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打字,我眼睛因为熬夜肿了……
第一章:灵堂
殡仪馆三号厅的灯光惨白又冰冷,打在空旷的大厅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凉。
今天是顾承山的葬礼。
来吊唁的人没几个,几个花圈摆在墙角,冷清得可怜。空气里香烛纸钱跟消毒水味道夹杂在一起,压在人心头。冷得像终年不化的寒冬。
顾知晚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衣,笔直地站在棺木前。
棺木里躺着的男人,是她的父亲,顾承山。
也是她恨了整整二十六年的人。
身后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
“就是那个赌鬼顾承山吧?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当年狠心抛下老婆女儿跑路,真不是个东西。”
“一辈子嗜赌成性,抛妻弃女,活成了笑话。”
“死了都没人惦记,也就亲生女儿心软,肯来给他送最后一程,活该孤苦一生。”
每一声嘀咕,带的都是指责。
这是顾知晚听了二十六年别人对于父亲的评价。也是她自己的想法。
所有人都告诉她,顾承山自私、没担当、嗜赌、不负责任,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八岁那年的清晨,是顾知晚对父亲最后的记忆。
那天天色微亮,她扒着老旧的木门门框,眼睁睁看着顾承山拎着一个破旧的蛇皮袋,背影佝偻决绝,没有回头,没有一句叮嘱,彻底走出了家门。
从那天起,父亲这两个字,从她的人生里彻底消失。
余下的二十六年,她的童年、少年、青年时代,从来没有半分父爱。
别的孩子放学有父亲接送,摔倒有父亲撑腰,生病有父亲陪护。
只有她,永远只有母亲一人苦苦支撑。
旁人的指指点点、同学的窃窃私语、亲戚的暗自同情,伴随了她整整半生。久而久之,顾知晚也信了所有人的话,也习以为常。
她打心底里恨顾承山。
恨他的狠心抛弃,恨他的缺席冷漠,恨他让自己从小活在非议和自卑里。
“家属,这是逝者的贴身遗物。”
工作人员平淡的声音打断了顾知晚纷乱的思绪,手里递过来一个薄薄的密封塑料袋。
“老人走的时候,这个铁盒死死揣在胸口内兜,抱得极紧,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取出来。这是他唯一的私人物品。”
顾知晚指尖微微发颤,抬手接了过来。
袋子里,是一个早已生锈的老式月饼铁盒,外面缠了三层厚厚的透明胶带,死死封着,胶面上,凝着一块块暗沉的褐色印记,是经年累月的旧痕迹,像干涸的血。
很快,最后几个吊唁的亲戚也匆匆离开,大厅彻底陷入死寂。
偌大的灵堂,只剩头顶一盏孤灯摇晃,光影斑驳,映着冰冷的棺木。
顾知晚缓缓坐在冰凉的塑料长椅上,将沉甸甸的铁盒放在膝头。
她心里早已笃定答案:
这里面,一定是堆积如山的赌债欠条、烂账凭据。
是能彻底印证,所有人唾骂都没错的证据。
她咬着唇,一点一点撕开厚重的胶带,掀开盒盖。
预想中的欠条,一张都没!
