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父亲葬礼当天,江劲尧接下六亿债务,也等来了消失十年的蔺知峤。
对方愿意保住江氏,条件却只有一句:“签字,你归我。”
一个借收购留人,一个借旧情夺权。五百万旧账、伪造的专利文件、股东大会上的两份材料,把两人重新逼到对立面。
第一章 葬礼后的董事会
江劲尧父亲的遗像还摆在楼下,楼上已经开始分他的遗产。
“六亿,明早九点到账。”财务总监唐叙把银行通知投到幕布上,手抖得看不清激光点,“三家银行停止续贷。车企启锐那边也暂停了订单。”
会议室里坐着十七个人,没一个敢看江劲尧。他下午刚在墓园摔了一跤,西裤膝盖沾着土,进门前只来得及拍掉半边。
江敬亭坐在父亲生前的位置旁,叹了口气:“劲尧,你刚回来,很多事不清楚。先选个有经验的临时董事长,你慢慢学。”
“选谁?你?”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刻。”
江劲尧把三张纸推出去:“我名下两处房产,明早挂牌。城南产线停一半,省出的现金先付利息。程伽联系了瑞恒实业,他们愿意谈注资。”
唐叙没接话。江敬亭身边的老股东倒是笑了:“你可以问问程律师,瑞恒还接不接他电话。”
江劲尧拨过去。程伽只说了一句:“他们二十分钟前毁约,连违约金都认了。”
屋里有人松了口气。
江劲尧听见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打开父亲办公室的保险柜。股权证书还在,他翻到最后一页,质押登记的红章压在签名上,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三天。
“谁办的?”
唐叙低着头,汗从鼻尖滴到鞋面。
江敬亭说:“你父亲为公司借的钱,难道还能是我逼他签的?劲尧,人得认账。”
楼下传来念经声,含糊地穿过地板。江劲尧站了一会儿,拿起内线电话,让秘书接启锐采购总监。
对方接得很快,语气很客气:“江总,我们也是收到消息,说江氏下个月就发不出工资。订单先停停,对双方都好。”
“谁告诉你的?”
那边顿了顿,挂了。
江劲尧看向唐叙:“工资表给我。”
“账上只有两千三百万。货款明天要付,利息也——”
“先发工资。”
江敬亭猛地拍桌:“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演孝子贤孙?你把这笔钱发下去,明天银行就收厂!”
江劲尧终于明白,今晚这场会不需要结果。他们只等他犯错,再把错误写进明天的罢免理由。
他拉开椅子坐下,一张张翻完银行通知,问:“鼎晟资本买了多少债?”
唐叙抬头,脸色变了。
“你知道?”
“三家银行同时动手,总得有个人接债。”江劲尧把通知按日期排好,“他出的价比账面低多少?”
没人回答。
江劲尧拿出手机,当场拨给厂里的值班室。韩嵩在那头吵得很,旁边有人喊吊车让路。他听完江劲尧问工资,沉默两秒:“小江总,你给我句实话,明天还开不开门?”
会议室里的人都等着。江劲尧看着质押登记上的红章:“开。你照常交接班。”
“行,那你忙。”韩嵩没再追问,“门口还有几十个等消息的,我跟他们说去。”
电话挂断,江敬亭摇摇头:“你的一句话,明天谁负责?”
“我负责。”
“你拿什么负责?你在国外那几年,回来过几次?车间里哪种机床用什么电,你都不知道。”
江劲尧抬眼:“三号试验线用的是八百千伏安变压器,去年换过一次。新刀头卡在量产认证,不是技术不行,是启锐不肯签风险协议。叔,我回来得少,不代表你可以拿我当傻子。”
江敬亭脸上的长辈神情挂不住了。
“那就投票。”他把椅子往后一推,“让大家都看看,你怎么负责。”
九点四十,会议室的门开了。
来人没穿丧服,深灰大衣肩头带着雨。他把一把车钥匙交给门边秘书,目光绕过满桌股东,停在江劲尧脸上。
十年足够一个人换掉口音、住处和看人时的神情,却没换掉他右边眉尾的小疤。
江劲尧在大学宿舍里给那道疤贴过创可贴。
“蔺知峤。”他叫出这个名字。
对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好久不见。”
唐叙立刻合上电脑,江敬亭也站了起来。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一屋子人,突然都有了眼色。
蔺知峤把一份协议放到江劲尧面前。
“签字,我保江氏。”
江劲尧没翻:“条件呢?”
蔺知峤看了他几秒。
“你归我。”
第二章 多加两条
江劲尧翻到第十七页,蔺知峤也不催。
鼎晟承接六亿债务,另补八千万流动资金;江氏保留品牌,现有管理层留任半年。作为交换,鼎晟取得控股权,江劲尧搬去蔺知峤指定的住所,未经同意不得离开本市。
“私人条件也写进公司协议,蔺总做事挺新潮。”
“你可以加一条,不允许我干预你的正常工作。”
“我加两条。”江劲尧拿笔敲了敲纸面,“不得无故裁撤核心产线,不得降薪清退老员工。违约就放弃表决权。”
江敬亭急了:“你别得寸进尺!”
蔺知峤说:“让他写。”
江敬亭还想拦,江劲尧把工资表递给他:“叔要是不同意,也行。你以个人名义担保明天那笔利息,我现在就把位置让给你。”
江敬亭不接。
“都不愿意掏钱,就别教我大方。”江劲尧收回文件,“公司没了,你们还能卖股票,工人找谁?”
一名老股东说:“劲尧,话别说得太满。你保得住一时,保不住一世。”
“先保一时。明天的事,明天再跟你谈。”
蔺知峤坐在对面,忽然把律师叫来:“再加一条,员工保障条款优先于管理层调整。谁违反,谁承担赔偿。”
江劲尧看他:“别替我加。”
“我加我的责任。”
“那就写清楚,别到时候又变成你送我的人情。”
两条保障补进附件,律师重新打印。等待的二十分钟里,蔺知峤坐在窗边回完邮件,便把手搁在膝上,再没别的动作。江劲尧记得他以前等打印时总爱玩笔,如今连这点小动作也没有了。
人到三十多岁,连习惯也能藏起来。
签完字已是凌晨。江劲尧去楼下给父亲上了柱香,遗像前的白菊被空调吹干了边。他站得太久,蔺知峤下来找他,没有催,只把一件外套递过去。
“我不冷。”
“你在发抖。”
江劲尧这才发现香灰落在手背上。他拍掉灰,绕开那只手:“行李我自己收。”
蔺知峤的住处在江边,客房抽屉里有江劲尧惯用的剃须水,尺码合适的家居服挂满衣柜,连牙刷都是他十年前用的牌子。
江劲尧拿起牙刷看了一眼:“你调查得挺细。”
“有些东西不用调查。”
“那你知道我这十年谈过几次恋爱吗?”
蔺知峤替他放行李的手停了。
江劲尧笑了一下:“看来也不是全知道。”
他关上门,背抵着门板站了半分钟,随后拉开床头柜。没有监控设备,只有一本护照和一张飞往新加坡的机票,姓名是他的,日期在三天后。
蔺知峤连他会找什么都算准了,故意留一张作废的机票恶心他。
江劲尧把机票撕碎,扔进垃圾桶。
他在屋里走了一圈,推开每扇门,连储物间也没放过。蔺知峤靠在客厅墙边看他找,既不问,也不拦。江劲尧最后拉开大门,一路下到车库,保安看了他一眼,照常抬杆。
他在车里坐了两分钟,又倒回去。
蔺知峤还站在原地:“怎么没走?”
“看看你会不会追。”
“结果呢?”
“挺能装。”江劲尧把门关上,“协议限制我离市,没限制我出门。蔺总语文不错。”
蔺知峤没反驳,只把厨房灯打开:“吃点东西再走。”
“你做?”
“阿姨做好了。”
江劲尧顿时没了兴趣:“不吃。”
半小时后,他还是坐在餐桌边喝完了半碗粥。蔺知峤没上桌,在客厅接电话,谈的全是江氏明天到期的利息。江劲尧听着那些数字,忽然明白这人为什么肯放他去车库。车能开走,父亲留下的厂还压在这里,他根本不会逃。
第二天六点,他回父亲旧宅取表。老式机械表慢了七分钟,他上紧发条,又特意调快三分钟。程伽在车边等他,见他上车便骂:“你签的不是收购,是卖身。”
“公司今天能发工资。”
“你拿什么脱身?”
“他买的是债,不是我的命。”江劲尧扣上表带,“帮我查鼎晟旗下所有基金,再约周董。他喜欢别人以为我走投无路,那就让他多看几天。”
车经过江氏正门,夜班工人刚下班。韩嵩蹲在台阶上吃包子,看见他便站起来:“小江总,工资到了。”
江劲尧降下车窗。
韩嵩憋了半天,说:“厂里的设备你别卖。那台老磨床跟了我十九年,还能用。”
“不卖。”江劲尧说,“你回去睡觉,下午带我试新刀头。”
韩嵩愣住:“你会看这个?”
“在国外混饭吃的手艺。”
车开出去两条街,程伽才问:“你真打算给他干活?”
江劲尧看着新收到的邮件。蔺知峤把江氏全部管理权限开放给他,抄送一栏空空荡荡,没有秘书,也没有监视人。
“干。”他说,“不干熟,怎么抢?”
