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一筷子抽在我手背上,把我刚塞进嘴里的生猪肝抠了出来。
「跟你说了多少次,重度贫血也不能嚼生肉,必须大火爆炒加蒜叶!」
她扯过我发灰发硬的手腕用力搓着,嫌弃地直撇嘴。
「手冻得跟冰棍一样,让你穿秋裤你不听,牙龈全龇出来了,昨晚梦游又啃床腿了吧?」
她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药汤,往我怀里一怼。
「趁热灌下去!整天半死不活的,跟你那个死鬼爹一个德行!」
我看着药汤里浮着的半张驱邪符灰,硬生生把顶破嘴唇的尖牙收了回去,仰头咽下滚烫的泪水。
1
碗还没放下,大门就被砸得直晃。
「周秀兰,开门,你大哥回来了!」
我妈先把我的袖子拽下来,盖住手腕上的灰斑,又将装生猪肝的盆推进灶底。
「坐着,别人问话,你少张嘴。」
门闩刚抽开,大伯便拖着行李挤了进来。
后面跟着大伯母、堂哥和堂嫂,四个人把门口堵得严实。
「城里全乱了,路上到处咬人,还是老家踏实。」
大伯把行李往桌上一放,压翻了我的药碗。
黑汤顺着桌沿往下淌,我妈伸手去扶,他已经坐上了主位。
「赶紧弄饭,你侄子一天没吃东西了。」
「家里也没多少粮,你们要住,得先把东屋收拾出来。」
话才说完,大伯母就拉下脸。
「怎么,还嫌我们来了?你男人活着的时候,见了他哥都得让座!」
我妈捏着抹布,半晌才说了句「小禾身子不好」。
「谁身子好了?我们一路逃回来,命都快跑没了!」
大伯拍着桌子,把压在碗下的户口本拿起来翻。
「长兄如父,我弟没了,这个家就该我照应,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户口本被他塞进衣兜,我妈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堂哥已经揭开灶上的盖子,端起那碗给我留的血块。
「还有鸭血豆腐,正好垫肚子。」
一块血刚送到他嘴边,我的牙便撞上了杯沿。
瓷杯裂了一道口。
我妈扑过去抢碗,手背让大伯母打了一下。
「一家人吃口东西还护食,没家教!」
「这碗没煮,吃了闹肚子,我给他热热。」
她陪着笑,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按着我的膝盖。
堂哥挑掉葱花,连吃两块,又把剩下的倒进锅里。
「那就赶紧热,别光顾着你闺女。」
喉咙里挤出一声响,我把脸埋进领口,硬将伸出去的手压在腿下。
妈的掌心全是汗。
「小禾,去把铺盖抱出来,给哥哥嫂子腾地方。」
堂嫂正站在卧室门口,拿鞋尖拨我的拖鞋。
「这床单得换,灰扑扑的,看着就脏。」
目光转到我手上,她立刻捂住嘴。
「她手怎么这样?别是什么传染病吧!」
「贫血,天冷,起皮。」
我妈说得很快,顺手把我的手揣进她的棉袄口袋。
「那也不能住隔壁,我还准备要孩子呢,万一过了病气怎么办?」
堂嫂拎起我的枕头,扔到了门外。
床头那张我爸的照片也摔了下来。
我刚弯腰,堂哥的鞋便踩住了相框。
「先搬东西,破照片急什么。」
「把脚挪开。」
这句话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吓人。
大伯抄起筷子敲碗。
「怎么跟你哥说话!家里有个男人撑着,外头人才不敢欺负你们!」
我妈抢在我抬头前捡起相框,把照片贴在胸前。
「行,住主屋,我们娘俩去柴房。」
搬铺盖时,堂嫂连我床头的小暖炉也抱走了。
「这个费电,你们多盖床被子就行。」
柴房的床只有两块木板,我妈把厚褥子全垫在我身下,自己坐在床沿。
外头传来收碗的动静,堂哥喊她出去洗。
临出门,她用布条把我的手腕和她的腰带系在一起,试了试,又解开。
「妈一会儿就回来,别乱跑。」
我攥着那截布,点了头。
可到了半夜,肚子里的空洞越撑越大,隔着墙,我能听清堂哥吞咽口水的声音。
门上的木刺扎进手掌,也拦不住我往外挪。
沿着墙爬到主卧门口时,里面的人翻了个身。
牙齿顶住下唇,我的手已经搭上门槛。
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我妈跪在地上,光着的脚沾满泥,另一只手把自己的袖子卷了上去。
那截手腕横在我嘴边,旧伤上还缠着布。
「小禾,听妈的话,别进那扇门。」
布条被她咬开,新添的伤口贴住了我的牙。
2
我偏过头,一口咬住了门框。
木屑掉进嘴里,妈的手腕停在半空。
「傻丫头,你咬这个做什么?」
胸口压着的喊声终于挤了出来。
「妈,我不饿。」
她把手藏回袖子,抱着我坐到天亮。
