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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22:40:52

我妈一筷子抽在我手背上,把我刚塞进嘴里的生猪肝抠了出来。

「跟你说了多少次,重度贫血也不能嚼生肉,必须大火爆炒加蒜叶!」

她扯过我发灰发硬的手腕用力搓着,嫌弃地直撇嘴。

「手冻得跟冰棍一样,让你穿秋裤你不听,牙龈全龇出来了,昨晚梦游又啃床腿了吧?」

她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药汤,往我怀里一怼。

「趁热灌下去!整天半死不活的,跟你那个死鬼爹一个德行!」

我看着药汤里浮着的半张驱邪符灰,硬生生把顶破嘴唇的尖牙收了回去,仰头咽下滚烫的泪水。

1

碗还没放下,大门就被砸得直晃。

「周秀兰,开门,你大哥回来了!」

我妈先把我的袖子拽下来,盖住手腕上的灰斑,又将装生猪肝的盆推进灶底。

「坐着,别人问话,你少张嘴。」

门闩刚抽开,大伯便拖着行李挤了进来。

后面跟着大伯母、堂哥和堂嫂,四个人把门口堵得严实。

「城里全乱了,路上到处咬人,还是老家踏实。」

大伯把行李往桌上一放,压翻了我的药碗。

黑汤顺着桌沿往下淌,我妈伸手去扶,他已经坐上了主位。

「赶紧弄饭,你侄子一天没吃东西了。」

「家里也没多少粮,你们要住,得先把东屋收拾出来。」

话才说完,大伯母就拉下脸。

「怎么,还嫌我们来了?你男人活着的时候,见了他哥都得让座!」

我妈捏着抹布,半晌才说了句「小禾身子不好」。

「谁身子好了?我们一路逃回来,命都快跑没了!」

大伯拍着桌子,把压在碗下的户口本拿起来翻。

「长兄如父,我弟没了,这个家就该我照应,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户口本被他塞进衣兜,我妈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堂哥已经揭开灶上的盖子,端起那碗给我留的血块。

「还有鸭血豆腐,正好垫肚子。」

一块血刚送到他嘴边,我的牙便撞上了杯沿。

瓷杯裂了一道口。

我妈扑过去抢碗,手背让大伯母打了一下。

「一家人吃口东西还护食,没家教!」

「这碗没煮,吃了闹肚子,我给他热热。」

她陪着笑,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按着我的膝盖。

堂哥挑掉葱花,连吃两块,又把剩下的倒进锅里。

「那就赶紧热,别光顾着你闺女。」

喉咙里挤出一声响,我把脸埋进领口,硬将伸出去的手压在腿下。

妈的掌心全是汗。

「小禾,去把铺盖抱出来,给哥哥嫂子腾地方。」

堂嫂正站在卧室门口,拿鞋尖拨我的拖鞋。

「这床单得换,灰扑扑的,看着就脏。」

目光转到我手上,她立刻捂住嘴。

「她手怎么这样?别是什么传染病吧!」

「贫血,天冷,起皮。」

我妈说得很快,顺手把我的手揣进她的棉袄口袋。

「那也不能住隔壁,我还准备要孩子呢,万一过了病气怎么办?」

堂嫂拎起我的枕头,扔到了门外。

床头那张我爸的照片也摔了下来。

我刚弯腰,堂哥的鞋便踩住了相框。

「先搬东西,破照片急什么。」

「把脚挪开。」

这句话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吓人。

大伯抄起筷子敲碗。

「怎么跟你哥说话!家里有个男人撑着,外头人才不敢欺负你们!」

我妈抢在我抬头前捡起相框,把照片贴在胸前。

「行,住主屋,我们娘俩去柴房。」

搬铺盖时,堂嫂连我床头的小暖炉也抱走了。

「这个费电,你们多盖床被子就行。」

柴房的床只有两块木板,我妈把厚褥子全垫在我身下,自己坐在床沿。

外头传来收碗的动静,堂哥喊她出去洗。

临出门,她用布条把我的手腕和她的腰带系在一起,试了试,又解开。

「妈一会儿就回来,别乱跑。」

我攥着那截布,点了头。

可到了半夜,肚子里的空洞越撑越大,隔着墙,我能听清堂哥吞咽口水的声音。

门上的木刺扎进手掌,也拦不住我往外挪。

沿着墙爬到主卧门口时,里面的人翻了个身。

牙齿顶住下唇,我的手已经搭上门槛。

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我妈跪在地上,光着的脚沾满泥,另一只手把自己的袖子卷了上去。

