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扮男装,被送进了七国质子营。
系统说,春猎结束那晚,一场大火会烧死六个质子。
唯一活下来的梁国皇子,将一统七国。
为了不死,我替他查粮账、救人才,笼络其余五国王孙。
直到有人拿着我的女籍,逼我当众脱衣验身。
我下意识看向养了半年的男主。
他却走到我身后,与其余五人一道,向我俯首。
「臣等,听殿下号令。」
系统那张糊了半年的主角面板,终于亮了。
【姓名:顾昭宁。】
【帝王养成进度:六成。】
原来这半年,我每天累得像条狗。
是在替自己打天下。
01
系统找到我时,我正在雪里挨打。
第三鞭落下,我脸磕进雪里。
伸手想捡脚边的半块饼,手指却被靴底碾住。
「顾殿下,卫国贡粮少了三成。」
营监慢慢用力。
「你替你父王想想办法?」
我疼得眼前发白,脑中却响起一道欢快的声音。
【欢迎使用帝王养成系统!请辅佐天命之主,结束七国乱局。】
「先救命。」
系统给了我一份原著摘要。
梁国设质子营,收六国王孙为质。二皇子萧承煜失去母妃庇护,也被太子塞了进来。
半年后的春猎,七人迁往西苑。当夜失火,六人烧死。
萧承煜独活,背着谋害质子的罪名逃亡,三年后杀回梁都,最终一统七国。
我叫顾昭宁。
那六个死人里,有我。
穿来三天,我只弄清了两件事:卫国不许女子承位,母亲却把我养成了王子;她病逝后,父王便用一封国书,将我送进了这里。
她留给我的旧箱里,只有地舆图、田契和一本名录。
「留着,将来回家用。」
可眼下,我连这场雪都未必熬得过去。
【首项任务:为天命之主立威。】
姓名栏糊成一团,我来不及问,只看见廊下嘴角带血的萧承煜。
太子面前摆着一碟肉,叫他跪过去吃。
他不动,营监便接着打我。
「二殿下舍不得弯膝,咱们顾殿下可受罪了。」
鞭子扬起,我猛地抱住营监的腿。
「太子殿下!您要看皇子低头,还是看奴才替您逼死皇子?」
太子看过来。
我撑起身,指着萧承煜。
「他跪,是爱惜六国质子;不跪,是不肯受辱。传出去,都有好名声。只有您,花银子养着我们,还替奴才担恶名。」
片刻后,那碟肉被翻扣在桌上。
「无趣。」
太子走前看了营监一眼。
「往后长点脑子。」
靴底终于松开。
营监蹲下,替我拍掉肩上的雪,手却按在鞭伤上。
「顾殿下好口才。来日方长。」
等他走远,萧承煜才过来扶我。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唯一能活的那个。
我抓紧他的袖子,牙齿打战,还努力挤出一个笑。
「以后发达了,记得带我出去。」
他看了我许久。
「好。」
系统判定任务完成,奖励是营地旧账。
没有伤药,也没有免死牌。想活,得自己拿这些东西换。
当晚,营监停了我的饭。
门缝里却推进来半块饼。
我开门,萧承煜已经转身。
「哪来的?」
「我的。」
他停了一下。
「往后不便见面,我让人送三块碎饼来,就是平安。」
我掰下一半递回去,一直举到他肯接。
那晚,我们分完半块饼。我想,选这个人,应该没错。
02
第二天,送饭的小厮往我枕下塞了一把炒米。
他叫阿生,十六岁,手背全是裂口。
「陶爷爷喂马时留的,洗过,能吃。」
门随即被踢开。
营监把他按进雪里,罪名是偷盗营粮,二十板。
第一板,阿生没哭。第二板,他叫了一声娘。
我滚下床,腿软得站不住。楚国王子楚靖川先冲进院里,抓住了板子。
「米是我的。」
侍卫反剪住他的手。营监笑了。
「一起打。」
原著里,楚靖川替别人挡住烧塌的屋梁。
我曾以为那只是一句话。如今他就在眼前,膝盖被踹弯,手还攥着板子。
我抱起旧账,去了主簿房。
穿书前我做仓库盘点,查过上千张出入库凭单。这里的粮账,恰好也有人做得不干净。