第二天,地窖的盖板被堂哥撬开了。
我爸生前腌下的咸肉,一条条挂到了堂嫂手上。
「这些怎么不早拿出来?昨晚那点菜,塞牙缝都不够。」
我妈伸手拦住最后一条。
「留些吧,往后还不知道困多久。」
大伯坐在门槛上剔牙。
「孤儿寡母能吃多少?先给男人补身体,遇上事还得靠我们出去拼命。」
「那米总得分着吃,小禾也得吃饭。」
「她躺着又不干活,一天两碗粥够了。」
米袋被搬进主屋,门上随即挂了一把锁。
堂嫂把钥匙塞进裤兜,笑着吩咐我妈。
「往后做饭先跟我说,我来量,省得有人背着我们开小灶。」
我妈站了许久,转身去收空米袋。
袋底粘着几粒米,她一粒粒抠进碗里。
到了中午,我连碗都握不住,手臂上的灰斑已经爬过肘弯。
床板被我抓出了几道深痕。
她掀开袖口看了一眼,扭头就去了鸡窝。
家里只剩一只下蛋的母鸡,平时下个蛋,她总要留给我。
鸡叫了两声,厨房里很快多出一只盖着盘子的碗。
「趁热,喝完睡一觉。」
碗沿碰到嘴唇,柴房门突然被推开。
堂嫂盯住妈袖口上的鸡毛,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都来看看,背着咱们杀鸡吃呢!」
我妈把碗往身后藏,堂嫂伸手便抢。
「难怪不肯让我们管粮,原来好东西全留给自己!」
「小禾病着,得补补。」
「我还备孕呢,我不配吃?」
争抢间,碗落在地上,里面的血洒了大半。
我死死盯着地面,妈却先蹲下来捂我的眼睛。
大伯冲进来,一巴掌扇得她偏过头。
「什么时候了,还分你的我的!一点大局都不顾!」
牙碰在一起,我刚站起来,妈便用后背堵住了我。
「坐下,你腿软,别摔着。」
那只护着我的手一直在抖。
堂哥踢开碎碗,目光落在床板底下。
「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块拿出来。」
他掀翻被褥,拖出那个装针线的铁盒。
两支针剂裹在棉布里,旁边压着我上回用药的日期。
「这药我认得,黑市上有人收,一支就能换好几袋米!」
我妈扑过去,连声音都变了。
「那个不能动!」
堂哥将药举过头顶,转手塞进兜里。
「药又吃不饱肚子,卖了大家都有饭吃。」
「镇上医生说了,她脑子能不能保住,全靠这两针,你还给我!」
那药只能暂时压下感染,每次打完,我才记得住自己的名字。
上次药劲过去,我曾对着妈叫了一整夜的饿。
大伯母拦住门,嫌妈闹得难看。
「一身毛病,花那么多钱也是白搭。」
「钱是我卖粮凑的,跟你们没关系!」
这句顶撞才出口,堂哥便把她推到地上。
大伯起身要走,妈抱住了他的腿。
「大哥,我求你,留一支也行,她才二十岁!」
额头磕在地上,她还在伸手够堂哥的衣角。
「一个半死不活的赔钱货,早点死了也是解脱。」
大伯掰开她的手,鞋底擦过她的手背。
「药换成钱,还能给你们买两口薄皮棺材。」
门在我面前关上,院子里还响着妈的哀求。
床板在手下裂开,我低头看见掌心被指甲刺穿。
流出来的血,黑得发亮。
3
我妈回来时,额头贴着一块旧纱布。
看见裂开的床板,她先把我的手拢住,拿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木板旧了,明儿妈给你换。」
院外有人喊领救济粮,大伯立刻拿着户口本出了门。
半个钟头后,四袋米被堂哥搬进主屋。
跟着送来的张大爷在门口叫我妈。
「秀兰,小禾那份我给你捎来了,登记的是你家名字,可别弄混了。」
一小袋米刚递过门槛,大伯就伸手接住。
「知道,我们自家人还能算错?」
张大爷还想说话,堂哥已经把门合上。
我妈追着米袋走了两步。
「这一袋留柴房,我给她熬粥。」
「没几天活头了,别浪费粮食。」
大伯把米丢给堂嫂,指着灶房叫妈烧水。
「人家来送粮,连口水都不给喝,丢我们家的脸。」
锅里最后只剩一层米汤。
我妈端给我时,自己还没吃,肚子响得连门口的堂嫂都听见了。
「少装可怜,刚才杀鸡的时候也没见你饿。」
碗被我推回去,她便拿勺子敲我的牙。
「让你喝就喝,妈在厨房吃过了。」
两口米汤咽下去,喉咙却越发难受。
等她去刷锅,我扶着墙进了后院,想用缸里的凉水压一压。
一只老鼠从缸底钻出来,手比脑子先动。
回过神时,堂哥已经站在柴垛旁,手机正对着我。
「你……你真吃啊!」
我张嘴想解释,他连滚带爬跑回主屋,门板撞得直响。
口中的东西被我吐进泥里,水舀了一瓢又一瓢,怎么漱都不够。
隔壁却很快安静下来。
接着,堂哥压低的声音传过墙。
「昨天路卡上贴着悬赏,活的变异者,给钱,还能换进城名额。」
大伯母急得拍床。
「她会咬人,赶紧弄走!」
「急什么?直接举报只给赏钱,跟队长私下谈,才能拿指标。」
门缝里露出半张堂嫂的脸,目光从我的嘴扫到手上。
当天傍晚,她头一回替我端来洗脸水。
