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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9:51:33

第 1 章

我是凭着霍家老太太临终遗愿,被抬进督军府的传统闺秀。

霍督军嫌我守旧、不通洋文,他真正爱的是陪他喝咖啡、读洋诗集的新派女大学生青荇。

为了给青荇腾位置,他把离婚协议砸在我脸上。

是我跪在雨里死死不签,才换来在后院被冷落的二十年。

直到江城突发百年不遇的大地震,全城几近沦为废墟。

我以为他早就护着青荇逃去避难了。

可天崩地裂中,他却孤身冲回了坍塌的后院。

被房梁砸中脊背时,他将我死死护在身下。

“青荇懂洋文有学识,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他咳着血,望着南絮远去的方向,眼里满是无法陪爱人白头的痛楚与遗憾:

“我把你困在督军府二十年,你与社会脱节,双亲病逝,我欠你一条活路。”

他用命偿还了耽误我一生的愧疚,却把所有的痴情和遗憾都留给了青荇。

再睁眼,我回到了他初带青荇回府,逼我签字的那天。

这一次我没有跪地苦求,而是拿起钢笔,

任由墨迹在离婚协议上洇出决绝的字尾。

“督军既心向那自由的春风,便去罢。”

......

“既然你已经痛快签了字,我也不是绝情的人。”

裴鹤和将桌上的协议收进怀里,动作慢条斯理。

他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一眼我刚刚签下的名字,只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眼神审视着我。

“城南那套老宅子留给你,每个月账房会按时给你拨二十块大洋。”

“清商,你是个连大门都不迈出的旧式女子。”

“离开这督军府,外面的世道你根本活不下去。”

他的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

他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任何暴怒的迹象。

仿佛他刚刚结束的不是我们三年的婚姻,而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属。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施舍姿态。

心脏深处那种被房梁砸碎的剧痛似乎还在隐隐作祟。

上一世,我死死抱着他的腿,在暴雨里跪了整整一夜。

求他看在裴家老太太的份上,不要赶我走。

换来的是他整整二十年的冷暴力。

换来的是江城大地震时,他用命来偿还对我的愧疚,却把所有的爱意都托付给另一个女人的结局。

如今我不愿再做那个被困在后院的怨妇。

我更不需要他这种充满施舍的怜悯。

“那点钱,督军还是留着给阮小姐买西洋咖啡吧。”

我转过身,将那支签过字的钢笔随意丢进废纸篓里。

“沈家虽然败落,但我沈清商还不至于饿死街头。”

听见我的话,裴鹤和的眉头终于微微皱起。

他不喜欢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更不喜欢一向温顺怯懦的我,用这种带刺的语气同他讲话。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使性子吗?”

裴鹤和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青荇是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新派女性,她懂平权,向往自由。”

“她甚至不在乎名分,愿意委屈自己跟我在一处。”

“你只要安分守己地待在后院,这督军府大少奶奶的虚名,其实也不是不能留给你。”

“可你偏要闹得这么难堪,又是何必?”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将阮青荇捧上云端。

同时将我的尊严狠狠踩在泥地里摩擦。

仿佛我同意离婚,不是在成全他们。

而是在无理取闹,在阻碍他们追求那伟大的自由恋爱。

我安静地看着他。

前世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深深的疲倦和恶心。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阮青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洋装,手里端着一盘精致的西式糕点。

她怯生生地站在门边,眼眶微微发红,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鹿。

“鹤和,你不要生姐姐的气了。”

阮青荇快步走到裴鹤和身边,顺势挽住了他的手臂。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在姐姐面前读雪莱的诗,也不该跟你讨论新思潮。”

“姐姐是从旧学堂里出来的,听不懂也是常情。”

“她觉得我是在向她炫耀,心里不舒服也是应该的。”

阮青荇说得情真意切,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她总是这样。

用最无辜的语气,说着最扎心的话。

将自己标榜成一个无私大度的新时代女性。

却把“争风吃醋、心胸狭隘”的标签死死贴在我的身上。

裴鹤和反手握住她的手,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你就是太善良了,凡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重新变得冰冷。

“听见了吗清商,青荇不仅不计较你的愚钝,还在为你求情。”

“你如果能有她一半的通情达理,我们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督军说得对,我是个蠢笨不堪的旧人,确实配不上你们这种高尚的爱情。”

我随手扯下挂在衣帽架上的披肩,搭在肩上。

“既然协议已经签了,就不劳两位在这里对我进行思想教育了。”

“我还有几件东西要收拾,请两位移步,免得弄脏了阮小姐名贵的洋装。”

裴鹤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会用这种逐客的语气对他说话。

“沈清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他终于撕下了那层温和的面具,声音里透着警告。

“出了这扇门,江城可没有第二个裴家能庇护你。”

“我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骨气,能撑几天。”

阮青荇见状,立刻拉了拉他的衣袖。

“鹤和,你别逼姐姐了。”

“姐姐没有读过大学,也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我们这样把她赶出去,太残忍了。”

“不如就让她住在后院吧,大不了我以后少去后院走动,免得惹姐姐碍眼。”

