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拿着婚书上门时,嫡姐沈静姝砸了一整间屋子。
“一介莽夫也敢求娶我?”
“脸上有疤,手上是茧,浑身一股边关沙土味,也配做沈家的女婿?”
“我将来是要入主中宫、做皇后的人!这种腌臜粗人,多看一眼我都想吐!”
父亲沉着脸,母亲忙把她搂进怀里哄。
“姝儿不愿,谁也不能逼她。”
于是他们当场毁约,要把陆庭赶出去。
嫡姐却忽然看向角落里的我,笑得恶毒:
“沈云曦,看你眼巴巴盯着,是看上那粗人了?”
她又故作怜悯地叹了口气。
“也好。像你这种庶出的贱骨头,配边关来的泥腿子,简直天作之合!”
“错过这个,你这种身份,往后也怕只能嫁个半截入土的鳏夫。”
满堂哄笑。
我低头,看着自己长满冻疮的手。
然后一步步走出去,捡起了地上的婚书。
“父亲,我也是沈家女。”
“我愿意嫁。”
无人知道。
上一世,沈家满门因押错谋反太子,被抄斩殆尽。
而登基的新君——
正是眼前这个谁也看不起的武夫,陆庭。
01
我捡起婚书时,厅中笑声停了一瞬。
陆庭站在门边。
他身形很高,肩背宽阔,旧甲下露出的衣袖洗得发白。
右脸有一道浅疤,不狰狞,却足够让京中那些娇养出来的贵女避之不及。
他看着我,像没听清。
沈静姝先笑出了声。
“沈云曦,你还真敢应啊?”
她语气里全是轻贱。
“也是,你姨娘死得早,没人教你规矩。”
“如今有男人肯要你,哪怕是个满身汗臭的莽夫,你也巴不得扑上去吧?”
母亲皱眉,却不是替我说话。
她只嫌我丢人。
“云曦,婚姻大事,岂是你能随口乱插的?”
“这门婚事原本是为你姐姐定的,你姐姐不要,沈家也不必非要认。”
我握紧婚书。
纸角硌进掌心,冻疮被磨破,疼得发麻。
可这点疼,远不及上一世断头台上冷刀贴颈的寒。
上一世沈静姝如愿入了东宫。
沈家举族押在太子身上。
后来太子逼宫失败,沈家满门被拖去菜市口。
我这个庶女也没能逃。
临死前,我看见新帝身披玄色龙袍,自宫门前缓步而过。
那张脸冷峻沉默,右颊一道旧疤。
正是陆庭。
我不知道他为何从边关武夫成了九五之尊。
但我知道,留在沈家,才是真正的死路。
陆庭垂下眼,忽然开口:
“沈二小姐,不必勉强。”
他的声音低沉,有些哑。
“大小姐说得也没错。”
“我这等军中粗人,刀口舔血惯了,不懂风雅,也不知如何讨女子欢心。”
“沈家若要退婚,我不纠缠。”
他停了停,像是怕我难堪。
“你不必为了替家中解围,把自己赔进来。”
我看着他。
上一世隔着刑场人群,我只见过他一眼。
那时他身边全是叩拜的朝臣,眉眼淡漠,像天生就该站在高处。
可此刻,他站在沈家的厅堂里,被人羞辱,被人嫌恶,却仍先顾及我的处境。
我慢慢伸出手。
手背红肿开裂,指节处一道道冻口,比府里粗使丫鬟还不如。
我说:“我不是大小姐。”
陆庭怔住。
我又说:“我不嫌你是武夫。”
厅中死寂片刻。
沈静姝脸色一变,随即尖声笑起来。
“听听,这话说得多可怜!”
“沈云曦,你是多缺男人?人家都要退婚了,你还要把冻烂的手伸过去倒贴?”
“你这种货色,也配谈嫌不嫌?”