主簿要关门,我把手卡进去。
「昨日官仓出粮百袋,膳房只收六十三袋。少的三十七袋,走的是您的押字。」
他将我拖进门,指着粮单末尾的印。
司徒府。
当朝丞相的府邸。
「你想告谁?」
我把两份凭单摊开。
「我只问您,出事以后,谁认这三十七袋?」
押字和领粮人都是他的,司徒府只留了个模糊的收讫印。
外头又落下一板。
我抓紧他的袖子。
「先放人,送伤药,往后足粮。这份账我替您留着。您给我活路,将来才有人给您说话。」
他盯着我,终于拿起领粮凭条。
阿生和楚靖川被送回来,我的旧账也被搜走了。枕下的炒米倒在地上,被踩得粉碎。
我蹲下去,一粒也捡不稳。
楚靖川拄着棍过来,拢走我手边的碎米。
「别捡了。」
「是我害他挨打。」
「打他的人在外头。顾昭宁,你别替他认这个账。」
晚上有了热粥。他把稠的那碗推给我。
我看着被门夹肿的手,问他能不能教我用刀。
「想报仇?」
「下次有人在我面前挨打,我想站得起来。」
他将碗推近。
「先吃。明早,我等你。」
七天后,齐国王子谢晏辞收到一封家书,还有一杯毒酒。
信上说,他生母谋逆伏诛,齐王赐他自尽。
我冲进去时,他已经端起酒杯。平日鞋上沾灰都要拂净的人,袖子浸在茶水里,却毫无知觉。
我夺下杯子。
「你母亲没死!」
他骤然抬头。那点亮起来的眼神,逼得我不敢退。
原著里,这封赐死书是假传王命。他母亲根本没死,可我拿不出证据。
营监堵住门,手里还拎着白绫。
「顾昭宁,你敢替齐王传旨?」
门外忽然钟声大作。
楚靖川扶着廊柱,冲校场高喊。
「齐王赐死亲子,请齐国使臣入营监刑!」
这是我来前托他的最后一招:证明不了信是假的,就叫真正的使臣来看。
营监变了脸,伸手抢信。
谢晏辞却先抽过信纸。
「先王忌日,父王不用朱批。」
落款那天,正是先王忌日。
我将酒杯塞进他手里,转身挡门。腰上挨了一脚,第二脚踹来前,萧承煜带着值守赶到了。
当日,使馆封存酒与信,旧营监停职。
七日后,齐国回函:王妃被幽禁,尚在人世。
谢晏辞拿手遮住眼睛。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你先别走。」
我便坐在门槛上,一直陪到天黑。
后来,他搬来六本律令。
「若使臣不来,信上也没有错处,你怎么办?」
我答不出。
他看向我腰上的药布,将最薄的一本放下。
「不能每次都拿命填。从今日起,我教你。」
03
新营监不打人。
他断了周既白的药,扣了容砚之的商货,退回贺兰朔所有的家信。
我去找容砚之,想将查账的事揽下来。
他把运单推过来。
「揽下来,我的货就能回来?坐下,算账。他们扣布,却照药材收保管费,多收的圈出来。」
我愣住。他抬眼。
「顾昭宁,你真以为我们被关在这里,是因为你查了几袋粮?」
那天,我把母亲留下的玉佩押给他,换四十八件棉衣和一次出营看诊。
「立契,利钱照算。往后我替你核账,慢慢还。」
容砚之抽出纸。
「人死了,账还不了。顾公子得多活几年。」
借着采买,我们带周既白去了医馆。柳大夫拆开营医配的药,只闻一闻便皱了眉。
「压咳不治病。再吃下去,夜里要咳血。」
周既白垂下袖口,遮住一角暗红。
我还想追问,贺兰朔先将一盏兔子灯塞到我手里。
「后面有人。别回头,说灯好看。」
「……好看。」
「笑一下。」
我扯了扯嘴角。
「算了,比哭还吓人。」
他领我混进灯市,楚靖川引开跟踪的人,容家伙计打开茶楼后门。
人齐了,容砚之才关窗,取出半枚砸断的假印和一张交割单。
「旧营监藏在膳房梁上的。主簿怕被灭口,拿这个来换活路。」
谢晏辞认出残印上的齐国王号。萧承煜却拦住我们送证据。
「昨日,旧营监的供词,从假传王命改成了误收伪信。」
有人在保他。