她的话看似在为我求情,实则是在提醒裴鹤和,我是一个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也是在向我宣告,这个家,以后是她阮青荇做主了。

“她自己要走,谁也拦不住。”

裴鹤和冷哼一声,拉着阮青荇就往外走。

“等她在外面碰了壁,饿了肚子,自然会回来求我们。”

“到时候,你再让她明白明白,这督军府到底是谁在当家。”

门被重重关上。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没有像他们以为的那样痛哭流涕,也没有感到丝毫害怕。

我只是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放着我母亲留给我的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以及外祖母传下来的一块怀表。

这些东西,足够我买一张去往南洋的船票了。

第 2 章

丫鬟青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将首饰全部装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里。

她看着空荡荡的首饰盒,眼底满是惊惶。

“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青竹是我从沈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也是这府里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前世,裴鹤和将我冷落在后院。

是青竹陪着我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挨的冬夜。

后来大地震发生时,她为了替我挡下一块碎石,当场被砸得血肉模糊。

临死前,她还在拼命把我往安全的地方推。

重来一世,我绝不能再让她跟着我在这吃人的督军府里陪葬。

“青竹,我要离开这儿了。”

我将布包塞进她的怀里,语气平静。

“这些东西你拿去当铺死当,换成现大洋和金条。”

“记住,要找城北那家生面孔的当铺,别让人认出来。”

青竹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着那个布包不敢撒手。

“小姐,您别吓奴婢啊。”

“督军虽然偏宠那位阮小姐,但您毕竟是名正言顺的裴夫人。”

“只要您稍微服个软,这府里的日子总还能过下去的。”

“您要是走了,外面兵荒马乱的,咱们能去哪儿啊?”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服软?

上一世我已经服了一辈子的软。

我甚至逼着自己去学那些根本看不懂的洋文。

逼着自己去喝苦涩的咖啡,去穿那些束手束脚的洋装。

可结果呢?

在裴鹤和眼里,我永远是东施效颦,是哗众取宠。

他只会端着他那杯洋酒,用充满悲悯的眼神看着我。

“清商,你不懂新思想就别勉强自己了。”

“你穿这身衣服,只会让人觉得滑稽。”

那种刀子一样的眼神,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了。

“我已经签字离婚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裴夫人。”

我拍了拍青竹的手背,眼神坚定。

“你按我说的去做,换了钱,我们就买船票去南洋。”

“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没有战乱,也没有裴家。”

青竹看着我决绝的神色,终于明白我不是在赌气。

她眼眶一红,咬牙点了点头。

“奴婢听小姐的,这就去办。”

青竹前脚刚走,后脚阮青荇就带着两个下人走了进来。

她连门都没敲,直接反客为主地坐在了我的软榻上。

手里还把玩着一只精致的西洋怀表。

“姐姐这是在收拾细软呢?”

阮青荇瞥了一眼我打开的樟木箱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看这架势,是真的打算离家出走了?”

我没有理她,继续整理着手里的几件旧衣物。

对这种段位的挑衅,我已经连回应的兴趣都没有了。

阮青荇见我无视她,脸色微变,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其实姐姐也不用这么清高。”

“鹤和说了,只要你肯去前厅,当着他的面给我敬杯茶,道个歉。”

“承认你昨天不该嫉妒我,他就可以原谅你,让你继续住在后院。”

“毕竟你除了会点绣花的手艺,连报纸都看不懂,出去也是饿死。”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着她。

“阮小姐若是真的那么喜欢这间屋子,我现在就可以腾给你。”

“至于敬茶道歉,你还是留着去给你们新派教堂里的神父做吧。”

“我这种旧式女子,不懂你们新派人抢别人丈夫还要人感恩戴德的规矩。”

阮青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怀表重重砸在桌面上。

“沈清商,你别给脸不要脸!”

“鹤和根本就不爱你,你不过是仗着裴家老太太的遗言死皮赖脸赖在这里。”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裴鹤和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走了进来。

他只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阮青荇,立刻就将她护在了身后。

“又在闹什么?”

裴鹤和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悦,眼神如刀一般刺向我。

“我不是让你待在后院反省吗?你怎么又惹青荇生气了?”

“鹤和,我只是好心来看看姐姐需不需要帮忙。”

阮青荇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眼泪说掉就掉。

“可是姐姐不仅不领情,还骂我是......骂我是下作的女人。”

她一边说,一边往裴鹤和怀里缩。

裴鹤和的眼神更冷了。

他走到我的梳妆台前,目光落在那只已经被清空的红木首饰盒上。

随即,他看到了我放在桌角的一块雕花玉佩。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遗物,我原本打算贴身带着的。

“你把府里的首饰都藏哪去了?”

裴鹤和拿起那块玉佩,语气里充满了鄙夷。

“沈清商,你要走我不拦着,但裴家的东西,你一件也别想带走。”

“这玉佩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我平静地看着他,陈述着事实。

“是吗?”

