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那年冬天出了桩怪事。
城东牢里死了个女囚,死状极惨,卷宗上只写了“暴毙”两个字。可没过几日,牢里几个狱卒和犯人接连暴毙,死法一个比一个不像人干的。衙门起初当凶杀查,查来查去,查到城隍庙前一个摆摊算命的灰袍老道头上。老道说,别查了,是厉鬼索命,你们拿不住。
县令问怎么办。老道说,贫道试试超度。
怎么超度?老道画了七七四十九道符,在县衙后院摆了个阵,阵名叫“团圆梦”。他说,这鬼生前最缺一个家,贫道就给她一个家,让她在梦里被爹娘疼、被哥哥护,疼够了,护够了,执念散了,自然肯走。
县令问,有几成把握?
老道伸出三根手指。
县令说三成?
老道说,三分。
县令脸都绿了,说那你还不赶紧多画几张符。老道叹口气,说符好画,道行不够,贫道尽力。
阵开那日,县衙后院刮了一阵怪风,把老道的罗盘吹翻了三回。老道盘腿坐在阵眼,嘴里念念有词,念到第三遍,忽然“咦”了一声。徒弟问怎么了。老道盯着阵里,半晌说:“……坏了,她心里那家人,比贫道画的凶。”
自此,阵中光阴流转,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老道每隔几日就叫人送一碗面进去,面里卧两个荷包蛋,盐放得齁咸。有人问这是给谁吃的,老道摆摆手:“给一个……在梦里跟人吵架的姑娘。”
第一轮。
她睁开眼时,阳光正好落在绣着并蒂莲的帐幔上。铜炉里燃着沉水香,窗外有丫鬟轻声笑。
“二姑娘醒了?夫人让问,今日可要一起用早膳。”
她愣了很久。手腕上没有铁链磨出的血痂,身上没有馊掉的稻草味,更没有被拖进暗牢时那些男人手上的烟油臭。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丫鬟挑帘进来,见她发呆,抿嘴笑:“姑娘魇着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细软得像别人家的女儿:“……娘呢?”
“夫人在花厅呢,老爷和少爷都在。”
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路跑到花厅。一个圆脸妇人正往青瓷碟里夹酱菜,抬眼看见她,嗔道:“鞋也不穿,像什么样子。”旁边一个蓄短须的男人放下茶盏,皱眉:“云儿,越发没规矩了。”再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咬着包子,含糊喊了声“二妹”。
她站在门槛上,眼泪哗地流下来。
“我叫什么名字?”
三个人都愣了。妇人——她娘——走过来摸她额头:“云锦,你怎么了?”
“我没有名字。”她声音发抖,“我前头有个姐姐,后头有个弟弟,爹娘叫我二丫头。八岁那年把我卖给一个走货的,换了两袋粟米。”
花厅安静了。
她越说越快,越快越乱:“那男人有毛病,夜里拿藤条抽我,绑着抽。后来我攒了半年,用磨尖的碗片割了他脖子。官府把我关进大牢,跟七八个犯人关一起。他们——”
“够了!”
她爹拍桌而起,茶盏跳起来又落下,瓷器磕出清脆一声。她娘脸色煞白,往后退了半步。她哥——那个叼包子的少年——包子掉在地上,嘴巴张着合不拢。
“哪里来的邪祟!”她爹手指发抖,指着她,“我女儿好好睡着,你是什么东西!”
她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真实:“我不是邪祟,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这儿来了。我就是……就是想说,我上辈子太苦了,这辈子你们对我好,我想先讲明白,不想瞒着——”
“请大夫!”她娘尖叫起来,“快请大夫!不对,请道长!请道士!”