我没看她。
我只看着陆庭。
他目光落在我的手上,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下一瞬,他抬手,握住了我。
他的掌心粗糙,有茧,却很暖。
他说:“好。”
一个字。
落地有声。
02
我出嫁那天,沈家冷清得像要办丧事。
父亲只露了一面。
他站在台阶上,连喜服都没换,皱着眉说:
“婚事办得急,能走个过场就不错了。”
母亲更是不留情面。
“你是替你姐姐嫁过去的,别摆出正经嫡女出阁的架势。”
“沈家没亏待你,给你几箱东西,已经够体面了。”
我看了一眼所谓的嫁妆。
三口薄木箱子。
一箱旧衣,还是沈静姝不要的。
一箱发潮的布料,边角都泛黄了。
还有半匣银锞子,轻得我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喜婆站在旁边,脸上笑都快挂不住。
沈静姝倒是打扮得光鲜。
她穿着新做的石榴裙,披着雪白狐裘,像是专门来看我笑话。
“哟,这也叫嫁人?”
她慢悠悠绕着花轿走了一圈。
“知道的是庶女出嫁,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家打发丫鬟呢。”
她身边的丫鬟立刻笑出声。
沈静姝又看向我身上的嫁衣,啧了一声。
“这针脚也太粗了吧?不过配你正好。反正你这种命,穿再好的料子,也撑不起贵气。”
母亲没拦她。
不但没拦,还冷着脸提醒我:
“到了陆家安分点,别整日想着攀比。”
“你姐姐马上要进东宫,沈家的前程都在她身上。”
“你要是在外面丢人,坏了她名声,我饶不了你。”
我低着头,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我真以为忍忍就好了。
忍到最后,沈家押错了太子,全家被拉去砍头。
我这个最没存在感的庶女,也没少挨那一刀。
这一世,我不忍了。
我要活。
我抱紧母亲留下的旧香囊,转身上轿。
临上轿前,沈静姝又叫住我。
“沈云曦。”
我回头。
她笑得得意。
“别以为嫁出去就能改命。”
“烂泥就是烂泥,换个坑,也还是臭的。”
我看着她,也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沈静姝的脸瞬间沉了。
我没再理她,放下轿帘。
外头鞭炮只响了几声,稀稀拉拉,像怕浪费银子。
送亲的人更少。
除了两个喜婆,几个抬轿的,连沈家的正经管事都没来一个。
花轿晃晃悠悠出了门。
我从帘缝往外看,看见陆庭骑马走在前侧。
他穿着大红喜服,背挺得很直,却离花轿有些距离。
像是怕我嫌他靠得太近。
路上风大,轿帘被吹开了几次。
每一次,他都会回头。
不说话。
只确认轿子稳不稳。
我攥着香囊,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陆家的宅子不大,但很干净。
管事姓周,见我下轿,立刻带着人行礼。
“夫人,主子吩咐过,正院给您住。”
“库房钥匙和账册都备好了,晚些给您送过去。”
我愣住。
在沈家,我连灯油多用一勺都要被嬷嬷骂。
可在这里,我一进门,就是正妻。
婚房里炭火烧得很旺。
我刚坐下,冻僵的手指就慢慢有了知觉。
桌上有热茶,妆台上还放着一只小瓷盒。
我打开一看,是冻疮膏。
陆庭站在门口,没进来。
“军中医官配的,不算金贵,但好用。”
他顿了顿,又像怕我嫌弃,补了一句:
“味道重的话,我明日去城里给你换。”
我看着那盒药,喉咙有些发堵。
沈家不是没有药。
只是不会给我用。
有一年冬日,我的手冻得流脓,去求母亲身边的嬷嬷。
嬷嬷嫌恶地看了我一眼,说:“二小姐忍忍吧,大小姐弹琴伤了指尖,好药都送她屋里去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开口要过。
陆庭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先歇着。我睡书房。”
他耳根有点红,语气却很认真。
“我们虽拜了堂,但你若不愿,我不会碰你。”
我抬头看他。
这样一个人,哪里粗鄙?