裴鹤和掂量了一下那块玉佩,冷笑一声。

“既然是沈家的东西,那这成色也算不错了。”

“青荇今晚要去参加商会的晚宴,正好缺一块压裙角的玉。”

“这块玉先借给她用用,免得你这种不识货的人把它拿去当了换馒头吃。”

他说完,直接将那块玉佩递给了身后的阮青荇。

阮青荇接过玉佩,眼底满是胜利的得意。

“谢谢鹤和,这玉真好看,姐姐不会舍不得吧?”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裴鹤和将我最珍视的东西,轻描淡写地送给别人。

前世,我也曾为了这块玉佩拼命阻拦过。

换来的是他一句“小家子气,回头给你买个金的”。

这一世,我只觉得无比解脱。

“好啊,那就算我卖给督军的。”

我摊开手,伸向裴鹤和。

“这块玉市价至少两百大洋,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算你一百五十块。”

“付钱吧。”

第 3 章

裴鹤和看着我伸出的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一向视金钱如粪土,只知道捧着诗集伤春悲秋的我,会向他伸手要钱。

“沈清商,你疯了吗?”

裴鹤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恼怒。

“就为了这么一块破玉,你跟我谈钱?”

“你以前不是总说,这块玉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无价之宝,就算饿死也不会卖吗?”

“怎么,现在连你所谓的底线也可以明码标价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沾满了铜臭味的乞丐。

在他眼里,我必须是那个永远无私奉献、不求回报的旧式贤妻。

一旦我开始索取我应得的东西,我就是变得粗俗不堪了。

“无价之宝也是要分人的。”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依然没有收回。

“既然督军觉得它只是一块用来给阮小姐压裙角的石头,那它就只值一百五十块大洋。”

“督军家大业大,总不会连买一块玉的钱都要赖账吧?”

阮青荇在一旁轻呼了一声,假装被我市侩的模样吓到了。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跟鹤和说话?”

“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我们新派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满眼利益的市侩小人。”

“你要是实在缺钱,我这里还有几块银元,你拿去买点好吃的吧。”

她说着,竟真的从精致的皮包里掏出两块银元,像施舍叫花子一样扔在桌上。

银元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连看都没看那两块银元一眼,只是死死盯着裴鹤和。

“一百五十块大洋,少一个子儿,这玉我都不会给。”

裴鹤和被我逼得有些下不来台。

他堂堂江城督军,何时被人这样当面讨过债。

“好,很好。”

他冷笑连连,直接解下腰间的钱袋,将里面厚厚一叠银票狠狠砸在我的桌上。

“这里是五百大洋,买你这块破玉绰绰有余。”

“沈清商,我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你。”

“你骨子里就是个俗不可耐的女人,难怪你永远也学不会青荇身上的高洁。”

他说完,拉着阮青荇转身就走。

仿佛多在这个房间里待一秒,都会弄脏了他的军靴。

我平静地将桌上的银票一张张叠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高洁?

用别人的钱买高洁,这大概是新派人发明的最虚伪的词汇。

傍晚时分,青竹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回来。

“小姐,首饰都当了,一共当了八百大洋。”

她将沉甸甸的包袱放在桌上,额头上满是汗水。

“我还打听过了,明晚十点,正好有一艘去往南洋的客轮,叫维多利亚号。”

“最下等的三等舱,船票要两百大洋一张。”

“我自作主张,把咱们俩的票都买好了。”

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张泛黄的船票,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纸片,仿佛看到了通向新世界的钥匙。

加上裴鹤和给的那五百大洋,我们手里现在有一千多块。

这笔钱,足够我们在南洋买下一间小铺子,安稳地度过余生了。

就在这时,外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督军府今晚要举办一场盛大的慈善晚宴,邀请了江城所有的名流和洋人客商。

前世,裴鹤和为了让阮青荇在江城站稳脚跟,特意在这场晚宴上宣布了她的身份。

而我,作为名正言顺的裴夫人,却被他以“不懂洋文、会丢人现眼”为由,强行锁在了后院。

后来我偷偷跑出去,却在晚宴上被阮青荇设计,当众出尽了洋相。

她用流利的英文和洋商谈笑风生,而我却连一杯红酒都端不稳,摔在地上被众人嘲笑。

那时候裴鹤和是怎么说的?

他说:“清商,你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一次,我不打算再去凑那个热闹了。

我把船票仔细收好,转身对青竹说:

“收拾东西,我们明晚就走。”

可我不去找麻烦,麻烦却偏要来找我。

半个小时后,裴鹤和的副官亲自带人来到了后院。

“夫人,督军有令,让您换上礼服,去前厅参加晚宴。”

副官的语气硬邦邦的,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押解。

我微微皱眉。

裴鹤和这是演的哪一出?他不是最怕我给他丢人吗?