那截手腕横在我嘴边,旧伤上还缠着布。

「小禾,听妈的话,别进那扇门。」

布条被她咬开,新添的伤口贴住了我的牙。

2

我偏过头,一口咬住了门框。

木屑掉进嘴里,妈的手腕停在半空。

「傻丫头,你咬这个做什么?」

胸口压着的喊声终于挤了出来。

「妈,我不饿。」

她把手藏回袖子,抱着我坐到天亮。

第二天,地窖的盖板被堂哥撬开了。

我爸生前腌下的咸肉,一条条挂到了堂嫂手上。

「这些怎么不早拿出来?昨晚那点菜,塞牙缝都不够。」

我妈伸手拦住最后一条。

「留些吧,往后还不知道困多久。」

大伯坐在门槛上剔牙。

「孤儿寡母能吃多少?先给男人补身体,遇上事还得靠我们出去拼命。」

「那米总得分着吃,小禾也得吃饭。」

「她躺着又不干活,一天两碗粥够了。」

米袋被搬进主屋,门上随即挂了一把锁。

堂嫂把钥匙塞进裤兜,笑着吩咐我妈。

「往后做饭先跟我说,我来量,省得有人背着我们开小灶。」

我妈站了许久,转身去收空米袋。

袋底粘着几粒米,她一粒粒抠进碗里。

到了中午,我连碗都握不住,手臂上的灰斑已经爬过肘弯。

床板被我抓出了几道深痕。

她掀开袖口看了一眼,扭头就去了鸡窝。

家里只剩一只下蛋的母鸡,平时下个蛋,她总要留给我。

鸡叫了两声,厨房里很快多出一只盖着盘子的碗。

「趁热,喝完睡一觉。」

碗沿碰到嘴唇,柴房门突然被推开。

堂嫂盯住妈袖口上的鸡毛,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都来看看,背着咱们杀鸡吃呢!」

我妈把碗往身后藏,堂嫂伸手便抢。

「难怪不肯让我们管粮,原来好东西全留给自己!」

「小禾病着,得补补。」

「我还备孕呢,我不配吃?」

争抢间,碗落在地上,里面的血洒了大半。

我死死盯着地面,妈却先蹲下来捂我的眼睛。

大伯冲进来,一巴掌扇得她偏过头。

「什么时候了,还分你的我的!一点大局都不顾!」

牙碰在一起,我刚站起来,妈便用后背堵住了我。

「坐下,你腿软,别摔着。」

那只护着我的手一直在抖。

堂哥踢开碎碗,目光落在床板底下。

「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块拿出来。」

他掀翻被褥,拖出那个装针线的铁盒。

两支针剂裹在棉布里,旁边压着我上回用药的日期。

「这药我认得,黑市上有人收,一支就能换好几袋米!」

我妈扑过去,连声音都变了。

「那个不能动!」

堂哥将药举过头顶,转手塞进兜里。

「药又吃不饱肚子,卖了大家都有饭吃。」

「镇上医生说了,她脑子能不能保住,全靠这两针,你还给我!」

那药只能暂时压下感染,每次打完,我才记得住自己的名字。

上次药劲过去,我曾对着妈叫了一整夜的饿。

大伯母拦住门,嫌妈闹得难看。

「一身毛病,花那么多钱也是白搭。」

「钱是我卖粮凑的,跟你们没关系!」

这句顶撞才出口,堂哥便把她推到地上。

大伯起身要走,妈抱住了他的腿。

「大哥,我求你,留一支也行,她才二十岁!」

额头磕在地上,她还在伸手够堂哥的衣角。

「一个半死不活的赔钱货,早点死了也是解脱。」

大伯掰开她的手,鞋底擦过她的手背。

「药换成钱,还能给你们买两口薄皮棺材。」

门在我面前关上,院子里还响着妈的哀求。

床板在手下裂开,我低头看见掌心被指甲刺穿。

流出来的血,黑得发亮。

3

我妈回来时,额头贴着一块旧纱布。

看见裂开的床板,她先把我的手拢住,拿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木板旧了,明儿妈给你换。」

