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云州城盛传我的谣言。
沈大掌柜不仅疯了,还成了不死之身。
上吊不死,投河不死,
连扎七刀,拔刀后当场复活。
冤枉,那不是我!
那是我的猫!
没人知道,我和我的猫换了魂。
而五年前退了我亲的人,
正盯着蹲在门槛上啃鱼干的「我」。
1.
日头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粮行顾客极少,隔壁茶馆却挤满了人。
我蹲在粮行门口的石阶上,一下一下地舔着爪子,脖子上的玉珠也跟着一晃一晃。
隔壁茶馆的说书声飘了过来。
我喵了一声:胡说,那不是我。
说书人正讲到兴头上,醒木一拍:
「话说那沈家粮行的沈大掌柜,前些日子夜里遭了贼人毒手,被人连砍七刀!七刀啊!刀都插在身上,人当场就没了气。」
「报了官府,仵作来验尸,刀一拔出来——诶,她站起来了,伤口全好了,仵作当场吓晕。」
「阎王爷都不收,你说,怪不怪。」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接话:「前头她还投了河,捞尸人捞起来,人都泡胀了,白惨惨的。」
「结果她一上岸,啥事没有,甩了甩袖子,围观的人全淋成了落汤鸡。」
「我一想起当时她泡在河里,那张脸……跟水鬼似的。」
「别说了,瘆得慌。」
「沈家粮行以前多好的招牌,现在谁敢去买米?那大掌柜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怎么也死不了……那不就是妖怪吗?」
「老赵头还在里面撑着,可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橘白色的,毛茸茸。
这原本是「米团」的爪子,现在,归我了。
2.
我是沈家粮行的大掌柜,沈云晚,二十二岁。
两个月前,我心疾发作,死了。
再睁眼,我和猫换了魂。
街坊邻居说「我」像妖怪死而复生的事,是真的。
但,那是米团。
有人要杀「我」,它替我死了。
可为什么又活了,我不知道。
自打「不死之身」的名声传开,粮行的顾客就少了。
柜台前空荡荡的。
搁以前,来籴米的、谈生意的、赊账的,能把门槛踏破。
现在只有赵伯和三个小伙计。
一个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一个拿抹布一遍遍擦算盘,擦得锃亮。
还有一个写账,写得可认真了。
要不是早上我看见他提笔写下别家粮行的名字,我还真信了。
是个角儿,会演啊,明明都想跳槽了。
愁。再这样下去,不等钱万金那奸商动手,粮行自己就先倒了。
隔壁茶棚天天爆满,赚我的人血馒头钱,也没见谁来买半斗米。
「我」刚投河不死那阵,来看热闹的门槛都踩平了,就算不买粮,也要看一眼「奇人」。
好景不长,月余功夫,「奇人」就变成「那铺子沾煞,进去容易被缠上」。
老天啊,能不能来个客人?
「掌柜的,买米。」
真来客人了!
赵伯迎了上去:「客官,要哪种米?」
我抬头,看清那人,愣住了。
「我先看看。」他走到米缸前,认真地挑选起来。
这人怎么长得那么像……五年前跟我退亲的前未婚夫。
陆峥。
他外罩玄色大氅,内穿茶褐直裰,人高,肩背笔直,眉眼俊朗。
手里提着一袋从别家粮行买的米,像是来江南收粮的客商。
可我记得,陆峥在边关从军。
他来这儿做什么?不会是听说我疯了,专门来看笑话的吧?