「小禾,洗洗吧,婶子整天伺候你,也挺累的。」
水盆搁下,她退到了窗外。
我急着擦掉嘴边的痕迹,把手浸了进去。
手背很快泛红,泡过水的皮肤脱下来,盆边还贴着撕掉一半的消毒剂标签。
疼痛迟迟没来。
窗后挤着四张脸,堂嫂用手掩着嘴,声音却透了进来。
「这么浓的酸水都不喊疼,还能有假?」
我妈冲过来踢翻盆,抓着我的手往水缸里浸。
「你往里头倒什么了!」
「好心消毒,你喊什么?她自己皮薄也赖我?」
堂嫂扭头便走,妈抄起水瓢追了半步,又回来替我冲洗。
「看着妈,小禾,还认得妈吧?」
我点头,她才抬起袖子擦脸。
晚饭后,大伯说柴房要清点东西,让我先去灶屋待着。
妈刚进去拿被子,外头便落了锁。
「大哥,开门,小禾还在外头!」
锁链晃个不停,堂哥却走到院角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问能不能保证活捉,他连声答应。
「病了好些天,站都站不稳,我大伯母能哄住她。」
话谈到钱,四个人围住手机,把价格又抬了一遍。
「四张免检指标,一万赏金,少一样都不交人。」
对方答应后,堂嫂把黑布袋翻了出来。
我坐在灶屋的小床边,听见柴房里妈用肩撞门的声音。
门被推开,大伯把粗麻绳藏在背后,笑着朝我伸手。
「小禾啊,大伯带你去城里看病好不好?」
4
绳子落在我膝上时,柴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我抬头问他:「我妈呢?」
「带个病人还拖家带口?她在家等着就行。」
大伯伸手来抓,我往后退,床边被攥下一块木头。
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
堂哥堵在门口,拿着手机说先别急。
「让她妈来,这个家谁说话管用,你还看不明白?」
柴房的锁终于开了,妈踉跄着跑进来,一把将我挡在身后。
「谁敢带她走!」
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正是我蹲在后院的样子。
堂哥把照片放大,特意停在我张开的嘴上。
「还贫血呢,你拿我们当傻子骗?」
我妈遮住屏幕,声音发紧。
「她没伤过人,跟你们住这几天,碰过你们一下吗?」
「等碰了还来得及?」
大伯拖过椅子坐下,朝她摊开手。
「房产证,银行卡,现金,都交出来,这事我替你压着。」
「这房是小禾她爸盖的。」
「你包庇怪物,安全区查下来,你也得拉走,到时候房子照样归公!」
堂嫂拿来纸笔,连转让的话都替她写好了。
「再按个手印,省得你回头不认账。」
我拽住妈的衣摆,摇了摇头。
门外,堂哥拿手机晃了晃。
「再磨蹭,我就往村里发,让大家看看你养了个什么东西。」
我妈扶着门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东西给你们,你们删照片,以后谁也不提。」
大伯把笔往前推。
「一家人,你还信不过我?」
床底那只旧鞋盒被妈搬出来,最上头放着房产证,下面是银行卡和用橡皮筋扎好的钱。
总共三万七,妈在镇上给人洗了几年碗,连件新棉袄都没舍得买。
大伯母数钱时,嫌有几张太旧,还在裤腿上抹了抹。
「密码。」
「小禾生日。」
堂嫂笑了一声,把证件装进自己的包。
按完手印,妈把纸推过去,伸手要堂哥的手机。
「删了吧。」
屏幕在她面前熄灭,麻绳重新被提了起来。
「删什么?交人的时候还得拿照片对赏钱呢。」
我妈的手僵在那儿。
「你们答应了的。」
「答应替你压着,又没答应把她留家里。」
大伯起身抖了抖袖子,叫堂哥赶紧动手。
「怪物留在村里就是祸害,给全家做点贡献,也算你没白养她。」
我妈扑去夺他的包,堂嫂一把扯住她的头发。
「钱都给了还往回抢,你要脸吗!」
凳子被撞翻,我起身去扶,堂哥从后头将绳子套住了我的肩。
只要抬一下手,这根绳就会断。
可妈隔着人拼命朝我摇头,嘴里还喊着:「她有病,别勒她!」
院门就在这时被踹开。
几个人穿着防护服冲进来,电击棍对着我的脸,后头拖着带倒刺的铁网。
堂嫂松开妈,朝他们招手。
「就是她,活的,我们四张免检指标可别忘了!」
领头的人扫了眼院子,问谁是她母亲。
我妈赶紧上前。
「同志,我有她看病的单子,她能说话,脑子好好的,你们看看再说。」
病历还没展开,就被那人打落在地。
「收容单写了失控,装笼就走,别耽误我们交货。」
铁网朝我罩过来,妈撞开持棍的人,张开双臂抱紧了我。
「小禾,闭眼!」
堂哥抄起门后的铁锹,嫌她挡路,抬脚踹在她胸口。
怀里的胳膊松开了。
我伸手去接,只碰到她衣襟,妈已经跌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装什么死,起来签字!」