我轻声说:“多谢。”
他像松了口气,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枚白玉佩,放到桌上。
“这是我养父留给我的,说是我亲生父母的旧物。今日成婚,理该交给你收着。”
我低头看去。
玉色温润,上面雕着蟠螭纹。
翻到背面时,灯火一晃,隐约映出一个极浅的“景”字。
我的手猛地收紧。
上一世新帝登基大典上,腰间也佩着这样一枚玉。
03
成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安静。
陆庭话不多。
有时一天也说不上几句。
可他做事很细。
我怕冷,他便让人把正院的炭火添足。
我手上的冻疮反复裂开,他每日出门前,都会把药膏放在暖炉旁温着。
他怕我嫌军中药味冲,还特意去城里买了甜香的护手脂。
买回来后,又别别扭扭放在桌上。
“铺子掌柜说,女子都爱用这个。”
说完,他耳根先红了。
我看着那只精巧的小瓷罐,心口有些发酸。
他不会说甜言蜜语。
但夜里我咳了一声,第二日厨房就多了梨汤。
我随口说院里的竹子好看,隔天窗前便多了一只青瓷瓶,里面插着刚剪下来的竹枝。
笨拙得很。
也认真得很。
直到沈静姝入东宫的消息传来。
那日周管事进来禀报,说沈家大小姐凭着“凤星入命”的名声,被太子看中,封了良娣,择日入东宫。
沈家一下子热闹起来。
听说母亲连摆了三日宴,恨不得让满京城都知道,她养出了一个未来贵人。
没过几天,沈家就派人送来一只锦盒。
来的是沈静姝身边的大丫鬟。
她站在院中,腰挺得很直,像她主子已经做了皇后。
“我们良娣说了,姐妹一场,得了东宫赏赐,也不能忘了二小姐。”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匣绢花。
做工确实精巧,花瓣薄如蝉翼,颜色鲜亮。
可那丫鬟话里带刺。
“这可是东宫出来的东西,寻常人家一辈子都见不着。”
她瞥了我一眼,笑得轻慢。
“二小姐如今嫁了武夫,怕是更没机会见这些贵重物了。”
我没生气。
只让春桃收下。
“替我谢过姐姐。”
丫鬟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脸色反倒有些难看。
人走后,陆庭站在门边,很久没说话。
我心里忽然一沉。
差点忘了。
当初与他订婚的人,是沈静姝。
上一世也好,这一世也罢,沈静姝从来都是众人眼里的明珠。
他会不会也曾喜欢过她?
所以听见她入了东宫,才这样沉默?
我垂下眼,指尖捏着那朵绢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陆庭忽然开口:
“你会不会后悔?”
我抬头。
他看着我,眼底没有嫉妒,也没有失落。
只有不安。
我怔了怔。
他又低声说:
“她如今入东宫,将来或许会有大富贵。”
“你若当初没有嫁我,也许能有更好的路。”
原来他不是在想沈静姝。
他是在怕我后悔。
我心口一松,忍不住笑了。
“东宫的花再好,也是别人赏的。”
我把那朵绢花放回盒子里。
“我的日子,我自己过。”
陆庭看了我许久。
那眼神很深,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半晌,他低声说:
“好。”
04
沈静姝入东宫后,没安分多久。
太后寿宴那日,京中命妇入宫贺寿。
我本不想去。
可沈家递了话,说我若不去,就是嫉妒嫡姐得宠,故意给沈家难堪。
陆庭正好也奉旨入宫领赏,我便跟着去了。
宫墙高得压人。
上一世临死前,我只远远见过皇城。
那时我跪在人群里,等一把刀落下。
这一世再进来,我手心还是冷的。
陆庭察觉到,低声问:
“怕?”
我摇头。
他没再多问,只往我身前站了半步。
宴还没开始,沈静姝就来了。
她穿着东宫良娣的宫装,满头珠翠,身后跟着一串宫女。
看见我,她眼里的笑意立刻凉了。
“妹妹也来了?”
她故意提高声音。
“也是,难得进宫见世面,确实该好好看看。”
“毕竟你那将军府再怎么收拾,也比不上宫里一块地砖。”
周围有人低笑。
沈静姝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陆庭脸上的疤上,嫌恶地皱了皱眉。
“陆大人进宫前,怎么也不把自己收拾干净些?”