铁盒里,只安安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张,一叠火车票。
最上面的一张出发地是偏远的务工小城,终点是她现在定居的城市。
日期,三天前——正是她二十六岁的生日。
票价一百三十七元。
票面被人无数次揉搓、折叠、边角彻底磨白起毛,刻满了反复翻看的痕迹。
第二样,一台屏幕彻底碎裂的老旧智能手机。
屏幕裂成蛛网,大半区域黑屏报废,完全无法触控。磨损掉漆的手机壳内侧,贴着一张一寸照,是六岁的顾知晚,眉眼弯弯,笑得天真烂漫。
第三样,一本破旧泛黄的牛皮记账本。
封皮卷边开裂,书已破败不堪,反复用胶带粘贴固定,纸页上铺满洗不掉的厚重水泥灰,藏着半生风霜。
顾知晚呼吸骤然停滞,翻开第一页。
字迹用力至极,笔锋沉重,几乎要戳破薄薄的纸页:
【2008年3月,知晚心脏手术费,八万二。】
八岁那年,她突发先天性心脏瓣膜缺损,情况危急,必须立刻转去省城做手术。
彼时家里一穷二白,母亲抵押房产、四处求人、四处借贷,走投无路濒临崩溃。最后手术顺利完成,母亲只淡淡告诉她,是好心的陌生人匿名相助。
整整十八年,她始终感恩素未谋面的善人。
却从未想过,这笔救了她性命的巨款,来自那个被她恨了一辈子的父亲。
越往下翻,身体越抖,泪水越控制不住。
整本厚厚的账本,没有一笔是顾承山自己的开销。
每字每句,哪怕一个标点符号,记录的全是她的人生。
【2009年,小学学费一万四。】
【2012年,初中住校生活费三千二,备注:买厚被子,知晚怕冷。】
【2015年,大学学费一万八,省吃俭用,不留缺口。】
【2019年,知晚创业失败,偿还信用卡欠款两万。】
【2023年,知晚急性阑尾炎住院,垫付五万押金。】
空白的纸页边角,写满笨拙又温柔的细碎叮嘱:
知晚爱吃草莓,舍不得买,以后多攒钱给她买。
知晚胃寒,一年四季忌生冷。
知晚胆小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出门。
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凌乱,能看出下笔的手抖得几乎不成人形,能清晰看出书写时的虚弱和无力:
【2026年10月,还差两万,身体撑不住了。】
账本背面,藏着一行极小、犹豫千百遍才落笔的卑微字迹:
知晚生日,票买好了,没敢上车。
头顶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顾知晚捂住嘴,滚烫的哽咽瞬间堵满喉咙,无声的泪水疯狂坠落。
她终于懂了。
二十六年,世人皆以为他绝情跑路、抛妻弃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未离开过半步。
他无数次买好奔赴她城市的车票,无数次踏上奔赴她的路途,无数次站在她生活的城市街头。
每一次,他都远远看见她平安顺遂、体面光鲜却不敢接近!
他打心底自卑,卑微入骨。
他觉得自己肮脏狼狈,不配看干干净净、安稳长大的女儿。
宁愿自己孤独半生,也绝不打扰她分毫。
第二章:碎屏的旧手机
夜色暗了下来,冷风在敲击窗户。
顾知晚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反复给那台老旧手机充电。
电池早已老化报废,折腾了三次,屏幕才勉强亮起一丝微弱的微光。大半屏幕彻底黑屏失灵,她只能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滑动仅剩的可视区域。
相册界面弹出的瞬间,顾知晚浑身僵硬,瞬间失语。
整整两千三百七十四张照片,没有一张任何别的,全部都是她。
六岁在小区滑梯嬉笑打闹的稚嫩模样,隔着二楼窗户偷偷抓拍;
八岁躺在医院病床上虚弱苍白的小脸,隔着冰冷的玻璃拍摄;
十二岁背着书包、在初中校门口奔跑的身影,藏在人群角落偷拍;
十八岁高中毕业典礼,挤在人群里渺小青涩的背影;
二十二岁拖着行李箱、独自走进大学校园的模样;
划到大学开学那一张。
照片里的她,拖着巨大行李箱站在校门口,背影孤单。
顾知晚胃里忽然狠狠抽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难过,是五脏六腑都被攥紧的生理性绞痛,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探进腹腔,狠狠向内拧转。
强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幼时心脏落下的隐疾骤然发作。她猛地把手机扔在地板上,冲向卫生间,边冲边剧烈干呕。胃里空空荡荡,没有食物可以吐出,可还没冲到,一阵剧烈呛咳之后,一大口暗红的鲜血,重重咳在地板瓷砖上。
刺目的红,在冷白地砖上晕开一小片。
顾知晚头晕目眩,手扶着墙壁,一点点撑着身子踉跄挪到洗手间。镜子蒙着一层薄薄水雾,镜中人脸色惨白如纸,双唇失色,双眼通红,她望着镜子,嘴角还沾着一点未擦干净的血腥,视线落在自己右眉上方。
那里有一道浅浅发白的疤痕,是八岁摔倒留下的。
她猛然回想刚刚那张照片。
隔着马路很远的距离,可那道眉骨上细小的伤疤,被清清楚楚拍进了镜头里。
两千三百七十四张照片,他连她眉骨一道不起眼的旧疤,都牢牢记在心里。
心口又一阵闷痛袭来,她扶住洗手台的边缘,缓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平复。走回客厅,重新捡起那台冰冷的旧手机。
继续往下翻。
二十四岁初入职场,穿着正装局促不安的样子……
二十余年,她人生里所有普通细碎的瞬间,她自己早已遗忘的画面,全部被他小心翼翼、偷偷珍藏。
这时候,顾晚知不知道自己的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悄悄滑落!