“我不去。”我冷冷拒绝,“我已经不是裴夫人了。”

副官却没有退让的意思,直接一挥手,两个老妈子便强行上前架住了我的胳膊。

“督军说了,今晚有几位重要的洋商在场。”

“若是督军夫人不露面,会引人非议。”

“督军让您去走个过场,别让他难做。”

我被半强迫地带到了前厅。

大厅里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我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色旗袍,在这个满是洋装和西服的场合里,显得格格不入。

刚一露面,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看猴戏一样集中在我的身上。

阮青荇正站在裴鹤和身边,她穿着那身华贵的洋装,裙角赫然压着我母亲的那块玉佩。

她看到我,立刻挂上那副纯善的笑容,迎了上来。

“姐姐,你可算来了。”

她亲昵地挽住我的手,强行将我拉到几位金发碧眼的洋商面前。

“史密斯先生,这位就是鹤和的......旧式妻子。”

她故意将“旧式”两个字咬得很重。

然后用一段语速极快的英文对那洋商说了些什么。

洋商听完,看向我的眼神立刻充满了鄙夷和嘲弄。

虽然我不懂英文,但我能猜到,她一定是在说我如何无知,如何纠缠着裴鹤和不放。

裴鹤和就站在不远处,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替我解围。

他只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似乎在等我惊慌失措,等我因为听不懂而露出丑态。

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狠狠地羞辱我一番。

可惜,他等不到了。

第 4 章

我没有像前世那样涨红了脸,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

我只是平静地抽回被阮青荇挽着的手,退后半步,拉开了与他们的距离。

既然不懂,那就不听,不看,不说。

我将自己彻底剥离出这个喧嚣的名利场,仿佛我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看客。

我的冷漠让阮青荇的表演瞬间失去了观众,她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几个洋商见我毫无反应,也觉得没趣,耸了耸肩便散开了。

裴鹤和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沈清商,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气急败坏。

“史密斯先生是江城最大的买办,你不懂洋文也就罢了,连最基本的礼节都不懂吗?”

“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愤怒的眼睛。

“督军既然怕我丢脸,又何必派人把我强行押过来。”

“你的脸面,不是一直由阮小姐在维护吗?”

“怎么,新派女性的魅力,还不够你在这大厅里炫耀的吗?”

我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没有见血,却磨得人浑身难受。

裴鹤和愣住了。

他习惯了我从前那种卑微讨好的语气,突然面对我这般油盐不进的冷刺,他显然不知如何应对。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厌恶地皱起眉头。

“如果不是为了堵住外面的悠悠众口,你以为我想多看你一眼?”

“既然你这么喜欢待在角落里发霉,那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待到晚宴结束,哪儿也不许去!”

说完,他转身回到了阮青荇的身边,重新换上了一副温柔体贴的面孔。

我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退到大厅最偏僻的角落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看着墙上的座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

距离维多利亚号起航,还有一个小时。

我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了。

我必须想办法脱身。

就在我准备趁着众人在舞池里跳舞时溜走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晃动,头顶的水晶吊灯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紧接着,震动变得猛烈起来,整个大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疯狂摇晃。

“地震了!”

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大厅里瞬间陷入了混乱。

女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男人们也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争先恐后地向大门挤去。

原本富丽堂皇的宴会厅,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我扶住身旁的柱子,努力稳住身形。

这突如其来的地震,比前世提前了整整二十年。

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深究原因了,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头顶的一块天花板突然砸落下来,我本能地向旁边躲闪,却还是被一块碎石砸中了肩膀。

剧痛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裴鹤和的声音。

“青荇!小心!”

我转过头,透过弥漫的灰尘,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裴鹤和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不顾一切地冲向舞台中央的阮青荇。

他张开双臂,将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死死护在身下。

一块巨大的雕花木板狠狠砸在了他的背上,他闷哼了一声,却依然没有松开手。

“别怕,有我在,别怕......”

他温柔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那么清晰。

而我,就站离他不到五米远的地方,捂着流血的肩膀,像一个透明的幽灵。

前世,我也曾在这场地震中绝望地呼救。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越过我,冲向了阮青荇。

只是后来他发现我快被砸死了,才出于愧疚,用命将我换了出来。

这一世,他连那点施舍的愧疚都没有了。

因为我没有像前世那样哭喊着求他救我。

因为我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我咬着牙,强忍着肩膀的剧痛,逆着逃跑的人流,跌跌撞撞地向后院跑去。

青竹已经背着包袱在角门处等我了。

“小姐!您受伤了!”

她看到我满身是血,吓得眼泪直掉。

“我没事,快走。”

我拉着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督军府。

外面的街道也是一片混乱,房屋倒塌,哀鸿遍野。

我们雇了一辆平时用来拉货的板车,一路疾驰向码头。

江风裹挟着冰冷的夜雨,狠狠拍打在我的脸上,却洗刷不掉我心头的决绝。

十点整。

维多利亚号巨大的汽笛声在江面上响起,如同某种古老的召唤。

我站在三等舱狭窄的甲板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三年的城市。

远处,督军府的方向燃起了冲天的大火。

裴鹤和,从今往后,你的生死,你的深情,都与我无关了。

督军既心向那自由的春风,便去罢。

船身微微一震,破开漆黑的江水,驶向了未知的远方。

第 5 章

裴鹤和护着阮青荇从倒塌的宴会厅里爬出来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

他半边身子都被灰尘和血迹染透了,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只是一遍遍检查着阮青荇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鹤和,你背上流了好多血......”