我骂了一声,出口是一声「喵呜」。
他朝我看来,视线落在我脖间的玉珠上,愣住。
「大掌柜,您别乱跑呀。」赵伯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回头,看到「沈云晚」叼着鱼干,晃悠悠地走出来。
陆峥捻米的手顿住:「云晚?」
「沈云晚」淡漠地睨了他一眼,皱了皱鼻子。
她在铺里绕了一圈,蹲了下来,在门槛上啃鱼干,啃得满下巴碎屑。
赵伯忙让小伙计跟过去。
「大掌柜,我们去后门吃,别在这里。」
小伙计又把「沈云晚」请回了后仓。
她全程没看陆峥一眼。
陆峥的脸色沉下来,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我在心里给米团叫好。
退了我的亲,又不回我的信,现在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赵伯堆起笑:「客官,给您介绍介绍,这是今年的新米,这是去年的陈米……」
陆峥指了指其中一个米缸,说:「来一斗。」
赵伯应了声,去称米了。
陆峥目光扫过米缸、柜台、墙上的招牌,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蹲在门槛上,舔了舔爪子。
他朝我走来,蹲下,伸手挠我的下巴。
本能地,我眯起了眼。
可恶!我该冲他龇牙、该挠他,让他知道沈云晚不是好惹的。
可他手一碰到我下巴,整只猫就软了。
舒服,太舒服了。
控制不住地,我的头自己蹭了过去。
陆峥一边挠我下巴,一边自言自语:
「你倒是热情,不像你主人那般绝情。当初退了我的亲,连句解释都没有。如今见了面,还给我冷脸看。」
不对,当年明明是他退的亲。
他停了手,指尖拨了拨我脖子上的玉珠:
「连定亲之物,也给了你一只小猫。」
赵伯称好了米。
陆峥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猫毛,接过米,付了钱,走了。
我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陆家与我沈家本是故交,沈家从商,陆家从军。
我刚学会走路,就跟在陆峥后面跑。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意也是水到渠成。
我九岁,陆峥十二那年,两家定了亲。
没多久,陆家调去边关。
临走前,陆峥把一颗玉珠塞进我手里:「这是陆家的传家之物,你等我回来。」
我攥着那颗珠子,攥了五年。
可我等来的,是一封退亲书:
「陆家迁至边关,路途遥远,两家婚约,就此作罢。望沈姑娘另觅良缘,各自安好。」
当天我就把玉珠封进匣子里。
但我不死心,仍往边关寄信,前前后后寄了十几封,渺无音讯。
后来米团老是把玉珠扒拉出来,叼着玩。
我看它实在喜欢,就系在它脖子上了。
可如今陆峥说,是我先退的亲。
怎么回事。
我想问他,开不了口。
我是一只猫。
3.
两个月前,我和米团换了魂。
那天我坐在卧房的书桌前,边喝茶边对账,刚对到一条不对的,胸口忽然一疼。
我患有心疾,大夫说心脉弱,恐难长久。
平素不常发作,但这半年,疼得越来越勤。
我只当旧疾发作,忍忍就好。
可这次不一样,像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攥住心口,使劲拧。
茶盏摔在地上。
米团在我旁边喵喵叫,急得不行。
我眼前一黑,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恍惚中,我看到米团往外面冲去。
再睁眼,我张嘴,开口是一声猫叫。
而我的身体「沈云晚」,正蹲在墙边,低头啃着一根鱼干。
见我醒了,她三两口把鱼干啃完,朝我爬过来。
伸出舌头舔我,舔了一嘴猫毛。
「呸呸呸」她用手扒拉嘴。
我喵了一声:米团?
她点头,张嘴,声音不太熟练:「对。」
我又喵了一声:过去几天了?
她歪头,想了很久:「天亮,黑了,又亮。」
那大约就是两天了。
「沈云晚」舔了舔手掌,又去舔自己的手臂。
我确定了。
我的猫变成了我,而我,变成了猫。
所幸,还能简单交流。
可粮行怎么办,「沈云晚」不能不去。
4.