第三章 周董失约
江劲尧用三天砍掉了二十七家供应商。
有些报价高得离谱,有些送货单和仓库记录对不上。他没有开会通报,直接让采购把旧价、新价和经手人贴到食堂门口。中午排队的人从公告栏前绕了一圈,下午就有人往他办公室塞匿名纸条。
韩嵩看着那沓纸:“你这么搞,不怕他们抱团?”
“怕,所以先给他们看钱。”江劲尧把采购部换下来的样品推过去,“省下的钱补夜班餐,别整两荤一素那种糊弄人的,要热的。”
“你爸以前也说要换,换了三年,供应商都成他亲戚了。”
“我没那么多亲戚。”
韩嵩咬了口苹果,出去时把门摔得挺响。第二天,试验线的刀头寿命却提高了百分之十二。
江劲尧拿这组数据去见周董。
周董是父亲的老友,小时候抱过他,也曾在寿宴上拍着他的肩说江家以后全靠你。两人在茶楼包间见面,老人听完回购方案,唉声叹气:“我年纪大了,钱都在项目里。你容我想想。”
“三天。”
“两天吧。”周董握住他的手,“你父亲不在了,我不能看你受欺负。”
第三天,周董没来。
江劲尧在签约室等到下午四点,程伽送来一份表决权委托文件。周董名下百分之六的股份,今早全权委托给蔺知峤,期限五年。
“他昨天就签了。”程伽说,“我查过,没溢价,鼎晟替他儿子还了笔境外债。”
江劲尧把签字笔收回口袋:“回去开会。”
晚上的董事会,蔺知峤坐在主位,周董也来了,见他进门便扭头喝茶。
江劲尧把一份担保明细放到老人面前:“周叔,你儿子控股的海晟,两个亿担保下月到期。这笔钱拿去买了江氏的烂尾园区,卖方恰好是敬亭叔的朋友。”
周董脸色发白。
“你用江氏的股份替自己填坑,我没意见。”江劲尧拉开椅子,“但担保没披露,你继续投票,大家都麻烦。辞个董事,回家养病吧。”
江敬亭插话:“一点历史问题,没必要——”
“那就交给监管问。”
周董当晚提交了辞呈。
散会后,江敬亭在走廊里叫住蔺知峤:“他今天敢动周董,明天就敢动别人。你太纵着他,早晚管不住。”
蔺知峤停下:“江氏现在缺利润,不缺听话的人。”
“你别忘了,他是江家人。”
“我比你知道。”
江劲尧在拐角听完,等江敬亭离开才出来:“蔺总这句话,我该谢谢你?”
“不用。你砍完供应商,这个月采购价降了八百万。”
“所以我是给你赚钱的长工?”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江劲尧点头:“那长工拿点情报,不过分吧。”
蔺知峤看穿了他的意图,却没拆穿:“看你拿什么换。”
随后,江劲尧在电梯口被蔺知峤拦住。蔺知峤替他扣好松开的袖扣:“你找的人,我比你早一步见过。”
江劲尧抽回手:“那我刚才拆的人,你也提前算到了?”
蔺知峤看了一眼已经合上的会议室门:“他的担保迟早会爆。你替我清了,省事。”
“你也有嫌棋子没用的时候。”
“我嫌他耽误你吃饭。”
电梯到了。蔺知峤按住电梯开门键,等江劲尧先进去,又递给他一只保温袋。
江劲尧没接:“蔺总,关心太便宜,就多给点实际的。”
“想要什么?”
“鼎晟持有江氏债权的明细。”
蔺知峤把保温袋塞进他怀里:“明天给你。”
江劲尧回办公室后才打开保温袋。粥已经温了,底下压着一小盒胃药,说明书上用铅笔标了剂量。他把药扔进抽屉,粥倒喝完了。
程伽正好进来,看见空盒:“你这算什么?”
“节约粮食。”
“我是问你跟他住得怎么样。”
“房子大,饭能吃,人讨厌。”
“听着还不错。”
江劲尧把债权表合上:“你要是来当红娘,就出去。”
程伽笑着举手投降,临走又正色道:“我不管你拿感情换什么,别把自己也算进去。周董只是临时变卦,蔺知峤却会让你以为,走进他的局是你自己选的。”
江劲尧没告诉他,自己早把感情算进成本了。他只担心这笔账最后收不回来。
第二天,完整债权表真送到了他桌上。江劲尧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所有债权的处置期限都指向同一个日子。
那天是江氏新专利量产认证的日子。
蔺知峤没打算拆厂。他在等江氏值钱。
第四章 客户的条件
启锐的工厂在邻省,江劲尧开了五个小时车,到门口才给采购总监打电话。
对方不见,他就在食堂等。十二点半,人群涌进来,他端着餐盘坐到生产副总对面,把一盒刀头试验记录推过去。
“你们用江氏新刀头,废品率能降两个点。”
副总扒了两口饭:“你们下个月还在不在都难说。”
江劲尧没急着解释。他从纸箱里拿出两只加工过的零件,一只光亮,一只边缘有细密的毛刺:“这批废品,你们自己查过没有?”
副总放下筷子:“你混进车间拿的?”
“你们保安带我去的。我说来谈赔偿,他挺高兴。”
“江总,跑别人厂里翻废品,不合适吧。”
“合适,回头我给你补参观申请。”江劲尧把毛刺那只转过来,“不是材料问题。你们换过切削液,刀头寿命按旧参数算,当然撑不住。给我半小时,我把参数改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听银行消息。”
副总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带他去了试机台。
江劲尧挽起袖子,跟工人挤在机床旁改了两组参数。第一件下来仍有毛刺,他没说话,让人把进给速度再降。第二件通过检测时,食堂早就收了,他手上全是切削液,副总递给他一块抹布,态度总算松了。
“在。工资发了,银行债有人接,产线没停。”
“蔺知峤接的吧?他可不是做慈善的。”
江劲尧也低头吃饭:“他赚他的,我交我的货。”
谈到傍晚,对方松口恢复订单,条件是江氏让出三年利润。江劲尧答应得痛快,回程路上却让程伽把合同里每个数字又算了一遍。
“你这么签,三年白干。”
“先让机器转起来。”
签约当天,启锐母公司宣布获得鼎晟旗下基金注资。新派来的法务临时加了一条:江氏更换负责人,否则合同不生效。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江劲尧。
他把笔帽按回去,拨通蔺知峤电话:“你什么意思?”
“离开江氏,你照样可以参与分红。”
“协议第三条,不裁核心产线。第九条,管理层变动不得影响认证。”
电话那边翻了页纸:“记得挺清楚。”
“你写的,我当然得看。”江劲尧打开免提,让启锐的人也听见,“韩嵩,告诉他换人要多久。”
韩嵩早就等在隔壁,进门便摔下一摞试产表:“新刀头参数在他脑子里,供应商工艺他熟,认证视频也是我跟他拍的。你们换人,重来至少四个月。耽误新车交付,谁赔?”
启锐法务不说话了。
江劲尧把合同推回去:“我可以让利润,不能让认证。要么现在签,要么我找你们竞争对手。废品率的数据他们也想要。”
半小时后,合同签完。
韩嵩走出大楼,突然笑骂:“姓蔺的也有被你拿住的一天。”
江劲尧坐在台阶上,后背已经汗湿。他刚才说有备用客户,其实连对方电话都没有。
蔺知峤的车停在路边。他下车,把一瓶水递给江劲尧:“赌赢了,怎么不高兴?”
“你一直在楼下?”
“怕你谈崩。”
“怕我谈崩,还是怕我真走?”
蔺知峤没答。
江劲尧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忽然问:“协议里保员工那两条,是你原本就有的?”
“你加的。”
“我是说保留产线。”
“江氏最值钱的就是那条线。”
理由挑不出错。江劲尧却想起工资到账那晚,蔺知峤站在灵堂外,等他把一炷香烧完。
他把剩下半瓶水递回去:“今晚我喝酒。”
蔺知峤看着瓶口,接过去:“我陪你。”
“你敢吗?”
那晚江劲尧确实喝了不少。他靠着车窗,含混地报出大学旧居的地址,问蔺知峤还记不记得楼下的面馆。
蔺知峤替他系安全带,许久才说:“房子还在。”
江劲尧闭上眼,藏住已经清醒的目光。
第五章 黑色笔记
旧居在城西,楼道墙皮掉了一半,面馆早换成房产中介。
蔺知峤开门时,江劲尧看见鞋柜里有两双拖鞋。一双灰色,一双蓝色,都是新的。
“你还回来住?”
“偶尔。”
屋里家具没换,书架却多了整面墙的财务和法律书。江劲尧大学时用过的马克杯还在厨房,杯底那道磕痕也在。
他靠在料理台边:“留着这些做什么?”
“懒得扔。”
“你连牙刷牌子都记得,会懒得扔杯子?”
蔺知峤把酒杯收走:“你醉了。”
“嗯,醉了。”江劲尧顺着他的力气坐到沙发上,没再追问。
半夜两点,屋里彻底安静。江劲尧从客房出来,进书房只用了十秒。门没锁,电脑需要密码,他没碰,直接翻抽屉。
前两层是江氏资料,第三层放着一本黑色笔记。
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下面是七条路径:出售私人资产、寻求旧股东支持、恢复客户现金流、拆分技术团队、利用旧情、联合监管机构、接受破产。
每条后面都有对应的人、时间和处理方式。周董的名字被红笔划掉,启锐订单旁标着“可胜,职位保留”。
笔记里还有他习惯用的交通工具、谈判时喜欢坐的位置,甚至标着他生气时不摔东西,只会把文件边角折起来。江劲尧下意识看向手里的纸,页角果然已经被他折了一道。
他用力抹平那道折痕,又觉得自己可笑。
“接受破产”那页被写得最满。蔺知峤列出破产后的员工补偿、设备处置和品牌保留方案,最后一项写着:江劲尧可能出国,风险高,不建议逼至此处。
江劲尧第一次明白,蔺知峤留着他那条命,也在计算成本。他应该庆幸,却只想把这一页撕下来。
江劲尧一页页翻,手越来越稳。他原来真的活在一本练习册里,连赢都被老师提前批了分。
第七条“利用旧情”后只有一句话:让他试。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劲尧合上笔记,没有藏。
蔺知峤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他看见本子,脚步停了停:“睡不着?”