“今日是太后寿宴,不是边关军营。你这副模样,吓着贵人可怎么好?”
我脸色一冷。
刚要开口,陆庭已经平静道:
“臣脸上的疤,是守城时留下的。”
“若太后娘娘嫌臣碍眼,臣自会退下。”
这话一出,沈静姝脸色僵了下。
她当然不敢说太后嫌弃有功之臣。
可她仍不肯罢休,转头看向我。
“沈云曦,你倒是护得紧。”
“也是,好不容易攀上个男人,哪怕只是个粗野武夫,也得抓牢了。”
我还没说话,殿外忽然传来宫人高唱:
“太后娘娘到——”
满殿瞬间安静。
众人跪地请安。
我也跟着跪下。
太后年纪已高,由宫女扶着进来。
她原本神色淡淡,目光随意扫过众人。
可就在看见陆庭的那一瞬,她脚步猛地顿住。
扶着她的宫女吓了一跳。
“娘娘?”
太后没有应。
她死死盯着陆庭的脸,指尖抖得厉害。
那双浑浊的眼里,竟一下子涌出泪来。
“像……”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太像了。”
满殿无人敢动。
沈静姝脸上的得意,也一点点僵住。
太后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
“你叫什么名字?”
陆庭跪在地上,沉声答:
“臣陆庭。”
太后盯着他腰间露出的白玉佩,脸色骤然变了。
下一瞬,她猛地抓住身边嬷嬷的手。
“去请陛下。”
“立刻去。”
05
陛下来时,寿宴还没开,殿中已经跪了一地。
我跪在人群里,能感觉到沈静姝的目光一直落在陆庭身上。
她大概还没想明白。
一个被她骂作泥腿子的武夫,怎么会让太后失态到这种地步。
陛下年迈,却仍有威仪。
他进殿后,太后几乎是扑过去的。
“皇帝,你看他。”
“你仔细看。”
陛下顺着太后的视线看向陆庭。
只一眼,他脸上的神情就变了。
是震动。
是失而复得前,不敢相信的害怕。
太后让人取来陆庭腰间的玉佩。
玉佩放在金盘里,灯火一照,背后那个极淡的“景”字显了出来。
殿中有老内侍忽然跪倒,哭得额头贴地。
“是东宫旧物。”
“老奴当年亲眼见过,这是元太子殿下亲手给小皇孙备的佩玉。”
满殿哗然。
沈静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死死盯着那块玉,像是恨不得把它盯碎。
陛下命人查验。
旧内侍、太医、宫籍、当年东宫留下的残卷,全都被翻了出来。
陆庭胸口有一块月牙形胎记。
宫中旧档里,也记着元太子嫡子出生时,胸前有月痕。
最后,陆庭从府里取来的旧木匣也送进宫。
里面有半幅染血的襁褓。
襁褓角落绣着云龙暗纹。
还有一封养父临终前留下的信。
信上写着,当年边关老校尉陆忠在乱尸堆中救下一个婴孩,婴孩身上裹着东宫襁褓,佩着蟠螭玉。
他怕孩子再遭追杀,不敢声张,只能改名换姓,带去边关抚养。
陛下看完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
许久,他走到陆庭面前。
“孩子。”
他声音发哑。
“这些年,你受苦了。”
陆庭跪着,背脊绷得很直。
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这个男人在边关杀敌不眨眼。
可那一刻,他眼眶红了。
陛下当场下旨,认陆庭入宗谱。
赐皇姓萧,单名庭。
封景王。
我跪在他身侧,耳边嗡嗡作响。
即便早知道他不会一直是陆庭。
可亲眼看着这一幕,我仍忍不住心惊。
上一世他登基称帝,必然也走过这样一条路。
只是这一世,因为我的选择,一切提前了。
旨意宣完,沈静姝忽然失声道:
“不可能。”
她刚说出口,便被身边宫女慌忙扯了一把。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盯着陆庭,眼里全是嫉妒和慌乱。
“他明明只是个边关武夫。”
“他怎么会是景王?”