沈家粮行上下都知道,沈大掌柜和二爷不对付。
一个不卖铺子,一个非要卖。
这半年来,叔父沈伯康一直劝我把粮行卖给钱万金。
他说钱万金出价高,我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人,趁现在转手还能卖个好价钱。
开什么玩笑,我当场回绝:
「沈家粮行不卖,我爹留下的东西,我守得住。」
沈家粮行能有如今三间铺子,全靠我爹从挑担子卖米做起。
沈伯康是我爹的弟弟,粮行做大了,他来这里帮忙。没投本金,只领工钱。
后来我爹病逝了,留了遗嘱,粮行归我。
那年我十五岁,守孝三年,不能抛头露面,粮行只能交给沈伯康代管。
等我接管了,才发现三年的账有一半对不上。
三间铺面表面光鲜,底子早被他掏空了。
我撑了四年,才重新把店铺做大。
可自从钱万金来了江南,沈伯康就坐不住了,一直劝我把铺子卖掉。
钱万金是江南最大的粮商。
这半年他盯上了小粮行,压价、断供、收买伙计。
他也找过我,想买沈家的铺子。
我自然是不卖的。
钱万金没再来,粮行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
如今我变成了猫,粮行只会更难。
「沈大掌柜」得去粮行,一天不出现,沈伯康就多一天卖铺子的机会。
5.
可这些道理,米团不懂。
我只能引她去粮行。
喵喵喵。跟我走。
我往门口跑,回头叫,「沈云晚」终于跟上来了。
她一开始想四肢着地爬,我冲她哈气,她缩回手,摇摇晃晃站起来,用两只脚走。
出了门,我走前面,她走后面。
走着走着,她把鞋甩了出去。
我叼回来,拍她脚背,她懂了,穿上鞋,却是左右穿反了。
我又摆弄了一通,她才换过来。
路过鱼干摊,她走不动了。
「沈云晚」蹲下去,抓了好几条鱼干啃。
小贩急了:「哎!你这人……」
我把她的荷包拽出来,压了几枚铜钱,叼着她的袖子就跑。
到了粮行,赵伯一眼看见「沈云晚」。
她攥着鱼干、歪穿着外衫、头发乱糟糟。
一想到旁人眼里这是我,我真是没脸看。
赵伯却眼睛一亮,迎了上来,压低声音:
「小姐,您可算来了。二爷一早就到了,带了两个人,说要当众宣布您……」
他没说完,沈伯康已经站在正堂上,清了清嗓子:
「云晚两日前病重,怕是撑不了几天了,粮行不能没人管。
「我是她叔父,沈家唯一的血亲,这事我做主。
「钱老板那边谈好了,粮行转给他,价钱公道。大家拿了遣散银子,各奔前程。」
一通话说完,他发觉小伙计们都往他身后看。
沈伯康回头,看见「沈云晚」,脸刷地白了。
好叔父,我还没死呢,你就替我做起主来了。
我气得骂他,出口是连串喵喵叫。
那天「沈云晚」往正堂一站,粮行好歹稳住了。
她坐在粮行,除了吃鱼干,就是趴在桌子上睡。
赵伯问话,她就按商量好的点头,说:「嗯嗯」。
我倒是好奇,我自己都不知道快撑不住了,沈伯康怎么知道的?
难道前天我倒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
总之,那天算是过去了。
6.