阮青荇靠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我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裴鹤和柔声安抚着她,转头看向一片狼藉的督军府,眉头深深锁起。

副官带着一队士兵匆匆赶来救援。

“督军!您没事吧?城内多处房屋倒塌,死伤情况还在统计中。”

裴鹤和点了点头,刚要下令让副官先护送阮青荇去安全的地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后院情况怎么样?”

他随口问了一句。

副官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迟疑着说:

“后院......后院几间老屋塌了,属下这就派人去搜救夫人。”

“不用搜救了。”

阮青荇抢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厌烦。

“地震刚开始的时候,我就看见姐姐往角门那边跑了。”

“她动作可比谁都快,一点也不像个弱不禁风的旧式女子,这会儿估计早就跑回娘家避难了吧。”

裴鹤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大难临头只顾着自己逃命。”

他冷笑了一声,心中的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安彻底烟消云散。

“不用管她,沈家现在连饭都吃不上,等她在娘家挨几天饿,自然会灰溜溜地滚回来认错。”

他笃定沈清商离了他活不下去。

一个从小裹着小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能跑到哪里去?

最多就是回娘家哭诉一番,等他派人去施舍个台阶,她就会感恩戴德地爬回来。

然而,裴鹤和的这份笃定,只维持了不到三天。

地震后的第三天,江城的秩序初步恢复。

裴鹤和处理完军务,回到临时安置的别馆,阮青荇正端着一碗燕窝粥等他。

“鹤和,趁热喝点吧。”

她温柔地将碗递过去,试探着问:

“姐姐已经三天没消息了,外头那么乱,沈家又是那副光景,要不......派个人去接她回来吧?”

她表面上装出大度的样子,心里却巴不得沈清商死在外面。

裴鹤和揉了揉眉心,想起沈清商走前那副冷漠的嘴脸,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接什么接?她自己要跑的,难道还要我八抬大轿去请她?”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转头对副官吩咐道:

“你去一趟沈家,告诉沈清商,她的脾气也该闹够了。只要她现在回来,规规矩矩地给青荇道个歉,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副官领命而去。

一个小时后,副官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神色慌张。

“督军......沈家的人说,夫人根本没有回过娘家!”

裴鹤和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没回娘家?那她能去哪?”

他站起身,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

“城里的客栈、收容所,都找过了吗?”

“都找过了,根本没有夫人的影子。”副官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属下还去了一趟后院坍塌的废墟......”

“找到了什么?”裴鹤和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废墟里没有夫人的尸骨,但是......”

副官递上一个沾满灰尘的木匣子,那是沈清商用来装贵重物品的。

“这是在废墟边缘发现的,里面空了,只剩下一把库房的钥匙,和......”

副官不敢说下去,只是将匣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素圈金戒指,那是裴家历代主母相传的信物。

旁边还压着一张盖着江城公证处大印的纸。

——离婚公证书。

上面的墨迹已经干涸,“沈清商”三个字签得刚劲有力,没有一丝犹豫。

裴鹤和死死盯着那张纸,耳边嗡嗡作响。

她不是在赌气。

她把钥匙留下了,把戒指留下了。

她连裴家的一根草都不屑带走。

她是真的,彻底不要他了。

第 6 章

裴鹤和盯着那张离婚公证书,眼底的血丝一点点蔓延上来。

他仿佛第一次认识沈清商这三个字。

在他的认知里,沈清商是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会死死抱住他大腿不肯松手的藤蔓。

她没有独立的思想,没有生存的技能,她唯一的人生信条就是“出嫁从夫”。

可现在,这根藤蔓自己斩断了根须,宁愿枯死,也不愿再依附他了。

“鹤和,姐姐她......这是什么意思?”

阮青荇看着那张公证书,心底涌起一阵狂喜,但面上却装出震惊和担忧。

“姐姐连最贵重的戒指都不要了,她一个人在外面,要是遇到了坏人可怎么好?”

“她能去哪?她又能遇到什么坏人!”

裴鹤和猛地将那张公证书拍在桌上,声音阴沉得可怕。

“查!立刻去查!把整个江城翻过来,也要查清楚她到底去了哪里!”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绝不相信沈清商能凭空消失,更不相信她有能力策划一场完美的逃亡。

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帮她!

副官的动作很快。

不到半天,江城各大当铺的掌柜就被悉数押到了督军府。

“城北老李当铺的掌柜交代,地震前一天,有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拿了许多上好的女用首饰去死当。”

副官将一沓当票递到裴鹤和面前。

“属下核对过了,都是夫人的陪嫁,一共当了八百块大洋。”

裴鹤和看着那些熟悉的当票,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她竟然把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全都卖了。

她宁愿拿那些死物去换钱,也不愿向他低头认错。

“还有呢?”裴鹤和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拿着这些钱,她能干什么?”

副官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胸口。

“属下查了码头的购票记录。”

“维多利亚号客轮上,有两个三等舱的名字,登记的是沈清和竹子。”

“虽然化了名,但从外貌描述来看,正是夫人和丫鬟青竹。”

“那艘船去哪?”裴鹤和猛地揪住副官的衣领,双眼赤红。

“去......去南洋。”

南洋。

那是一个距离江城几千公里,连他的手腕都无法触及的陌生国度。

她竟然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去了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派船去追!立刻派军舰去把那艘船截停!”