太后冷冷看她。
“边关武夫?”
“守土有功的人,到你嘴里倒成了脏东西。”
沈静姝脸色惨白。
她想解释,太后却已经不想听了。
“哀家方才都听见了。”
“你嫌他有疤,嫌他粗鄙。”
“如今知道他身份了,又摆出这副后悔模样给谁看?”
一句话,像耳光一样扇在沈静姝脸上。
沈父和母亲也慌了。
他们挤上前,跪得比谁都快。
“陛下,太后娘娘,云曦也是沈家的女儿。”
“景王妃出自沈家,是沈家的福气。”
母亲甚至挤出笑看我。
“云曦,方才都是误会。你姐姐说话一向直,你别放在心上。”
我看着她,只觉得可笑。
从前她说我丢人。
如今又说我是沈家的福气。
可我已经不是那个要看她脸色活着的庶女了。
萧庭起身,走到我身边,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他的手很稳。
然后,他当着满殿众人的面开口:
“沈云曦是我的妻。”
“与沈家的荣辱牵扯不大。”
沈父脸色一僵。
母亲的笑也挂不住了。
我垂下眼,唇角却忍不住轻轻弯起。
06
萧庭被封景王后,景王府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从前绕着沈家走的贵人,如今争着给我递帖子。
连母亲都来了几回。
第一次,她站在门外,说带了我从小爱吃的糕点。
我让周管事回话:
“王妃从小没吃过夫人送的糕点,不敢乱认。”
第二次,她又说沈父病了,想见我一面。
我仍没见。
从前我冻得手指流脓,他们没人问一句。
如今不过是想借我的脸面,洗干净沈家当年的刻薄。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静姝却越发恨我。
她虽仍在东宫,可太子待她明显冷了。
太子忌惮萧庭。
谁都看得出来。
一个被皇帝亲自认回的元太子嫡孙,比他这个庶出更名正言顺。
沈静姝不甘心。
她给我送来一封信。
信上写得张狂。
“沈云曦,你别得意。”
“陆庭封王又如何?他不过刚被认回,朝中根基浅薄。”
“殿下已经答应我,待来日登基,便立我为后。”
“到那时,你见了我,还是要跪。”
我看完,直接把信丢进炭盆。
火舌卷上纸页,很快烧成灰。
没过多久,东宫开始频繁设宴。
太子拉拢勋贵,暗中调兵。
沈父也跟着忙起来。
他带着沈家旧部,替太子奔走。
母亲甚至托人给我带话。
“你姐姐将来是皇后,你别站错了队。”
“景王再尊贵,也只是刚认回来的皇孙,怎么比得过储君?”
我听完,只觉得熟悉。
上一世,他们也是这样。
满心以为抱住了太子的腿,就能鸡犬升天。
最后升没升不知道。
头倒是一个没保住。
我把这话告诉萧庭时,他正在擦剑。
烛光落在剑身上,寒得刺眼。
他抬头看我。
“怕吗?”
我摇头。
“怕的是他们。”
“不该是我。”
萧庭笑了一下。
他平日少笑,这一下倒让我怔住。
他放下剑,走过来替我拢了拢披风。
“有我在。”
我抬眼。
他顿了顿,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宫中就传来急报。
太子反了。
那一夜,皇城火光冲天。
太子以清君侧为名,率东宫私兵逼宫。
沈家私藏的旧部也混在其中。
沈静姝穿着太子妃规格的华服,站在东宫高阶上,听说还对身边人说:
“等殿下登基,本宫第一个要沈云曦跪在殿外请罪。”
可她没等来我的请罪。
等来的是萧庭带着京营破门。
宫门前,刀兵相接。
太子的人马看似声势浩大,其实早被陛下和萧庭摸清。
所谓逼宫,不过是自投罗网。
天亮时,一切结束。
太子被押跪在乾清殿前,冠发散乱,再无半点储君体面。
沈父也被五花大绑押来。
他看见我站在萧庭身边,脸色白得像鬼。
母亲哭着喊我。
“云曦,救救你父亲!”