那只鞋又往前挪,我盯着妈撑在地上的手,听见她还在喊我别动。
绳子勒进肩头,持棍的人笑着说,看来真是个听话的。
我低下头,叫了一声妈。
地上的人没再回答。
电击棍抵上后背,我抬起脸,从堂哥举着的手机里,看见自己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嘴唇再也盖不住那对獠牙。
5
电击棍抵上我的胸口。
「还敢龇牙?跪下!」
我扣住棍身,往下一折。
电光灭了,断掉的铁棍落在堂哥脚边。
铁丝还缠着我的肩背,我往前走了一步,拿捕捉网的两个人跟着摔倒。堂嫂尖叫着躲到大伯身后,刚才喊得最响的堂哥,已经退到了门边。
「装什么!她前两天连床都下不了!」大伯指着我,「打她的腿!别弄坏脑袋,还得换钱!」
我没有追过去。
我妈倒在台阶下面,衣襟湿了一片。
我跪下去,想叫她,喉咙里却挤不出完整的字。獠牙碰到了自己的下唇,我把脸偏开,免得血落到她身上。
「妈。」
她没有应。
巡逻队的人趁机往外爬,堂哥举起铁锹挡在身前。
「她怕她妈死!把那婆娘拖过来!」
铁锹伸到我妈腰下,被我踩住。
「你再碰她。」
堂哥松了铁锹,转身去拉门。
门外却顶进来一根扁担。
张大爷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药箱。
「谁打的秀兰?」
大伯抢先拦他:「家事,你少掺和!这丫头有病,我们找人送她去治!」
张大爷往院里看了一遍,把药箱从门缝推进来。
「治病带铁丝网?你们是哪家医院的?」
一个巡逻队员摸向腰间。张大爷没有后退,扁担仍旧卡在门上。
「我回去拿担架。秀兰,你撑住。」
我妈的手指动了。
她先碰了碰我的膝盖,又摸到断在地上的铁棍。
「小禾,扶妈起来。」
「你别动。」
「门开着,风灌肚子。」
她撑着我的胳膊坐起,接连咳了几下。我把药箱拖过来,她只取出纱布压在伤处,另一只手去够门后的拐棍。
大伯见她还活着,又挺直了腰。
「秀兰,你劝劝她。伤了巡逻队,咱们一家都得受牵连。她反正已经这样了,你还要过日子。」
我妈没接话。
她扶墙走到门口,把张大爷的扁担推了出去。
「张叔,帮我守着巷口。别让孩子过来。」
「你先把伤处理了!」
「药收到了。欠你的,回头还。」
铁门合上。
第一道门栓落下时,堂嫂还在催:「就是,把门关了,别让村里看笑话。」
第二道铁链缠过门环,她不说话了。
等第三把锁扣上,大伯扑了过去。
「你锁什么门!」
我妈把钥匙塞进衣服内袋,从柴堆后抽出了剔骨刀。
刀是她杀年猪用的,磨了许多年。
「你们不是不走吗?」
「秀兰,我是你大哥!」
「我男人死后,你来过几回?」
大伯张着嘴,她往前挪了一步。
「上回来,拿走他的赔偿款。上上回来,搬走家里半仓粮。再上回,叫我把小禾送人,给你儿子攒彩礼。」
堂哥躲在大伯后面,骂她翻旧账。
我妈点了点头。
「旧账先放着。今天的,够算了。」
两个巡逻队员交换位置,一人冲她,一人冲我。还没碰到她的衣角,我已经挡在门前。
断棍砸落,另一人的捕捉网缠到了自己腿上。
他们倒在地上,我把剩下的武器踢进水缸。
腥味在院里散着,牙齿又开始往外顶。
我妈回过身,把围裙按在我唇边。
「擦干净。」
「妈,我不是……」
「叫得出妈,就还是我闺女。」
围裙上有熟悉的皂角味。我低下头,让她擦掉下巴上的血。
大伯母贴着墙往厨房挪,鞋底踩到一只搪瓷碗。碗翻过来,里面剩下几片蒜叶。
那是我晚上没吃完的饭。
她踢开碗:「养了个吃人的东西,还当宝!她早晚连你也吃!」
我妈把围裙系回腰间。
「小禾饿成这样,半夜也没咬我一口。你们吃着我家的饭,却想拿我女儿换钱。」
门外传来张大爷敲扁担的动静,远处有人应了两声。
院里几个巡逻队员开始摸口袋。
我拽掉他们的联络器,踩断外壳,把他们拖进闲置的猪栏,扣上栅门。
堂哥趁我转身,捡起地上的铁锹。
我妈站在台阶下,刀锋朝着地面。
「既然抢了我们的活路,就都留下来,给我家小禾当口粮吧。」
话刚落,堂哥举起铁锹,朝她头顶砸了下去。
6
我挡在我妈身前。
锹柄断成两截,堂哥还举着剩下的木杆。我扣住他的领子,把他提离了地面。
「踹我妈,用的哪条腿?」
他蹬着脚,木杆掉在了地上。
「小禾,我跟你闹着玩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抱我去河边,抢走我脖子上的银锁。那年我六岁。」
「那么久的事,你还记着?」
我把他按在墙上。
「你记不得,我妈赎银锁卖了多少鸡蛋,我记得。」
大伯扑来拽我的胳膊,拽不动,又去找我妈。
「他是家里的独苗!你真让她杀了她哥?」