这两千多张照片的背后,藏着顾承山二十六年最卑微、最倔强、最隐忍的偏爱。
小学运动会那天,她八百米赛跑落后,重重摔倒在跑道上,膝盖磕出鲜血,疼得眼眶发红。
周围同学纷纷围上来搀扶、安慰。
人群喧嚣热闹,无人注意远处树荫深处的男人。
顾承山攥着一瓶提前拧开的温水,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青紫。
他隔着人群遥遥望着摔倒的女儿,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被揪在一起的疼!
他多想不顾一切冲上去,扶起她、替她擦药、抱抱受委屈的小知晚、轻声哄她别哭。
可他低头,看见自己满是裂口、沾满水泥灰的双手,看见身上洗得发白、满是褶皱的旧工装。
一身烂账缠身,又全是狼狈,那被人唾弃的污名。
他骨子里的倔强和自卑,硬生生按住了所有冲动。
不能上前,不能相认,更不能打扰。
只要她好好的、有人疼、有人安慰,就够了。
他死死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女儿自己爬起来,忍着泪水跑完赛程。
手里的相机因为情绪剧烈颤抖,拍出的照片模糊不清。
一如他摇摇欲坠死撑了半生的人生。
从初中到高中,整整六年,每个周五放学,顾承山都会准时出现在学校马路对面的暗处。
他躲在人群最后,沉默伫立,遥遥望着。
看她和同学嬉笑打闹,看她背着书包慢慢走远,看她平安无事,心里才能稍稍安定。
无数次,他喉咙滚动,无数次想脱口喊出那声藏了多年的“知晚”。
无数次,脚步抬起,又倔强、克制、卑微地收回。
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
我是所有人嘴里的赌鬼、渣男、负心汉。
我是女儿人生里的污点和阴影。
我一旦出现,只会打乱她安稳的生活,只会让她再次被人指指点点。
我不配认她。
我只配远远看着她长大。
她高考结束、顺利考上大学那天,顾承山连夜攒钱,买了最早的车票,奔赴她的城市。
开学那天,他站在六条车道的马路对面,遥遥望着拖着厚重行李箱、孤身一人的女儿。
看着她长高、长开、变得漂亮、变得优秀、变得体面。
只是依旧不敢去认,他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骄傲,也藏着深入骨髓的自卑和酸涩。
骄傲他的知晚,不靠任何人,活得光明坦荡。
自卑自己的一无所有,穷困潦倒,百病缠身,根本不配做她的父亲。
兜里揣着攒了整整半年的生活费,被手心攥得滚烫,却终究一分不敢送出。怕牵连她、怕暴露自己、怕毁掉她安稳平静的生活。
最后,他只是悄悄拍下她走进宿舍楼的背影,默默转身,独自返程。
微信置顶对话框,简简单单两个字:知晚。
往上滑动屏幕,数千条消息铺满整个屏幕。
从2016年,一直坚持到2026年,十年从未间断。
“知晚,降温了,记得多穿衣服。”
“知晚,我今天开工挣钱了,一切都好。”
“知晚,看到你开心,爸就放心了。”
“知晚,岁岁平安,生日快乐。”
一条条细碎的叮嘱,一次次单向的奔赴。
成千上万条消息,石沉大海,从未得到过半分回应。
无数条消息后面,是刺眼鲜红的感叹号。
年少叛逆的顾知晚,厌烦陌生号码的骚扰,无数次将这个号码拉黑。
而顾承山,从来不换号,从来也不纠缠,更不打扰。
