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专毕业那年找不到工作,在劳务市场蹲了半个月,兜里就剩三百块钱,连城中村那种一个月两百八的床位都快住不起了。
最后是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人把我挑走的,他说殡仪馆招夜班值守,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活儿不累,就是得胆子大。
我当时穷得眼睛都绿了,心说殡仪馆有啥好怕的,死人又不会跳起来咬人,当场就签了合同。
那个中年人姓孙,是殡仪馆的副馆长,签完合同拍了拍我肩膀说:“小伙子,咱们这儿规矩多,你去了先看员工手册,别不当回事。”
我说行,我记性好,从小背书就快。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我后脊梁发毛,那笑容像是一张皮贴在脸上,嘴角往上扯了,眼睛没跟着动。
殡仪馆在城北荒郊,离最近的小卖部骑电动车也得二十分钟,周围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拆迁拆了一半的烂尾楼,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月光照在那些断墙上,影子跟人蹲在那儿似的。
大门是铁皮的,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头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北山市殡仪馆”。
院子里就三栋楼,一栋是业务厅,一栋是火化间,还有一栋是骨灰存放楼,三层灰水泥建筑,窗户全拿砖头砌死了,只在每层顶头留了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拿铁丝网罩着,风一吹呜呜响,跟有人趴在上头哭似的。
孙馆长把我领进业务厅后头那间值班室,指着一张行军床说:“你就住这儿,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值班,主要活儿就是巡楼,一个小时转一圈,看看门锁没锁、灯关没关、有没有野猫溜进来。”
他拉开抽屉掏出一张塑封纸搁桌上,纸边发黄卷曲,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有几个地方拿圆珠笔改过,改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原文的宋体字完全两个风格。
他说:“这是夜班守则,你抄一遍,背下来,明天我考你,背不出来不能上岗。”
说完就走了,摩托车突突突地骑远了,尾灯在土路上颠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头皮就开始发麻,一条比一条瘆人。
夜班守则第一条:晚上七点整准时锁大门,锁完用手拽三下,确认锁死了再离开。
如果你拽的时候听见门里头有人敲铁皮回应你,不要第二次确认,直接去值班室待着,等到八点再出来巡第一趟楼。
记住,只敲三下,敲多了别管,敲少了也别管,只认三下,三下之后还有动静,今晚别出值班室。
第二条:巡楼的时候手电筒只能照前方三米,不许往后照,哪怕听见后头有动静也不许回头照。
如果你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着你走,不要回头,把脚步放慢,等那个脚步声超过你,再继续走。
脚步声超过你之后,你数三十秒,三十秒之内不许往前走,一步都不行。
数的时候盯着手表看,别抬头,别东张西望,数完三十秒再走。
第三条:火化间晚上不开放,但如果你巡到火化间门口发现卷帘门是半开的,不要弯腰往里看。
先退后三步,鞠一个躬,说一句“师傅辛苦了”,然后等卷帘门自己关上再走。
卷帘门不关的话,今晚别巡了,回值班室锁门,天亮之前别出来。
你要是多嘴问了句“谁在里头”,那今晚就别睡了,去业务厅大门口跪着,跪到天亮,中间不管谁拉你都别起来。
第四条:骨灰存放楼一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但晚上巡楼只能跺一次脚。
如果跺了一次灯没亮,不要跺第二次,不要拿手电晃,不要咳嗽,不要清嗓子,站在原地别动,等十秒钟,灯会自己亮。