「刚才踹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他婶?」
我妈拖过一张矮凳坐下。才坐稳,纱布下面又透出血来。
我松开堂哥,去扶她。
堂嫂趁机往旁边爬,爬到堂哥掉落的手机前,用袖子盖住屏幕。
我踩住她的袖口。
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加钱,快来,女的也有问题。」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
「她连你也卖。」
堂嫂伏在地上:「不是我!都是他们教的!我才嫁进来两年,什么都得听他们的!」
我妈把她拖到水盆旁。
盆底还留着早上的酸水,边沿沾着我洗下来的皮屑。
「这个,也有人摁着你的手倒?」
「我以为是普通消毒水!」
「瓶子藏在你枕头下面,上头的字你认不全?你以前不是笑我没文化?」
堂嫂还想把责任推给堂哥。我妈用刀背打断了她的话,旁边的木盆被敲掉一块。
「别急着分。谁做了什么,我都记着。」
柜子里的房产证、存折,还有我爸的死亡证明,全被她叫堂嫂拿了出来。
堂嫂只放出一个布包。
我走向主卧,她立刻又从内衣里掏出两张银行卡。
「都在这儿了。」
「密码纸。」我妈伸手。
堂嫂低头从鞋垫下抽出纸片。
大伯母趁我们查东西,踩上鸡窝,半个身子翻到了墙上。
「救命啊!周秀兰放怪物杀人了!」
巷口有人举起手电。
她急着往下跳,裤腿却被我扯住。我把她拖回院里,她摔在鸡窝前,抱住腿再也起不来。
「我一把年纪,你也下得去手!」
「你逼我妈跪下的时候,说她皮厚,不怕磕。」
墙外的手电移向她身下,照出一叠从口袋里散落的钱。
那是我妈裹了三层布的养老钱。
张大爷隔墙问:「秀兰,要不要我进去?」
我妈撑起身:「先别进。给村长打电话,把药店的刘医生叫来。」
「已经叫了。你家的药盒,我们也找着了。」
堂哥还在揉脖子,听见药盒,立刻往猪栏那边挪。
我挡住他。
「卖了几支?」
「没卖成……」
墙外递进来一只透明袋,里面是空药盒和一张收条。
刘医生站在梯子上,把袋子放到墙头。
「下午收药的人去我店里问价,我认得批号。这两支药,是你妈跪着求我留的。」
堂哥伸脚去踢,被我按回地上。
收条写着三千二百块,收货人姓赵。
猪栏里一个队员低下了头。
「他就是赵队长的弟弟。」堂嫂抢着指认,「钱都给他们了,免检证也是他们答应的!」
「你闭嘴!」堂哥冲她骂。
院外,刘医生把止血用品放在墙头,又嘱咐我妈别乱动。
我妈看着药盒,问堂哥:「你说药能给我们换棺材,棺材买了吗?」
堂哥不答。
「没有棺材,钱在哪?」
他从裤袋里掏出钱,没凑够三千。
剩下的,用来给堂嫂换了烟和罐头。
我妈把收条压进布包,起身往院角走。我扶着她,把四面散放的干草拖进废铁盆,沿墙摆开。
火点起来,照亮了几个人藏东西的角落,也堵住了通向后院的窄道。
大伯退无可退,终于跪了。
「钱还你,房子还你!我们马上走!」
我妈将刀抵住他的肩。
「谁准你走了?」
大门外突然停下一辆车。
探照灯越过墙头,照在我身上。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实验体!再不开门,我们强攻!」
7
大伯抬起头,张嘴要喊。
刀尖压下去,他的话卡住了。
我妈蹲在他旁边:「你喊一个试试。看看门外的人快,还是你侄女快。」
猪栏里的队员开始撞门。
我拖过石磨堵住栅栏,取走他们的证件和备用电池。
赵队长隔着门叫堂哥的名字。
「你送的定位就在这儿。东西呢?」
堂哥捂着脖子,先看大伯,又看门缝。
「只要把我送出去,你们都能拿证。」我拿起手机,对准他,「这句话,你下午说过几遍?」
屏幕里还存着聊天记录。
四个名额,一万赏金。
附加条件是我必须保留活动能力,送到之后不得追问用途。
大伯母爬过去抢手机:「一家人说话,你还留证据!」
我把屏幕转向她。
「是你儿子自己留的。他怕队长赖账。」
门外开始砸锁。
我妈让大伯去门边。
「告诉他,我跑进山了。」
「他不信怎么办?」
「你骗我拿钱的时候,不是挺会说?」
大伯跪着挪过去,刚到门边,堂哥忽然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
刀尖朝我妈后腰送过去。
我扣住他的手腕,拧开了刀。他倒下后还想捡,我踩住短刀,把他拖离我妈。
再松手时,那条持刀的胳膊已经不能用了。
堂嫂伸过来的手停在半路。
我撕下窗帘,扎住堂哥的伤处,把他推到大伯面前。
「刚才他说闹着玩。这个呢?」
大伯贴在门上,终于开口。
「队长,她跑了!翻后墙,往山里去了!」
门外停了几秒。
「我的人呢?」