“你每天晚上都这么等我?”
“偶尔。”
“又懒得改?”
蔺知峤把水杯放到桌上:“看完再睡。”
江劲尧反而愣了:“不抢?”
“你会复印,或者拍照。抢一本没用。”
“最后一页写的什么?”
“你到时候会看见。”
江劲尧把笔记扔回抽屉,走到他面前:“让我试,是因为你有把握我赢不了?”
“是因为你试完会累。”蔺知峤说,“累了就别折腾。”
“你以前也这么讨厌?”
“以前你说了算。”
这句话让江劲尧停了一下。大学时他们租不起好房子,夏天断电,蔺知峤整晚给他扇风,第二天还要去做家教。那时候他说想吃城南的馄饨,蔺知峤真会骑四十分钟车去买。
江劲尧伸手抱住他。
蔺知峤浑身僵住,水杯里的水晃到桌面。
“知峤,”江劲尧贴着他耳边,故意用了旧称呼,“我累了。”
蔺知峤抬手,隔了好一会儿才落在他背上:“那就别走。”
江劲尧闭着眼,指尖碰了碰口袋里的手机。刚才翻抽屉前,他拍下了桌角钥匙串上最旧的一把。
拥抱持续不到半分钟,蔺知峤却没有先松手。
江劲尧想起十年前的一个冬夜。他嫌出租屋冷,半夜钻进蔺知峤被子,两个人挤在窄床上,翻身都困难。蔺知峤也是这么僵着,直到他快睡着才把人搂住。第二天,蔺知峤落枕,去上课时脖子一直歪着,被他笑了一个星期。
那时候他想,等毕业了就换张大床。后来大床有了,身边的人没了。
江劲尧睁开眼,手机还贴在口袋里。他可以现在推开,也可以再抱一会儿,让蔺知峤明天多给一点权限。他选了后者,又为这个选择恶心自己。
他在蔺知峤肩上又靠了几秒,才退开:“行了,你不是让我休息?”
江劲尧回到客房,背过身躺下。蔺知峤替他把被角掖好,出去时带上了门。没过多久,他听见书房门开了又关,之后一直没再传来落锁声。
江劲尧闭上眼,那一夜直到快天亮才睡着。
早上,蔺知峤把一把新钥匙放在早餐旁:“书房钥匙。你昨晚拍的是储物间的。”
江劲尧看着钥匙,没有伸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拍照的时候。玻璃上有影子。”
“看我忙一夜,很好玩?”
“不好玩。”蔺知峤说,“我想知道你会做到哪一步。”
“现在知道了?”
“还不够。”
江劲尧把钥匙推回去:“我也不需要。”
他起身离开,蔺知峤在身后说:“权限今天会开一部分,你要的采购记录也在里面。”
江劲尧没有道谢。他知道自己又拿到一个饵,可江氏的采购漏洞是真的,他不能为了清高不用。
第六章 你怕什么
江劲尧开始按时回家。
他会带一份楼下买的夜宵,也会在蔺知峤开视频会时替他把凉掉的咖啡换掉。有天暴雨,两人困在书房,他靠着蔺知峤的肩睡了半小时,醒来后谁也没提。
有天夜里,蔺知峤发烧,助理打电话问江劲尧能不能送药。他赶到酒店,人还穿着西装在开电话会,桌边放着没动的粥。
江劲尧直接拔了笔记本电源。
电话那头的汇报断了。蔺知峤抬头:“你做什么?”
“测试你死之前会不会先交代银行卡密码。”
“在书房第二个抽屉。”
江劲尧被噎了一下,把药和水推过去:“闭嘴,吃了。”
蔺知峤吃完药,真的靠在沙发上睡了。江劲尧坐在另一头看文件,中途给他换过一次退烧贴。凌晨三点,蔺知峤醒来,第一句话是:“你可以走。”
“我知道。”
“门卡在你口袋。”
“也知道。”
蔺知峤看着他,没问那为什么还留。江劲尧却主动答了:“你病了,没人管。我明天再走。”
第二天,他照旧回江氏上班,蔺知峤也照常去公司。两人都没提那一晚,只有江劲尧之后回家,会顺手带一份清淡的夜宵。
与此同时,江氏技术部流传着一条消息:江劲尧准备带团队出去单干。
程伽来劝他:“你这招太险。专利在江氏,核心人员都有竞业限制,真走出去,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只是消息。”
“你想让蔺知峤做什么?”
“露底。”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两名骨干主动辞职。他们没参与江劲尧的计划,只是担心站错队,提前找了下家。江劲尧把人叫回来,当面说明没有另立公司的安排。
“你拿我们试蔺知峤?”其中一人问。
“消息是我放的,跟你们无关。”
“现在全行业都以为我们要跳槽,你一句无关就完了?”
江劲尧没有辩解。他让程伽出具情况说明,又联系那两家下家,承诺不以竞业条款追责。两人最终留下一个,另一个还是走了。
送走对方后,江劲尧在空工位前站了十分钟。蔺知峤的局会伤人,他自己的也会。他不能把这笔账只记在别人头上。
第三天,江劲尧的技术权限被冻结,办公室门禁也停了。蔺知峤在顶层见他,桌上放着六份调岗通知。
江劲尧随手翻了两页:“为几个人调岗,蔺总亲自出面?”
“他们跟你走,会背上官司。”
“你替他们考虑,还是替自己?”
“有区别?”
江劲尧把通知撕成两半:“有。你如果只要专利,冻结我的权限就够了。你现在连我去哪都要管。”
蔺知峤把碎纸收进抽屉:“你想要什么答案?”
“怕我离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对。”蔺知峤说。
江劲尧准备好的一串话全断了。他以为对方会绕,会用投资、债务、责任来遮,没料到他认这么痛快。
蔺知峤绕过桌子:“还有要问的吗?”
“你凭什么?”
“凭你现在还在问我。”
江劲尧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不重,办公室里的人却都看见了。秘书抱着文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蔺知峤偏过脸,很快又转回来:“消气了吗?”
江劲尧手指发麻,心里更烦。他抓起外套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门禁恢复,技术部的人不准动。你要关,关我一个。”
“可以。”
“还有,今晚别回来。”
“好。”
蔺知峤真的在酒店住了三天。
第四天,江劲尧回家,发现玄关放着一双新拖鞋,旧蓝色那双被收走了。他打电话问蔺知峤什么意思。
“你不想看见我,我让人把东西收了。”
“谁准你动我拖鞋?”
那边安静两秒:“我现在送回去。”
江劲尧先挂了电话。他站在玄关,气得想笑,最后真笑了一声。
程伽的电话紧跟着进来:“管理层回购的框架搭好了,还缺两个小股东。唐叙也答应见面,但他要你一个人去。”
“时间。”
“明晚。蔺知峤有个海外视频会,至少三个小时。”
江劲尧看着门口那双蓝色拖鞋:“够用了。”
第七章 赢一次
唐叙约在一间洗车店见面。
江劲尧到的时候,他正蹲在水枪旁擦一辆旧车,袖口全湿。两人隔着泡沫说了十分钟,唐叙才把一只文件袋塞进后备箱。
“你爸去世前,查过敬亭总的账。”他说,“这里面是三家关联公司的流水。我做过假账,也有我一份。”
“为什么现在给我?”
“我儿子昨晚问我,是不是以后去哪都有人跟着。”唐叙关掉水枪,“我不知道怎么答。”
江劲尧没安慰他:“你准备作证。”
唐叙点头,脸上的水一直没擦。
两名小股东并没有立刻答应。一个怕鼎晟报复,一个嫌江劲尧开出的回购价太低。江劲尧分别见了他们,没谈情怀,先把各自最担心的事摆出来。
“你的股份质押给了周董,周董退出后,下一个追债的就是你。我可以把回购首付款先给你解押。”
“你怕价格低,就保留百分之二,跟员工持股平台一起分红。但表决权这次给我。”
对方问:“我凭什么信你?”