如果十秒之后灯还不亮,说明楼里有东西在挡着,今晚不能进,在门口放一瓶矿泉水,明天早上看瓶子里的水少没少,少了就报告孙馆长,他会来处理。
放矿泉水的时候瓶盖拧开,别拧紧,拧紧了里头东西喝不着,晚上会去值班室找你。
第五条:二楼存放厅的骨灰盒如果有一个掉在地上,捡起来放回原位,但在放回去之前先看一眼盒子上的照片。
如果照片上的人在笑,原地放下,不要放回架子上,直接锁门走人,第二天孙馆长会来处理。
如果照片上的人板着脸,正常放回去,然后对着盒子说一句“打扰了”,鞠个躬再走。
如果照片上的人闭着眼,别碰那个盒子,拿手机拍张照发给孙馆长,然后立刻下楼,今晚别再上二楼。
要是你手贱碰了那个闭着眼的盒子,今晚就回值班室把门反锁,拿朱砂撒门槛,坐床上等到天亮,期间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哪怕是你亲爹来了也别开。
第六条:三楼是员工休息区,但你巡楼的时候如果看见三楼亮着灯,不要上去看。
那盏灯是长明灯,不是给活人点的,你就在二楼楼梯口站一会儿,等灯灭了再继续巡。
灯要是不灭,今晚也别巡了,回值班室待着。
要是你实在好奇上去了,看见什么别喊,别跑,慢慢退下来,退到二楼楼梯口对着三楼鞠个躬,说一句“打扰了”,然后回值班室锁门。
第七条:巡到骨灰存放楼一楼尽头那面墙的时候,墙上挂着一面镜子,是给家属整理仪容用的。
你每次经过都要看一眼镜子,这是规矩,不能不看。
如果镜子里除了你自己什么都没有,正常走。
如果镜子里多出来一个人站你身后,不要回头,对着镜子笑一下,然后说“您先忙”,倒退着离开,退到楼梯口再转身。
退的时候步子要稳,不能跑,跑了他就追上来了。
要是镜子里那个人冲你招手,别笑,别说话,把眼睛闭上,倒退着走,嘴里念“我看不见我看不见”,退到楼梯口再睁眼。
第八条:凌晨两点到两点半之间,值班室的座机会响。
如果来电显示是四个零,不要接,响了超过十声之后会自动挂断,挂了之后你起身把值班室门反锁,坐床上等到两点半再动。
如果来电显示是正常号码,接之前先咳嗽两声,等对方先说话,对方不说话你就挂。
要是对方说话了,但声音像捂着嘴在笑,立刻挂电话,把电话线拔了,手机也关机,坐床上等到两点半。
第九条:凌晨三点整,业务厅的告别厅会自动放一段哀乐,持续三分钟。
这三分钟之内不管你在哪儿巡楼,原地站住别动,把手电筒关掉,等哀乐停了再继续走。
如果你在哀乐响的时候动了,哪怕只是迈了一步,今晚就回值班室锁门,天亮之前别出来。
要是你发现哀乐的调子不对,比平时慢了半拍,今晚就别回值班室了,直接去业务厅大门口站着,站到天亮,值班室今晚不能待。
第十条:如果巡楼的时候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管声音多熟悉、多像你妈、多像你对象、多像你欠他钱那个债主,都别答应。
你越答应他叫得越勤,叫到第三声他就当你同意了。
正确的做法是停下脚步,右手攥拳在左肩膀上拍三下,嘴里说“我忙,改天再说”,然后继续走你的路,不要回头看。
要是你回头了,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人冲你笑,今晚就别巡了,回值班室把灯全打开,坐床上拿手机照着自己,照到天亮。
第十一条:火化间后头有个小门,通往后山的焚烧坑,白天用来烧花圈纸活的。
晚上那个门要是自己开了,不要过去关,你越关它开得越大。
从值班室拿一卷宽胶带,隔三米远往门框上贴一个十字,贴完就走,别回头看他有没有关上。
胶带第二天早上如果自己掉了,跟孙馆长说,他会带东西来压门。
要是贴完胶带门还开着,今晚别回值班室了,去业务厅大门口坐着,坐到天亮。
第十二条:如果你巡楼的时候闻到烧纸的味道,但火化间的炉子是关着的,不要找味儿从哪儿来的。
回值班室,把窗户关严,从抽屉里拿一包朱砂撒在门槛上,然后躺在床上闭眼装睡。
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脚步声也好、说话声也好、挠门声也好,天亮之前别睁眼。
这条没有例外,你睁眼了他就知道你醒了,那今晚你就别想消停了。
要是你听见有人趴窗户上往里看,别拉窗帘,别转头,把被子蒙头上,假装打呼噜。
第十三条:每天早上六点半,骨灰存放楼一楼会有一个穿灰工作服的老头扫地。
如果你碰见他,可以打招呼,叫一声“老周早上好”,他只点头不说话,你也不要多问。
如果哪天他抬头看了你一眼,还开口跟你说了一句“今天别巡了”,那你当天晚上千万别巡楼,就在值班室待着,谁来叫你都别出去。