为了稳住粮行,我让「沈云晚」直接住在粮行后面的厢房。
某夜,晚膳有一道白水煮鱼,她吃得精光。
突然,她口吐白沫。
我急得喵喵叫,不停挠门。
赵伯来了,推开门。
「沈云晚」已经醒过来了,手扒着桌子上的菜继续吃。
赵伯骂我:「你这猫越来越没规矩,主子病着,你还闹。」
隔天,沈伯康见了「沈云晚」后,脸色惨白,像是见了鬼。
又是某夜,我睡得特别沉,沉得不寻常。
醒来,看到「沈云晚」脸上盖着个枕头。
我跳过去,叼开枕头。
她咳了一声,翻过身去,继续睡。
隔天,沈伯康见了「沈云晚」,脸色更白了。
他有问题,我得查一查。
我跟踪沈伯康到了茶棚,他跟一个面生的男人坐在角落,低声说话。
「……茶没用。」
「鱼也没用。」
「枕头也没用。」
「用绳子。」
后面说了什么,听不清。
那男人走了。
我跟着沈伯康回到粮行偏院,他拉着几个伙计东扯西扯,一直聊到天亮。
我这只夜猫子都差点熬不住。
等我回去,「沈云晚」已经上吊了。
粮行门口围了人。
「沈云晚」吊在房梁上,脚下有张推翻的凳子。
看起来像自杀了。
可刚把人放下来,她又活蹦乱跳了。
众人劝「沈云晚」别因为生意不好就想不开。
「沈云晚」嗯嗯点头。
后来投河那次,众人也以为她自己跳的。
可她被捞起来后,到处甩水,疯狂舔自己全身。
那模样太吓瘆人,就传她疯了。
但我知道,不是自尽,也不是疯了。
是有人要杀「我」。
我爬去钱万金的宅子,蹲在房梁上,听到他和他手下说话:
「上次没淹死她,这次用刀,一定活不了。」
果然是你,钱万金。
可等我赶回时,「沈云晚」已经被砍了七刀。
报了官,仵作来验尸。
刚把刀拔出来,她突然坐起身,伤口全好了。
仵作当场吓晕。
从此「不死之身」的名号传开。
刺杀也消停了一阵。
7.
「毒也不死,淹也不死,现在连刀都不行了,从来没见过人的命能这么硬。」
「明明当时探过气,没气了。」
「难道真的是不死之身,阎王爷也不收?」
「反正都疯了,不用理她了,直接让沈伯康强势代管就好了。」
「不行,还是杀了安全。」
「邪祟不是最怕火吗,这次用火。」
「我觉得可以。」
「不过最近得小心点。」
「有个将军在查我。」
「谨慎行事。」
我缩在房梁上,简直气得浑身炸毛。
钱万金!
杀我这么多回还不够,连疯了都不放过。
我得赶紧回去,「沈云晚」又有危险了。
虽说每次她都能活过来,可每次的死都是真的。
米团到底替我受了多少罪。
万一这次活不过来了呢?
我不敢赌。
我从房梁翻上屋顶,踩着瓦片,走到墙头。
落了地。
身后「汪」的一声,一条黑狗蹿出来,冲我追。
我跑!
猫跑得快,可狗步子大,穷追不舍。
我左拐右拐,穿街过巷,狗还在后面。
我跑进死巷,蹬着墙根的杂物往上跳,爪子一踩,踩进个东西。
铁齿合拢,是捕鼠夹。
爪子被咬住了,我挣了一下,夹得更紧。
黑狗追到巷口,张着嘴低吼,口水滴在地上,压着身子朝我逼近。
忽地,一个人挡在我面前,匕首出鞘。
他拿着匕首,站定,与那条狗对峙。
黑狗不叫了,夹着尾巴,跑了。
我看着这个背影。
小时候,陆峥也是这样,一根木棍,挡在我身前。
他转过头来。
那张脸和记忆中的人,重合了。
陆峥蹲下来,双手按住捕鼠夹的两边铁齿,一使劲,夹子掰开了。
我的爪子抽了出来,疼得直抖。
他伸手,拨动我脖子上的玉珠:
「又见到你了,这么不小心。
「你主人也不管管你……
「算了,我带你回去包扎吧。」
陆峥把我抱起来,拢进大氅里。
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
我缩着,没挣扎。
七年前收到退亲书时,我恨他恨得牙疼。
可如今他说是我退的亲。
到底是谁退了谁的亲?
8.
陆峥带我回了他的院子。
院里不大,只有一个周婶,管做饭洒扫。
他让周婶打了盆水来,给我上药包扎。
「你怎的跟她一样不省心。」
我喵了一声:我哪里不省心了?
「听说她想不开,自尽没成,疯了,还成不死之身。」
外头怎么说我,我心里有数,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竟觉得难堪。
「其他的我不清楚,但自尽,我是不信的。」
我愣了一瞬。
「你主人七岁那年,在我家院子里摔断了胳膊,大夫来给她接骨、上药,她全程没哭过。」
他顿了一下。
「我不信她会自尽。」
我看着他,爪子忘了疼。
他给布条打了个结,把我放在窗台榻板上,又放了碟鱼干。
我咬了一口鱼干,腥得我想吐,可嘴停不下来。
吃完鱼干,抬头一看。
陆峥手里拿着东西,正看得专注。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退亲书?