“别信我,信合同。”江劲尧让程伽把违约条款翻出来,“我做不到,你拿走我在江氏的全部分红。”
谈到凌晨,两个人才签字。江劲尧走出茶楼,腿坐麻了,扶着车门好一会儿才站稳。他没有被长辈拥护的运气,只能拿自己剩下的东西,一份一份换支持。
有了流水和这两份协议,董事会里的两名小股东终于倒向江劲尧。他们未必喜欢江劲尧,只是更怕江敬亭把公司掏干净后再找人顶罪。
程伽最初设计的方案需要江劲尧再拿一大笔现金,他直接把文件退回去:“我要有这笔钱,第一天就不会签。”
两人关在会议室里,把方案改到凌晨。员工持股不能强迫摊派,只能自愿;供应商担心债转股后拿不到现金,便给不愿意转股的人保留分期回款;启锐的新订单利润薄,江劲尧便拿试产数据另谈了年度价格调整和质量奖励,达到交付标准后才计入预测。
韩嵩在员工大会上第一个认购,金额不高,只有六万元。有人笑他生产负责人买这么少,他把回执拍在桌上:“我闺女明年上大学,就这么多。你们谁爱买多少买多少,别打肿脸。”
最后认购率没到程伽预期的八成,只有六成三。江劲尧反而踏实:“够了。别把工人救命钱算进我的胜负。”
程伽把回购预案压缩到九页,核心只有一件事:鼎晟不能永远同时拿着债权和表决权。新订单产生的现金流、员工持股和供应商债转股,可以换出一条退路。
“蔺知峤能拦。”程伽说。
“他当然能。”江劲尧签完最后一份文件,“但这次让他晚一点知道。”
蔺知峤的海外视频会开始后,临时董事会也开了。
江劲尧先放流水,再放回购方案。江敬亭中途离席,电话打给谁也猜得到。四十分钟后,预案以两票优势通过。江劲尧取得管理层回购的正式授权,可以在三十日内向鼎晟提交股权与债权的收购价格和付款安排。
散会时,程伽长出一口气:“我们赢了?”
“赢了一次。”江劲尧纠正。
他回顶层拿外套,蔺知峤已经站在窗边。桌上的电脑还连着会,耳机里有人用英语问是否继续。
蔺知峤直接关了屏幕。
“你故意的。”江劲尧说。
“什么?”
“今晚的会。你平时不放晚上。”
蔺知峤拿起桌上的预案:“我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江劲尧刚赢来的那点轻松顿时散了:“又是考试?”
“如果我不同意,回购照样走不下去。”
“那你就不同意。”
蔺知峤翻到签字页:“你还在生气?”
江劲尧走过去,把预案从他手里抽出来:“蔺总,我在谈公司。”
“我谈的不是。”
“那更没什么可谈。”
江劲尧转身时,蔺知峤叫住他:“劲尧。”
“说。”
“你大学走之前,见过我父亲吗?”
这个问题毫无预兆。江劲尧回头:“没有。怎么了?”
蔺知峤看了他片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银行回单。
第八章 五百万
“那五百万原本是江氏欠我爸公司的货款。”
蔺知峤把银行回单放到江劲尧面前。日期是十年前的六月十七日,收款账户属于江劲尧,五百万整。四天后,蔺父从公司楼顶跳了下去。
“他经营一家几十人的配套厂,为了赶江氏订单,抵押厂房、垫付成本,还借了短贷。”蔺知峤说,“那五百万是他等着还贷、发工资的钱。江敬亭截走以后,短贷到期,工人讨薪,厂房也被查封。”
江劲尧盯着那串数字:“我爸告诉我,这是给我出国用的。”
“你用了。”
“我用了。”
“还签了这个。”
第二份文件是股权放弃声明。二十二岁的江劲尧在末页签了名,自愿放弃江氏继承相关权益,换取海外学费和生活保障。
他认得自己的字,也记得那晚。父亲把一沓文件摔在书房,问他要江家还是要一个穷学生。他吵到最后,签了字,以为放弃的只是父亲口中那点分红。
蔺知峤说:“你拿钱出国,我爸没钱付工人工资。劲尧,你让我怎么想?”
“所以你想了十年,就想出今天这场局?”
“不够吗?”
江劲尧抬手把回单撕了。
蔺知峤没有阻止:“复印件。”
“我知道。”江劲尧又把复印件撕得更碎,“我当年没问钱从哪来,是我蠢。你查十年,查不到我也是被送走的,说明你也没聪明到哪去。”
“我问过你。”
江劲尧怔住。
“你走之前,我给你打过电话。”蔺知峤说,“你说,以后别找了。”
那句话他确实说过。父亲拿蔺知峤的学籍和工作威胁他,他站在机场卫生间里,把所有难听的话都用完,出来就把手机卡扔了。
出国前一夜,蔺知峤还在出租屋里给他煮面。锅坏了,一半面条粘在锅底,他笑着说等到了国外,肯定最想念这口。江劲尧当时已经收到父亲的短信,连筷子都没拿稳。
第二天,江劲尧在机场接到蔺知峤的电话。蔺知峤只问了一句:“你出什么事了?”
江劲尧回答:“我爸给了五百万,我觉得挺值。你以后别找了。”
说完他蹲在隔间里,直到登机广播响第二遍才出去。他想过蔺知峤会追来,又怕他真追来。最后登机口空无一人,他竟然还失望过。
这些事,他十年没对任何人讲。现在讲出来,也换不回蔺父的命。
“那通电话是我爸逼的。”江劲尧说,“他拿你的学籍和工作威胁我。五百万用在哪,我有账,可以一笔笔给你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拿你的钱买自由。”
蔺知峤问:“为什么不早说?”
“你第一天就让我签那种协议,我跟你说什么?说我一直想你,求你别害我?”
江劲尧沉默片刻,才道:“我现在解释,你还信吗?”
蔺知峤问:“你希望我信?”
“随便。”
蔺知峤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看,你还是这样。”
董事会回购投票因股权放弃声明暂缓。江劲尧离开会议室时,没人再跟他说话。前一天倒向他的两名小股东躲进电梯,连招呼都没打。
他回旧居拿黑色笔记,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两行。
“他会恨我,也会救江氏。”
“等他发现自己舍不得我,就会留下。”
江劲尧把本子摔在蔺知峤胸口:“你连这个也算?”
蔺知峤接住本子,没有翻。
“我这几天回来,你搬去酒店,还有我对你心软,这些也都在你的计划里?”
“没有。”
江劲尧点了点笔记本:“那‘等他发现自己舍不得我,就会留下’,算什么?”
“是我想要的结果。”
江劲尧摘下袖扣,扔在桌上:“你到底想要什么?”
蔺知峤低头看着那枚袖扣。银面磨得发亮,边缘还有大学时不小心磕出的缺口。
“最初想要江氏。”他说,“现在,我要你自愿留下。”
江劲尧站了很久,忽然问:“门在哪儿?”
蔺知峤没答。
“你把所有退路都堵了,再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江劲尧拉开书房门,“蔺知峤,你这不叫要人,你这叫收货。”
他当晚搬了出去。
程伽把酒店地址发给他,又补了一句:“江敬亭找过我,说能帮你。他手里有蔺知峤犯罪的证据。”
第九章 叔父的礼物
江敬亭选了家素食馆,给江劲尧夹菜时还在叹气。
“你爸走得急,家里乱成这样,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江劲尧看着碗里那块豆腐:“叔,说证据吧。”
江敬亭擦了手,从包里取出硬盘。里面有银行职员收钱的录音、鼎晟收购债权的时间表,还有一份江父死亡当晚签署的转让文件。文件显示,晚上十点二十分,蔺知峤曾在江父办公室逼他转让专利。
“这些东西交上去,他就算最后能脱身,也得先被调查一阵。”江敬亭说,“你实名举报,我把手里的表决权交给你。江氏还是你的。”
“你想要什么?”
“一家人,说什么要不要。”
江劲尧差点笑。他把硬盘收进包里,答应考虑两天。
回酒店后,程伽陪他把材料核了一遍。录音有剪辑痕迹,银行流水却能对上;债权表是真的,专利文件上的公章也是真的。真假掺在一起,最难辨。
程伽说:“先交,让专业的人查。你不用替他辨清每一笔。”
江劲尧没说话。
“你还在替他考虑?”
“我在考虑江敬亭为什么急着借我的手。”
凌晨三点,江劲尧重新核对父亲那份转让文件。文件写明,签署地点是江氏董事长办公室,时间为晚上十点二十分。他打电话给父亲的旧秘书,问救护车到楼下的时间。
“九点半左右。”秘书说,“我陪着去的医院。江总当时已经不能说话了。”
十点二十分,父亲根本不在办公室。
江劲尧挂掉电话,拿出旧表上了两圈发条。表针快走三分钟,哒哒地撞着安静的房间。
他忽然想起来,父亲去世那天,江敬亭说自己一直在邻市拜佛,可急救记录里,第一个给医院打电话的人就是他。
程伽连夜找了文件鉴定机构,又托医院核对急诊原始记录。公章来自真章盖印后的扫描件,签名则取自另一份采购合同。伪造者做得很细,连江父握笔时常见的停顿都模仿了,唯独没改掉签署时间。
“他太急着让你信。”程伽说,“证据越多,越容易露。”
江劲尧把硬盘里每份文件分成三堆:能核实、待核实、已证伪。分到银行录音时,他听了两遍,把其中一句背景里的报站声标出来。录音声称在城南支行,报站却属于城北地铁。
“这些也留。”他说,“让江敬亭以为我没听出来。”
第二天,唐叙主动来了酒店。
他带来一只旧U盘和十年前的手工账。账上显示,江氏本该付给蔺父公司的五百万货款,先被江敬亭划进关联账户,随后以江劲尧留学费用的名义转进他的账户。江父批准了儿子的留学支出,却不知道这笔钱来自蔺父的货款;具体转账由江敬亭经手。
“他们知道蔺知峤会查到你。”唐叙说,“你出国以后,所有事都断了。”
“我父亲知道会害死蔺家吗?”
“他不知道那笔钱是救命钱。后来知道了,也没敢告诉你。”
江劲尧坐在窗边,半天没动。
他想过父亲专断、自私,想过自己只是被蒙在鼓里,现在才发现父亲晚年不肯让他回国,可能也怕他知道这些。
“他后来为什么不补那笔货款?”江劲尧问。
唐叙说:“补过。蔺父死后,他匿名给蔺家工人结过工资,也资助过蔺知峤。但钱不是原路回去的,蔺知峤可能不知道。”
“你觉得这样就能抵?”