保他的那个人,也正掐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命门。
回营前,我买了六枚铜钱,请银匠剪开。他们各留一半,我收起另外六半。
「谁先出去,就接还在里面的人。」
贺兰朔转着半枚钱。
「又救人又借债,你怎么不先给自己找条出路?」
我看着桥下往城外漂的河灯。
「我也想有人来接我。」
楚靖川把铜钱收进贴身衣襟。谁都没再笑。
此后,天不亮,我跟他练刀;白日替容砚之核账,夜里跟谢晏辞读律,听萧承煜讲梁都的兵权。
贺兰朔带回出营的路图,周既白给我刻常用字版,方便我抄名册。
原著只说六位王孙死于火中,没写给他们烧水的阿生、牵马的陶老头。
我数遍膳房、马棚和病舍,一共四十八人。
棉衣领走几件,药送进去几服,我都记名字,请值守签押。营监不许私留营籍,我就说怕容家的衣裳算错钱、柳大夫的药收不到账。
容砚之当着他的面催了三次债,这些账便留下了。
冬末,我终于能接楚靖川三刀。
有晚练完,我问他出营后愿不愿意跟萧承煜。
他正给木刀换缠布,闻言停了手。
「你呢?」
「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睡到太阳晒进来,再慢慢吃早饭。」
「那我不跟他。」
「他将来——」
「顾昭宁,你想过所有人的以后。怎么轮到自己,就只剩躲起来?」
他把刀放到我手边。刀柄缠布的位置,恰好避开我掌心的裂口。
几日后,我们订了盟约:不以亲眷为质,不强留盟友,出去的人须救还在营中的人。
萧承煜问遇到急事听谁的。
我刚要指他,另外五个人已经看向我。
「那……先听我的?」
六人先后签名。系统提示统御达成。
我忍不住问:「辅佐帝王,为什么刀、律、账,全得我学?」
【君主需要具备统御、民生、律令与军事能力。】
「他需要,你考我做什么?」
【主角资料校验中。】
又是这句。
没等我追问,春猎名册送到。
七个质子,一个不能少。
献功礼后,移住西苑。
周既白对着新发的营房图看了半晌,忽然指向七间卧房。
「昭宁,门闩在外头。」
「里面的人打不开。」
04
我摊开图纸,告诉他们:献功礼后,有人要烧西苑灭口。
没提穿书,只说查粮账时听见密谈。
谢晏辞看着我。
「你早知道,所以一直查名册、记病舍进出?」
我点头,备好的解释还没出口,他已替我挪开椅子。
「下次早一点告诉我们。」
分头查来的消息,一件比一件坏。
司徒家的商铺购进十四车火油;猎场西坡出现不属禁卫的军帐;太子因私调京营被圈禁,丞相司徒衡正在另找一个皇子扶持。
我看向萧承煜。
「他找过你?」
「我没答应。」
他在图上圈出西坡。
「先过春猎。」
春猎那天,楚靖川检查了我的鞍带,却漏了衔铁。
号角一响,马便冲出队列。我越勒缰,它越疯,嘴边全是血。
前头就是断坡。
楚靖川从侧面追来,割断缰绳,将我拖下马背。
我们滚进枯草。一截断枝扎进腰侧,他伸手按住,指缝立刻红了。
「我看看伤。」
刀锋划开衣襟,停在束胸布下缘。
我死死抓住他的手。
远处有人追来。恍惚间,我又听见宫里的嬷嬷对母亲说,娘娘,若是个女儿,您就什么都没有了。
「别让他们看。」
楚靖川只停一瞬,便脱下外袍将我裹住。
「好。」
「也别叫营医。」
「好。看着我,先喘气。」
贺兰朔挡住侍卫。我们沿灯市脱身时走过的后巷,进了柳大夫的院子。
包扎完,我隔着门问楚靖川,为什么不骂我骗他。
门外,水盆轻轻搁下。
「你救我是真的吧?」
「嗯。」
「答应出去以后来接我,也是真的吧?」
「是真的。」
「那别的,等你不疼了再说。」
我将脸埋进枕里。门外那道影子,一夜没动。
翌日,卫国使臣捧着我出生那年的宫籍,等在校场。
父王死了。
来人没说节哀,先请梁国核验我的身份。
「顾昭宁实为女子,欺君冒爵,应交还卫国处置。」