老周这人一辈子没跟活人说过话,他要是开了口,说明楼里出了连他都压不住的事儿。
我后来才知道,老周三年前就退休了,现在扫地的那个,是接他班的,也姓周,但不是老周。
我把这张纸抄了两遍,背到滚瓜烂熟,连标点符号都记住了。
孙馆长第二天考我,我一条不差全背出来了,他点点头说:“行,脑子好使。那就上岗吧。”
头一个礼拜平安无事,我每天七点锁门、拽三下、巡楼、跺脚亮灯、对着镜子笑一下、两点等座机响、三点原地站三分钟,跟个机器人一样按程序走。
楼里也没什么邪乎的,最多就是夜里有野猫翻墙进来,手电一晃就跑了。
我甚至觉得这活儿挺清闲,晚上巡完楼还能刷手机看剧,四千五一个月纯攒着,比送外卖强多了。
第八天晚上出事儿了。
那天我巡到骨灰存放楼二楼,手电照过去发现靠窗那个架子上有个骨灰盒掉在地上了,木头的,暗红色,照片朝下扣着。
我走过去捡起来,翻到正面看了一眼照片,是个老太太,满头银丝,嘴角往上翘着,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照片上还印着“慈母李秀兰之灵位”。
我心里咯噔一下,守则第五条说得很清楚——照片上的人在笑,原地放下,锁门走人。
我把骨灰盒轻轻搁地上,转身就往楼下走,锁了一楼的防盗门,回值班室给孙馆长发了条微信。
他秒回:“知道了,明天我处理。你别上去了。”
我松了口气,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快到两点的时候把手机扣枕头底下,等座机响。
两点零三分,座机果然响了,来电显示四个零。
我按守则没接,响了十二声,自动挂了。
我起身把门反锁,坐床上等两点半。
两点半过了,我正准备躺下,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拖拖拉拉的,像有人穿着拖鞋在地上蹭着走,从走廊那头过来,到我门口停住了。
然后有人敲了三下门,不轻不重,接着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响起来:“小伙子,我盒子的盖儿没扣好,你帮我扣一下呗。”
我没出声,拿起手机想给孙馆长发消息,发现信号一格都没有。
门外那声音又喊了一遍,这回变成我妈的声音:“儿子,妈来看你了,开门。”
我差点笑出来,我妈在老家带孙子呢,大半夜跑殡仪馆来?
我攥着手机坐床上没动,门外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咚”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接着拖鞋声又响起来,啪嗒啪嗒往走廊那头去了。
我以为没事了,刚准备躺下,忽然听见门缝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趴地上一看,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照片,就是李秀兰那张,照片上的人还在笑,但嘴角咧得比刚才大,牙都露出来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拿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你捡了我,就得送我回家。”
我把照片从门缝底下塞回去,拿胶带把门缝封死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孙馆长汇报,他脸色不太好看,抽了半根烟才说话:“那个李秀兰的骨灰盒,她儿子前天来领走了。盒是空的,骨灰早撒江里了。架子上的空盒是备用的,不知道被谁翻出来扔地上了。”
他顿了顿,又说:“今晚你不用巡二楼了,一楼三楼转转就行。我找人来收拾收拾。”
当天下午孙馆长带了个穿道袍的老头过来,在二楼转了一圈,撒了点黄纸,嘴里念叨了半天。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结果第三天晚上又出事了。
那天凌晨三点,哀乐响完我正准备继续巡楼,忽然听见火化间那边传来卷帘门哗啦啦响的声音。
我走过去一看,卷帘门半开着,里头黑漆漆的,手电照进去只能看见炉子的轮廓。
我想起守则第三条,往后退了三步,鞠了个躬说:“师傅辛苦了。”
然后等卷帘门自己关。
等了大概十秒钟,卷帘门没关,反而往上又升了半米。
我头皮一紧,又鞠了一躬,声音大了点:“师傅辛苦了!”