「追去了!那东西跑得太快,我们没拦住!」
猪栏里的队员要喊,我把他们拖进柴房,用他们带来的绑带捆住,关上门。
屋后恰好亮起两道手电光。
张大爷在外头喊:「山口有人影!刚过去!」
紧接着,另一条巷子有人敲盆,说后山的狗全叫了。
赵队长骂了一句,车灯转向。
临走前,他又拍了两下铁门。
「人跑了,名额作废。把订金备好,回来找你算。」
车开远,大伯瘫在门槛边。
大伯母还惦记着四张证:「钱不是没给齐吗?我们先前交的那两万呢?」
我妈从堂嫂拿出来的布包里翻出一张转账凭条。
收款时间,正是她被逼交出存款后。
「拿我的养老钱交订金,再拿我的女儿结尾款。你们这生意,一点本钱都不掏。」
大伯母不吭声了。
墙头传来纸张摩擦的动静。刘医生递下来一张复印件,是安全区公布的正式通行办法。
所有入口都必须检查,没有免检名额。
另有一份冒充巡逻队、私下收购感染者的通报,末尾附着赵队长的照片。
堂嫂抓起那张纸,一行行地看。
「不可能,他给我们看过红章!」
「章能刻,枪能抢,人也能卖。」刘医生扶着梯子,「你们问过进了哪一个安全区没有?」
四个人都没答。
我把聊天记录发给墙外的村长,又将我吃老鼠的照片放大。
照片里,我蜷在鸡窝后。
旁边是被他们倒掉的一碗熟猪肝。
「你拍照之前,为什么不给我一口饭?」
堂哥侧过头,不肯看屏幕。
我妈拿起手机,翻到了他们商量搬进我家那天的聊天。
他们早就约好了,先占房,再要钱。
说我病重撑不了多久,等我死了,就把我妈送去外地做苦工。
大伯伸手去够她的裤脚。
「秀兰,那是气话。」
我妈抽开腿,扶着墙回了厨房。
我跟进去,发现自己指缝里还留着黑色的血。刚才挣脱铁丝时留下的伤,已经合拢了。
水盆里,堂哥碰过的血污还没冲掉,我伤口淌下的血也混在里面。
我妈站了片刻,端起盆。
「妈,别沾。」
她用破布裹住盆沿,跨过门槛。
堂嫂缩到了大伯母身后。
我妈把盆放在四个人面前,舀起半碗。
「渴了吧?喝点水。」
8
碗刚递过去,大伯就踢翻了凳子。
「这是要人命的!周秀兰,你敢!」
「我女儿的命,你卖得,我就碰不得你的?」
大伯连着往后退,鞋跟绊在门槛上。大伯母想扶他,被他推到了前面。
「是她贪财!我原本不愿意!」
大伯母坐在地上骂:「拿房产证的是谁?说赔钱货活着浪费粮食的是谁?」
堂嫂趁两人争吵,爬向堂哥。她没扶人,先去翻他的衣袋。
一张银行卡掉出来。
堂哥用还能动的手按住她。
「你想自己跑?」
「你都这样了,还拦着我干什么!」
我把银行卡捡起,放回我妈的钱袋。
「这是我妈的。你们要分,分自己的去。」
盆沿碰上台阶,大伯又伸脚来踢。我挡住他,把他的手压在身后。那碗混着病毒的水,终究灌了下去。大伯母没躲开,堂嫂抢碗时也沾了满脸。
我妈没有再舀第二碗。
她撑着桌子,伤处的纱布已经湿透了。
我接过盆,放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再把她扶到椅子上。
「够了,妈。先治伤。」
院里接连传来干呕。几个人互相推搡着找水,谁也不肯让谁先喝。
我取出一把钥匙,从后门接进刘医生。张大爷跟在他身后,带来两瓶盐水和一床被子。
看见我露在外面的牙,张大爷脚步停了停,随即把被子盖在我妈腿上。
「小禾,把灯拿近点。」
我照做了。
刘医生剪开被血浸住的衣服,检查后说肋骨伤了,不能再折腾。暂时处理完,天亮必须去镇上的救护站。
我妈要起身,被他按了回去。
「你护她这么久,别让她没了妈。」
她终于坐稳,任由纱布一层层缠上去。
大伯撑着墙站起来,朝刘医生伸手。
「先救我!她还能说话,我不行了!」
他的指甲开始发灰,手背上出现了我熟悉的斑块。
刘医生隔着手套检查片刻,退开了。
「已经感染。镇上目前没有逆转的药。」
「你放屁!这丫头不是还活着!」
大伯指向我,忽然转头扑向大伯母。
「针!那支针还在你兜里!」
大伯母护住衣袋:「就这一支,谁拿到归谁!」
堂哥挣扎着坐起来,说药是他偷的,该给他。堂嫂则去拽大伯母的衣服,喊着她年轻,进了安全区还能给这个家生孩子。
我站在我妈身前,没有动。
那支药管掉在地上,大伯先抢到了。
他不管大伯母怎么拉扯,把针扎了下去,空管被扔到脚边。
「救命药是我的!你们都别碰!」
我妈看着那支空管,问他:「你认过药瓶上的字吗?」
大伯僵在原地。
「你儿子偷的两支药,下午就卖了。这支是我以前给牲口备的药,放在旧铁盒里。你媳妇连铁盒都不放过,顺走了,还当宝藏着。」
大伯母指着她:「你故意的!」
「那盒子写着兽用,谁让你往衣服里塞?」
刘医生捡起空管,辨认后将它收进废物袋。
「不是抑制剂。不能治感染。」
大伯跌坐下去,又扑向自己的妻子,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她反骂他自私,只顾着自己活。