他身后站着给我换马的小吏。
原来不是意外。要么让我死在断坡下,要么逼我活着露出女儿身。
营监挥手。
「总得让六位公子看清,与你们同住半年的是什么人。」
侍卫来扯我衣领。我后退,腰上伤口撕开,血渗进衣料。
楚靖川按住了他的刀柄,却先看向我。
「要我拦吗?」
「要。」
刀鞘横起。我终于松开领口,站直。
「不用验。我是女子。」
使臣立刻上前:「既已认罪——」
「我认的是女子。罪名,拿国书和律令来定。」
谢晏辞展开入营文书。
「梁国接收的是卫国继承者顾昭宁。废储须有宗室议书,押解须有两国诏令,阁下带了哪一份?」
容砚之命人去使馆取国书,贺兰朔守住营门,周既白提笔记录。
使臣脸色发青。
「卫国不许女子承位!你们要扶一个女人谋反?」
我下意识看向萧承煜。
他走了两步,站到我身后。
「盟约写的是顾昭宁。」
他俯身,其余五人随之一礼。
「臣等,听殿下号令。」
脑中面板骤然亮起。
【主角资料校验完成。】
【天命之主:顾昭宁。】
【帝王养成进度:六成。】
我几乎忘了呼吸。
「你要养的帝王,是我?可我一直在帮萧承煜!」
【粮是你讨的,人是你救的,盟约由你主持,六人自愿听你号令。】
【判定依据为实际任务结果。】
我望着身后六个人,想起熬夜抄的律令,接不住的刀,一笔笔追回的粮。
那些我预备交给男主的东西,原来早已到了自己手里。
05
卫国使臣没能带走我。
他拿不出废储议书,只有王叔的一封私信:愿加纳六城岁贡,换我回国受审。
信被鸿胪寺扣下,我也因身份未定,仍不得离营。
午后,司徒衡亲自来,放下三样东西。
我的玉佩,容家的货契,一张路引。
「商铺可以解封,王叔那边我替你说话。你只须证明,是谢晏辞等人逼你查粮账,借伪信构陷梁国。」
「那他们呢?」
「各国自会换人来。」
「我问的是,他们。」
司徒衡收了笑。
「顾昭宁,你连王子都不是了,拿什么保他们?」
他把路引推近。
「怕王叔不容你,我另给你一个身份。带上银子,去没人认得你的地方,做一辈子富贵闲人。」
竟是我曾经最想要的结局。
我拿起路引,撕成两半。手抖,撕得不齐。
「他们来接过我。我不能把他们留在这儿。」
司徒衡起身。
「那就一起留下。」
迁营令当日提前。献功礼尚有三日,我们已被押进西苑外院。
内院还在钉窗,锤声一下下落进屋里。
我打开母亲的旧箱,翻出名录。
阿缨,边仓女官。某郡粮户,某县退役军户。
每个名字旁,都有她的小字:此人欠饷三年,此家荒田可复,此处水渠可修。
我从前当这是求人的名单,如今才看清,她记的是卫国欠下的账。
门被推开。六个人看见我脚边的包袱,停住。
「你要走?」萧承煜问。
「我要带所有人活着出去,然后回卫国争位。」
我摊开名录。
「王叔用六城岁贡买我的命,那六座城的百姓,还要替他付钱。我不认。」
谢晏辞坐下,翻开卫国旧律。
「那就先保住继承权。」
楚靖川挪开包袱,把西苑地图铺到桌上。
我们算到天亮。
排水沟只能过孩子,西墙带不走病人,送菜车底最多藏两人。
每条路,都要留下谁。
最后,萧承煜取出一封信。
司徒衡许他回宫,立为储君。条件是指认六国质子勾结营人,谋害梁帝。
「有一刻,我想答应。」
他指尖压着纸角。
「母妃死后,他们烧了她所有东西,连骨灰都不许我带。我每天都想回去。」
无人打断他。
「可他能让我卖掉你们,就能让我卖掉任何人。」
我将四十八人的名册推过去。
「那就答应他。」
众人看向我。
「活人认罪,比意外失火更能逼六国低头。你告诉他,我愿当着六国使臣,在献功礼上招供。但四十八个杂役,都是共犯,一个不能先死。」
谢晏辞接过名册。
「此案涉及六国,使馆可要求验明本国证人的身份。人出了营,证据就有机会带出去。」
容砚之的商队能押运被褥,周既白的小木鸟能藏残印,账目抄本则拆散,缝进四十八件旧棉衣。