哪怕被女儿终身拉黑、终身误解、终身憎恨。
依旧岁岁年年,岁岁年年,准时送上最笨拙的牵挂。
他不求回应,不求原谅,不求相认。他,什么都不求。
只求她岁岁平安,一生顺遂跟健康喜乐。
顾知晚的指尖悬在语音按钮上。
她鬼使神差,点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冰冷机械的提示音——该号码为空号。
嘟……嘟……
几声空响之后,通话自动切断。
再也没有人,会接起这通迟到二十六年的电话。
手机最后的一条消息,停留在他离世前三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知晚,我今天好多了,再撑撑。】
他撑的从来不是自己残破不堪的性命。
他撑的,是那一点点想再见女儿一面的卑微执念。
可直到生命尽头,他还是倔强退缩,胆小到不敢露面。
第三章:老周
老周是顾承山几十年的工友,也是他人世间最后一个朋友。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天光微亮。
开门的男人衣着洗得发白,双手布满厚重老茧裂口,眼底爬满红血丝。他手里攥着一只掉漆的旧搪瓷搪瓷杯,坐进沙发,杯子握在掌心,一口水也没有喝。
“老顾走了吧?”
顾知晚满眼泪水,“嗯”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了很多话。”老周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件事,他反复叮嘱,叫我千万不要告诉你。我不肯答应,他就跟我说,老周,你要是说了,我死不瞑目。”
顾知晚坐在对面,垂着头,心口往下坠。
“可我还是得说。”老周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你爸后面这些年,根本不是在外普通打工。”
“他去打拳了。”
顾知晚猛地抬头,浑身一震。
“地下拳场。”老周把搪瓷杯轻轻磕在茶几,发出一声沉闷轻响,“拿命换钱的那种。打赢拿钱,打输直接躺进医院。他五十二岁,骨头早就熬脆了,依旧一次次往台上冲。”
“为什么。”顾知晚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气。
“为了你。”
老周伸手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复印件,递到顾知晚面前。是顾承山的献血证,纸上排满采血记录,一年又一年,触目惊心。
“你爸偷偷卖血。他跟我说卖血来钱快,歇两天就能再去,自以为身体扛得住。”
顾知晚浑身发抖,那张薄薄的纸片在掌心不停颤动。
“到后来,身体终究扛不住。”老周声音开始发颤,“2023年查出肝癌中期。医生劝他住院治疗,他当场就拒绝。他说,我这条命,留给知晚。”
老周又掏出另外一张纸,是器官捐献登记表的副本。角膜、肝脏、肾脏,但凡能够捐献的,他全部勾选。
“他签完这份表,还跟我闲聊。他说,老周,我这条命到最后还能换点钱,挺好。我当时直接骂他胡说八道。他还跟我抬杠,别跟我抬杠,我闺女等着钱用。”
讲到这里,老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顾知晚,让人不知道他的情绪!