“不能。”唐叙摇头,“你爸晚年常去墓园,有次叫我开车,却又不让我跟。我不知道他去见谁,只知道回来以后,把江氏三分之一的利润锁进了技术项目。他说欠人的还不完,至少别再拿工人的饭钱填股东的坑。”
江劲尧想起父亲办公室里那些从不让他碰的账。他原来把父亲的沉默全当成冷漠,现在多知道了一点,仍旧无法替他开脱。
“这些不用告诉蔺知峤。”他说,“工人工资是他该付的,不是我拿来替他求情的。”
唐叙又交出最近两年的账外担保。江敬亭用江氏信用给自己填了七个窟窿,债务爆发前,他把明细卖给鼎晟,换了境外一处物业。
程伽看完说:“报警吧。”
“先查原件。”江劲尧把硬盘推回去,“今晚我约蔺知峤。”
程伽盯着他:“你可想清楚。材料交上去,你最省事。”
“假的不能交。”
“真的呢?”
江劲尧把旧表摘下来,放进口袋:“真的让他自己认。”
第十章 你可以恨我
蔺知峤约他在鼎晟顶层见面。
江劲尧到时,办公区已经没人,电梯口却站着两个保安。他被带进会议室,桌上放着一份新协议:鼎晟可以退出江氏经营,保留股权;江劲尧必须撤回回购申请,并承诺不离开蔺知峤。
“你还是只会这个。”江劲尧连坐都没坐。
“江敬亭给你的东西,不能信。”
“哪部分?”
蔺知峤抬眼:“你已经看过了。”
“银行的人你找过没有?”
“找过。”
“债权时间表呢?”
“真的。”
江劲尧点点头:“行,你认的部分我自己记。伪造的专利文件,我不会交。”
蔺知峤皱眉:“你在替我说话?”
“别急着感动。”江劲尧把文件袋扔在桌上,“我来拿你这些年的布局资料。江敬亭卖给你的债、你查到的关联账,都要。”
“我凭什么给你?”
“凭你想让我留下。”
蔺知峤看了他很久:“你又在试。”
江劲尧没否认。
蔺知峤拉开抽屉,取出硬盘,却没有递过来:“先回答我。如果没有江敬亭,没有这些旧账,你会不会回来?”
“不会。”
“因为五百万?”
“因为你到今天还拿协议问我这个。”
蔺知峤的手停在半空。
江劲尧伸手去拿硬盘,对方却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两个人隔着桌子僵住,谁都没用太大力气。
“你可以恨我。”蔺知峤说。
“我现在就恨。”
“那就别替我省麻烦。材料全交,让我被查,让江敬亭替你收尾。”
“你是在教我怎么报复?”
“我在给你选。”
江劲尧甩开他的手:“你给的选择,全是你能接受的后果。”
他拿走硬盘,走到电梯口,保安没有拦。蔺知峤站在会议室门口,忽然问:“急救记录你查了?”
江劲尧脚步一停。
“我知道那份文件是假的。”蔺知峤说,“你父亲发病时,我在机场。航班记录能证明。”
“你早就知道江敬亭会拿它来找我?”
“我猜过。”
“也写进笔记了?”
蔺知峤没回答。
江劲尧回过头,第一次觉得疲惫多过愤怒:“你等我来问你,等我查,等我恨你。是不是连我不举报你,也在你的本子上?”
“不是。”
“最好不是。”
电梯门合上之前,蔺知峤仍站在原地。
江劲尧回到酒店,把硬盘里的文件全部备份。他终于看到十年前那场围猎的起点:蔺知峤二十二岁开始查江氏,二十五岁替人收烂账,二十八岁成立鼎晟,三十岁买下第一笔江氏债权。
他也看见蔺知峤给自己留过的出口。三次,文件里都写着“若江劲尧放弃江氏,终止计划”。
每一次,江劲尧都选择了回来。
他拿起手机,想质问蔺知峤凭什么替他判断,又放下。那三次,他都有机会退出:父亲安排闲职时,他本可以接受,从此不再争江氏,却拒绝了;卖掉国外公司回国谈合作时,他本可以谈完就走,却留了下来;父亲去世时,他本可以只回来奔丧,却接过了江氏。每一次都是他自己的决定,并非蔺知峤替他选的路。
可这些选择落在对方文件里,就成了计划成立的证据。
江劲尧第一次认真想,如果他当时真放弃江氏,蔺知峤会不会停手。这个假设没有答案,却让他更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拿回控制权。他要的是以后每个选择都由自己负责,不再进任何人的备注。
硬盘是蔺知峤旧电脑的完整备份,除了布局资料,邮件客户端的本地存档也一并拷了进去。江劲尧在草稿箱里找到三封邮件,收件人都是他。最早一封写于七年前,只有几行:“我查到那笔货款进了你的账户。你当年只肯说,那是你爸给你的。算了。”第二封写于江劲尧回国谈项目那年:“你过得很好,我出现只会打扰。”第三封写于江父去世当天,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剩下一句:“你会回来。”
江劲尧关掉邮件。他不知道这些草稿是蔺知峤忘了清,还是故意留给他看,也没觉得感动。一个人隔着七年写几句软话,转身照样能收走他的房子和公司。柔软和狠劲长在同一个身上,才更难对付。
他把自己那三年的银行流水也整理出来。五百万里,学费、房租、投资亏损,一笔笔都能查。他把原件交给程伽公证,没给蔺知峤发任何解释。
最后一页空白处,蔺知峤只写了一句:“他不会走。”
江劲尧合上电脑,给程伽打电话:“准备两套材料。真的交给经侦,假的留着。”
“你要帮蔺知峤?”
“我要江敬亭自己来拿。”
第十一章 没算到的事
蔺知峤凌晨来到酒店,没带助理。
江劲尧开门时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他把一沓纸递过去:“你的不在场证明,航班记录,还有江敬亭伪造文件的底稿。齐了。”
蔺知峤没接:“你这是什么意思?”
“省得你再去查。”
“你知道这东西给我以后,江敬亭就伤不到我。”
“知道。”
“你也知道,我可以继续压着回购。”
“知道。”
蔺知峤把纸放到玄关柜上:“那你为什么给我?”
江劲尧擦头发的手停了。他想过很多回答,最后说:“我不拿假证据害人。”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蔺知峤笑了一声,听上去不太舒服:“你宁可让我继续逼你,也不肯欠我?”
“跟你没关系。”江劲尧把毛巾扔到椅背,“我救的是我自己。以后想起今天,我不用怀疑自己跟江敬亭是一种人。”
蔺知峤站在门口,脸上那点应付场面的神情全没了。他往前一步,又停住:“笔记里没有这一条。”
“哪条?”
“你会帮我。”
江劲尧看着他:“你的本子也不是什么都灵。”
蔺知峤低下头,许久才说:“劲尧,我不知道该怎么算你。”
“那就别算。”
“我除了这个,不会别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江劲尧却听出他真慌了。蔺知峤能在董事会上拿六亿逼他签字,能在十年后平静地问他还爱不爱,却在此刻连门口一双鞋该往哪放都不知道。
蔺知峤坐在玄关边的矮凳上,半天才说:“我爸出事以后,我每天都会算,如果货款早一天到,如果我没去外地上学,如果我多借到一笔钱,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后来每天睡前都得把那些假设重算一遍,漏一天就睡不着。”
江劲尧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我知道算不出来。”蔺知峤看着地面,“可我还是算。把你放进去以后,好过很多。”
“所以我活该?”
“不是。”蔺知峤抬头,“我只是现在才知道,我算得越准,你离我越远。”
江劲尧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你这句话也可以写在笔记里。”
“写了。”
“那就照着做。”
江劲尧没有因此留他,也没有安慰。他开出三个条件:交出全部资料,撤掉身边监控,回购完成后鼎晟退出经营。
“前两个可以。”蔺知峤说。
“第三个呢?”
“不行。”
“那就各算各的。”
江劲尧拉开门。蔺知峤站在门外,没有动:“我放你走,你可能再也不回来。”
“对。”
“你想好了?”
“这句话该我问你。”
走廊的空调吹得人发冷。蔺知峤最终侧过身,让出那条没有保安、没有助理的通道:“这次我不拦你。”
江劲尧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蔺知峤离开后,江劲尧在门口站了很久。他以为对方会在楼下等,会像从前那样安排一辆车跟着。凌晨四点,他下楼买水,大堂只有值夜班的前台,门外雨棚空着。
他开车绕了两条街,特意在便利店停了十分钟。后视镜里始终只有出租车和代驾。
回到酒店,他把房卡插进门锁,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证明什么。蔺知峤追着,他恨;蔺知峤真的不追,他又不适应。这个发现让他整晚没睡好。
蔺知峤那边也不轻松。他回旧居后翻开黑色笔记,在“他会帮我”后面写了半句“因为他还”,笔停了很久,最终把整行涂掉。
助理来汇报撤监控,忍不住问:“以后江总的行程还报吗?”
“不报。”
“他如果去见江敬亭呢?”
“也不报。”
“出了事怎么办?”
蔺知峤看着被涂黑的纸:“他有律师,有朋友,有厂里的人。真需要我,他会说。”
助理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蔺知峤沉默几秒,最后只说:“旧宅的保洁别停,他回来拿东西时,屋里别太脏。”
这是他唯一没忍住多管的事。
第二天,蔺知峤撤掉江劲尧车里的定位,停掉酒店和旧宅的安保汇报。程伽确认完,仍不放心:“他这次怎么这么听话?”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你呢?”