萧承煜收好信,却没有立刻走。
「我出去后,未必能传回消息,也未必能照你说的做。」
我点头。
「若我真反悔呢?」
我想起雪夜门缝里的半块饼。
「那我就看你最后做了什么。」
门关上,阿生抱着木鸟坐到我面前。
我替他缝好衣角,告诉他,验人时把衣服交给大夫。见不到大夫,就找能认出自己母国口音的人。
「殿下也去吗?」
「我去台上。」
「那你什么时候下来?」
针扎进手指,我擦掉血,打好最后一个结。
「等你先把东西送到。」
翌日,萧承煜换了锦袍,站在司徒衡身后。
司徒衡将供状扔到我脚边。
「二殿下已经招了,你还有什么补的?」
萧承煜避开我的目光。腰间旧玉换成了回宫皇子才有的金符。
整整一天,约好的碎饼没有送来。
06
供状写着:二月初七,我召集四十八名营人,在东城酒肆密议刺驾。
我盯住那个日期。
那天营里闹春疫,十三个人整日躺在病舍。
「四十八个,全在?」
司徒衡看着我。
「你的人,你不知道?」
「有人病着,未必——」
「认一个也是刺驾,认四十八个也是。何必费心?」
果然,他只想一个活口都不留。
我拿起笔。
「我要逐一认人,再送各馆核验。否则您换个假证人来,我在台上认不出,谁替您圆谎?」
司徒衡准了。
阿生被带进来,脸上有个巴掌印,木鸟藏在怀里。
「殿下,他们说你把我们都招了。可我没去过酒肆。」
「我知道。棉衣穿好。」
「那你为什么……」
司徒衡坐在三步外,我只能捏着笔问他。
「还认得自己的名字吗?」
他点头。
「验人时,名字、岁数、做什么、哪里有伤,一样都别说错。」
等四十八个人认完,我在名册上一一画圈。
司徒衡命书吏记下,是我亲认,全员在场。随后搜出病舍旧簿,扔进火盆。
「这里的账,谁活着,谁记。」
我看着纸页卷黑,没有出声。
柳大夫留着医馆底册,入营送药有门单;衣药账上有值守签押,已经缝进旧棉衣。
他烧掉的,只有他找得到的那一份。
去受降台那日,沿街站满人。有人往囚车上扔烂菜,骂我勾结六国王子刺驾。
我没摘头发上的菜叶,只数前方押去使馆的车。
容家伙计穿着青布袄,袖口两道白线,是约好的接应记号。
四十六,四十七。
少一个。
陶老头腿坏了,押车的嫌麻烦,要把他送回西苑。他身后的车上装着油桶,黑油沿车板滴下来。
我扑到木栏上。
「四十八个!供状写的是四十八个!」
刀背砸上手指。我疼得松手,又立刻抓住。
旁边囚车猛地一晃。楚靖川举起镣铐砸向木栏,惊得马匹横转,堵住了后车。
侍卫抽刀围上去。他手背见了血,还在砸。
我终于懂了,他在替我拖时间。
我转向人群,扯着嗓子喊。
「请诸位记清,今日少了一个证人!还未过堂,先送回营!若他死了,别让人说是我杀的!」
围来的人越来越多。
萧承煜折马回来,身后跟着司徒衡的人。
他扫过油车。
「带上。」
校尉迟疑:「殿下,这老头——」
「丞相要四十八人对证。你替他改?」
陶老头被拽回来。
萧承煜调转马头,袖里掉出一个布包。侍卫捡起,要还给他。
「丢了吧,发霉的东西。」
布包扔进囚车。
三块干饼。
我攥住它,终于吐出憋了一天一夜的气。
旁边,楚靖川将流血的手垂在栏外,朝我动了动嘴唇。
「四十八。齐了。」
07
受降台上,梁帝听完供状,只问一句。
「顾氏,认不认?」
我跪在石缝上,看见越国席后,柳大夫衣襟上别着一朵白花。
人到了,东西也到了。
我抬头。
「不认。」
司徒衡笑了一声,示意侍卫拿出我的签押。
「妇人反复,陛下见笑。」
我没有争供状真假,先扬声道:
「臣请查西苑。十四车火油,七间外闩卧房,还有不属禁卫的私兵。丞相为六国准备的葬身地,陛下知道吗?」
梁帝看向司徒衡。
「私兵?」
贺兰朔立刻报出驻地与换岗时辰,容砚之报出油车货号,周既白呈上营房图。
司徒衡拱手。