“离世前那三个月,他夜夜被癌痛折磨得合不上眼。疼得受不了,就摸出这台旧手机,反复翻看你的照片。一边看一边喃喃,知晚,二十六岁,挺好的。说‘挺好的’那三个字,他脸上还带着笑。”
老周转过身,满脸纵横的泪水。
“他临走特意托我带给你一句话:知晚,倘若真相你知晓了,千万不要哭。你一哭,他在那边,也安生不了。”
老周没有再多逗留,转身离开。屋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只剩顾知晚一个人。
她盯着茶几上那张献血证复印件,久久失神。
方才死死压抑的情绪轰然崩塌,延迟的悲痛铺天盖地将她吞没,那么痛,歇斯底里的痛……
第四章:母亲尘封的真相
得知所有真相的当晚,顾知晚连夜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奔赴邻市,去找独居多年的母亲向秀兰。
多年独居岁月,让母亲苍老憔悴了许多,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疲惫。
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压着一张泛黄的老旧照片。
八岁的顾知晚躺在病床上,小脸苍白孱弱。
旁边站着瘦骨嶙峋、眉眼疲惫的顾承山,满眼的温柔地看着熟睡的女儿。
这张照片,母亲珍藏了二十六年。
“妈。”顾知晚声音沙哑哽咽,嘴角还残留一丝浅淡血色,“当年我的手术费,是爸爸拿的,对不对?”
向秀兰身体猛地一僵,眼眶瞬间通红,隐忍多年的泪水瞬间坠落。
“是他。一直都是他。”
“那他为什么走?为什么二十六年,一次都不肯露面,不肯来看我?”顾知晚是用尽全身力气后出来的,像控诉,也像埋怨,不甘!
向秀兰缓缓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终于说出了尘封二十六年的全部秘密。
“当年你手术成功后,医生私下单独找了我。”
“他说你先天心脏问题太重,根基太差,就算手术成功,后续风险极大,大概率活不过二十岁。”
“你爸就站在楼梯拐角处,一字不落,全部听见了。”
调整了下情绪“那天夜里,他坐在阳台,一根接一根抽烟,满地烟蒂,熬到天光破晓。”
“天亮时分,他拿着一纸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净身出户,房车存款全部留给妻女,所有外债、所有风险、所有苦难,一人独自承担。
“他逼着我对外宣告,说他嗜赌成性、欠债跑路、抛妻弃女,是十恶不赦的渣男。”
“我当时疯了一样撕了协议。”向秀兰浑身颤抖,泪崩不止,“我哭着求他,跪着求他,我们一起扛,再苦再难一家人一起过,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他却说,莫哭,我又不死”
“可他死死按住我的手,红着眼,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秀兰,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还债,不怕万人唾骂。
我最怕的,是我的存在,拖累知晚一辈子。
我宁愿让全世界都骂我人渣、骂我绝情、骂我不负责任。
我宁愿让知晚恨我一辈子、怨我一辈子。
也绝不让她背负亏欠、背负苦难、背负旁人的同情和可怜。
恨我,她能轻松坦荡活一辈子。
认我,她会痛苦愧疚一辈子。
无论什么时候都别告诉她真相”
向秀兰哽咽着,道出了最虐心的事实:
“这二十六年,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
我撞见无数次,他偷偷守在你学校门口、小区楼下、公司路边。
远远站着,一动不动,就为看你一眼。
我喊他上楼坐坐,喊他看看你,他永远扭头就走。
他说,我不配。
我不配靠近我的女儿。
我不配拥有知晚这么干净的孩子。
我只配躲在暗处,用我的一生苦难,换她一生安稳。”
二十六年。
千次奔赴,万次相望。
深爱入骨,卑微入骨,隐忍入骨。