江劲尧把江敬亭的号码拨出去,开了免提:“叔,我想清楚了。我举报蔺知峤,但你得先帮我保住专利。”
电话那边果然问:“怎么保?”
“转到境外公司。今晚就谈。”
第十二章 各算各的
蔺知峤把鼎晟十年来的资料送了过来,足足十二只箱子。
最后一箱里有江劲尧这些年的照片。他在国外厂房里戴安全帽,在街边搬家,在父亲葬礼上低头点香。最上面那张拍于两年前,他蹲在便利店门口喂一只黄狗。
江劲尧把照片扣在桌上:“这叫全部资料?”
送东西来的助理很尴尬:“蔺总说,一张都不能少。”
“告诉他,东西我收了,人不用等。”
助理走后,程伽翻着箱底:“他真把监控记录也交了,包括删除清单。”
“说中文。”
“我是怕他删得太干净,以后你找不到证据告他。”
江劲尧拿起一张照片:“留着吧。”
他把其中几张寄给照片里的当事人。给国外工友的那张,他附了一句道歉;给程伽的那张,背面写了律师费欠条。剩下关于自己的,他装进空盒,没有销毁。
程伽不解:“你还留这些做什么?”
“提醒我,他做过什么。”
“只有这个?”
江劲尧把盒盖压紧:“也有日子是我真实过过的。不能因为是他拍的,我就全扔了。”
他开始明白,承认某些时刻存在过温情,不等于原谅后来发生的事。两件事可以一起留着,不必谁替谁让路。
当晚,他和蔺知峤在江氏旧会议室碰面。两人中间隔着整张桌子,程伽、唐叙分坐两边,谁都没提私事。
程伽先把合法边界划清:可以设局取证,不能伪造业务,不能诱导江敬亭实施原本没有的犯罪。专利转让只签附条件合同,不办理转让登记,收购款只进江氏名下的银行监管账户;唐叙负责保留原始指令,任何人不得私下删改。
“还有员工。”江劲尧说,“不能让他们以为厂真要倒。韩嵩知道计划,其他班组长只收到保产通知,谁问都一样答复。”
蔺知峤补了一句:“鼎晟会出书面说明,冻结仅限境外采购款。”
江劲尧看他一眼,没反对。
计划很简单。江劲尧假意投靠江敬亭,提出把核心专利转入境外公司;江敬亭要吞下专利,一定会动用隐藏账户。蔺知峤则冻结江氏资金、撤销订单,做出报复江劲尧的样子,逼江敬亭加快速度。
“临时股东大会定在周五。”江劲尧说,“我会在会上指控你。”
蔺知峤翻着流程:“骂狠一点,他才会信。”
“不用你教。”
唐叙咳了一声:“我负责转账,但江敬亭让我儿子出国了,说是读书。”
蔺知峤说:“人在温哥华,我已经找到了。”
江劲尧立刻看他。
“只查了位置,没接触。”蔺知峤把地址推给唐叙,“你自己决定怎么办。”
唐叙攥着纸,半晌才点头。
正式见江敬亭前,程伽让所有人排练了一遍。唐叙说到一半忘词,韩嵩又嫌会议室椅子不舒服,把一场秘密会议搅得像厂里班组会。
“江敬亭问你们为什么突然同意转股,怎么答?”程伽问。
唐叙说:“我怕他查我。”
“太整齐,他反而会疑。你平时怎么说话?”
唐叙想了一会儿,骂道:“我儿子在他手上,我敢不答应?”
程伽点头:“就用这句。”
轮到江劲尧,他始终演不好对蔺知峤的恨。台词念到第三遍,蔺知峤打断:“别提我父亲,也别提江氏。你说我限制你离市。”
江劲尧看向他:“你确定要我翻这笔账?”
“照实说,他才信。”
“那你到时候别生气。”
“不会。”
周五之前,他们都得把这些真话练成能骗过别人的样子。
散会后,蔺知峤叫住江劲尧:“如果江敬亭要伤你,计划停下。”
“你没资格喊停。”
“我知道。”
“那你说什么?”
“提醒你。”
江劲尧看了他一会儿:“唐叙的儿子,换成以前,你会直接把人带回来。”
“这次我只查了位置。”
“有进步。”
蔺知峤听出这不是夸奖,仍应了一声:“谢谢。”
江劲尧懒得理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周五别真的冻结工资账户。工人不知道我们在演戏。”
“只冻境外采购款。”
“订单也别撤,发延迟通知。”
“好。”
“还有,”江劲尧顿了顿,“别给我安排保镖。江敬亭看得出来。”
蔺知峤握着笔,许久才说出一个“好”字。
江劲尧出门时,听见笔尖在纸上划破了一道。
第十三章 把专利给我
江敬亭没有露面,谈判由他的律师代劳。
境外买方注册在开曼,专利转让报价只有评估值的三成。江劲尧看完合同,指着一条付款约定:“这里写‘关联主体代付’,范围太宽。删掉,收购款只能从合同里的买方账户支付。”
律师当场打电话,回来时改了两行。江劲尧看完,痛快签字。
程伽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装作没感觉,把笔递给江敬亭的律师。
等人走后,程伽急了:“我故意留的漏洞,他们发现了,肯定会换账户。”
“就怕他不换。”
果然,当夜十一点,唐叙收到一份补充指令。收购款不再由开曼公司支付,改由新加坡一家咨询企业代付。那家企业的实际控制人,是江敬亭妻弟。
唐叙还要按十年前的方式,把款项拆成四笔,先从几家供应商的账上过一遍,再付进江氏的监管账户。
“他让我再做一次。”唐叙坐在财务室里,笑得比哭难看,“连比例都一样。”
江劲尧把录音笔推近一点:“这次记清楚。”
“我儿子回来了。”
“我知道。”
“等这事完,我去自首。”
江劲尧没劝他,也没承诺轻判:“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凌晨两点,鼎晟冻结江氏境外采购款,启锐发出订单延迟通知。消息很快传到员工群里,有人说江劲尧和蔺知峤彻底翻脸,江氏这次真要完了。
韩嵩打电话来骂:“你们在上面斗,能不能先给我个准话?试验线明天还来不来人?”
“来。”
“设备呢?敬亭总的人要拉走两台检测仪,说是保全资产。”
“别让他们进。”
“他带保安。”
江劲尧沉默一秒:“你也是保安队长?”
韩嵩在那头骂了句脏话:“行,我看谁敢动。”
第二天,三十多名夜班工人没下班,坐在试验线门口吃早饭。江敬亭的人来了两趟,连门都没进去。
第三趟来了辆货车,司机拿着盖过章的设备转移单,声称耽误认证要韩嵩负责。韩嵩把单子贴在食堂玻璃上,让大家一起看:“章是真的,编号是去年的。你们拿废单搬设备,当我第一天上班?”
对方伸手要抢,他把单子塞进自己口袋,掏出手机拍车牌。司机不敢硬闯,倒把车横在厂区通道上。十几分钟后,供应商的送料车被堵在外面,群里开始有人骂韩嵩不顾生产。
江劲尧没到,只让行政开了西门,又通知物流把送货时间错开。韩嵩带人拆下试验线最核心的一块控制模块,锁进档案室,剩下设备照常摆在那里。
“他们要搬就搬空壳。”他说,“谁签字谁拉走,反正认证少了模块也做不成,出了事找签字的。”
货车在门口停了两个小时,最终空车离开。韩嵩这才给江劲尧回电话:“人走了。你欠夜班三十多顿饭,别回头不认账。”
江劲尧赶到时,韩嵩正把一个冷馒头塞给他:“吃点。你这两天脸白得跟墙一样。”
“我不饿。”
“不饿也吃。待会儿开会晕过去,别人还以为我们亏待你。”
江劲尧接过馒头,蹲在台阶上吃了。
韩嵩看着他:“周五真能把人拿住?”
“能。”
“那我就信你这一次。”
“以前没信?”
“你爸说话也满,我信亏过。”
江劲尧没替父亲辩解。他吃完最后一口,去会议室接受江敬亭的最后一次问话。
江敬亭亲自把举报书递给他:“签了,周五照着念。”
江劲尧翻了两页。举报书把伪造专利文件的主要责任推到他身上,蔺知峤则被写成协助者,通篇没有提到江敬亭。
“叔,你挺会安排。”
“年轻人想拿公司,总得担点事。”江敬亭把笔递给他,“放心,等你出来,我还给你留位置。”
江劲尧签了名。
江敬亭收起举报书,终于笑了:“这就对了。你爸当年要是也这么听话,不会走那么早。”
江劲尧抬头:“你什么意思?”
江敬亭发觉失言,端茶喝了一口:“气死的。还能有什么意思。”
江劲尧没再问。他知道,周五还得给叔父加一份材料。
第十四章 大会上的两份材料
临时股东大会来了四十多人。
江劲尧上台时,蔺知峤坐在第一排,江敬亭坐在他斜后方。两人没有交谈,连眼神都没碰上。
“我要举报鼎晟资本及蔺知峤。”江劲尧照着举报书念,“在江氏债务处置中,他们存在恶意串通、操纵交易等行为。我本人也参与过部分文件流转,愿意配合调查。”
台下起了骚动。江敬亭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江劲尧念到第三页,忽然停了:“这里有一份专利转让文件,时间写错了。”
江敬亭的手停住。
程伽切换投影,幕布上出现父亲办公室的急救记录。九点三十二分,救护车到场;十点二十分,文件却写着江父亲自签字。
“有人补了假文件,想让我拿来举报。”江劲尧继续道,“我查了一下,顺手查到些别的。”
第二份材料出现在屏幕上。
新加坡咨询公司的登记资料、四笔拆分转账指令、唐叙与江敬亭的录音,依次展示。江敬亭的声音清楚传遍会议室:“照十年前的做法走,出了事有唐叙。”
江敬亭没有急着站起来。他等录音放完,才问唐叙:“你做的假账,少说也有十几年。现在儿子接回来了,你转头咬我,是有人答应保你,还是保你儿子?”