第二轮。
她睁开眼,阳光落在并蒂莲帐幔上。铜炉沉水香,丫鬟问早膳。
她坐起来就哭,但还是迅速擦干眼泪,跑到花厅,在全家开饭前,把“我是孤女魂穿”的话说了一遍。这次她学乖了,说得更慢、更软、更多哀求。她娘听完就晕了。她爹叫家丁把她锁进柴房。第二天来了个穿八卦袍的老道,拿桃木剑在她脸上比划,符水灌了三大碗。她吐得昏天黑地,那老道对她爹说:“外魂不除,令爱不归。”
怎么除?她听见柴房门外她娘压着嗓子哭:“……不能伤着云锦的身子啊。”老道说:“贫道有法,痛其魂魄,逼其离体,肉身无碍。”当晚她爹提着一根拐杖进来,说:“你若是肯自己走,我不难为你。”她摇头说不走,她没地方去。那根拄杖就落下来,第一下打在肩头,她听见骨头裂开的声儿。第二下打在背上,第三下打在头上。她不太记得后面了,只记得自己最后说了一句“别打脸,明天还得见人”,然后就黑了。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她试过半夜逃跑,被巡夜的当贼拿了,她哥一箭射在她大腿上,说“哪里来的歹人”。她试过绝食,她娘哭着说“云锦你吃一口”,她刚张嘴,碗就被打翻,她爹说“外魂还想耗我女儿身子”。她试过装疯、装傻、装真千金,都没用。有时候她乖乖叫爹叫娘,他们前三天笑脸相迎,第四天那老道准时出现,说“三魂不稳,须再驱一次”,然后一切照旧。
第十轮左右,她发现一件事:她哥射她那一箭,明明穿了大腿,她记得那种痛。但第二天醒来,腿上光光滑滑,连个疤都没有。她开始留意。每次死了重来,花厅里她娘夹酱菜的顺序一模一样,先夹一筷子给爹,再夹一筷子给哥,最后才轮到“她”碟子里。她爹看茶盏的时候会先吹三下,不管烫不烫。她哥的包子永远是第一口咬破皮、第二口吸汤汁。像一个拙劣的戏班子,翻来覆去演同一出。
第十五轮,她没去花厅。她躲在闺房里,把门锁死,坐在床上等。果然,天还没亮,她爹就在外面砸门:“云锦!出来吃饭!”语气急得不像叫女儿,像叫魂。她没应。砸门声停了,过一会儿,她娘的声音贴着门缝飘进来:“云儿,娘给你蒸了桂花糕,你不是最爱吃……”那声调又温柔又空洞,像背书。
她笑了。笑着笑着把枕头底下的剪子摸出来,对着自己脖子比了比,又放下了。
她还想看看。
第二十三轮。
这次她没坦白。她乖乖吃饭,乖乖叫爹娘,乖乖跟着老道去“驱邪”。老道把符纸往她额头上一贴,她没哭没闹,笑眯眯问:“道长,你今年贵庚?”老道愣住,说贫道修行四十年。她说:“那你见过我这样的鬼吗?杀过人的那种。”老道手一抖,桃木剑差点掉了。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杀过一个走货的,用碗片割的。你知道割脖子要割多深才能死人吗?我试过,两指半。血喷出来是热的,溅脸上黏糊糊的。”
老道跑了。她爹气得要拿绳子绑她,她原地一转,从袖子里抖出早就藏好的绣鞋锥子,抵着自己喉咙:“别动。你们再过来,我就自己扎下去。我死了会怎样来着?你们是不是得从头再来一遍?”
全家人的脸色——精彩极了。她娘嘴唇哆嗦,她哥往后退了一步,她爹眼睛瞪得铜铃大,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她舔了舔嘴唇,“我知道我哥怕蜘蛛,第三轮他半夜偷偷把房梁上那只大蜘蛛打死了,结果第二天蜘蛛又挂在老地方。我知道我娘每次哭完眼睛不红,你哭的时候根本没有眼泪,嗓子在抖,脸是干的。我知道你——”她转向她爹,“你每晚戌时三刻准时去祠堂上香,嘴里念叨‘再撑一撑’,你撑什么呢,爹?”
她爹脸白了。
“你们在等什么?”她歪头,“等我‘想通’?等我‘放下’?等我心甘情愿去死,好把身体还给你们女儿?”
没人回答。
她笑了一声,把锥子往自己脖子上轻轻一送,一滴血珠渗出来。四个人同时喊“别——”,异口同声,整齐得像排练过。她收了锥子,转身回房,把门关上。
第三十轮。
她开始玩。
她爹不是爱面子吗?她当着全府下人的面喊他“老东西”。她娘不是爱哭吗?她往她娘脸上泼茶,说“你哭一个给我看看”。她哥不是射箭准吗?她把他的弓弦一根根挑断,弓臂上刻满“二丫头的弓”。老道再来,她端着一盆洗脚水等在门口,门一开兜头泼过去,说“道长驱邪辛苦了,洗洗晦气”。
她做这些时,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住手,你在干什么,你不是这样的人。可另一个声音更大:他们打你的时候,你喊过住手吗?他们把你骨头打断的时候,你喊过住手吗?