卷帘门还是没关,里头传来“啪”一声,像有人把什么铁东西扔地上了。
紧接着一股热浪从里头扑出来,带着烧焦的味儿,不是烧纸那种味儿,是烧肉的那种,闻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扭头就跑,回值班室锁门,天亮之前没出去。
第二天孙馆长来了一看,说火化间炉子昨晚自己启动了一次,烧的是个空纸棺材,不知道谁搁进去的。
他骂了一句脏话,给那穿道袍的老头打了电话,这回老头带了仨人,穿得跟施工队似的,在火化间叮叮当当敲了一整天,还在门口贴了张黄纸符。
我以为这下该消停了。
结果第五天晚上,轮到骨灰存放楼一楼那面镜子出事了。
我巡到镜子跟前,拿手电照了照,里头就我自己,正常。
我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劲,我刚才照镜子的时候手电是拿右手攥着的,镜子里那个“我”也是右手攥着手电,这没毛病。
可我今天穿的是件黑卫衣,胸口有个白logo,镜子里那个“我”穿的是件灰夹克,胸口干干净净的。
我站住了,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说:“您先忙。”
然后倒退着往楼梯口走,退到楼梯口转身就往值班室跑。
跑的时候我听见镜子那头传来一声笑,咯咯咯的,跟老太太嗑瓜子噎着了似的。
回屋锁门,给孙馆长打电话,这回他没秒回,过了十分钟才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你明天别来了,工资我微信转你。这地方我盘出去,不干了。”
我问他咋回事。
他隔了半天又发了一条:“镜子里那东西是上一任夜班值守的。干了半年,有天晚上巡楼没按规矩来,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第二天人就没了。找着的时候在骨灰存放楼三楼躺着,脸上还挂着笑。我把守则改了,加了一条‘对着镜子笑一下’,他就不闹了。最近不知咋回事又出来了。”
我听完这条语音,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跑了。
工资他没转我,我也没敢要。
后来我在网上刷到北山市殡仪馆的新闻,说是承包给私人老板了,重新装修,换了一批员工。
评论区有人说之前那地方闹鬼,老员工走了好几个。
我点了个赞,心想你们说得对,确实闹鬼,而且鬼还挺讲规矩的。
现在我找了一份送外卖的活儿,天天在路上跑,风吹日晒,但晚上睡得踏实。
唯一的后遗症是,每次路过殡仪馆门口,我都忍不住往里头瞅一眼。
上个月送单路过北山市殡仪馆,新装修的大门气派得很,门口站着个穿灰工作服的老头扫落叶。
我多看了一眼,老头抬头冲我点了点头。
我油门拧到底跑了,后视镜里看见那老头慢慢抬起手,冲我摆了摆。
当天晚上两点,我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四个零。
我没接,响了十二声自动挂了。
我把手机扣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接着睡。
管他呢,老子现在不归他管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上礼拜,我接了个跑腿订单,备注写着“北山市殡仪馆业务厅,交给夜班值守的人”。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半天,手指头在接单键上悬了半分钟,最后没敢点。
系统超时自动取消,扣了我十五块钱。
我认了,十五块买个踏实。
可第二天同一时间,那个订单又弹出来了,一模一样的备注,一模一样的地址,就是取货点换成了我出租屋楼下的小卖部。
我下楼买烟的时候,小卖部老板娘递给我一个纸盒子,说是有人搁这儿的,让转交给我。
盒子不大,鞋盒子大小,外面缠着黄胶带,没贴快递单,就拿圆珠笔写了四个字——“夜班值守”。
我没敢拆,搁阳台上晾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拿剪刀划开胶带,里头是个骨灰盒,暗红色的木头,跟我在殡仪馆二楼捡的那个一模一样。
盒子盖子上贴了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盖儿没扣好,帮我扣一下呗。”
我连盒子带纸条扔进楼下垃圾桶,当天晚上就换了出租屋。
新房子在城南,离北山市殡仪馆隔着大半个城,骑电动车得四十分钟。
我以为换了地方就没事了。