堂嫂想从后门溜走,被张大爷拿扁担挡了回来。
「你们身上有感染,不能往村里跑。」
「她也有!你怎么只拦我!」
「小禾没往我家闯。你刚才想去哪儿?」
后巷尽头就是张大爷家,两个孙子还在家里。
堂嫂低下头,肩膀开始抽动。她又去拉堂哥,说他们夫妻一场,不能不管她。
堂哥却把她推向大伯,借着她挡路,自己往柴房爬。
那里关着巡逻队员。
「救我,我还有钱……」
话没说完,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
四个人先后倒下,又撑着地面起来。他们不再争钱和药,嘴里吐不出完整的话。
我妈伸手拉住我的衣角。
「小禾,别过去。」
大伯转向她,朝前迈了一步。
我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字。
「跪。」
四个人的膝盖同时落在地上。
门外,车灯重新扫过墙头。
9
「开门!」
赵队长踹了两脚铁门,没踹动,转身吩咐司机倒车。
我先让张大爷和刘医生把我妈移到厨房,又将那四个人留在院中。
他们跟着我的指令转身、停步,没有一个反抗。
同源的病毒,让他们服从了我。
我妈靠在厨房门边,指向灶台下。
「你爸留下的夹子,都在那儿。」
村里早年防野兽用的捕兽夹,收在木箱里。
她教我把夹子放进院里的排水沟,再用破竹席盖住。
「别站在门正中。先护住自己。」
「你也是。」
我将厨房门关上,拖来两袋粮食挡住下半截。
刚布置完,铁门被车撞开了。
门板压倒火盆,火星落进泥里。赵队长带人进院,枪口先指向厨房。
「骗我跑一趟山里,挺有本事。一个别留,实验体带走!」
我喊了声停,大伯和堂哥挡在前面。
枪声接连响起。
曾经催着巡逻队抓我的两个人,替我挡住了通往厨房的路。等他们倒下,我已经绕到了车旁。
司机去摸车门,被我拽下座位。钥匙拔出,车门卸下,横在厨房外面。
赵队长换弹匣的工夫,我撞开了他身边的人。枪被踢进沟里,另一人追上来,踩中了竹席下的夹子。
我妈隔着门缝喊:「左边!」
我低身避过,从水缸后揪出藏着的人,将他摔向柴房门。
木门破了,先前被捆住的队员露出来。
「队长,救我们!」
赵队长没有过去,反而朝他们抬起枪。
「你们被她碰过了,谁能保证没感染?」
枪口被我掰向上方。子弹打进屋檐,瓦片落了一地。
我拽住背带,把枪夺了下来。
「轮到自己人,也这么省事?」
赵队长后退,摸出了另一只遥控器。
「车里有油。你再过来,谁也别活!」
厨房里的刘医生叫我退开。我没有去抢遥控器,只提起脚边的车门,推倒在他面前。
遥控器落地,被我踩碎。
车厢里传来敲击。
「外面有人吗?救救我们!」
我拉开后车门,里面不是油桶,是三个被绑住的人。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脚腕上扣着铁环。
旁边还放着药箱,我那两支针剂就在里面,批号与刘医生留的记录一致。
女人看见赵队长,往车厢深处退。
「他说送我们去安全区,拿了钱,又说孩子体温高,要送去做检查。」
药箱底下压着一本账。每个人名后面都有价钱,边上写着接收地点。
我翻到最后一页。
小禾,成年女性,保留语言能力。
下一行是周秀兰,知情亲属,交货后处理。
我把账本举到赵队长面前。
「我妈也在你的名单上?」
他跪了下去。
「都是上面交代的!我只负责运人。药给你,钱给你,车也给你!」
「谁负责运你?」
院里剩下的人扔了武器,想往外跑。大伯母和堂嫂堵在缺口前,迎着他们扑了过去。
他们曾拿我做筹码,如今也成了别人不肯接手的麻烦。
争抢之中,最后两支枪掉进火盆。
我截住冲向厨房的人,把他和赵队长一同拖回院中。
赵队长还藏着刀,直到被按在地上,也没肯松开。
混乱终于停下时,那支打着巡逻旗号的队伍,再没有人能站起来。
四个被感染的亲戚也倒在院墙边,不再活动。
我打开车上的铁环,让张大爷带着获救的人从后门离开。
账本、手机、证件和枪,全留在院外的石桌上。
刘医生把抑制剂拿出来,对着灯检查。
「小禾,你还需要吗?」
我伸出手。伤处没有再腐坏,指甲也在往回缩。
「先给孩子检查。」
厨房门推开,我妈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回来,让妈看看。」
我才迈了一步,院门外聚起了火把。村长带着人站在缺口前,锄头、铁锹都拿在手里。
我挡住厨房门。
张大爷从人群里出来,把剩下的止血药递给我妈。
「秀兰,丫头没受伤吧?」
10
我没有接药。
牙还没收回去,衣服上全是血,脚边躺着赵队长。
村长先把铁锹靠在墙边。