我蜷起受伤的前爪,三只腿蹦过去,跳上他旁边的凳子,探头去看。
「陆峥公子:沈家已败,不复当年。云晚另嫁,婚约作废。望公子另娶高门,各自安好,勿念。沈云晚。」
日期是五年前,字迹很像我的,还盖了我的私印。
可我没写过。
我看向陆峥,又低头看向那封信。
这封是假的。
那我收到的那封呢?
他似有所觉,见我盯着婚书,把信凑近了些,语气带着自嘲:
「看吧,你主人就是这般冷漠无情。
「八年的婚约,说勿念就勿念了,从此再没回过我的信。」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我写的。
却只能发出又哑又急的猫叫声。
「喵呜——」
他把我举了起来:「叫得真难听……咦?外面着火了?」
我转头,看到城东方向,一股黑烟正往上冒。
我想起今天在钱万金宅子里听到的话——「邪祟不是怕火吗?」
这场火,跟他们有关吗?
可他们明明也说了「最近得小心点」。
这么快就动手了?
不能赌,米团有危险!
我挣扎着要从陆峥手里下来,他把我抱稳了,低头看我。
「你要去哪儿?」
我朝着城东的方向拼命叫,爪子朝他袖子上扒拉。
他看了一眼黑烟,又看了一眼我,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你主人?」
我喵了一声,点点头。
他愣了,盯着我看了两息。
然后,陆峥抓起大氅,抱着我出了门。
9.
城东的鱼干作坊,屋顶都烧塌了。
火苗蹿上房梁,噼啪爆响,浓烟从门窗往外滚。
整条巷子都是焦味,热浪扑面而来。
陆峥抱着我跑到巷口,停下。
围观的人提着水桶往前冲,火压下去,又蹿起来,没人敢靠太近。
突然,火场里走出来一个人,衣裳烧没了大半,脸和手全是焦黑。
有人声音发颤:「好像是沈大掌柜?」
「沈云晚」一步一步走出来。
她焦黑的皮肤从黑转红,红转白,烧伤一点点消退,头发从焦枯变回黑亮。
「妖怪啊。」
「真是……不死之身!」
围观的人喊着,念叨着,往后退。
陆峥怔了一瞬,走上前。
看到「沈云晚」露出来的皮肉,他把我放在地上,脱下大氅把她裹住。
他蹲下来,把她背了起来。
我心口咚咚跳。
所有人都在退,只有陆峥,朝「我」走去。
「沈云晚」趴在他背上,歪头看到我,伸手朝我这边够,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喵」。
陆峥弯腰,把我捞起来,放在后颈上。
我的尾巴扫过陆峥的耳朵,又扫了扫「沈云晚」的脸颊。
「沈云晚」用脸蹭了蹭我的下巴。
是米团在安抚我,它没事。
「走,回院子。」
人群散开了一条路。
10.