搬过去第三天,凌晨两点,我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四个零。
我没接,响了十二声自动挂了。
我把手机卡拔了扔马桶里冲了,换了个新号。
新号用了不到一个礼拜,凌晨两点,又响了,来电显示还是四个零。
我接了。
电话那头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说:“小伙子,你咋不接电话呢,我盒子的盖儿还没扣好呢。”
我直接把手机砸了,第二天去庙里求了道符,贴门头上。
符贴上去当晚就自己掉了。
昨天我去小卖部买烟,老板娘又递给我一个纸盒子,跟上次一模一样,黄胶带,圆珠笔写的“夜班值守”。
我没接,扭头就走。
老板娘在后头喊:“人家说了,你不要的话,下回搁你枕头边上。”
我站住了,回头把盒子拿过来,搁小卖部门口垃圾桶里了。
当天晚上我睡觉之前把门窗全锁死,朱砂撒门槛上,手机扣枕头底下,床头放一瓶矿泉水。
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照守则来呗。
守则第一条到现在还印在我脑子里——晚上十一点之后不要开门。
我每天晚上十点就把门反锁了,谁敲也不开。
昨天晚上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然后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说:“小伙子,我盒子的盖儿没扣好,你帮我扣一下呗。”
我对着门喊了一嗓子:“我忙,改天再说!”
门外没声了。
我靠着门板坐地上,出了一身白毛汗。
今天早上我出门上班,门口地上搁着那个骨灰盒,盖子是扣好的,上面压了张纸条,写着:“谢谢啊,不用了。”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下一个夜班值守,你帮着招一个呗,招着了我就不找你了。”
我把纸条撕了扔垃圾桶里,晚上下班回来,门口又搁了一张,还是那行字,就多了一个落款——“李秀兰”。
我现在就想问问孙馆长,那四千五的工资到底给不给我转,不给转也行,把守则第十四条告诉我呗,我背了十三条,没看见有第十四条啊。
我给他原来的号码发了条短信,问第十四条写的啥。
他回了一条语音,就五秒钟,我听了三遍才听清。
他说:“没有第十四条。但你以后要是找着新工作,记得问清楚有没有夜班守则。有守则的地方,就说明那地方不干净。守则越厚,事儿越大。”
我把这条语音存下来了,当闹钟铃声,每天早上响的时候我都能一激灵坐起来。
别说,比咖啡管用。
今天中午我在送外卖的路上碰见个熟人,是之前殡仪馆的同事,姓赵,干白天班的,负责登记火化信息。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咋跑这儿来了?孙馆长找你好几天了,说你手机空号。”
我说我换号了,找我有啥事。
他说:“李秀兰那个骨灰盒,她儿子又送回来了,说放家里天天晚上响,盖儿自己弹开。孙馆长让你回去看看,说你懂规矩,帮着处理处理。”
我说我不去。
他说:“孙馆长说了,你去一趟给你两千,当场结现金。”
我犹豫了。
两千块,够我跑小半个月外卖了。
我问他:“就处理骨灰盒?不用巡楼吧?”
他说:“不用不用,就白天来,把盒子搁好,念几句规矩就行。”
我说行,明天上午去。
挂了电话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对劲,给孙馆长打了个电话核实。
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跟做贼似的:“小赵说的没错,你明天来一趟,我教你咋弄,很简单,就按守则第五条办就行。”
我说行,那我明天上午十点到。
他说:“别十点,下午三点来,太阳快落山那会儿,阳气弱的时候好办事。”
我把这事儿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下午三点,北山市殡仪馆业务厅。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后来想明白了——孙馆长说“阳气弱的时候好办事”,可办这种事不都应该挑阳气旺的时候吗?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了一嘴。
他回了一句话,我看了三遍没看懂,第四遍才反应过来,是让我别去了。
他说:“明天我出差,改天再说。”
我把手机扔床头柜上,心想这殡仪馆的事儿,以后谁再喊我去,我就是饿死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