院外有人喊领救济粮,大伯立刻拿着户口本出了门。

半个钟头后,四袋米被堂哥搬进主屋。

跟着送来的张大爷在门口叫我妈。

「秀兰,小禾那份我给你捎来了,登记的是你家名字,可别弄混了。」

一小袋米刚递过门槛,大伯就伸手接住。

「知道,我们自家人还能算错?」

张大爷还想说话,堂哥已经把门合上。

我妈追着米袋走了两步。

「这一袋留柴房,我给她熬粥。」

「没几天活头了,别浪费粮食。」

大伯把米丢给堂嫂,指着灶房叫妈烧水。

「人家来送粮,连口水都不给喝,丢我们家的脸。」

锅里最后只剩一层米汤。

我妈端给我时,自己还没吃,肚子响得连门口的堂嫂都听见了。

「少装可怜,刚才杀鸡的时候也没见你饿。」

碗被我推回去,她便拿勺子敲我的牙。

「让你喝就喝,妈在厨房吃过了。」

两口米汤咽下去,喉咙却越发难受。

等她去刷锅,我扶着墙进了后院,想用缸里的凉水压一压。

一只老鼠从缸底钻出来,手比脑子先动。

回过神时,堂哥已经站在柴垛旁,手机正对着我。

「你……你真吃啊!」

我张嘴想解释,他连滚带爬跑回主屋,门板撞得直响。

口中的东西被我吐进泥里,水舀了一瓢又一瓢,怎么漱都不够。

隔壁却很快安静下来。

接着,堂哥压低的声音传过墙。

「昨天路卡上贴着悬赏,活的变异者,给钱,还能换进城名额。」

大伯母急得拍床。

「她会咬人,赶紧弄走!」

「急什么?直接举报只给赏钱,跟队长私下谈,才能拿指标。」

门缝里露出半张堂嫂的脸,目光从我的嘴扫到手上。

当天傍晚,她头一回替我端来洗脸水。

「小禾,洗洗吧,婶子整天伺候你,也挺累的。」

水盆搁下,她退到了窗外。

我急着擦掉嘴边的痕迹,把手浸了进去。

手背很快泛红,泡过水的皮肤脱下来,盆边还贴着撕掉一半的消毒剂标签。

疼痛迟迟没来。

窗后挤着四张脸,堂嫂用手掩着嘴,声音却透了进来。

「这么浓的酸水都不喊疼,还能有假?」

我妈冲过来踢翻盆,抓着我的手往水缸里浸。

「你往里头倒什么了!」

「好心消毒,你喊什么?她自己皮薄也赖我?」

堂嫂扭头便走,妈抄起水瓢追了半步,又回来替我冲洗。

「看着妈,小禾,还认得妈吧?」

我点头,她才抬起袖子擦脸。

晚饭后,大伯说柴房要清点东西,让我先去灶屋待着。

妈刚进去拿被子,外头便落了锁。

「大哥,开门,小禾还在外头!」

锁链晃个不停,堂哥却走到院角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问能不能保证活捉,他连声答应。

「病了好些天,站都站不稳,我大伯母能哄住她。」

话谈到钱,四个人围住手机,把价格又抬了一遍。

「四张免检指标,一万赏金,少一样都不交人。」

对方答应后,堂嫂把黑布袋翻了出来。

我坐在灶屋的小床边,听见柴房里妈用肩撞门的声音。

门被推开,大伯把粗麻绳藏在背后,笑着朝我伸手。

「小禾啊,大伯带你去城里看病好不好?」

4

绳子落在我膝上时,柴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我抬头问他:「我妈呢?」

「带个病人还拖家带口?她在家等着就行。」

大伯伸手来抓,我往后退,床边被攥下一块木头。

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

堂哥堵在门口,拿着手机说先别急。

「让她妈来,这个家谁说话管用,你还看不明白?」

柴房的锁终于开了,妈踉跄着跑进来,一把将我挡在身后。

「谁敢带她走!」

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正是我蹲在后院的样子。

堂哥把照片放大,特意停在我张开的嘴上。

「还贫血呢,你拿我们当傻子骗?」

我妈遮住屏幕,声音发紧。

「她没伤过人,跟你们住这几天,碰过你们一下吗?」

「等碰了还来得及?」

大伯拖过椅子坐下,朝她摊开手。

「房产证,银行卡,现金,都交出来,这事我替你压着。」

「这房是小禾她爸盖的。」

「你包庇怪物,安全区查下来,你也得拉走,到时候房子照样归公!」

堂嫂拿来纸笔,连转让的话都替她写好了。

「再按个手印,省得你回头不认账。」

我拽住妈的衣摆,摇了摇头。

门外,堂哥拿手机晃了晃。

「再磨蹭,我就往村里发,让大家看看你养了个什么东西。」

我妈扶着门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东西给你们,你们删照片,以后谁也不提。」

大伯把笔往前推。

「一家人,你还信不过我?」

床底那只旧鞋盒被妈搬出来,最上头放着房产证,下面是银行卡和用橡皮筋扎好的钱。

总共三万七,妈在镇上给人洗了几年碗,连件新棉袄都没舍得买。

大伯母数钱时,嫌有几张太旧,还在裤腿上抹了抹。

「密码。」

「小禾生日。」

堂嫂笑了一声,把证件装进自己的包。

按完手印,妈把纸推过去,伸手要堂哥的手机。

「删了吧。」

屏幕在她面前熄灭,麻绳重新被提了起来。

「删什么?交人的时候还得拿照片对赏钱呢。」

我妈的手僵在那儿。

「你们答应了的。」

「答应替你压着,又没答应把她留家里。」

大伯起身抖了抖袖子,叫堂哥赶紧动手。

「怪物留在村里就是祸害,给全家做点贡献,也算你没白养她。」

我妈扑去夺他的包,堂嫂一把扯住她的头发。

「钱都给了还往回抢,你要脸吗!」

凳子被撞翻,我起身去扶,堂哥从后头将绳子套住了我的肩。

只要抬一下手,这根绳就会断。

可妈隔着人拼命朝我摇头,嘴里还喊着:「她有病,别勒她!」

院门就在这时被踹开。

几个人穿着防护服冲进来,电击棍对着我的脸,后头拖着带倒刺的铁网。

堂嫂松开妈,朝他们招手。

「就是她,活的,我们四张免检指标可别忘了!」

领头的人扫了眼院子,问谁是她母亲。

我妈赶紧上前。

「同志,我有她看病的单子,她能说话,脑子好好的,你们看看再说。」

病历还没展开,就被那人打落在地。

「收容单写了失控,装笼就走,别耽误我们交货。」

铁网朝我罩过来,妈撞开持棍的人,张开双臂抱紧了我。

「小禾,闭眼!」

堂哥抄起门后的铁锹,嫌她挡路,抬脚踹在她胸口。

怀里的胳膊松开了。

我伸手去接,只碰到她衣襟,妈已经跌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装什么死,起来签字!」

那只鞋又往前挪,我盯着妈撑在地上的手,听见她还在喊我别动。

绳子勒进肩头,持棍的人笑着说,看来真是个听话的。

我低下头,叫了一声妈。

地上的人没再回答。

电击棍抵上后背,我抬起脸,从堂哥举着的手机里,看见自己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嘴唇再也盖不住那对獠牙。