裴鹤和歇斯底里地吼道,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碎裂。

“督军,来不及了......”副官战战兢兢地说,“维多利亚号三天前就起航了,现在早就驶入了公海,我们的人根本无权拦截。”

驶入了公海。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裴鹤和的胸口,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翻腾。

他突然想起地震那天晚上,他护着阮青荇时,余光瞥见的一个踉跄的背影。

那个背影捂着流血的肩膀,逆着人群向外跑。

没有呼救,没有回头。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了。

而他,竟然还以为她是在欲擒故纵,以为她挨几天饿就会自己回来。

“鹤和,姐姐既然已经走了,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阮青荇试图去拉裴鹤和的手,语气轻柔地安抚。

“姐姐向往自由,这也是一件好事。如今公证书也签了,你们算是好聚好散......”

“滚开!”

裴鹤和猛地一把甩开阮青荇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直接摔倒在地。

阮青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捂着被摔疼的胳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鹤和......你打我?”

“我让你闭嘴,你听不懂吗?”

裴鹤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

“什么叫向往自由?她一个连洋文都不懂的女人,到了南洋那种地方怎么活!”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要走?你是不是巴不得她死在外面!”

阮青荇被他可怕的眼神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未见过裴鹤和这副模样,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只剩下疯狂和绝望。

裴鹤和没有再理会地上的阮青荇,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一阵无法抑制的痛楚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终于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个百依百顺的妻子。

他亲手把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女人,推进了无边无际的风暴里。

第 7 章

从那以后,督军府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而诡异。

裴鹤和没有再提派人去南洋找沈清商的事,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但他整个人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外表依旧锋利,内里却已经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搬去了沈清商曾经住过的后院偏房。

那间屋子在地震中塌了一半,后来被他强令工匠原样修复。

屋子里的一切陈设都保持着沈清商离开时的样子。

梳妆台上没带走的木梳,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旗袍,还有书桌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诗经》。

阮青荇对这一切恨得牙痒痒。

她以为赶走了沈清商,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督军夫人。

可裴鹤和不仅没有提扶正她的事,甚至连见都不愿意见她。

每次她去后院送参汤,都被副官冷冰冰地挡在门外。

“夫人,督军交代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天傍晚,阮青荇趁着副官换岗的空隙,偷偷溜进了后院。

房间里光线昏暗,裴鹤和正坐在书桌前,借着微弱的灯光,死死盯着手里的一沓纸。

阮青荇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目光落在那沓纸上。

那不是什么军事情报,而是一张张写满了英文单词和句子的草稿纸。

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却透着生涩和笨拙,每一个单词旁边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发音和释义。

那是沈清商留下的手稿。

“姐姐以前不是最讨厌洋文吗?怎么还偷偷学这些?”

阮青荇故意发出一声轻笑,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这语法,错得也太离谱了,连小学生都不如呢。”

裴鹤和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阮青荇被这眼神吓得退后了一步,手里的参汤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汤汁溅落在桌面上,刚好滴在一张被裱起来的素描画上。

那画上画的是一个穿着洋装的女人,因为手法稚嫩,看起来有些滑稽,但那眉眼,分明是阮青荇的样子。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青荇妹妹穿这身真好看,鹤和一定会喜欢的。

阮青荇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擦拭那滴汤汁,却不小心将旁边一个青瓷茶杯碰倒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茶杯摔得粉碎。

那是沈清商最喜欢的茶杯,走的时候没舍得带,一直被裴鹤和当成宝贝一样供着。

裴鹤和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我不是故意的,鹤和,只是一只破茶杯而已......”

阮青荇慌乱地解释着,试图用自己那套“新派”的理论来掩饰心虚。

“姐姐也真是的,走都走了,还留这些没用的东西在家里占地方。旧事物就该被淘汰,你又何必......”

“闭嘴!”

裴鹤和突然暴喝一声,猛地站起身,一把掐住了阮青荇的脖子。

他的力气极大,阮青荇的脸瞬间憋得通红,双手拼命地拍打着他的手臂,却无济于事。

“你懂什么?你这个自私恶毒的女人,你懂什么!”

裴鹤和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和绝望。

“她是在学洋文!她为了迎合我,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点着蜡烛学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洋文!”

“她画你的样子,是因为我说你穿着好看,她想学着你的样子打扮给我看!”

“可我给了她什么?我只给了她嘲笑和羞辱!”

他死死掐着阮青荇的脖子,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悔恨都发泄在这个女人身上。

“你以为你是新时代的独立女性?你不过是一个借着新思想的皮,满足自己私欲的小偷!”

“你偷走了我的妻子,偷走了我的家,现在还想毁了她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阮青荇翻着白眼,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蹬踹着。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裴鹤和猛地松开了手。

阮青荇像一块破抹布一样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再也没有了昔日那份高洁优雅的模样。

裴鹤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只有无尽的厌恶。

“从明天起,搬出督军府。”

“没有我的命令,你这辈子都别想踏进江城半步。”

阮青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鹤和......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为了你才......”

