁热吃。”他顿了顿,看着那四个缩在墙角的家伙,“干活的事,慢慢学,不急,学不会的,就在厂里帮着看看门,扫扫院子,总有能干的。”
四个小弟面面相觑,老獾子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在山里活了五百年,被猎人追过,被狼群撵过,被挖参人拿棍子打过,头一回有个凡人跟他说,学不会也不要紧,慢慢来。
那天夜里,老獾子一个人蹲在窑厂门口,借着月光,拿一根树枝在地上一遍一遍地比划着和泥的法子,比划到后半夜,才回屋睡觉。
萧烈走了以后,傻狍子捧着一个烤红薯,傻乎乎地问我:“参姑奶奶,姐夫是不是傻?”
我拿起一个红薯,砸在他脑门上:“你才傻。”
第7章
四个小弟在窑厂里混了一个多月,名声越来越臭,可我心里清楚,这些家伙不是没本事,是本事用错了地方。
那年冬天,白河县的砖窑厂不止萧烈这一家,城西还有一家,老板叫赵金贵,是县里一个干部的小舅子,仗着有人撑腰,在县城里横行霸道。
赵金贵的砖烧得不如萧烈的好,价钱还贵,县里的建筑队都爱买萧烈的砖,赵金贵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看萧烈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阴。
入冬以后,赵金贵开始使坏了。
他先是买通了城北那片黏土坡的看坡人,不许萧烈的窑厂去那儿取土,萧烈的窑厂离不开那片黏土,没了土,就烧不了砖。
萧烈去找看坡人理论,看坡人躲着不见,去找公社,公社的人支支吾吾,说那片坡归赵金贵他姐夫管,他们说了不算。
萧烈回来的那天晚上,坐在炕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得满屋子都是烟味。
“窑里还剩多少土?”我问他。
“顶多够烧半个月。”萧烈的声音很哑,“县里建筑队年前还要三万块砖,烧不出来,就得赔违约金,窑厂里几十个工人,过年的工钱也发不出来。”
我看着他眉心那道深深的竖纹,心里一揪。
那天夜里,我等萧烈睡着了,悄悄起身,去了后头四个小弟住的屋子。
四个家伙正围着炉子烤土豆,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
“你们不是一直说,要帮我干点事吗?”我看着他们,“机会来了。”
老獾子是打洞的祖宗,傻狍子力气大,松鼠精认得山里哪儿有好土,乌鸦精飞得高看得远。
我让乌鸦精连夜飞出去,把方圆几十里的山坡都看了一遍,天亮之前,他飞回来,说东边十几里外的一道山沟里,有一大片黄黏土,又细又黏,比城北那片坡还好,那地方偏,没人知道,也没人管。
松鼠精跟着去看了,抓了一把土回来,在手里搓了搓,眼睛一亮:“参姑奶奶,这土好,烧出来的砖保管又硬又红。”
隔天一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萧烈,只说是我舅舅进山砍柴的时候发现的。
萧烈半信半疑地跟着老獾子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一身的黄泥,脸上却带着笑,那是我认识他以来,头一回看见他笑得那么开。
“那土好,比城北的好。”他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就是远了点,路不好走,得修条路。”
我心里有了底,冲他笑了笑:“修路的事,交给我舅舅他们。”
萧烈看了看那四个站在门口的家伙,眼神里有几分怀疑。
那天夜里,四个小弟进了山。
老獾子在前头打洞,把山沟里的土松开,傻狍子跟在后头,一趟一趟地把土背到沟口,松鼠精挑土,把杂质都挑干净,乌鸦精在天上放哨,有人来了就叫一声。
一夜之间,沟口堆起了一座小山一样的黄黏土。
隔天一早,萧烈带着工人赶着马车进山拉土,看见那一堆土,整个人都愣住了,工人们也都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谁挖的?”