5

电击棍抵上我的胸口。

「还敢龇牙?跪下!」

我扣住棍身,往下一折。

电光灭了,断掉的铁棍落在堂哥脚边。

铁丝还缠着我的肩背,我往前走了一步,拿捕捉网的两个人跟着摔倒。堂嫂尖叫着躲到大伯身后,刚才喊得最响的堂哥,已经退到了门边。

「装什么!她前两天连床都下不了!」大伯指着我,「打她的腿!别弄坏脑袋,还得换钱!」

我没有追过去。

我妈倒在台阶下面,衣襟湿了一片。

我跪下去,想叫她,喉咙里却挤不出完整的字。獠牙碰到了自己的下唇,我把脸偏开,免得血落到她身上。

「妈。」

她没有应。

巡逻队的人趁机往外爬,堂哥举起铁锹挡在身前。

「她怕她妈死!把那婆娘拖过来!」

铁锹伸到我妈腰下,被我踩住。

「你再碰她。」

堂哥松了铁锹,转身去拉门。

门外却顶进来一根扁担。

张大爷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药箱。

「谁打的秀兰?」

大伯抢先拦他:「家事,你少掺和!这丫头有病,我们找人送她去治!」

张大爷往院里看了一遍,把药箱从门缝推进来。

「治病带铁丝网?你们是哪家医院的?」

一个巡逻队员摸向腰间。张大爷没有后退,扁担仍旧卡在门上。

「我回去拿担架。秀兰,你撑住。」

我妈的手指动了。

她先碰了碰我的膝盖,又摸到断在地上的铁棍。

「小禾,扶妈起来。」

「你别动。」

「门开着,风灌肚子。」

她撑着我的胳膊坐起,接连咳了几下。我把药箱拖过来,她只取出纱布压在伤处,另一只手去够门后的拐棍。

大伯见她还活着,又挺直了腰。

「秀兰,你劝劝她。伤了巡逻队,咱们一家都得受牵连。她反正已经这样了,你还要过日子。」

我妈没接话。

她扶墙走到门口,把张大爷的扁担推了出去。

「张叔,帮我守着巷口。别让孩子过来。」

「你先把伤处理了!」

「药收到了。欠你的,回头还。」

铁门合上。

第一道门栓落下时,堂嫂还在催:「就是,把门关了,别让村里看笑话。」

第二道铁链缠过门环,她不说话了。

等第三把锁扣上,大伯扑了过去。

「你锁什么门!」

我妈把钥匙塞进衣服内袋,从柴堆后抽出了剔骨刀。

刀是她杀年猪用的,磨了许多年。

「你们不是不走吗?」

「秀兰,我是你大哥!」

「我男人死后,你来过几回?」

大伯张着嘴,她往前挪了一步。

「上回来,拿走他的赔偿款。上上回来,搬走家里半仓粮。再上回,叫我把小禾送人,给你儿子攒彩礼。」

堂哥躲在大伯后面,骂她翻旧账。

我妈点了点头。

「旧账先放着。今天的,够算了。」

两个巡逻队员交换位置,一人冲她,一人冲我。还没碰到她的衣角,我已经挡在门前。

断棍砸落,另一人的捕捉网缠到了自己腿上。

他们倒在地上,我把剩下的武器踢进水缸。

腥味在院里散着,牙齿又开始往外顶。

我妈回过身,把围裙按在我唇边。

「擦干净。」

「妈,我不是……」

「叫得出妈,就还是我闺女。」

围裙上有熟悉的皂角味。我低下头,让她擦掉下巴上的血。

大伯母贴着墙往厨房挪,鞋底踩到一只搪瓷碗。碗翻过来,里面剩下几片蒜叶。

那是我晚上没吃完的饭。

她踢开碗:「养了个吃人的东西,还当宝!她早晚连你也吃!」

我妈把围裙系回腰间。

「小禾饿成这样,半夜也没咬我一口。你们吃着我家的饭,却想拿我女儿换钱。」

门外传来张大爷敲扁担的动静,远处有人应了两声。

院里几个巡逻队员开始摸口袋。

我拽掉他们的联络器,踩断外壳,把他们拖进闲置的猪栏,扣上栅门。

堂哥趁我转身,捡起地上的铁锹。

我妈站在台阶下,刀锋朝着地面。

「既然抢了我们的活路,就都留下来,给我家小禾当口粮吧。」

话刚落,堂哥举起铁锹,朝她头顶砸了下去。

6

我挡在我妈身前。

锹柄断成两截,堂哥还举着剩下的木杆。我扣住他的领子,把他提离了地面。

「踹我妈,用的哪条腿?」

他蹬着脚,木杆掉在了地上。

「小禾,我跟你闹着玩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抱我去河边,抢走我脖子上的银锁。那年我六岁。」

「那么久的事,你还记着?」

我把他按在墙上。

「你记不得,我妈赎银锁卖了多少鸡蛋,我记得。」

大伯扑来拽我的胳膊,拽不动,又去找我妈。

「他是家里的独苗!你真让她杀了她哥?」

「刚才踹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他婶?」

我妈拖过一张矮凳坐下。才坐稳,纱布下面又透出血来。

我松开堂哥,去扶她。

堂嫂趁机往旁边爬,爬到堂哥掉落的手机前,用袖子盖住屏幕。

我踩住她的袖口。

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加钱,快来,女的也有问题。」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