「营房修缮,火油军需,何罪之有?」
「那就验。火油能移,封窗能拆,臣只求陛下派自己的人,此刻去。」
梁帝抬手,禁军统领领命而去。
齐国使臣随即呈上假家书、封存的毒酒、残印和交割单。
司徒衡只瞥一眼。
「营监不法,交三司查办。与今日刺驾何干?」
我不意外。他肯保营监,却不会陪营监去死。
「那就只看今日。」
谢晏辞展开供状,柳大夫呈上医馆底册、送药门单与衣药账。
「二月初七,十三人染疫,未出病舍。三处记录,各有签押。所谓四十八人齐聚酒肆,如何聚的?」
司徒衡转向我。
「日期是你亲认,如今倒来翻供?」
鸿胪寺的监审录被呈上来。上面记着我的疑问,也记着他不许更改人数,命我照录罪状。
司徒衡伸手要拿,萧承煜先一步按住。
「昨日录供,我在。刺驾之说,是丞相授意。」
「你也画过押!」
「是。」
萧承煜摘下金符,向御座跪下。
「儿臣愿受伪证之罪。」
半年前,他不肯为太子跪。如今这一跪,却是为让我们站着走出去。
司徒衡随即跪地。
「纵然审案有失,也不容六国借此要挟!今日若纵了他们,我大梁颜面何在?」
梁帝没有说话。
我后背一点点发凉。他未必在乎假供,也未必在乎几个质子的命。
容砚之这时呈上最后一册账。
司徒家的商铺不只承运营粮,也经手京营军饷。半年攒下的货栈联单,终于补齐了钱粮去向。
账上银子已经支出,梁帝的兵,却欠了两个月饷。
领银人、商铺、私印,全都对得上。
御座旁的禁军副统领抬起头。司徒衡的背,终于绷紧。
恰在此时,查验西苑的人回来:封窗、外闩、火油、私兵,一样不少。
梁帝放下茶盏。
「卸印。」
丞相亲随刚动,刀便架上了颈。
司徒衡被押过我身侧,忽然低声问:
「没有质子营,你就有地方回吗?」
我攥紧袖里的碎饼。
梁帝命三司会审、六国旁听,准我们撤罪,起身要走。
我伏下身。
「陛下,还有四十八个人。请准他们一并出营。」
「顾氏,朕已经宽宥你。」
他的声音沉下去。
台下,阿生抱着木鸟,仰头等我。
我不能下去告诉他,只给大家换了一位没那么坏的营监。
我看向六国使臣。
萧承煜安排验人时,已经替我们转达条件:证据共同保全,人共同保出去。
如今该他们兑现了。
齐国使臣先起身,请暂撤质子营。越、燕、赵、楚随后,连卫国副使也不敢认下王叔的私下买卖。
六份担保递到御前。
「陛下,证据已经各馆急递出城。」
我声音终于稳下来。
「扣人,六国只能回报梁国欲杀质子;放人,便是陛下明察,惩奸臣,保全诸国王孙。」
我们没有兵,能拿来赌的,是梁帝不愿让六国联手,更不愿让外泄的烂账变成开战的理由。
许久,他重新坐下。
「呈议书。」
三日后,西苑封营。人质旧例尚待重议,案中五十五人,获准全部离开。
萧承煜仍须留京候审,却也不用再回营。
营门开时,我照名册一个个点。
点到阿生,他跑来,将裂了腹板的木鸟放到我手里。
「我送到了。」
他憋了很久,眼泪还是落下来。
「殿下,你也下来了。」
我蹲下抱住他。身后营门轰然关上,我全身一颤。
楚靖川的手落上肩头。
「在外头了。」
我回头看。
门在身后,天在头顶。
五十五个人,全在外头。
08
一个月后,我回到卫国。
没有六国大军开道,只有几箱棉布、母亲的旧箱,以及梁国交还继承者的国书。
六国见证印让边将不敢杀我,却换不来一句殿下。
他侧身放行。
「顾姑娘,前头未必有您的住处。」
我收好国书。
「那就从这里找。」
陶老头替我赶车。我付工钱,他送我一程。
照着名录敲门,有的人家已经换主,有的听见我的名字便灭了灯。一个老军户隔门磕头,说记得王妃恩情,可家里还有三个孩子。
我放下一包茶,没再敲。
夜里下雨,客栈听说王叔在搜人,将我们赶了出来。
我站在满街紧闭的门前,捏着湿透的名录,忽然想起司徒衡的话。
没有质子营,我就有地方回吗?