顾知晚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向秀兰的膝盖上。
起初没有哭声,只有肩膀一下一下剧烈地抽动。
片刻之后,喉咙里挤出一种异样的声响,嘶哑破碎,像受伤野兽的呜咽。
“妈……”
“哎,我在。”向秀兰手掌轻轻抚在她的发丝上。
“他疼不疼啊。”顾知晚含糊地问,眼泪浸透母亲的裤腿。
向秀兰的手骤然停住。
安静很久,才沉沉吐出一个字。
“疼。”
顾知晚肩膀抖得更厉害:“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心里清楚。”向秀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倘若他跟你说了,你一定会去找他。你一旦来了,他就狠不下心走了。”
“他宁愿自己疼死,也不愿意你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熬到油尽灯枯。”
第五章:账本
回到出租屋已是深夜。
顾知晚把那本沾满水泥灰的记账本摊开在台灯下,一页页慢慢读,把纸上的记录和自己的过往记忆一一对应。
2008年3月14日:手术费,八万二。
记忆跌回八岁手术那天,麻醉袭来之前,走廊有男人低声求人借钱的说话声,当年她以为是医生,如今才知道那是顾承山。
2012年9月1日,初中住校生活费三千二,备注买厚被子,知晚怕冷。
那是她第一次住校,站宿舍楼门口反复张望校门口,空荡荡不见人影,年少的她以为父亲刻意不来。原来他隔着六条车道的马路,远远望着她走进宿舍楼。
2019年3月,知晚创业失败,偿还信用卡欠款两万。
那段日子她一遍遍刷新银行卡余额,濒临逾期。第二天一笔匿名转账入账,她还感慨世间有好心陌生人。
2023年11月,知晚急性阑尾炎住院,垫付五万押金。
她从手术室醒来,护士告知费用已经结清,随口说了句家属。那时她孤身一人,还被护士误会有男朋友。
2024年6月,房租两万四,预付两年。
房东告诉她有亲戚代为结清房租,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这位所谓亲戚。
2025年冬天,入账八千。
失业三个月,连泡面都要算计度日,清早看见账户多出八千,她以为是系统bug。
哪里是命运垂怜,全部,都是顾承山。
翻到账本末尾,一张质地不同的纸片从夹层滑落,是医院检查报告单。
2023年,肝细胞癌,中期。
下面一行被重重划掉,墨迹堆叠,字迹依旧清晰:
不治。钱留给知晚。
知晚要是知道,会哭。她一哭,我就撑不住了。
报告单从指尖滑落,顾知晚顺着椅子重重滑坐在冰冷地板上。
她抱着这本账本,仿佛抱住了父亲二十六年沉重无声的一生。
过往一幕幕涌入脑海:小学家长会别人都有父亲到场;毕业典礼台下寻不见他的身影;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个号码永远打不通。
这么多年,她满心都是怨恨。
她耗费二十六年,去憎恨一个拿性命爱着自己的人。
第六章六平米的出租小屋
隔日,老周带她去往城郊。
一间月租四百的隔断小屋,仅仅六平米,窗户死死对着一堵灰墙,终年照不进阳光。
推开门,混杂气味扑面而来:苦涩浓重的中药味、放凉泡面的油味,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缕久病老人身上淡淡的腐朽气息。
墙面斑驳发黑,满满当当贴满打印出来的顾知晚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她工作之后的网上截图打印件,边角胶带反复粘贴,已经卷翘。照片下方,铅笔写了一行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最后留下来的字迹力透纸背,铅笔芯都断在纸面:
知晚,26岁。广告公司。挺好的。
“挺好的”三个字写得格外沉。
破旧木桌上摆着一碗吃剩一半的泡面,表层汤汁已经凝结成一层白腻的霉菌。旁边放着一双已经掰开用过的一次性筷子。想来是癌痛骤然袭来,吃到一半,再也咽不下去。