回到院子,陆峥让周婶烧水,给「沈云晚」洗澡。
卧房的门关上了。
周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沈姑娘,水不烫,进来吧。」
哗啦,一瓢水倒进浴桶。
哗啦啦,是水花四溅的泼水声。
周婶的声音响起:「沈姑娘,别动,水真的不烫——」
桶被撞了一下,水泼在地上。
「沈云晚」的尖叫声传出来:「不洗!不要!」
扑腾声,拍打声,水从门缝底下往外渗。
随着咕咚一声闷响,门被撞开了。
「沈云晚」跑了出来。
她浑身湿透,头发湿着贴在脸上,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周婶抓着件衣服追了出来:「沈姑娘!」
陆峥循声看了一眼,立时背转过去,耳朵通红。
我抬起猫爪捂住眼睛,没眼看。
那是我的身体。
沈大掌柜,湿淋淋地站在那儿,什么都遮不住。
「好好好,不洗了,咱先把衣服穿好。」
周婶把「沈云晚」拉回屋,门又关上了。
再出来时,「沈云晚」已经穿着整齐。
饭摆上桌,一盘白灼虾、一盘白斩鸡、一碟炒青菜。
「沈云晚」伸手抓虾,嚼了两下,连壳带虾吐出来。
陆峥重新剥了一只,蘸了酱,递到她嘴边。
「沈云晚」只咬了一口,又吐出来,也不吃虾了,抓着白斩鸡吃。
我跳到凳子上,盯着那碟酱料,又盯着那盘虾。
酱里有蒜,米团向来不能吃蒜。
陆峥见我盯着虾,笑了一下。
他拿起一只虾,剥壳,递到了我嘴边。
没蘸酱。
倒是对猫挺上心。
我低头吃了,虾肉真鲜。
一抬头就看到「沈云晚」凑到陆峥身边。
她看看我,看看虾,又看看陆峥,扯着他袖子,嘴里哼哼唧唧。
陆峥肯定以为是我在跟他撒娇。
米团,你这爱撒娇的老毛病。
陆峥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把整盘虾都剥了壳,没蘸酱,递给她。
「沈云晚」叼起一只,端起盘子,蹲到墙角啃。
陆峥看着她那个角落,久久地出神。
「等这件事了了,我陪你找大夫。」
我听到他这么说。
11.
在院子养了几日,前爪的伤渐好了,我赶紧回粮行看看。
粮行门口停着三辆马车。
钱万金的人正在搬东西,米袋、账本、铜秤,一件件往车上装。
一个管事拿着纸,对街坊喊:「沈家粮行欠钱老板银子,以物抵债,闲人散开。」
沈伯康从粮行走出来,笑嘻嘻的。
他亲手把「沈家粮行」的牌匾摘了下来,靠在墙角。
我气急。
什么欠银子,全是假的。
该死的沈伯康,我爹的心血,他就这样糟蹋。
我溜进后门,从房梁上绕到前厅。
粮行已经搬空一半。
赵伯被人按在墙上,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
他绝望地抬起头,看到房梁上的我,愣了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眼睛红了。
我蹲在房梁上,爪子抓进木头里。
愤怒、屈辱、不甘。
我咬紧了牙,想下去拼命,可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冷静了。
我下去,不过是去送一条猫命。
我跳下房梁,从后门溜出去,跑过三条街,翻墙进了陆峥的院子。
周婶不在,陆峥不在,「沈云晚」也不在。
我蹲在堂屋门槛上喘气。
等了好久,三人才回来。
陆峥受了伤,血从肩膀往下淌。
「沈云晚」走在他旁边,闻到血腥味,凑过去闻了闻伤口,伸出舌头就要舔。
周婶一把拉开她:「沈姑娘,使不得!伤口不能舔,会烂的。」
我想起我和米团最初的相遇。
那时候它才出生不久,橘白色的一小团,后腿折了,浑身是血。
蜷在墙角,低着头,一口一口舔自己的伤口。
血把毛粘成一绺一绺的。
我把它抱回去,治好后起了个名字,叫米团。
如今米团在我的身体里,看着像个大人。
但我知道,它还是那只五岁的小傻猫,看到陆峥的伤口,会本能地凑过去舔。
周婶还在絮絮叨叨,我听明白了。
鱼干贩子走街串巷吆喝,把「沈云晚」引了出去。
陆峥赶出来挡了一刀。
那贩子见事不成,咬毒自尽了。
我看向陆峥,他肩膀已经包扎好了,坐在卧室书桌内处理公务。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得让他知道。
我需要他,他也值得我信任一次。
12.