“来人!”

裴鹤和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直接对着门外大吼一声。

副官立刻冲了进来。

“把阮小姐的东西收拾好,明天一早,送她去乡下的农庄,永远不许她回城。”

“是!”

阮青荇被副官拖走的时候,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督军府的夜空。

裴鹤和重新坐回椅子上,颤抖着双手,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滴落在那些写满英文的草稿纸上,触目惊心。

清商,我知道错了。

可是,你还会回来吗?

第 8 章

三年后。

南洋,槟城。

烈日透过高大的芭蕉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场由南洋商会牵头举办的“新锐思想学术交流会”,正在槟城最豪华的饭店里举行。

裴鹤和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坐在台下的第一排。

三年的时间,将他打磨得更加内敛深沉,但也更加冷漠。

他这次来南洋,名义上是代表江城商界来考察航运业务,实则是为了一个荒谬的执念。

他不相信沈清商死了。

即使派去的人找遍了南洋的每一个角落,都只带回“查无此人”的消息,他依然像个疯子一样,一次次踏上这片土地。

台上的灯光亮起,主持人用流利的英文介绍着今天的压轴演讲嘉宾。

“接下来,有请我们商会最年轻的女干事,也是本次交流会的核心倡导者——沈女士,为我们分享关于亚洲女性经济独立的课题!”

雷鸣般的掌声中,一个穿着雪白洋装的女人缓缓走上演讲台。

她化着精致的淡妆,一头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珍珠耳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站在麦克风前,从容不迫地扫视了全场,然后用极其标准、流利的伦敦腔英文开始了她的演讲。

“Gentlemen and ladies, welcome to Penang...”

她的声音清脆而自信,每一个单词的发音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坐在台下的裴鹤和,在看到她容貌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他手里的咖啡杯猛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咖啡溅在他的皮鞋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是沈清商。

那个被他嘲笑“连报纸都看不懂”,那个被他断定“离开督军府就会饿死”的旧式女子,沈清商。

此刻,她正站在聚光灯下,用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语言,向着台下数百名新派学者侃侃而谈。

她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那种自信和从容,是裴鹤和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

裴鹤和只觉得呼吸困难,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演讲结束,沈清商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鞠躬致谢。

她刚走下台,一个穿着银灰色西服的年轻男人便微笑着迎了上去。

男人长相温文尔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自然地递给沈清商一杯温水,然后替她理了理鬓角掉落的碎发。

“讲得很棒,清商,你今天简直在发光。”

男人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沈清商接过水杯,仰起头对着男人粲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讨好,没有卑微,只有纯粹的喜悦和信任。

“谢谢你,嘉树,如果没有你帮我修改讲稿,我肯定会紧张死的。”

那一刻,裴鹤和眼底的血丝瞬间爆裂。

一种名为嫉妒的毒蛇,狠狠咬住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大步朝着沈清商走去。

“清商!”

他沙哑着嗓子,喊出了那个三年不敢触碰的名字。

沈清商听到声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裴鹤和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没有惊慌,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位先生,请问您是在叫我吗?”

沈清商用流利的国语问道,语气疏离而客气。

裴鹤和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清商平静的眼眸,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清商,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裴鹤和啊!”

他大步上前,想要伸手去抓沈清商的手腕。

却被一旁的谢嘉树眼疾手快地挡了下来。

“这位先生,请自重。”

谢嘉树将沈清商护在身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锐利地盯着裴鹤和。

“清商现在是我的未婚妻,我不允许任何人对她动手动脚。”

“未婚妻?”

裴鹤和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谢嘉树,双眼赤红。

“她是我裴鹤和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沈清商从谢嘉树身后走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没事。

然后,她转头看着裴鹤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裴先生,我想您是记性不太好。”

“三年前,在江城督军府,我们已经签署了离婚公证书。”

“从那一刻起,男婚女嫁,各生欢喜。”

“我现在叫沈清商,是南洋商会的干事,也是谢嘉树的未婚妻。”

“至于裴先生的妻子,如果不嫌麻烦的话,您大可以回江城的废墟里找找,看看能不能挖出几块旧骨头来。”

第 9 章

沈清商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裴鹤和的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他维持了三年的体面,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不......不是这样的。”

裴鹤和慌乱地摇着头,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那份离婚书我不承认!你只是在跟我赌气,对不对?”

“你怪我当年没有护着你,怪我偏袒阮青荇,我都知道错了。”

他甚至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试图再次靠近沈清商。

“我已经把阮青荇赶走了,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再踏进江城半步。”

“清商,跟我回家吧。以后督军府只有你一个女主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不是喜欢学洋文吗?我给你请全江城最好的外教;你不是喜欢洋装吗?我让人从法国给你定制。”

他卑微地祈求着,眼底满是绝望的期盼。

他以为,只要他肯低头,只要他肯给出这些曾经吝啬的承诺,沈清商就会像过去一样,感动得痛哭流涕,原谅他所有的伤害。

然而,沈清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滑稽戏。

“裴先生,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您肯施舍,别人就必须跪在地上感恩戴德?”