唐叙坐在台下,脸涨红了:“没人答应我什么。”
“那你更该明白,你的证词值几个钱。”江敬亭看向其他股东,“他承认自己做过假账,也承认参与了这次所谓的取证。一个为了脱身的人,敢说什么,我不意外。”
他又指向幕布:“录音只有这两句,前后呢?我在谈十年前的采购还是今天的专利,单凭放出来的几句话,谁听得出来?现在连视频都能做,拿一段录音开股东大会,是不是太儿戏了?”
旁边一名老股东跟着问:“劲尧,材料是谁交给你的?会不会又是另一份假文件?”
“问得对。”江劲尧说,“所以原始录音笔在这儿,不在投影里。”
程伽把透明证物袋放到桌上,又将保全回执投到幕布上。
“录音全长四十七分钟,台上只播了与付款指令有关的部分。原始载体、完整镜像和提取记录,昨晚已经交给专业机构保全。有没有剪辑,声音是谁,该由鉴定回答,不由我保证。”
江敬亭盯着那只录音笔,语气慢了些:“就算话是我说的,又能说明什么?钱转出去了吗?专利过户了吗?江氏少了一分钱吗?”
“没有。”江劲尧说。
“那你兴师动众给谁看?”江敬亭终于站起来,“你故意拿专利钓我,让唐叙伪造指令,再把没发生的事写成罪。真要追究,先查你们几个设局的人!”
“指令不是我写的,唐叙也没有执行。”江劲尧把那一页放大,“你的钱要从哪家公司出,经过哪些供应商,最后进哪个账户,都写在上面。唐叙一张嘴确实不够,所以还有这个。”
旧U盘里的账目和十年前的手工账被并排投出来。十年前的四笔款项与这次指令中的金额比例不同,付款路径却完全一致,连两家早已停用的供应商名称都还在。
“这两家供应商,一家六年前注销,一家三年前换了实际控制人。”江劲尧说,“如果是唐叙昨天编出来的,他没必要专门挑两条走不通的旧路。”
江敬亭转向他:“你拿十年前的账证明今天?你父亲也经手过那些钱。照你的说法,江家谁干净?”
“没人该靠姓江免查。”江劲尧说,“我父亲经手的部分,我也交了。你的部分,你自己解释。”
台下又有人出声,这次没人接江敬亭的话。
江敬亭抓起桌上的举报书,纸页哗啦一响:“说得漂亮。这上面是不是你的签名?你指控蔺知峤,也承认参与文件流转。现在你把他摘出去,把自己摘出去,拿我一个人的材料交给经侦。劲尧,你跟你爸一样,狠起来连自家人都卖。”
江劲尧看着他手里的纸:“是我签的。内容我看过,也知道签字会有什么后果。”
这句话让台下安静了一瞬。
“你收走的是原件。签字前后的谈话、你起草和修改举报书的记录,我都留着,也会一并交。”江劲尧没有躲那份举报书,“我签字是为了让你把整套材料拿出来,这步怎么走,我自己交代。该我承担的我承担,但谁起草了假内容,谁让我替谁担责,也照实查。”
江敬亭的手还举在半空。
“还有,”江劲尧说,“今天没人在这里给你定罪。钱没转、专利没过户,都是事实,会写进材料。可江氏还坐不坐得住一个拿公司信用填自己窟窿的人,股东可以自己判断。”
会议室侧门打开,几名调查人员出示证件,请江敬亭就账外担保、伪造文件和境外账户问题配合调查,也请唐叙、江劲尧随后到场说明情况。
江敬亭把举报书慢慢放回桌上。经过江劲尧身边时,他停了停:“你以为把他摘干净,他就会把江氏还你?”
江劲尧说:“还不还,轮不到你替我决定。”
江敬亭离开后,蔺知峤忽然开口:“我还有事要说明。”
江劲尧看向他。
蔺知峤走到台前,没有拿讲稿:“鼎晟收购江氏债权时,我提前接触股东、利用未公开的经营困难压价,也以私人条件要求江劲尧留任。相关文件我已提交。江敬亭伪造的内容我不认,我做过的事,不推给别人。”
台下有人骂了句什么。
江劲尧攥着讲台边缘。他们没排练过这段。
蔺知峤转头看他:“你不用替我补。”
“我也没打算。”
“那就好。”
调查持续了三个多月。江敬亭被立案,唐叙因主动提交账目、协助追回资产,获准取保候审。蔺知峤接受多轮问询,鼎晟让出两个董事席位,部分关联交易被责令整改。
江氏的回购也在同一周表决。
韩嵩带着员工代表进场,十七家供应商同意债转股,启锐把恢复订单写成正式合同。程伽拿出江父当年的邮件,证明股权放弃文件附带留学限制,江劲尧签字时对条款存在重大误解,江父生前已撤销相关安排。
唱票时,江劲尧一直没坐。第一轮,供应商代表弃权,员工持股平台有两票未能确认授权,他只能要求休会二十分钟。
韩嵩在走廊里急得骂:“都到这儿了还能出岔子?”
“授权书少骑缝章。”程伽翻着文件,“补签来不及,得视频确认。”
江劲尧挨个给夜班代表打电话。有人在宿舍睡觉,有人正在修机床,韩嵩举着手机跑遍半个厂,终于把确认视频补齐。重新开会后,那两票投给了回购方案。
最后一票投完,江劲尧取得董事会多数。
没人欢呼。韩嵩先问:“那明天还上班吗?”
江劲尧松开领带:“上。你愿意加班也行。”
“滚吧,刚当上董事长就剥削人。”
会议室这才笑起来。
江劲尧笑过以后,发现蔺知峤已经不在座位上。桌上留着一份债权处置通知,鼎晟仍可在七日内启动加速到期。
七天,足够抽走回购所需现金,让刚通过的方案落不了地。
第十五章 不拦
江劲尧带着通知去了鼎晟。
蔺知峤的办公室搬空了一半,书架上只剩几只纸箱。调查还没结束,他暂停了在鼎晟的管理职务,桌上的电脑也从高配换成一台旧笔记本。
“你要现在启动条款?”江劲尧开门见山。
蔺知峤把一份文件推来:“不启动。”
文件里,鼎晟承诺不启动债权加速到期,按股东大会通过的方案推进回购;同时放弃江氏董事提名权,解除与相关股东的一致行动协议,只保留剩余股权和分红权。江劲尧翻到末页,鼎晟的公章和相关股东的签名都齐了,后面还附着鼎晟提名董事的辞任函。
“条件。”
“没有。”
“你肯?”
蔺知峤把钢笔帽扣上:“不肯。”
江劲尧看着他。
“但我想不出还能拿什么留你。”蔺知峤说,“再拿江氏,你只会更恨我。”
“你现在知道怕了?”
“知道。”
江劲尧没再说刻薄话。他收好文件,起身时看见桌角的黑色笔记。
蔺知峤把本子递给他:“给你。”
“我不需要你写的‘江劲尧使用说明’。”
“最后一页还没看。”
江劲尧翻开。原先那两句下面多了一行新字,墨色不深,笔画有些乱。
“他走的时候,不拦。”
他合上本子:“你早写好了等我感动?”
“昨晚写的。”
“那我不感动。”
“嗯。”
蔺知峤答得太顺,江劲尧反而没话了。他把笔记放回桌上:“留着吧,以后别给别人写。”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我下午搬家。”
“我知道。”
“又查我?”
“搬家公司给旧宅打过电话。”蔺知峤顿了顿,“我没让人跟。”
江劲尧点点头,走了。
他卖掉父亲旧宅,租了套离厂区近的小房子。房子只有两间卧室,厨房窗户正对一棵香樟,夏天蝉叫得人心烦。程伽来暖房时嫌小,韩嵩嫌没地方喝酒,最后十几个人挤在客厅吃火锅,把地板弄得全是油。
江劲尧收拾到凌晨,从箱底翻出父亲的旧表。他把调快的三分钟拨回去,重新上紧发条。
重整并不顺。新董事长上任第一个月,江氏丢了两家老客户,银行也不肯因为换人就恢复授信。江劲尧每周三在食堂开答疑会,谁都能问,从订单问到他当年签的收购协议。
有工人当面骂他卖祖业,他听完只说:“骂得对,我签了。但厂没倒,下一步怎么拿回来,你们可以看账。”
他真的把能公开的账目贴在公告栏。第二个月,质疑没有减少,报名进技术组的人却多了。第三个月,新刀头通过小批量测试,启锐追加了订单。
江劲尧不再每天等一个坏消息。他开始能在晚上十一点前离开办公室,也有空修厨房里漏水的龙头。
此后半年,他没有见蔺知峤。
鼎晟派来开股东会的是投资经理,蔺知峤没出现在厂区,也没在楼下等过。江劲尧有次去外地签约,在酒店大堂听见有人叫蔺总,回头时,只是个陌生的中年人。
他站了几秒,自己都觉得好笑。
程伽给他介绍过一个建筑师,三人吃过两次饭,后来程伽借口先走,只剩他们两人。建筑师性格爽快,直接问他是不是刚结束一段关系。
江劲尧说:“结束没结束,得看从哪天算。”
对方笑了:“那我不排队,等你算明白。”
饭后,江劲尧自己走回停车场。他故意绕到临江那条路,经过蔺知峤以前住的小区。楼下没有熟悉的车,手机也没收到任何试探。第二天,蔺知峤没让助理送来含义不明的东西,更没借股东会问他去了哪里。
他本该轻松,却在开会时走了两次神。
程伽知道后骂:“人家追你,你烦;不追,你也烦。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劲尧转着笔:“我想知道我不见他,是不是也能过得好。”
“现在知道了吗?”