「她连你也卖。」

堂嫂伏在地上:「不是我!都是他们教的!我才嫁进来两年,什么都得听他们的!」

我妈把她拖到水盆旁。

盆底还留着早上的酸水,边沿沾着我洗下来的皮屑。

「这个,也有人摁着你的手倒?」

「我以为是普通消毒水!」

「瓶子藏在你枕头下面,上头的字你认不全?你以前不是笑我没文化?」

堂嫂还想把责任推给堂哥。我妈用刀背打断了她的话,旁边的木盆被敲掉一块。

「别急着分。谁做了什么,我都记着。」

柜子里的房产证、存折,还有我爸的死亡证明,全被她叫堂嫂拿了出来。

堂嫂只放出一个布包。

我走向主卧,她立刻又从内衣里掏出两张银行卡。

「都在这儿了。」

「密码纸。」我妈伸手。

堂嫂低头从鞋垫下抽出纸片。

大伯母趁我们查东西,踩上鸡窝,半个身子翻到了墙上。

「救命啊!周秀兰放怪物杀人了!」

巷口有人举起手电。

她急着往下跳,裤腿却被我扯住。我把她拖回院里,她摔在鸡窝前,抱住腿再也起不来。

「我一把年纪,你也下得去手!」

「你逼我妈跪下的时候,说她皮厚,不怕磕。」

墙外的手电移向她身下,照出一叠从口袋里散落的钱。

那是我妈裹了三层布的养老钱。

张大爷隔墙问:「秀兰,要不要我进去?」

我妈撑起身:「先别进。给村长打电话,把药店的刘医生叫来。」

「已经叫了。你家的药盒,我们也找着了。」

堂哥还在揉脖子,听见药盒,立刻往猪栏那边挪。

我挡住他。

「卖了几支?」

「没卖成……」

墙外递进来一只透明袋,里面是空药盒和一张收条。

刘医生站在梯子上,把袋子放到墙头。

「下午收药的人去我店里问价,我认得批号。这两支药,是你妈跪着求我留的。」

堂哥伸脚去踢,被我按回地上。

收条写着三千二百块,收货人姓赵。

猪栏里一个队员低下了头。

「他就是赵队长的弟弟。」堂嫂抢着指认,「钱都给他们了,免检证也是他们答应的!」

「你闭嘴!」堂哥冲她骂。

院外,刘医生把止血用品放在墙头,又嘱咐我妈别乱动。

我妈看着药盒,问堂哥:「你说药能给我们换棺材,棺材买了吗?」

堂哥不答。

「没有棺材,钱在哪?」

他从裤袋里掏出钱,没凑够三千。

剩下的,用来给堂嫂换了烟和罐头。

我妈把收条压进布包,起身往院角走。我扶着她,把四面散放的干草拖进废铁盆,沿墙摆开。

火点起来,照亮了几个人藏东西的角落,也堵住了通向后院的窄道。

大伯退无可退,终于跪了。

「钱还你,房子还你!我们马上走!」

我妈将刀抵住他的肩。

「谁准你走了?」

大门外突然停下一辆车。

探照灯越过墙头,照在我身上。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实验体!再不开门,我们强攻!」