沈清商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字字诛心。

“我曾经为了迎合你,熬红了眼睛去学那些我不感兴趣的单词,结果只换来你一句‘东施效颦’。”

“我曾经把你当成我的天,为了你一句漫不经心的夸赞,可以高兴上一整天,结果你却觉得我庸俗不堪。”

她直视着裴鹤和赤红的双眼,一字一句地撕开他虚伪的面具。

“你以为你赶走阮青荇是因为你爱我吗?”

“不,你只是无法忍受一件完全受你掌控的附属品,突然长出了翅膀飞走了。”

“你爱的永远只有高高在上的你自己,和你那可悲的掌控欲。”

裴鹤和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沈清商说得对,字字句句,都像锋利的手术刀,切中了他最丑陋的要害。

“清商,别跟这种人废话了,大家都在等我们切蛋糕呢。”

谢嘉树适时地揽住沈清商的肩膀,眼神轻蔑地扫过裴鹤和。

“裴先生,江城那一套强取豪夺的把戏,在南洋可行不通。”

“如果你再敢骚扰我的未婚妻,我会让你尝尝巡捕房的滋味。”

说完,谢嘉树拥着沈清商,转身向着大厅中央走去。

那里,一个巨大的三层蛋糕已经推了出来,周围围满了向他们道贺的宾客。

裴鹤和像一根木桩一样钉在原地。

他看着沈清商在谢嘉树身边笑得那么明媚,看着他们十指紧扣,看着谢嘉树低头在沈清商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那种被硬生生剜去心头肉的剧痛,让他几近窒息。

“清商......”

他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

他突然疯了一样冲上前去,一把掀翻了旁边的长条餐桌。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所有人。

杯盘碎裂的满地狼藉中,裴鹤和随手抓起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沈清商!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双眼死死盯着她。

“你答应过我母亲要陪我一辈子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你如果今天敢跟他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玻璃碎片已经刺破了他脖子上的皮肤,鲜血顺着他的领口流了下来,染红了他雪白的衬衫。

周围的宾客发出惊恐的尖叫,有人已经跑去叫巡捕了。

谢嘉树立刻将沈清商护在身后,眉头紧锁。

“裴鹤和,你疯了吗?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威胁一个女人?”

裴鹤和没有理会谢嘉树,他只是固执地看着沈清商,固执地等待着她的反应。

他坚信,那个曾经连他皱一下眉头都会心疼半天的女人,绝对不忍心看着他死。

第 10 章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商的脸上。

裴鹤和脖子上的血越流越多,他握着玻璃片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

他在赌,赌沈清商那早已被他消磨殆尽的同情心。

然而,沈清商站在谢嘉树的保护圈里,目光穿过满地的狼藉,平静地落在裴鹤和的脸上。

没有惊慌,没有心疼,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没有。

只有彻底的漠然。

“裴先生,您是江城的督军,不是戏台上的戏子。”

沈清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您如果真的想死,大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抹脖子,或者像当年地震时那样,用您的命去救您心尖上的人。”

“跑到别人的订婚宴上以死相逼,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不是您从前最瞧不上的‘旧式做派’吗?”

她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他最后的遮羞布,将他可怜的自尊踩得粉碎。

裴鹤和握着玻璃的手猛地一僵,眼底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瞬间熄灭了。

“你不信我会死?”

他惨笑了一声,声音凄厉得如同厉鬼。

“我说过,男婚女嫁,各生欢喜。”

沈清商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坚毅而决绝。

“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哪怕你今天就死在这槟城的饭店里,我也只会觉得你弄脏了我的订婚现场,扫了大家的兴致。”

“嘉树,巡捕应该快到了,我们走吧,别让这种疯子破坏了今天的好日子。”

她说完,主动牵起谢嘉树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

她的步伐那么坚定,背影那么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清商——!”

裴鹤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他手里的玻璃片脱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髓一样,颓然跪倒在满地的碎玻璃中。

尖锐的碎片扎进了他的膝盖,鲜血淋漓,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因为他的心,已经在那句“你的生死,与我无关”中,彻底死透了。

他终于明白,他欠沈清商的那条活路,沈清商已经自己蹚出来了。

而他,却永远地被困在了那场名为“悔恨”的废墟里,再也无法挣脱。

门外的阳光依然刺眼,南洋的风带着湿润的热气吹进大厅。

沈清商和谢嘉树并肩走在阳光下,两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那是一个裴鹤和永远无法企及的新世界。

后来,听说江城的裴督军疯了。

他辞去了督军的职务,整日将自己关在那个坍塌了一半的后院里。

他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任何人改变房间里的摆设。

他每天都会对着空气说话,有时是愤怒地咆哮,有时是卑微地祈求。

“清商,你今天穿这身洋装真好看。”

“清商,我教你读这首诗好不好?”

“清商,你别走......我求求你,别走......”

他日日夜夜饱受着幻觉的折磨,在每一个惊醒的深夜,独自面对着无边无际的愧疚与绝望。

他用尽余生,去偿还他曾经亲手毁掉的深情。

而这一切,都与南洋那位光芒四射的谢夫人,再无半点关系了。

迟来的深情,终究比草都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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