老獾子站在土堆旁边,搓着手,嘿嘿地笑:“我们几个,夜里睡不着,就来挖了挖。”
萧烈看着他,又看看傻狍子、松鼠精和乌鸦精,四个人身上都是泥,脸上都是土,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
他沉默了很久,走过去,拍了拍老獾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可那天晚上,食堂给四个小弟加了一大盆红烧肉。
第8章
有了新土,窑厂又转起来了。
那一窝被人叫做废物的小弟,在窑厂里的日子也好过了一些,工人们虽然还是觉得他们古怪,可看在那一夜挖出一座土山的份上,说话也客气了不少。
那三万块砖,赶在腊月初十之前,一块不少地交到了县建筑队手里。
建筑队的队长亲自来窑厂验货,拿起一块砖,在另一块上一磕,当当响,又翻过来看了看断面,红得透亮,一点夹生都没有,当场就跟萧烈签了明年的合同,量比今年还多一倍。
城西赵金贵那边,可就没这么顺了。
他那片城北的黏土坡,本来就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土又粗又沙,烧出来的砖一碰就掉渣,建筑队退了他两回货,他姐夫被人告到了县里,说是拿公家的土坡给小舅子行方便,没过多久,就被调去了乡下的粮站。
没了靠山,赵金贵的窑厂撑到年底,连工钱都发不出来,工人们走了一大半,有几个手艺好的老窑工,跑到萧烈的窑厂来,问还要不要人。
萧烈都收下了。
窑厂里那些曾经在背后说闲话的工人,见了四个小弟,态度也全变了,一口一个獾叔、狍子哥地叫着,傻狍子被叫得不好意思,挠着头傻笑,干活倒比以前卖力了不少。
有一回,一个年轻的窑工拍着老獾子的肩膀,说獾叔,那天晚上你们挖的那堆土,够我们烧大半年的了,你们到底是怎么挖的?
老獾子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说,祖传的手艺。
那窑工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最后只好竖了竖大拇指,说你们老家的人,真是深藏不露。
我在一旁听着,忍着笑,低头接着给萧烈缝那件被窑火燎了个洞的棉袄。
可我的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了。
天劫一天比一天近,我能感觉到,天上的云一天比一天厚,云层里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夜里经常做噩梦,梦见一道雷从天上劈下来,把我劈成一截焦黑的参根。
我的身子也开始变差了,脸色发白,手脚冰凉,夜里一阵一阵地发冷,裹着两床被子都暖不过来。
萧烈看在眼里,急得不行,带我去县医院看了好几回,大夫查来查去,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只说是体虚,让多补补。
萧烈就天天给我补,鸡汤、鱼汤、红糖鸡蛋,变着法子地往我嘴里塞,可我是人参,那些东西对我一点用都没有,我喝下去,跟喝白开水差不多。
真正有用的,是他。
只要挨着他,那股烫烫的阳气漫过来,我身上的寒意就能退下去一点。
可我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挨着他。
有一天夜里,我又冷得浑身发抖,缩在被子里牙齿打颤,萧烈被我吵醒了,在黑暗里摸过来,碰到我冰凉的手,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凉?”
他二话不说,掀开自己的被子,把我整个人捞进了他的被窝里,紧紧地搂着,用他滚烫的胸膛贴着我冰凉的后背。
那股阳气一下子涌过来,烫得我浑身一颤,像是冻僵了的人一头扎进了温泉里,一千年的老寒气,一点一点地被烫化了。
我舒服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萧烈的身子却僵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板,一动都不敢动,呼吸都屏住了。
“萧烈。”我小声叫他。
“嗯。”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身上,真暖和。”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放松下来,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搂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往后冷了,就来找我。”
从那天起,我每天夜里都挨着他睡,他身上的阳气护着我,我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脸上也有了血色。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等天劫真的来了,那一道雷劈下来,光靠挨着,是挡不住的。
腊月初,窑厂停了几孔窑,工人们轮着歇班,萧烈难得闲下来几天,带着我和参宝去县城赶了一回大集。