“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上一世。
我跪在刑场上时,她拼命把沈静姝护在怀里,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现在,她终于想起我也是一家人了。
可惜晚了。
陛下震怒。
太子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
沈家参与谋逆,满门下狱,等候发落。
沈静姝被押出来时,还在喊:
“我有凤命!”
“我是未来皇后!”
没人理她。
她路过我身边,忽然死死瞪住我。
那眼神像淬了毒。
“沈云曦,你别得意。”
“景王妃的位置,本该是我的。”
我平静看着她。
“是你自己不要的。”
她脸色扭曲。
我又补了一句:
“姐姐,当初你说烂泥换个坑也臭。”
“现在看来,臭的是谁,还真不好说。”
沈静姝尖叫着要扑上来。
可还没碰到我,就被禁军狠狠按在地上。
07
沈家下狱后,京中安静了几日。
所有人都在看景王府的态度。
有人以为我会替沈家求情。
毕竟血脉亲情,打断骨头连着筋。
可我一道求情的折子都没递。
几日后,宗人府传话,说沈静姝愿意供出太子余党,但只肯见萧庭。
我听见时,正在替萧庭整理披风。
手指顿了一下。
萧庭立刻道:
“不见。”
周管事却有些为难。
“王爷,陛下那边也想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我抿了抿唇。
“那就见。”
萧庭看向我。
我笑了笑。
“我陪你。”
沈静姝被带到景王府偏厅时,已经没了从前的光鲜。
发髻松乱,脸色憔悴。
可她看见萧庭时,眼里还是亮了。
她跪在地上,先哭。
“王爷,我错了。”
“当初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嫌弃你。”
“其实我们本来才是一对。”
她说着,抬起头,泪珠挂在脸上,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婚书上原本写的就是我的名字。”
“若不是沈云曦趁虚而入,如今站在你身边的人该是我。”
我坐在一旁,听得想笑。
萧庭脸色很冷。
“你要供出的余党名单呢?”
沈静姝像没听见,膝行两步,想靠近他。
“王爷,你真要守着她一辈子吗?”
“她有什么好?”
“她庶出,木讷,无趣,哪里比得上我?”
说着,她忽然抬手扯松了衣襟。
雪白肩头露出来。
屋中瞬间死寂。
周管事吓得立刻低头。
我也怔住了。
沈静姝却像豁出去了。
她声音又轻又黏。
“王爷,只要你救我,我什么都愿意。”
“哪怕不要名分,我也愿意留在你身边。”
“我们才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一刻,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恶心。
愤怒。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我知道萧庭不会要她。
可看见她这样扑上来,我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我站起身,转身就走。
身后立刻传来椅子被撞开的声音。
萧庭的声音冷得吓人。
“把她衣服披好,押回去。”
沈静姝尖声喊:
“萧庭!”
“我哪里不如她?”
“她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下一瞬,我的手腕被人握住。
萧庭追了出来。
他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拿,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我挣了一下。
没挣开。
他从身后抱住我。
很紧。
像怕我真的走掉。
“云曦。”
他的声音有些哑。
“别走。”
我背对着他,眼眶忽然发热。
“王爷何必追出来?”
“里面不是还有个愿意什么都给你的沈良娣吗?”