她分不清哪个声音是自己的了。
第三十五轮。
她杀人了。
她爹拿拄杖打她的时候,她把拄杖夺过来,反手抡在他太阳穴上。就那么一下,她爹倒下去就没再动。她站在原地喘气,手抖得像筛糠,然后她笑了,笑得停不下来。她娘尖叫着往外跑,她追上去,用同一根拄杖,照后脑勺来了一下。她哥从后院冲过来,手里拿着新弓,她捡起地上她爹掉的鞋,砸在他脸上,趁他偏头,捡起拄杖,照脑袋,两下。
三个全倒了。她扔了拄杖,蹲下来,看着地上三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轻声说:“现在你们知道了?我杀第一个人,也是这么杀的。他打我,我就打回去。只不过他多活了一会儿,你们倒得快。”
她等了一会儿,世界没重来。她抬头看天,天没塌。她站起来,往后院走,走了没两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她自己的手在变透明。
第三十六轮。
她没等家人动手,自己撞了柱子。第三十七轮,投了井。第三十八轮,拿剪子捅了自己心口。
每一次都回到花厅早饭前,雷打不动。她越来越烦,越来越懒得演。她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还醒着,为什么没像梦里那些人一样变成只会念台词的傀儡。直到第四十二轮,她半夜渴醒,去厨房找水喝,路过她哥房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她贴着门缝听——她哥在自言自语,翻来覆去就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她站了一会儿,没推门,回去睡了。
第四十六轮。
她娘在她装睡的时候偷偷进来,坐在床边,伸手想摸她头发,抖了半天没敢碰,最后把手收回去,攥在自己膝盖上,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对不住。”
她闭着眼,没动。她娘坐了一炷香工夫,走了。
第四十七轮。
她又在厨房遇见她哥偷吃剩饭。她哥看见她,噎住了,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含糊糊说了句:“……二妹,那个……蜘蛛,是我打死的,不是自己死的。”她没理他,倒了杯水走了。回头看见她哥还站在原地,馒头掉在地上。
第四十八轮。
老道照例来驱邪。这次她没泼洗脚水,坐在椅子上伸着脖子说:“你画吧,往这儿画。”老道拿朱砂笔的手悬在她额头前面半天,突然把笔一摔,蹲在地上捂着脸:“贫道……贫道画个屁!这阵眼不在你身上!”她低头看他:“那在哪儿?”老道抬起头,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在你心里!你不肯放过他们,这阵就转不停!”
她想了一整夜。
第四十九轮。
她没去花厅。她把门锁死,把炭盆点着,搬了把椅子坐在上面,手里拿了一根磨尖的银簪。她爹来砸门,她没应。她娘来哭,她没应。她哥来喊“二妹我给你留了包子”,她笑了,把银簪往心口一送。
这一次,世界碎得不一样。
先是声音——花厅碗碟摔碎的声、她娘哭喊的声、她哥喊“二妹”的声——全拧在一起,然后像被人扯断的琴弦,“铮”一声没了。然后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白得刺眼。她抬起手遮脸,发现自己手是黑的,指甲三寸长,滴着血。
她低头看自己:破破烂烂的红衣裳,烂得一条一条的,底下露出的皮肤青黑腐烂。胸口一个大洞,里面空荡荡,没有心。
她站在一条街上。街两边是烧塌的房子,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穿官服,有的穿囚衣,有的穿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远处有人尖叫着跑,一个黑色的影子——有点像她,又比她现在大得多——张开嘴,把那个人吞了。
她扭头就跑。跑了两步撞上一面看不见的墙,额头磕出血。墙外面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念经似的,一遍一遍:“……回头是岸……回头是岸……”她拿爪子挠墙,挠出十道白印子,那墙纹丝不动。
“别挠了。”身后有人说。
她回头。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头站在街角,手里捧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老头看着她,叹了口气:“贫道道行不够,本想让你在梦里被一家人疼一疼,心软了,执念散了,自己就肯走了。谁知道你这怨气太冲,把梦都染黑了。”
她盯着他:“梦?”
“你屠了半条街,衙门的捕快拿你没办法,请贫道来超度。贫道打不过你,只能把你圈在阵里。你刚才在梦里杀的爹、娘、哥哥,都是符纸扎的。”老头把面碗往前递了递,“吃不吃?最后一顿了。”
她没见面,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我是什么?”
“你是那个孤女。”老头看着她,“你死的时候怨气冲天,化厉鬼,先杀了牢里那几个,又杀了买家一家,后来越杀越多,收不住了。贫道这阵,本是想让你在梦里尝点甜头,放下对‘家’的念想。谁知道……”
“谁知道我连梦里都不配被好好对待。”她接话。
老头没吭声,把面碗放在地上,退了两步。
她低头想了很久。想起第一轮那碗酱菜,她娘夹给她的那一筷子。想起第四十六轮她娘坐在床边没敢摸她的手。想起她哥说“蜘蛛是我打死的”。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符纸演的。可符纸演到会道歉,也算……演得好吧。
她问老头:“我走了,他们就没了吧?”
老头说:“本就是符纸人,阵一撤就散了。”
“那他们最后那几轮那样对我……是符纸自己的意思,还是我的意思?”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想什么,他们就演什么。你觉得自己该被疼,他们就疼你;你觉得自己只配挨打,他们就打你。”
她笑了一声,想哭:“那我可真是贱骨头。”
老头没说话。
她蹲下来,端起那碗面,挑了一筷子塞嘴里。面坨了,荷包蛋煎老了,盐放多了齁嗓子。她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跟我娘做的味儿不一样。我亲娘,卖我那个。她做的面也咸。”
老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符,又掏出一支秃笔:“贫道再画一道,这回不画美梦了。就画一碗面,你吃完,往前走,别回头。”
她端着碗,往墙外走。走出两步回头问:“我要是回头呢?”