7

大伯抬起头,张嘴要喊。

刀尖压下去,他的话卡住了。

我妈蹲在他旁边:「你喊一个试试。看看门外的人快,还是你侄女快。」

猪栏里的队员开始撞门。

我拖过石磨堵住栅栏,取走他们的证件和备用电池。

赵队长隔着门叫堂哥的名字。

「你送的定位就在这儿。东西呢?」

堂哥捂着脖子,先看大伯,又看门缝。

「只要把我送出去,你们都能拿证。」我拿起手机,对准他,「这句话,你下午说过几遍?」

屏幕里还存着聊天记录。

四个名额,一万赏金。

附加条件是我必须保留活动能力,送到之后不得追问用途。

大伯母爬过去抢手机:「一家人说话,你还留证据!」

我把屏幕转向她。

「是你儿子自己留的。他怕队长赖账。」

门外开始砸锁。

我妈让大伯去门边。

「告诉他,我跑进山了。」

「他不信怎么办?」

「你骗我拿钱的时候,不是挺会说?」

大伯跪着挪过去,刚到门边,堂哥忽然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

刀尖朝我妈后腰送过去。

我扣住他的手腕,拧开了刀。他倒下后还想捡,我踩住短刀,把他拖离我妈。

再松手时,那条持刀的胳膊已经不能用了。

堂嫂伸过来的手停在半路。

我撕下窗帘,扎住堂哥的伤处,把他推到大伯面前。

「刚才他说闹着玩。这个呢?」

大伯贴在门上,终于开口。

「队长,她跑了!翻后墙,往山里去了!」

门外停了几秒。

「我的人呢?」

「追去了!那东西跑得太快,我们没拦住!」

猪栏里的队员要喊,我把他们拖进柴房,用他们带来的绑带捆住,关上门。

屋后恰好亮起两道手电光。

张大爷在外头喊:「山口有人影!刚过去!」

紧接着,另一条巷子有人敲盆,说后山的狗全叫了。

赵队长骂了一句,车灯转向。

临走前,他又拍了两下铁门。

「人跑了,名额作废。把订金备好,回来找你算。」

车开远,大伯瘫在门槛边。

大伯母还惦记着四张证:「钱不是没给齐吗?我们先前交的那两万呢?」

我妈从堂嫂拿出来的布包里翻出一张转账凭条。

收款时间,正是她被逼交出存款后。

「拿我的养老钱交订金,再拿我的女儿结尾款。你们这生意,一点本钱都不掏。」

大伯母不吭声了。

墙头传来纸张摩擦的动静。刘医生递下来一张复印件,是安全区公布的正式通行办法。

所有入口都必须检查,没有免检名额。

另有一份冒充巡逻队、私下收购感染者的通报,末尾附着赵队长的照片。

堂嫂抓起那张纸,一行行地看。

「不可能,他给我们看过红章!」

「章能刻,枪能抢,人也能卖。」刘医生扶着梯子,「你们问过进了哪一个安全区没有?」

四个人都没答。

我把聊天记录发给墙外的村长,又将我吃老鼠的照片放大。

照片里,我蜷在鸡窝后。

旁边是被他们倒掉的一碗熟猪肝。

「你拍照之前,为什么不给我一口饭?」

堂哥侧过头,不肯看屏幕。

我妈拿起手机,翻到了他们商量搬进我家那天的聊天。

他们早就约好了,先占房,再要钱。

说我病重撑不了多久,等我死了,就把我妈送去外地做苦工。

大伯伸手去够她的裤脚。

「秀兰,那是气话。」

我妈抽开腿,扶着墙回了厨房。

我跟进去,发现自己指缝里还留着黑色的血。刚才挣脱铁丝时留下的伤,已经合拢了。

水盆里,堂哥碰过的血污还没冲掉,我伤口淌下的血也混在里面。

我妈站了片刻,端起盆。

「妈,别沾。」

她用破布裹住盆沿,跨过门槛。

堂嫂缩到了大伯母身后。

我妈把盆放在四个人面前,舀起半碗。

「渴了吧?喝点水。」

8

碗刚递过去,大伯就踢翻了凳子。

「这是要人命的!周秀兰,你敢!」

「我女儿的命,你卖得,我就碰不得你的?」

大伯连着往后退,鞋跟绊在门槛上。大伯母想扶他,被他推到了前面。

「是她贪财!我原本不愿意!」

大伯母坐在地上骂:「拿房产证的是谁?说赔钱货活着浪费粮食的是谁?」

堂嫂趁两人争吵,爬向堂哥。她没扶人,先去翻他的衣袋。

一张银行卡掉出来。

堂哥用还能动的手按住她。

「你想自己跑?」

「你都这样了,还拦着我干什么!」

我把银行卡捡起,放回我妈的钱袋。

「这是我妈的。你们要分,分自己的去。」

盆沿碰上台阶,大伯又伸脚来踢。我挡住他,把他的手压在身后。那碗混着病毒的水,终究灌了下去。大伯母没躲开,堂嫂抢碗时也沾了满脸。

我妈没有再舀第二碗。

她撑着桌子,伤处的纱布已经湿透了。

我接过盆,放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再把她扶到椅子上。

「够了,妈。先治伤。」

院里接连传来干呕。几个人互相推搡着找水,谁也不肯让谁先喝。

我取出一把钥匙,从后门接进刘医生。张大爷跟在他身后,带来两瓶盐水和一床被子。

看见我露在外面的牙,张大爷脚步停了停,随即把被子盖在我妈腿上。

「小禾,把灯拿近点。」

我照做了。

刘医生剪开被血浸住的衣服,检查后说肋骨伤了,不能再折腾。暂时处理完,天亮必须去镇上的救护站。

我妈要起身,被他按了回去。

「你护她这么久,别让她没了妈。」

她终于坐稳,任由纱布一层层缠上去。

大伯撑着墙站起来,朝刘医生伸手。

「先救我!她还能说话,我不行了!」

他的指甲开始发灰,手背上出现了我熟悉的斑块。

刘医生隔着手套检查片刻,退开了。

「已经感染。镇上目前没有逆转的药。」

「你放屁!这丫头不是还活着!」

大伯指向我,忽然转头扑向大伯母。

「针!那支针还在你兜里!」

大伯母护住衣袋:「就这一支,谁拿到归谁!」

堂哥挣扎着坐起来,说药是他偷的,该给他。堂嫂则去拽大伯母的衣服,喊着她年轻,进了安全区还能给这个家生孩子。

我站在我妈身前,没有动。

那支药管掉在地上,大伯先抢到了。

他不管大伯母怎么拉扯,把针扎了下去,空管被扔到脚边。

「救命药是我的!你们都别碰!」

我妈看着那支空管,问他:「你认过药瓶上的字吗?」

大伯僵在原地。

「你儿子偷的两支药,下午就卖了。这支是我以前给牲口备的药,放在旧铁盒里。你媳妇连铁盒都不放过,顺走了,还当宝藏着。」

大伯母指着她:「你故意的!」

「那盒子写着兽用,谁让你往衣服里塞?」

刘医生捡起空管,辨认后将它收进废物袋。

「不是抑制剂。不能治感染。」

大伯跌坐下去,又扑向自己的妻子,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她反骂他自私,只顾着自己活。