他抱得更紧。
“我不要她。”
“从来没要过。”
我没说话。
他把额头抵在我肩上,低声道:
“当初沈家厅中,我以为这一生都要被人嫌弃。”
“是你捡起婚书。”
“是你对我伸手。”
“云曦,我这条命早就给你了。”
我心口猛地一颤。
他转到我面前,捧住我的脸。
那双向来沉稳的眼里,竟带着几分慌。
“我不懂怎么说好听的话。”
“可我知道,我只想同你过一辈子。”
“景王妃只能是你。”
“我的妻,也只能是你。”
他说完,俯身把我抱进怀里。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下来。
偏厅里,沈静姝还在崩溃大喊。
可那声音离我越来越远。
像上辈子的噩梦,终于被关在了门外。
08
沈静姝勾引萧庭的事,很快传到陛下耳中。
陛下大怒。
原本沈家只是下狱待审,如今又添了一条秽乱王府、攀诬亲王的罪。
沈静姝被押回牢里时,还在骂。
骂我偷了她的命。
骂萧庭有眼无珠。
骂所有人都负她。
可这一次,没人再宠着她。
她的凤命成了京中最大的笑话。
从前围着她转的贵女们,背地里都说:
“凤星?我看是扫把星吧。”
“嫌景王粗鄙时,她骂得比谁都难听,如今见人家贵了,又上赶着做妾。”
“真是丢尽沈家的脸。”
沈家也彻底完了。
沈父在牢里一夜白头。
母亲哭到嗓子哑,托人给我送信。
信上全是求饶。
她说,她从前只是太偏疼沈静姝,不是真的不把我当女儿。
她说,只要我肯救沈家,她以后一定好好补偿我。
我看完,没烧。
只是让春桃原封不动送了回去。
并带一句话。
“迟来的母慈女孝,我不稀罕。”
判决很快下来。
废太子终身圈禁。
太子党羽抄家流放。
沈家因参与谋逆,夺去祖产爵荫,男丁流三千里,女眷没入苦役。
沈静姝罪上加罪,单独看押,秋后问斩。
听说宣判那日,她疯了一样撞牢门。
“我不服!”
“我有凤命,我该做皇后!”
狱卒听烦了,直接泼了她一盆冷水。
“醒醒吧。”
“你现在连沈家大小姐都不是了。”
这话,比打她还疼。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沈静姝比我想的更疯。
行刑前一夜,她竟买通了一个贪财狱卒,换了粗使婆子的衣裳逃了出来。
那时我刚查出有孕。
景王府上下都很紧张。
萧庭更夸张。
我不过多吃了一口酸梅,他便连夜把太医请来。
太医被他吓得胡子都抖了。
“王爷,王妃只是有孕,不是中毒。”
萧庭耳根红了,却仍一本正经。
“有劳太医仔细看。”
我笑他小题大做。
他却握着我的手,低声说:
“我怕。”
“怕你有一点不好。”
我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就在那晚,沈静姝混进了王府。
她不知从哪里偷来一把短刀,直奔我的院子。
春桃最先发现,尖叫出声。
我回头时,沈静姝已经冲到门口。
她披头散发,眼睛红得吓人。
“沈云曦!”
“都是你!”
“你抢了我的王妃位,抢了我的富贵,还抢了我的命!”
她举刀朝我扑来。
我下意识护住小腹。
刀光逼近的一瞬,萧庭从外面冲进来。
他一脚踢开沈静姝。
短刀落地,发出刺耳一声响。
萧庭把我护在怀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静姝。”
“你找死。”
沈静姝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却还在笑。
“凭什么?”
“明明一开始,婚约是我的!”
我冷冷看着她。
“也是你不要的。”
“你嫌他粗鄙,嫌他低贱,骂他多看一眼都恶心。”
“现在他成了景王,你又说我抢你。”
“沈静姝,人不能既要脸面,又要便宜。”
她怔住。
随即崩溃大哭。
可没人再心疼她了。
这次,陛下没有等秋后。
沈静姝当夜被押回死牢,三日后赐死。
沈父和母亲听到消息时,双双晕倒在流放路上。
可没人为他们停留。
他们曾经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沈静姝身上。
如今也该尝尝,被她拖进泥里的滋味。
半年后,我平安生下一子。
陛下大喜,亲自赐名。
太后更是赏了满库房的东西,说景王府终于有了真正的喜气。
孩子满月那日,萧庭抱着他站在廊下。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旧疤也显得温和许多。
他忽然问我:
“云曦,若能重来,你还会捡起那封婚书吗?”
我看着他,笑了。
“会。”
“不过不是因为你会封王。”
“是因为那天,满堂都在笑我,只有你握住了我的手。”
萧庭眼底微动。
他把孩子交给乳母,走过来抱住我。
“那我也庆幸。”
“庆幸当年被所有人嫌弃时,你选了我。”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天光。
这一世。
我终于好好活下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