集上人山人海,卖糖葫芦的,卖冻梨的,卖年画的,吹糖人的,参宝骑在萧烈脖子上,看什么都新鲜,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嘴里还要啃着一个冻柿子,萧烈给他买了一挂小鞭炮,又给我扯了一块红底白花的灯芯绒,说开春给我做件新褂子。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脸贴着他那件新棉袄的后背,暖烘烘的,像靠着一个小火炉。
那天傍晚,参宝从外面跑回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小脸煞白,浑身发抖。
“娘,娘,山那边有个大东西,在看着我们。”
我心里一沉,抱着参宝走到窗边,往北边的山头上看去。
北边那座山,跟我们隔着一条河,山上的林子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能感觉到,那片林子里,有一股很浓很浓的凶气,像一头饿了很久的野兽,正趴在暗处,死死地盯着这边。
那是隔壁山头的野猪王,在山里修了八百年,脾气暴,心眼小,最爱吃的,就是我们这些修了年头的草木精。
一千年的人参,对它来说,是最大补的东西。
它闻着味,找过来了。
第9章
野猪王没有马上动手。
它在北山上盘踞着,一天比一天靠近,我每天夜里都能听见它在林子里拱树的声音,咔嚓咔嚓的,一棵一棵碗口粗的树被它拱倒,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四个小弟也察觉到了,一个个吓得魂不守舍,老獾子夜里不敢睡觉,傻狍子一听见动静就往炕底下钻,松鼠精把藏的松子全挖了出来,说是要带着跑路,乌鸦精整夜整夜地蹲在窑顶上放哨,眼睛熬得通红。
“参姑奶奶,咱们跑吧。”老獾子哭丧着脸,“那野猪王八百年的道行,咱们几个加起来都不够它一口吞的。”
“往哪儿跑?”我看着窗外,“我要是跑了,它找不着我,就会拿窑厂撒气,窑厂里几十个工人,还有萧烈。”
老獾子不说话了。
我想了很久,最后下了决心。
“它要的是我,我去跟它说。”
那天夜里,我等萧烈睡熟了,悄悄起身,穿上棉袄,推开门,往北山走去。
雪下得很大,没过了脚踝,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河边,河面结了冰,冰面上落着厚厚的一层雪,白茫茫的一片。
河对岸,北山脚下,一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头比牛还大的野猪,浑身的鬃毛像一根根钢针,两根獠牙又长又弯,泛着森森的白光,它站在河对岸,看着我,喷出两股白气,地上的雪都被喷得飞了起来。
“一千年的人参。”它的声音粗哑难听,像两块石头在磨,“香,真香。”
我站在河这边,看着它:“你要吃我,冲我来,别动砖窑厂的人。”
野猪王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了:“那可由不得你,那个凡人身上的阳气,烫得老子眼睛疼,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先吃了你,再拱了他的窑,一个都跑不掉。”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
“谁在那儿?”
我猛地回过头,看见萧烈站在雪地里,手里打着一个手电筒,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褂子,连棉袄都没来得及披,大概是醒了发现我不在,一路追出来的。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照见了河对岸那头比牛还大的野猪。
萧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把我拽到身后,自己挡在了前面。
“别怕。”他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声音却很稳,“往回跑,去窑厂叫人。”
我看着他宽宽的后背,看着他只穿着一件单褂子,在大雪里冻得发红的后脖颈,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个傻子,他根本不知道,对面那个东西,是什么。
野猪王冲着萧烈嚎了一声,震得河面上的冰咔咔作响,四蹄一蹬,踏着冰面冲了过来。
第10章
野猪王冲到河心的时候,窑厂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鸦鸣。
一道黑影从窑顶上俯冲下来,越飞越大,越飞越大,等落到冰面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只翅膀展开足有一丈宽的大黑乌鸦,一双眼睛像两颗燃着的炭火,冲着野猪王的眼睛就啄了过去。
野猪王猝不及防,被啄得嗷的一声,脑袋一偏,脚下的冰面一滑,整个庞大的身子歪了出去。
紧接着,河岸边的雪地里拱起了一道土包,土包一路蹿到野猪王脚下,轰的一声,冰面裂开一个大窟窿,一只比磨盘还大的老獾子从窟窿里钻出来,一口咬住了野猪王的后腿。
一头半人高的大狍子从林子里冲了出来,低着脑袋,顶着一对分叉的长角,狠狠地撞在了野猪王的肚子上,撞得它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一只松鼠蹿上了野猪王的背,个头不大,爪子却快得像刀,在它眼皮上一挠,挠得它满脸是血,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站在萧烈身后,愣愣地看着。