堂嫂想从后门溜走,被张大爷拿扁担挡了回来。

「你们身上有感染,不能往村里跑。」

「她也有!你怎么只拦我!」

「小禾没往我家闯。你刚才想去哪儿?」

后巷尽头就是张大爷家,两个孙子还在家里。

堂嫂低下头,肩膀开始抽动。她又去拉堂哥,说他们夫妻一场,不能不管她。

堂哥却把她推向大伯,借着她挡路,自己往柴房爬。

那里关着巡逻队员。

「救我,我还有钱……」

话没说完,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

四个人先后倒下,又撑着地面起来。他们不再争钱和药,嘴里吐不出完整的话。

我妈伸手拉住我的衣角。

「小禾,别过去。」

大伯转向她,朝前迈了一步。

我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字。

「跪。」

四个人的膝盖同时落在地上。

门外,车灯重新扫过墙头。

9

「开门!」

赵队长踹了两脚铁门,没踹动,转身吩咐司机倒车。

我先让张大爷和刘医生把我妈移到厨房,又将那四个人留在院中。

他们跟着我的指令转身、停步,没有一个反抗。

同源的病毒,让他们服从了我。

我妈靠在厨房门边,指向灶台下。

「你爸留下的夹子,都在那儿。」

村里早年防野兽用的捕兽夹,收在木箱里。

她教我把夹子放进院里的排水沟,再用破竹席盖住。

「别站在门正中。先护住自己。」

「你也是。」

我将厨房门关上,拖来两袋粮食挡住下半截。

刚布置完,铁门被车撞开了。

门板压倒火盆,火星落进泥里。赵队长带人进院,枪口先指向厨房。

「骗我跑一趟山里,挺有本事。一个别留,实验体带走!」

我喊了声停,大伯和堂哥挡在前面。

枪声接连响起。

曾经催着巡逻队抓我的两个人,替我挡住了通往厨房的路。等他们倒下,我已经绕到了车旁。

司机去摸车门,被我拽下座位。钥匙拔出,车门卸下,横在厨房外面。

赵队长换弹匣的工夫,我撞开了他身边的人。枪被踢进沟里,另一人追上来,踩中了竹席下的夹子。

我妈隔着门缝喊:「左边!」

我低身避过,从水缸后揪出藏着的人,将他摔向柴房门。

木门破了,先前被捆住的队员露出来。

「队长,救我们!」

赵队长没有过去,反而朝他们抬起枪。

「你们被她碰过了,谁能保证没感染?」

枪口被我掰向上方。子弹打进屋檐,瓦片落了一地。

我拽住背带,把枪夺了下来。

「轮到自己人,也这么省事?」

赵队长后退,摸出了另一只遥控器。

「车里有油。你再过来,谁也别活!」

厨房里的刘医生叫我退开。我没有去抢遥控器,只提起脚边的车门,推倒在他面前。

遥控器落地,被我踩碎。

车厢里传来敲击。

「外面有人吗?救救我们!」

我拉开后车门,里面不是油桶,是三个被绑住的人。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脚腕上扣着铁环。

旁边还放着药箱,我那两支针剂就在里面,批号与刘医生留的记录一致。

女人看见赵队长,往车厢深处退。

「他说送我们去安全区,拿了钱,又说孩子体温高,要送去做检查。」

药箱底下压着一本账。每个人名后面都有价钱,边上写着接收地点。

我翻到最后一页。

小禾,成年女性,保留语言能力。

下一行是周秀兰,知情亲属,交货后处理。

我把账本举到赵队长面前。

「我妈也在你的名单上?」

他跪了下去。

「都是上面交代的!我只负责运人。药给你,钱给你,车也给你!」

「谁负责运你?」

院里剩下的人扔了武器,想往外跑。大伯母和堂嫂堵在缺口前,迎着他们扑了过去。

他们曾拿我做筹码,如今也成了别人不肯接手的麻烦。

争抢之中,最后两支枪掉进火盆。

我截住冲向厨房的人,把他和赵队长一同拖回院中。

赵队长还藏着刀,直到被按在地上,也没肯松开。

混乱终于停下时,那支打着巡逻旗号的队伍,再没有人能站起来。

四个被感染的亲戚也倒在院墙边,不再活动。

我打开车上的铁环,让张大爷带着获救的人从后门离开。

账本、手机、证件和枪,全留在院外的石桌上。

刘医生把抑制剂拿出来,对着灯检查。

「小禾,你还需要吗?」

我伸出手。伤处没有再腐坏,指甲也在往回缩。

「先给孩子检查。」

厨房门推开,我妈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回来,让妈看看。」

我才迈了一步,院门外聚起了火把。村长带着人站在缺口前,锄头、铁锹都拿在手里。

我挡住厨房门。

张大爷从人群里出来,把剩下的止血药递给我妈。

「秀兰,丫头没受伤吧?」

10

我没有接药。

牙还没收回去,衣服上全是血,脚边躺着赵队长。

村长先把铁锹靠在墙边。

「小禾,让医生看看你妈。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几个婶子跟着进院,一个端热水,一个拿干净衣服,还有人抱来一条新被子。