“能。”他答得很快,“就是偶尔没意思。”
这句话他没再往下解释。能过得好和想不想见,终于成了两回事。
他想起大三那年,蔺知峤也被人劝过“算了”。
那时蔺知峤每周去城东做两次家教。一次下课,学生家长把门堵住,说玄关柜上的手表不见了,家里下午只来过他一个外人。对方没报警,先把学校、学院和家教中介的电话摆在桌上,让他认下来,照价赔钱。
江劲尧赶到时,蔺知峤站在鞋柜旁,书包带被攥得发皱。家长说表值两万多,看他是学生,赔一万五就算照顾。
江劲尧把人拉到身后:“钱我替他出,你让他走。”
蔺知峤立刻回头:“我不出。”
“先解决事情。”
“你给了,就是我偷的。”
家长抱着胳膊看他们,说穷学生倒挺有骨气。江劲尧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问他:“你非得在这里耗?”
蔺知峤没跟他吵,只问:“你也想让我认?”
江劲尧被问住了。他把钱包收回口袋,转过身问家长:“表最后一次在哪儿,谁见过?今天把监控看完再谈钱。”
物业不肯调记录,说只配合派出所。江劲尧没再掏卡找人,也没搬父亲的名字,真的打了报警电话。三个人在保安室等登记时,蔺知峤去便利店买回两瓶水,递给他一瓶,还说:“你可以先回去。”
“闭嘴,喝你的。”
“刚才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你开车过来的。”蔺知峤说,“油钱挺贵。”
江劲尧气得没理他,过一会儿又自己笑了一声。
监控看到晚上九点。电梯里的画面不清,门厅探头却拍到男主人早上出门时抬手按电梯,袖口露出的正是那块表。家长打电话过去,对方才想起手表送修了,怕妻子说他乱花钱,一直没讲。
误会解开,女主人道歉,丈夫也赶回来解释,说愿意多付十倍课时费。蔺知峤只收了当天该得的一百二十块,后面的家教没再接。
回程公交早停了,两个人沿江边走了很远。江劲尧问他:“我要真替你赔了,你怎么办?”
“把钱还你,再去查。”
“要是查不出来呢?”
“那也不认。”
江劲尧踢开脚边的瓶盖:“脾气这么硬,不怕吃亏?”
“怕。”蔺知峤说,“可这次拿了你的钱算了,下次你还会觉得,什么事都能替我算。”
江劲尧停下,半天没接上话。
蔺知峤也停下来,像是怕刚才说重了,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帮我。下次先问我怎么帮。”
后来江劲尧请他吃夜宵,把那句对不起说了。蔺知峤没跟他客气,多加了一份牛肉,还把他碗里的煎蛋夹走,说油钱不能白出。
十年后再想,江劲尧仍记得保安室那块接触不良的屏幕,记得画面每隔几秒闪一下。那时候他们都没有什么本事,一个差点拿钱买清净,一个除了一句“不认”什么都没有。可他们会停下来听对方说话,也会承认自己用错了法子。
他怀念的从来不只是那碗多跑四十分钟买来的馄饨。
这一点,他没对程伽说。
父亲忌日,江劲尧独自去了墓园。他带了两份东西,一份是新产线的测试报告,一份是蔺父当年工人的补发工资记录。
他在碑前坐到中午,最后只把测试报告烧了。
“你欠他的,我不替你还。”江劲尧拍掉手上的纸灰,“我自己的事,也不用你在下面替我安排。江氏我留着,不是因为姓江,是因为里面的人愿意跟我干。”
下山时,他把补发记录交给唐叙,让他按正规渠道汇入当年的赔偿档案。至于蔺知峤会不会知道、知道后又怎么想,他没有问。
江氏新产线在十二月通过认证。庆功宴结束,江劲尧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快递,里面是一枚银色袖扣,以及一张鼎晟内部会议的旁听通知。
通知背面只有一行字: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
江劲尧把袖扣带去了。
第十六章 可以拒绝
蔺知峤瘦了一点。
江劲尧进会议室时,他正在窗边打电话,谈的是一笔与江氏无关的投资。看见来人,他跟那边说了句“稍后再谈”,便挂断电话。
桌上放着另一枚袖扣。
江劲尧把自己那枚放过去,两只终于凑成一对。
“你寄的?”
“嗯。”
“旁听通知也是?”
“投资经理说你可能愿意来。”
“他没这么说。”
蔺知峤停了一下:“我让他别写我的名字。”
江劲尧拉开椅子:“坐吧,蔺总。”
这个称呼让蔺知峤顿了顿。他坐到对面,没再替江劲尧拉椅子,也没问他这半年过得怎样。
江劲尧拿出一份协议:“鼎晟还持有江氏百分之十一的股份。新产线有供应链项目,我想请你们跟投。”
蔺知峤翻了几页,条款清楚,退出机制也清楚,没有一处需要拿私人关系作担保。他指着其中一项报价:“这里高了。鼎晟跟投,不承担你们的历史设备折旧。”
江劲尧把计算器推过去:“那你自己算。”
两人谈了四十分钟,谁也没让谁。蔺知峤砍掉一项冗余担保,江劲尧让出半个点的管理费。全部条款敲定,江劲尧才从包里拿出另外两页纸。
“刚才那段,算是你送我的?”蔺知峤问。
“想多了。江氏现在寸土不让。”
“挺好。”
“哪里好?”
“以前你总怕欠我。”蔺知峤合上文件,“现在敢跟我争了。”
“这是公事。”江劲尧说。
“刚才的投资是。”蔺知峤拿起另外那两页纸,“这个呢?”
两页纸上没有股权,也没有估值,只有一份约定:双方可以见面、约会、共同居住;任何一方随时可以退出,另一方不得以债务、股权或工作为由阻止。
蔺知峤看了很久:“你写的?”
“程伽改的。他让我别发疯,谈恋爱还签合同。”
“他了解你。”
“他了解的是被你逼过的那半年。”
蔺知峤把纸放下:“你可以不原谅。”
“我没原谅。”江劲尧说,“五百万、旧协议、那套房,我都记得。以后吵架也会翻出来。”
“可以。”
“江氏不会还给你。”
“本来就是你的。”
“也不是你一句话变成我的。”
蔺知峤点头:“你自己拿回去的。”
江劲尧靠向椅背,突然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他在车上练过一遍,词全忘了。
蔺知峤把协议推回来:“如果我签了,你哪天走,我还是会难受。”
“难受可以,拦不行。”
“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蔺知峤拿起笔,在末页签了名,又把笔递给他:“这次你可以拒绝。”
江劲尧没接笔:“这句话该我说。”
“你说过了。”
“什么时候?”
“半年前,你让我别拿公司留你。”
江劲尧看着他,半晌才道:“我留下。”
蔺知峤握笔的手没动。
“我有地方住,有工作,有律师,走也走得掉。”江劲尧说,“现在我选你,跟你保不保江氏没关系。”
“想好了?”
“你问第二遍了。”
蔺知峤把笔放下,站起身,又停在原地:“我能过来吗?”
江劲尧被问得一怔,随即骂道:“以前怎么不见你问?”
“以前做错了。”
“过来。”
蔺知峤绕过桌子,江劲尧仰头吻了他。这个吻很短,分开时两人都没太熟练,蔺知峤甚至撞到了他的额头。
江劲尧笑出了声。
蔺知峤也笑,抬手想碰他的脸,中途又停下。江劲尧抓住那只手,按到自己颈侧:“别每一下都问。”
窗外有人在搬办公家具,推车压过走廊,轮子吱呀作响。蔺知峤抱了他很久,直到江劲尧说勒得慌,才松手。
他们下楼后没去吃纪念日晚餐,只在鼎晟附近找了家面馆。蔺知峤点完单,习惯性替他拿筷子,江劲尧看了他一眼,他便把筷子放到桌子中间。
“你有必要这么小心?”江劲尧自己拿起一双。
“有。你还没正式原谅。”
“那你慢慢表现。”
面吃到一半,江劲尧接到韩嵩电话,说新产线有批数据异常。他起身要走,蔺知峤没有问用不用送,只问:“我能不能去看看?”
江劲尧已经走到门口,回头道:“你会修机床?”
“不会。”
“那就明天再约。今晚别等。”
蔺知峤坐在原处,说好。他吃完自己的面,把江劲尧那碗打包,带回办公室当了夜宵。
第二天,两人回会议室签正式投资协议和商务附件,袖扣仍放在桌上。
江劲尧签完字,又折回去拿走:“差点忘了。”
“不要可以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要?挺贵的。”
他把其中一枚塞给蔺知峤,另一枚自己收好。会议室的门没有关,走廊尽头有人正等那份签好的附件。
这次谁也没替谁决定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