那四个被整个窑厂叫做废物的家伙,现出了原形,一个比一个凶,围着八百年的野猪王,撕的撕,咬的咬,撞的撞,啄的啄,谁都没有后退一步。
萧烈也看着,手里的手电筒在发抖,光柱在冰面上晃来晃去,照见那只大乌鸦,照见那只老獾子,照见那头大狍子,照见那只红了眼的小松鼠。
“那,那是。”他的声音都劈了。
我咬着嘴唇,小声交了底:“我舅舅,我表哥,我表妹,我堂弟。”
萧烈猛地回过头来看着我,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野猪王终究是八百年的道行,被围攻了一阵子,缓过劲来,猛地一甩头,獠牙一挑,把傻狍子挑飞了出去,摔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又一个打滚,把背上的松鼠甩了下来,后腿一蹬,把老獾子踢进了冰窟窿里。
它满脸是血,眼睛血红,喘着粗气,冲着我和萧烈,又一次冲了过来。
这一回,四个小弟谁都拦不住了。
我一把推开萧烈,往前站了一步。
我的身子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地变化,人的模样褪去,皮肤变成了土黄色的参皮,头发化成了千丝万缕的参须,那些参须迎着风长,越长越长,越长越粗,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从我身上散开,扎进了冰面底下的河床里,扎进了两岸冻得硬邦邦的土地里。
一千年的根,一千年的须。
野猪王冲到我面前的那一刻,千万根参须从地底下破冰而出,一根一根缠住了它的四条腿,缠住了它的身子,缠住了它那两根长长的獠牙,把它死死地捆在了冰面上。
它拼命地挣扎,嚎叫,参须被它挣断了一根又一根,可断一根,地底下就钻出两根,越缠越紧,越缠越多,把它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我咬着牙,浑身都在发抖,一千年的道行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样往外泻。
我撑不了多久。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萧烈站在我身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他看着我这副不人不参的模样,看着我头上那些乱糟糟的参须,脸上没有害怕,只有心疼。
他攥紧我的手,只说了两个字:“撑住。”
那股烫得像烧红了的山一样的阳气,顺着他的手,一下子涌进了我的身体里。
我的参须一下子亮了,像是千万根烧红了的铁丝,烫得野猪王惨叫一声,浑身的鬃毛都冒起了白烟。
它再也挣不动了,瘫在冰面上,哼哼唧唧地求饶。
“滚回你的山头去。”我看着它,声音冷得像冰,“再敢过河一步,我把你炖了。”
参须一松,野猪王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北山,一路上撞断了好几棵树,头都不敢回。
第11章
野猪王走了以后,河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四个小弟变回了人形,一个个鼻青脸肿,老獾子从冰窟窿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傻狍子一瘸一拐的,松鼠精抱着胳膊哭,乌鸦精的半边翅膀秃了,掉了一地的黑毛。
我也变回了人形,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萧烈一把把我捞起来,抱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来,胸口一起一伏,心跳得像擂鼓。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到底是什么?”
我靠在他怀里,知道瞒不住了,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一株人参,在长白山里长了一千年,今年冬天要渡天劫,渡劫要阳气,我下山,是为了找你,参宝是我结的参籽长出来的,他头顶上那颗红珠子,不是红头绳,是参籽,我舅舅是獾子,我表哥是狍子,我表妹是松鼠,我堂弟是乌鸦,他们都是山里来投奔我的。”
我一口气说完了,闭上眼睛,等着他把我推开。
可他没有推开我,手臂反倒收得更紧了。
他抱着我,一动不动,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我们身上,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在我头顶上,轻轻地笑了一声。
“难怪你卖草药,一样1块钱。”
我愣了一下,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我,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此刻竟然带着一点笑意,眼睛里映着雪光,亮晶晶的。
“你一千年的人参,卖三十年的黄芪,一块钱都嫌贵。”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不怕吗?”
