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软的视线越过所有标价六位数的高定童装,死死盯住了货架最角落里,一个保洁阿姨不小心落下的破纸箱。
她蹲在那个角落里。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伸进沾着灰尘的纸箱里,一顿翻找。纸箱被撕开的瓦楞纸边缘刮蹭着她的旧背带裤,发出细碎的“呲啦”声。
商场王经理刚捧着那双几十万的碎钻皮鞋凑过来,看清纸箱里的东西,腿一软。
他手里捧着的鞋盒差点砸在脚背上。
“哇!”
软软像挖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举起一双塑料材质的粉色小猪造型拖鞋。
鞋头上有两个圆圆的猪鼻子。她粗糙的小手指捏了一下鞋头。
“叭——”
一声清脆滑稽的塑胶挤压声,在安静奢华的VIP展厅里荡开。
厉寒霆高大的身躯停在两步外。
他看着那双劣质的、鞋底甚至还带着工厂塑料毛边的粉色拖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一股刺鼻的廉价橡胶味飘过来,冲淡了店里高级的香氛味。
“扔了。”
冷冰冰的两个字砸下来。
王总吓得连连点头,掏出手帕猛擦额头和鬓角的汗:“厉总,这是楼下超市搞母婴节活动剩下的赠品。保洁可能收错纸箱了,不小心塞到这边来的……我马上叫保安拿出去扔掉!”
“不许扔!”软软急了。
她把粉猪拖鞋死死抱在怀里。塑料鞋底的灰尘蹭在她那件旧T恤上,留下一道明显的黑印子。
“穿那双皮鞋。”厉寒霆下巴微收,语气里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大人的世界只认昂贵和体面,厉氏的血脉不可能穿这种垃圾。
“不要。”软软直截了当地拒绝。
她看了一眼那双闪闪发光的钻石皮鞋,小鼻子皱成一团:“石头硌脚!村长爷爷说了,穿石头鞋跑不快,抓不到大黄狗!”
林特助站在旁边,拼命给软软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这小祖宗,厉总做出的决定,连集团董事局那帮手握重权的老头子都不敢说个不字。你还在这挑肥拣瘦?
厉寒霆不说话了。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团子。展厅里的空气温度一点点降下去,几个站在门外的保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软软仰起脸。
她的小嘴一点点瘪下去。眼眶里迅速蓄满了两包水,将落未落,眼尾泛起一层委屈的红。
她不哭出声,就那么执拗地盯着厉寒霆。
“爸爸穿石头鞋,软宝不穿。”软软腾出一只手,揪住厉寒霆的高定西裤裤腿,用力扯了扯。
笔挺的高级羊毛布料,被她抓出一大片纵横交错的褶皱。
“不穿小猪,软宝晚上不给你呼呼了。”
她扬起小脸,使出了物理逻辑里的终极威胁。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厉寒霆的死穴上。
不呼呼,等于没药。没药,等于继续睁着眼睛在那个像停尸房一样冷冰冰的主卧里,熬到天亮。
厉寒霆盯着那双粉色猪鼻子拖鞋。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成拳头,手背上浮起一层青色的血管。
几秒后,拳头慢慢松开。
“拿去结账。”字音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隐忍的烦躁。
王经理如蒙大赦,正要去接软软手里的鞋,准备走个过场去收银台扫码。
“等一下!”
软软又跑回那个破纸箱前,撅着屁股往最底下掏。
半晌,她哼哧哼哧地拖出了一双加大号的、一模一样的男款粉色小猪拖鞋。
“爸爸一双,软宝一双。”
软软把大号拖鞋推到厉寒霆脚边。小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露出几颗小白牙。
“村长爷爷说了,小猪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的!”
林特助死死咬住舌尖,把脸憋成了猪肝色。西装口袋里的手机连着震了三下,肯定是公司大群里在疯狂发问号,他根本不敢拿出来看。
让身价千亿、动动手指就能让京海市经济地震的厉氏掌权人,穿十五块九的粉猪拖鞋?
这丫头是在拔龙的逆鳞。
“拿走。”厉寒霆别开视线,连多看一眼那粉色的猪鼻子都嫌刺眼。
“不嘛。”软软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他的腿,“爸爸穿。爸爸不穿,软宝今晚也不呼呼了!”
又是这句。
厉寒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正因为缺觉隐隐作痛。他看着腿上这个像牛皮糖一样扯不掉的小东西,冷硬的防线一退再退。
五分钟后。
王经理和林特助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皮鞋尖,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厉寒霆脱下了那双七位数的意大利手工皮鞋,随手扔给林特助。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冷硬生人勿近的黑色高定西装,脚下,却踩着一双大出两码的粉色小猪拖鞋。
因为鞋码不太合脚,他的脚后跟悬在外面一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叭。”
拖鞋底的猪鼻子受压,发出了一声清脆可笑的响声。
厉寒霆身形僵在原地。
耳根后侧漫上一层可疑的暗红。他绷着脸,下颌线拉得死紧,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叭叭叭——”
原本冷酷霸气、足以让竞争对手闻风丧胆的巡视步伐,硬生生踩出了一首滑稽的乡村小调。
“好听!”软软也换上了自己的小拖鞋,叭叭叭地跟在他身边,“爸爸走路带风,小猪在唱歌!”
商场两侧站成两排的导购们,一个个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指甲死死掐着手心,生怕笑出一声,明天就会在这个行业里彻底消失。
厉寒霆黑着脸,大步流星地往专属直达电梯走。
他决定明天就让林特助全资收购这家生产拖鞋的厂子。然后立刻改成生产黑皮鞋的流水线,全线销毁这种智障模具。
……
傍晚。
天色暗了下来,庄园里的路灯依次亮起。
黑色迈巴赫开回厉家庄园,稳稳停在大门台阶下。
保镖拉开车门。软软手里举着商场送的粉色氢气球,拉着厉寒霆的手往大门走。
厉寒霆脚下那双男款拖鞋有些松垮,走起路来发出拖沓的摩擦声。
他沉着脸。
那点可怜的妥协仅限于商场,那是为了晚上的睡眠不得不做的退让。他打算一进门,就让赵管家把这双破鞋扔进焚化炉烧掉,连灰都不要留下。
庄园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明亮刺眼的水晶灯光从门内倾泻出来,照在台阶上的一大一小身上。
大厅中央的真皮沙发上,端坐着两个人。头发花白,衣着考究,浑身散发着常年居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脚边放着好几个贴着全球各地航空标签的爱马仕定制行李箱,拉链上的金属扣还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听到门口的动静,沙发上的两人同时转过头。
四道锐利如刀的目光,越过厉寒霆的高定西装,精准无误地死死钉在了他脚下那双粉色小猪拖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