「那伙人封了村口,我们绕田埂来的。」

「刚收到你发的证据。已经往救护站递消息了。」

我往后退,给他们让路。

有人经过大伯身边,认出他掉在地上的户口本,捡起来塞回我妈怀里。

「救济粮也会查清。谁领的,领了多少,不会叫他白占。」

「你们不怕我?」我问。

张大爷把那根扁担放在桌上。

「你半夜在我家鸡棚外蹲了三回,听见我孙子咳嗽,回回都走。真没了人性,还用等今天?」

卖肉的陈婶接过话:「我挂你家后门的下水,你妈总往篮子里放钱。后来没钱了,就给我缝衣服。谁吃过你家的亏?」

我看向我妈。

她低头整理纱布,没接话。

村长搬来凳子,让我也坐下。

「你爸走的那天,山里第一批染病的野兽冲进村。他把晒谷场的门撑着,放出半个村的人,自己没出来。」

「后来镇上才认定那是变异兽潮。你爸被咬伤的事,是我们回来收拾现场才发现的。」

那些年,我妈只说他出了意外。

村长从怀里取出一份旧证明。上头有获救村民的名字,也有我爸按过的手印。

「答应过他照看你们,平时却总怕你妈推辞,只敢往后门送东西。这回让外人进来欺负到这份上,是我们来晚了。」

我妈摆了摆手。

「是我把门关着。我怕小禾伤着人,也怕人伤着她。」

刘医生检查完我的手,又拿出一张记录纸。日期从我第一次发病那天开始,一直写到昨天。

每天的体温、进食、清醒时间,全记着。

纸上很多错字,是我妈写的。

「那碗药……」我问。

「不是符灰救你。」刘医生指着记录,「灰是她求心安放的。真正起作用的是试用药和连续观察。别的人完全失去意识,你却一直能控制自己,我们才敢继续试。」

我妈坐在床沿,捏着那张记录纸。

「你一看药就问我是不是没救了。我说贫血,你还能多吃两口。后来嘴笨,说顺了,改不过来。」

「那生猪肝呢?」

「饿坏了也不能乱吃。外头送来的生肉没检过,谁敢往你嘴里塞?」

刘医生从药箱夹层拿出一包没用完的药粉。

「最开始你吞不下药,她就混进熟食里。蒜叶是为了盖味,炒熟是怕你再染别的病。不是蒜叶能治病毒。」

我忽然问不下去了。

那句天天挨骂的话,原来一句都不是随口说的。

我妈把记录纸折回去。

「你半夜啃床腿,我在门外听着。怕进来你难受,只能等天亮骂你。骂两句,你肯顶嘴,我就能睡会儿。」

我蹲在她身边,把额头抵在她膝上。

「以后不用等天亮。我难受,就叫你。」

她的手落在我头顶。

「叫就行。妈还没聋。」

天亮前,镇上救护站的人来了。

被救出的女人作了证,账本和聊天记录一并交上去。对方核对后确认,赵队长早已脱离正式队伍,所谓免检名额,全是用来骗钱卖人的幌子。

我接受了隔离检查。我妈躺在旁边的担架上,坚决不肯先走。

「你们查,我陪着。不碍事吧?」

医生给她换好绷带,把两张床推到了一起。

阳光照进院子时,我抬起手挡了挡。

没有灼痛,也没有起泡。手背上的灰色慢慢褪下去,牙齿不再抵着嘴唇。

我走到门边,站进日头里。

我妈叫我名字,我回过头。

「妈,我不怕晒了。」

她扶着担架要下来,被刘医生拦住,只好坐在那里,一遍遍叫我走近点。

后来的观察确认,我体内的变化稳定了。我仍旧不是普通人,却能选择什么时候使用那股力量,也能忍住饥饿,不再被气味牵着走。

院里经过检查和消毒,村民协助处理了遗体。

大伯一家埋在村外,坟旁没有摆进安全区的通行证,只有他们带来的几个空行李箱,等着统一销毁。

被骗走的钱追回一部分,我家的房产证和存折都回到了柜子里。

村长重新核了救济名单,把母女两人的粮袋放在门前。

半个月后,我妈能下床走动了。

村口新装了铁栏,我跟村里的巡守一起值夜。遇到游荡过来的感染者,我负责引开,其他人护送老弱进屋。

张大爷的孙子不再隔着门喊我,放学回来,会把留给我的糖放进衣兜。

「小禾姐,我爷说,你爸以前也守这儿。」

我收下糖,把他的书包带重新扣好。

「回家吧,饭该凉了。」

那天回家,厨房里传出锅铲碰锅沿的动静。

我妈端来一碗猪肝汤,上头浮着炒熟的蒜叶,旁边还有半碗米饭。

「看什么看!怪物也得吃熟食!赶紧趁热吃!」

我接过碗,问她今天有没有放药。

「医生说不用了。」

她坐到对面,把最大的那块猪肝夹给我。

「双倍蒜叶,你以前爱吃。」

我吃了一口,眼泪落进汤里。

我妈把纸推过来,又把自己的碗往我旁边挪了挪。

门外有人喊晚班交接,我应了声好。

桌下,她的脚碰了碰我的裤腿。

「秋裤穿了没有?」

我掀起裤脚给她看。

她终于拿起筷子。

「这还差不多。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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