「小禾,让医生看看你妈。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几个婶子跟着进院,一个端热水,一个拿干净衣服,还有人抱来一条新被子。
「那伙人封了村口,我们绕田埂来的。」
「刚收到你发的证据。已经往救护站递消息了。」
我往后退,给他们让路。
有人经过大伯身边,认出他掉在地上的户口本,捡起来塞回我妈怀里。
「救济粮也会查清。谁领的,领了多少,不会叫他白占。」
「你们不怕我?」我问。
张大爷把那根扁担放在桌上。
「你半夜在我家鸡棚外蹲了三回,听见我孙子咳嗽,回回都走。真没了人性,还用等今天?」
卖肉的陈婶接过话:「我挂你家后门的下水,你妈总往篮子里放钱。后来没钱了,就给我缝衣服。谁吃过你家的亏?」
我看向我妈。
她低头整理纱布,没接话。
村长搬来凳子,让我也坐下。
「你爸走的那天,山里第一批染病的野兽冲进村。他把晒谷场的门撑着,放出半个村的人,自己没出来。」
「后来镇上才认定那是变异兽潮。你爸被咬伤的事,是我们回来收拾现场才发现的。」
那些年,我妈只说他出了意外。
村长从怀里取出一份旧证明。上头有获救村民的名字,也有我爸按过的手印。
「答应过他照看你们,平时却总怕你妈推辞,只敢往后门送东西。这回让外人进来欺负到这份上,是我们来晚了。」
我妈摆了摆手。
「是我把门关着。我怕小禾伤着人,也怕人伤着她。」
刘医生检查完我的手,又拿出一张记录纸。日期从我第一次发病那天开始,一直写到昨天。
每天的体温、进食、清醒时间,全记着。
纸上很多错字,是我妈写的。
「那碗药……」我问。
「不是符灰救你。」刘医生指着记录,「灰是她求心安放的。真正起作用的是试用药和连续观察。别的人完全失去意识,你却一直能控制自己,我们才敢继续试。」
我妈坐在床沿,捏着那张记录纸。
「你一看药就问我是不是没救了。我说贫血,你还能多吃两口。后来嘴笨,说顺了,改不过来。」
「那生猪肝呢?」
「饿坏了也不能乱吃。外头送来的生肉没检过,谁敢往你嘴里塞?」
刘医生从药箱夹层拿出一包没用完的药粉。
「最开始你吞不下药,她就混进熟食里。蒜叶是为了盖味,炒熟是怕你再染别的病。不是蒜叶能治病毒。」
我忽然问不下去了。
那句天天挨骂的话,原来一句都不是随口说的。
我妈把记录纸折回去。
「你半夜啃床腿,我在门外听着。怕进来你难受,只能等天亮骂你。骂两句,你肯顶嘴,我就能睡会儿。」
我蹲在她身边,把额头抵在她膝上。
「以后不用等天亮。我难受,就叫你。」
她的手落在我头顶。
「叫就行。妈还没聋。」
天亮前,镇上救护站的人来了。
被救出的女人作了证,账本和聊天记录一并交上去。对方核对后确认,赵队长早已脱离正式队伍,所谓免检名额,全是用来骗钱卖人的幌子。
我接受了隔离检查。我妈躺在旁边的担架上,坚决不肯先走。
「你们查,我陪着。不碍事吧?」
医生给她换好绷带,把两张床推到了一起。
阳光照进院子时,我抬起手挡了挡。
没有灼痛,也没有起泡。手背上的灰色慢慢褪下去,牙齿不再抵着嘴唇。
我走到门边,站进日头里。
我妈叫我名字,我回过头。
「妈,我不怕晒了。」
她扶着担架要下来,被刘医生拦住,只好坐在那里,一遍遍叫我走近点。
后来的观察确认,我体内的变化稳定了。我仍旧不是普通人,却能选择什么时候使用那股力量,也能忍住饥饿,不再被气味牵着走。
院里经过检查和消毒,村民协助处理了遗体。
大伯一家埋在村外,坟旁没有摆进安全区的通行证,只有他们带来的几个空行李箱,等着统一销毁。
被骗走的钱追回一部分,我家的房产证和存折都回到了柜子里。
村长重新核了救济名单,把母女两人的粮袋放在门前。
半个月后,我妈能下床走动了。
村口新装了铁栏,我跟村里的巡守一起值夜。遇到游荡过来的感染者,我负责引开,其他人护送老弱进屋。
张大爷的孙子不再隔着门喊我,放学回来,会把留给我的糖放进衣兜。
「小禾姐,我爷说,你爸以前也守这儿。」
我收下糖,把他的书包带重新扣好。
「回家吧,饭该凉了。」
那天回家,厨房里传出锅铲碰锅沿的动静。
我妈端来一碗猪肝汤,上头浮着炒熟的蒜叶,旁边还有半碗米饭。
「看什么看!怪物也得吃熟食!赶紧趁热吃!」
我接过碗,问她今天有没有放药。
「医生说不用了。」
她坐到对面,把最大的那块猪肝夹给我。
「双倍蒜叶,你以前爱吃。」
我吃了一口,眼泪落进汤里。
我妈把纸推过来,又把自己的碗往我旁边挪了挪。
门外有人喊晚班交接,我应了声好。
桌下,她的脚碰了碰我的裤腿。
「秋裤穿了没有?」
我掀起裤脚给她看。
她终于拿起筷子。
「这还差不多。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