街尽头,一扇门开了。
妇人提灯看了我半晌,伸手将我拽进去。
「小时候下雨,你母亲从不许你淋着。」
「阿缨姑姑……」
她拧干我的衣袖,低头看额角的旧伤。
「长大了,也瘦了。」
忍了一路的眼泪,这时才落下来。
阿缨没追问,盛来一碗压实的饭。
「吃完,看账。」
她从前替母亲管粮,如今在边仓点耗米,留了整整四年的凭条。
我看到天亮,终于明白王叔为何急着杀我。
他挪空三处军仓养私兵,又许下六城岁贡,填不上亏空,便盯住母亲留的粮田。
我死,田归宗室;我活,就缺我这枚印。
「边军多久没足额领粮?」
「五个月。」
我合上账册。
「那先把欠账摊开。」
凭国书与田契,我接回粮田,再向容砚之借粮,请阿缨逐户核出欠饷,贴到边仓门前。
起初只有十几户来,后来几十户。军户带来领粮凭条,遗属带来被扣的抚恤文书。
核准一笔,兑付一部分,余下写明期限。
粮不够,我卖了母亲的一处宅子。
那里还留着她种的树。落契时,我握笔停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下名字。
半月后,第一支边军答应护送粮车。
我却很快打了败仗。
为抢在王叔封渡口前运粮,我催人连夜过河,撞进埋伏。粮丢十三袋,伤了九个人。
最小的才十七岁,右手被砍坏。我进伤兵棚,他忙将手藏进被子。
「殿下,我还能赶车,左手也行。」
我蹲下替他掖好被角。
「这回是我错了。」
次日,我当众认错,将行军调度交给楚靖川替我请来的老将。
有人劝,起事之初,不能损主上威望。
我看向伤兵棚。
「拿他们的手替我留威望,这王位,我不坐。」
此后九个月,先守粮田,再通商路,补欠饷,收容逃兵。
贺兰朔找向导,周既白刻印凭条,谢晏辞送来旧律校本;萧承煜受罚候审,仍请鸿胪寺公开会审文书,让王叔无法再骂我刺驾逃犯。
他们替我接通路,每一笔欠账,却得我自己还。
王都城门最后是从里面打开的。
王叔欠守军三个月粮,还要调他们出城;他们的家眷,却已在我这里领到了那一份。
守将拿着儿子的领粮凭条问:
「这纸,以后还作数吗?」
我核过印和名字,将纸交回去。
「进了城,也作数。」
入殿时,王叔穿着父王的朝服,指着我厉声喝道:
「卫国没有女子做王的先例!你带外人夺祖宗江山,就不怕母亲地下无颜?」
我将三处军仓的旧账、加贡私信和田契,依次放上御案。
「拿百姓的税买我的命,收我母亲的田补你的亏空。王叔,你这么怕妇人掌权,花妇人的钱时,倒不嫌丢人。」
他猛地起身,被守卫按住。
阿缨在殿前念账。他起初骂,后来辩,最后只剩喘息。
诸臣沉默,直到礼官出列。
「祖制不可轻废,或可择宗室幼主,尊殿下摄政——」
「等他长大,再把我关回去?」
我展开谢晏辞标过的旧律。
「国有失宜之法,君臣可会议修正。今日废侵吞军粮的人,修女子不得承位的法。」
礼官还想开口。
「谁反对,把理由写下,与欠饷军户、加税百姓的名册一并公示。」
「告诉他们,粮是谁追回的,王位为什么必须交给一个没替他们做过事的人。」
殿中寂静良久,阿缨先跪下。
「臣,请修旧律。」
边军将领随之俯首。
有人信我,有人怕清算。无妨,先把这一条写进新法。
往后别的女子,不必再走一遍我的路。
七日后受印,礼官高声念出「顾昭宁」。
母亲从前叫我名字,总要先看一眼门外。
这一次,门开着,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典礼后,楚靖川站在廊下,摊开手。半枚铜钱躺在掌心,手背上还留着撞囚车的疤。
「这回不是来接你。」
「那来做什么?」
他笑了笑。
「看看你回家没有。」
我拿出自己的半枚,与他掌心那枚并在一起。
缺口合上了。
09
做王后,日子也没轻松。