老头摆摆手:“回头你就接着当鬼,接着杀人,接着被围剿,接着做噩梦。没完没了。”
她想了想,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把碗往地上一摔,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老头开始念经,念的是往生咒,念得磕磕巴巴的,中间还错了两个音。她听着听着,觉得老头道行是真不行。
但面还行。
她走远了。街上那些烧塌的房子慢慢变成纸扎的样子,风一吹,簌簌地飘起来。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也成了黄纸剪的小人,被风卷着往天上飞。灰袍老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张符,低头看了看,上面写着“云锦”两个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老头把符纸折起来收好,嘀咕了一句:“下回超度,得先学做饭。”
远处传来她最后一声:“道长——面太咸了——下回少放盐——”
老头嘴角抽了抽:“……嫌咸你别吃完啊。”
风把纸灰吹起来,遮了半个天。老头等了等,没听见她再出声。阵眼里的怨气慢慢散了,像开水锅里搅了一筷子糖,眨眼就没。
老头收起罗盘,背着手往衙门走,路上遇见徒弟来接,徒弟问:“师父,成了?”
“成了。”
“那厉鬼呢?”
“走了。”
“那纸人呢?”
“散了。”
徒弟抓抓脑袋:“那师父您袖子里鼓鼓囊囊揣的什么?”
老头加快步子:“……符纸。”
徒弟追着喊:“符纸咋还画笑脸啊——”
老头不跑了,回头瞪他:“你再问,下回做饭的活儿归你!”
徒弟闭嘴了。
那碗面的热气在道上散开,被风一卷,没了。
老道回到县衙复命那日,县令正在后院烤火,见他进门,噌地站起来:“成了?”
“成了。”
“那厉鬼……”
“走了。”
县令松了半口气,又提起来:“不会再回来吧?”
老道没答,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画了笑脸的符纸,在火上点了,扔进炭盆。符纸烧得噼啪响,火苗蹿了一下,冒出一股子咸味,像谁把一整罐盐打翻在灶台上。县令抽了抽鼻子:“什么味儿?”
“面汤味儿。”老道拍拍手上的灰,“那姑娘嫌贫道盐放多了。”
县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敢多问,只叫人封了阵眼,填了后院那口枯井,又在城东牢里做了三天法事。后来牢里再没死过人,狱卒们说是道长法力高强,只有老道自己知道——那厉鬼走的时候,把他阵里存的符纸全给顺走了,一张没剩。他徒弟后来在城隍庙后墙根底下捡到几张,每张都画了碗面,面上两个荷包蛋,旁边歪歪扭扭写个“咸”字。
“师父,”徒弟捧着那几张符,一脸为难,“这算您的真迹还是她的?”
老道抢过来揣进怀里:“算她欠我的。”
“那她什么时候还?”
“下辈子吧。”老道想了想,又改口,“下辈子要是她还记得,让她请我吃碗淡的。”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老道收了徒弟,封了卦摊,说是要云游。临走前在城东牢门口支了个面摊,专卖阳春面,三文钱一碗,荷包蛋另加两文。生意不好不坏,够他师徒俩糊口。有人问一个道士怎么卖起面来了,老道说:“学手艺,练盐头。”
只有一回,深更半夜来了个客。是个女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红衣裳,坐角落里,看不清脸。老道下的面,端过去的时候手抖,多搁了半勺盐。那女的低头吃了两口,忽然笑了一声:“道长,还是咸。”
老道在她对面坐下来,搓了搓手:“……这回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那女的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搁在桌上,想了想,又加了两文,“蛋钱。”
老道收钱,找了她一文,又从灶台底下翻出张符纸递过去:“下回睡觉前贴脑门上,不做噩梦。”
那女的接了,揣进怀里,起身走了。老道送她到街口,忽然想起来似的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下回我好记着少放盐。”
街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飘回来三个字:“二丫头。”
老道站在街口,看那抹红衣裳拐进巷子,没了影。回来徒弟问他那女的是谁。老道说:“一个老客,嫌我面咸的。”
徒弟撇撇嘴,转身去洗碗。洗着洗着看见灶台上搁着那三文钱,拿起来一瞧,钱眼儿里穿了根红绳,打了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
徒弟举着钱跑去问:“师父,这钱上系了绳儿,是啥意思?”
老道瞅了一眼,把面勺往锅里一搁,吩咐道:“明天多买两斤盐。”
“啊?”
“再买一斤糖。”
“又做啥?”
老道擦了擦手,把那张平安结红绳解下来,系在自己手腕上,头也不回地答:“备用。万一下回她嫌甜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