小小的旧冰箱里面只摆三样东西:已经过期的降压药、半袋干硬挂面、一整盒空了的止痛贴外包装盒,里面是空的。
屋子最内侧的床头柜,压着一只牛皮信封,信封上是顾承山的笔迹。
顾知晚颤抖着手,把信封取出来,慢慢拆开。
一页薄信纸,字迹虚弱歪斜,右下角一大片干涸暗红血渍,是咳血写下的绝笔。
知晚: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
别哭,爸爸不疼。
这些年我不敢来见你,不是不想,是万万不敢。我怕见了你,我就狠不下心离开。我走掉,你才可以安稳地过普通人的日子。
小时候你总问妈妈,爸爸去哪里了。妈妈跟你说爸爸出去挣钱。她说的是实话。我确实一直在拼命挣钱。每一分,来路干干净净。
我没有赌钱,没有抛弃你,我只是没有资格站到你的面前。
八岁那年,医生说你很难活过二十岁。那时候我心里就认定,只要你能够好好活下去,我做什么都值得,哪怕让你恨我。
如今你二十六岁,活得明媚体面。爸爸这一生,已经值了。
爸爸对不起你。错过了你的家长会,错过了你的毕业典礼,错过了许许多多本该陪在你身边的时刻。
可这么多年,我每一天,都在远远看着你。
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别怪爸爸
爸爸爱你。永远爱你。
——爸爸
读完信,顾知晚没有立刻哭。
她就那么抱着信纸,安静坐在冰冷水泥地上,足足坐了十分钟。老周站在门框边,一言不发,也不过去打扰。
十分钟过后,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贴满照片的墙壁跟前,伸手去抠那张打印出来的自己的照片。胶带粘得极牢,指甲用力过度,生生劈裂开,指尖渗出血珠,照片依旧牢牢贴在墙面上,觉得自己的照片不配贴这墙上。
她往后退了两步,呆呆望着照片里笑容明媚、一无所知的自己。
压抑的情绪终于冲破枷锁。
先是喉咙溢出一丝细碎呜咽,一声,又一声。哭声渐渐放大,最后化作野兽一般嘶哑的嚎哭,在狭小六平米小屋来回冲撞。
“爸——”
第一声哭喊,肩膀重重撞在斑驳墙壁上。
“爸!”
第二声,她双膝重重磕砸在冰冷水泥地面。额头抵着坚硬的地板。
“爸!我错了!你回来啊——!”
哭到喘不上气,胸腔阵阵绞痛,腥甜又一次涌上喉咙。老周上前想要搀扶,被她疯了一样挥手推开。她蜷缩在冰冷地面,整个人不停发抖,哭得如同八岁失去父亲的孩童。
她终于读懂那句他留给母亲的话——“我又不死”。
他骗了所有人二十六年。
骗大家他堵伯跑路,骗大家抛弃妻女。
把贫穷、病痛、唾骂、死亡全部独自扛下,只留给女儿一身干干净净的人生。
而她,耗费整整二十六年光阴,去憎恨一个拿性命深爱自己的父亲。
第七章:尾声
顾知晚把顾承山的骨灰带回老家。遵照他生前的心愿,没有大办葬礼,不惊动旁人,不收礼金,不给母亲增添任何负担。
她把骨灰安放在母亲家中,陪着向秀兰生活了一段日子。
某个深夜,她做了一场梦。
梦里顾承山依旧是那副瘦削沧桑的模样,静静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揣进衣兜,远远望着她。
“爸,我找到你了。”
男人浅浅一笑,还是那句旧话:“知晚,爸爸出去挣钱了。”
骤然惊醒,枕头已经全部被泪水浸透。
第二天清晨,顾知晚给母亲做好早饭。向秀兰坐在餐桌边,静静端详她,轻声开口:“知晚,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爸了。”
顾知晚愣了愣,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嗯,我知道。”
窗外天光晴朗,暖意洒进屋内。
她拿起那台碎屏旧手机,翻出那张隔着人海拍下的自己的照片。照片里面的女孩笑得灿烂,对所有苦难一无所知。
她编辑了一行文字,发在了朋友圈:
爸爸出去挣钱了。他挣了一辈子,往后,该换我挣钱养他了。
放下手机,她端起粥碗。粥滚烫,滚烫的泪珠一滴滴落进碗里。
她没有哭出声。
顾承山交代过,不要哭。
她若是哭,他在另一个世界,便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