春汛、欠粮、旧官敷衍,新官贪功。我算了半夜,只还得出容砚之一半欠款。
次月,他的粮船照样到了。
信上写:欠款另记,新粮照市价。饭要吃,别把自己饿成坏账。
我笑过,第二日接着核账。
彻底废掉人质旧例,用了三年。
司徒衡因军饷、伪命与私兵案伏法;萧承煜熬过储位之争,执掌梁国国政;谢晏辞以齐国使臣身份参与盟议,周既白办起工坊,贺兰朔跑通商道,容砚之的船往来六国。
再坐到一张桌前,我们仍会吵架。
容砚之不肯免商税,谢晏辞嫌界渠分摊不公。我想削边营粮额,楚靖川当众摊开山道图,问冬雪断路时拿什么送粮。
看过图,我划掉了那项。
不能因为他们愿意帮我,就让任何一国的百姓少吃一口饭。
盟书改了十八稿,最终废人质、通粮道、共修界渠,定下争端共议的章程。
卫国居中,三条粮道经境而过。这三年转粮、赈灾与共同账目,也一直由我们牵头。
七国推举我为第一任共主。有任期,失职可罢免,不得私调各国军队。
盟书准共主在本国称帝,帝号不凌驾盟约,六国国号、王位照旧。
称帝那日,阿缨替我系好冠带,退后看了又看。
「好了。」
殿外礼官请女帝登阶。
我迈过门槛,脑中的系统终于亮了。
【七国承认,共主路线完成。】
【宿主是否离开本世界?】
我回头。
阿生在账房被叫回去重算,陶老头一边嫌马吃得多,一边添草。楚靖川站在廊下,饭菜的热气正从他身后飘来。
「不走了。」
【帝王养成完成。】
【主角:顾昭宁。】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笑了一下。
「这回可别再认错人了。」
那阵子,桌上多了几封求亲书。
容砚之说嫁资可议,欠款另算;贺兰朔愿入卫籍,周既白把心意藏在暖房图里。谢晏辞留着空白婚书,萧承煜则问,等安排好梁国事务,是否还来得及坐在我身边。
我提笔,一一回绝。
不能因怕他们难受,留下一句让人继续等的「来日」。
最后拆开楚靖川的信,只有两行。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也不是因为你做了卫王。」
「若你不愿意,出门吃饭时也叫我,别因此不肯见我。」
第二行挤在纸边,最后一个字描了两遍。
我放下信,走出去。
他先看我的手,没见回信,脚步微微一停。
「先吃饭?」
「先说一件事。」
他站直了些。
我原本想好许多话,见到他,却只想起练刀时缠过的布、医馆门外的影子,以及校场上那句「要我拦吗」。
在他面前,我怕过、哭过,也说过要,没有一次被嫌弃。
我伸出手。
「楚靖川,我想和你成亲。」
他看着我,半晌没动,眼睛却一点点红了。
我忍不住动了动指头。
「不答应,我可——」
他一把握住。
「答应。」
握得很紧,声音却放轻。
「往后有不愿意做的事,也告诉我。」
我靠过去,额头抵住他的肩。
「好。」
成婚在秋后,其余五人都来了。
谢晏辞送新律,萧承煜带来梁国最后一处质子别馆改作驿舍的文书。周既白送木鸟,贺兰朔送马。
容砚之收完最后一期欠款,才将母亲的玉佩放回我掌心。
司徒衡倒台后,他从封存物中取回,一直留到了今日。
「顾公子,账清了。」
他又递来修渠出资的凭据。
「这份随礼。记国库,别记楚靖川头上。」
阿缨替我重新系上玉佩。
母亲的东西,卖过,押过,有些再也回不来。可她留给我的那条回家的路,我终于走到了。
席上,阿生端菜,柳大夫将陶老头的酒换成热汤。楚靖川给我端来饭,肉多。
我接住碗,忽然叫他。
「明天想睡晚一点。」
他笑了。
「好,我等你吃早饭。」
窗边,两半铜钱穿在同一根红绳上,风一吹,轻轻碰了一声。
我已经回了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