“怕。”萧烈老老实实地说,“刚才那头野猪冲过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我是说,怕我。”
萧烈看着我,看了很久,伸手把我脸上的雪花和眼泪一起擦掉了。
“你是我媳妇,有什么好怕的。”
我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四个小弟站在旁边,一个个抹着眼泪,傻狍子吸着鼻涕,小声说:“姐夫,你真好。”
萧烈抬起头,看了看那四个鼻青脸肿的家伙,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回去吧,我让食堂给你们煮姜汤,伤着的,明天去县医院看看。”
老獾子愣了愣:“姐夫,我们是精怪,不用去医院。”
萧烈想了想:“那就去兽医站。”
老獾子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傻狍子在旁边嘿嘿地笑出了声,松鼠精也破涕为笑,乌鸦精扑棱着秃了一半的翅膀,嘎嘎地叫个不停。
那天夜里,窑厂的食堂亮了一宿的灯。
大师傅被萧烈从被窝里叫起来,熬了一大锅姜汤,炖了一大锅肉,四个小弟围着桌子,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参宝也醒了,揉着眼睛跑进来,看见一屋子人,愣了一下,扑进萧烈怀里:“爹,你们半夜吃肉,不叫我。”
萧烈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夹了一块肉喂进他嘴里,伸手摸了摸他头顶那颗红艳艳的参籽。
“往后,这个珠子,不用藏了。”
参宝眨巴着眼睛,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咧开嘴笑了,把那颗参籽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第12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劫来了。
那天从早上起,天就阴得吓人,乌云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压得窑厂的烟囱都冒不出烟,到了傍晚,云层里开始滚雷,一声比一声响,震得窑厂的窗户纸哗哗地抖。
窑厂里的工人们都放了假,回家过小年了,偌大的窑厂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和四个小弟。
我站在窑厂后头的空地上,抬头看着天,脸色发白,手脚冰凉。
萧烈站在我身边,攥着我的手。
“你回屋去。”我推了推他,“雷劈下来,会伤着你。”
“不回。”萧烈攥得更紧了,“你说的,渡劫要阳气,我在这儿,你就多一分阳气。”
“萧烈。”
“我是你男人。”他看着我,眼神很定,“你挨雷劈,我在屋里待着,这叫什么男人。”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参宝被老獾子抱着,站在屋檐底下,眼睛红红的,一直看着我,四个小弟围成一圈,把参宝护在中间,一个个仰着脸看天,大气都不敢出。
天黑透的时候,头一道雷劈了下来。
那道雷又粗又亮,像一条白色的巨蟒,从云层里直直地扑下来,劈在我头顶上。
我浑身一颤,像是被人用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头顶一直捅到了脚底,疼得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萧烈一把抱住了我,把我整个人护在了怀里。
那道雷的余威顺着我的身子,劈到了他身上,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死死地站住了,一步都没退。
他身上那股烫得像烧红了的山一样的阳气,在雷光里一下子炸开了,像一座烧透了的砖窑,把我整个人裹在了里面。
紧跟着又是一道,再一道,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
每一道雷劈下来,他都抱着我,用他的身子替我挡着,他的衣服被雷火烧焦了,头发被燎得卷曲,后背上一道一道的焦痕,可他就是不松手。
“萧烈,你松手,你会死的。”我哭着推他。
“不松。”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答应过我,往后冷了,就来找我。”
九道雷劈完的时候,天上的云散了。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窑厂后头那片焦黑的空地上,照在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人身上。
我睁开眼睛,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千年的老根,像是被雷火淬过了一遍,又硬又韧,浑身的参须舒展开来,轻盈得像要飞起来。
我知道,这一劫,我渡过去了。
可萧烈靠在我身上,一动不动。
“萧烈?萧烈!”我吓得魂飞魄散,捧着他的脸,拼命地叫他。
他的脸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眼睛闭着,呼吸很弱,我颤抖着手,从自己头上扯下一根最粗的参须,塞进了他嘴里。
一千年人参的参须,续命的东西,山里那些挖参人找了一辈子,求的就是这么一根,我扯下来的时候,头皮像被人生生揭掉一块,疼得眼前发黑,可我顾不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烈咳了一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嘴角扯出一点笑,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渡过去了?”
“渡过去了。”我哭着点头。
“那就好。”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忽然皱了皱眉,“你头发怎么少了一绺?”
我又哭又笑,一头扎进他怀里。
参宝从屋檐底下冲过来,扑在我们俩身上,哇哇大哭,四个小弟也围了过来,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的。
那天夜里,窑厂的食堂又亮了一宿的灯。
小年的饺子,是我亲手包的,萧烈坐在灶台边上烧火,后背上缠着纱布,参宝坐在他腿上,一边吃饺子一边打瞌睡,头顶那颗参籽红艳艳的,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老獾子端着一碗饺子,凑到萧烈身边,小声问:“姐夫,开春以后,窑厂还缺人不?”
萧烈看了他一眼:“缺,你们几个,一个都不许走。”
老獾子咧开嘴,笑得眼睛都没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一片一片落在窑厂的屋顶上,落在那几孔歇了火的老窑上,屋里炉火正旺,饺子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把窗户纸熏得模模糊糊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