我跳上了桌子。
桌上摊着一封没写完的军报。
砚台里的墨还没干,我伸爪去蘸。
陆峥拎着我的后颈皮,把我放在地上:「别闹,我忙正事。」
我在地上踩了一个梅花印。
他失笑:「爪子蘸墨?你也要写军报不成……」
说着,话忽然顿住。
因为我在地上写了个「晚」字。
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把纸和墨水都放在我面前。
「写吧,有什么话想对我说,都写下来。」
一个时辰后,我和陆峥对完了账。
「你是沈云晚?」
我喵了一声,点头。
他看着纸上的「陆家退亲」四个字,声音很沉:
「我没写过退亲书。」
我们对视,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两封退婚书,全是假的。
东厢房传来「沈晚云」的梦呓声,是一声喵叫。
13.
我终于知道陆峥为什么来云州城了。
他来查一件军粮案,跟钱万金有关。
钱万金是江南最大的粮商,也是军粮供应商。
边关的军粮里掺了沙,数目对不上。
陆峥是将军,查了半个月,查到他头上。
我蹲在桌上,看着陆峥把舆图摊开。
边关、江南、粮道、码头,密密麻麻标了一整张。
他手指划过几个粮仓的位置,眉头紧锁。
「还缺实证。」
我盯着舆图,想起一件事。
之前蹲钱万金宅子,我看到有人赶车出城,跟了上去,跟到城郊的一处仓库。
位置偏,不在码头,也不在主路,粮袋进进出出,门口有人守着。
做粮商多年,我知道那种地方不该有这么大的仓库。
现在想来,那仓库不对劲。
我跳上舆图,蘸墨,在城郊按下一个爪子印。
陆峥眼神一亮,当夜派人出城。
后半夜消息传回,仓库还在,有军粮,没有转移。
陆峥让副将持印信,连夜去城郊驻军调人。
他打算第二日白天亲自去仓库外围探一遍,等人齐后,当晚围仓。
隔日我醒来,陆峥已经不在院里了。
他出门了。
等钱万金一倒,沈伯康就掀不起风浪。
而我今天,要先去救赵伯。
14.
赵伯被关在柴房里。
我从后门溜进厨房,叼了把剔骨刀,拖到柴房门口。
门关着,底下有道缝,我把刀从缝里塞进去。
里面传来闷闷的割裂声。
像是有人够到了刀,在割绳子。
门被推了一下,推不动。
窗户嘎吱响。
赵伯从窗户翻出来,腿有些发软。
他看到我,愣住了:「是你救了我?」
我点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慢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小姐,是你吗?」
他问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又点头,蹭了蹭他的手,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他眼眶红了,没再问,跟了上来。
我们从后门出去,周婶已经在巷口拐角等着了。
她看见我们,没多问,扶着赵伯走了三条街。
回到院子,她开了门:「赵掌柜,进来吧,将军交代过了。」
前一夜,我跟陆峥说要去救赵伯,他没拦,只说会跟周婶交待。
赵伯坐下来,还在喘。
我跳上窗台,蹲下来。
天快黑了,陆峥还没回来。
不知道那边顺不顺利。
15.
我到底还是没放下心来,跳下窗台,往城郊跑。
到仓库时,副将正带人撞侧门,门从里面堵死了,一时撞不开。
我绕到仓库后面,看到墙上有一处通风口,木条松了。
我爬上墙,挠断木条,钻了进去。
里面很大,粮袋堆到顶。
陆峥站在中间,两个亲卫倒在地上。
四个蒙面人围着他。
他的动作慢了,但刀还握在手里。
空气里有股药味,闻了让人手脚有些发软。
陆峥又砍翻了个蒙面人,刀刀见血。
剩下三人不敢近身,围着他转。
一个从侧面扑上来。
他侧身避开,横刀劈在那人肩上,那人倒了。
背后,有另一个人摸近,短刀刺向他后心。
「喵呜!」
我从梁上跳了下去,扑到那人脸上,抓、挠、咬。
那人惨叫,挥刀朝我乱刺,我躲开了。
陆峥回头,一肘砸在对方下颌上,那人当场昏厥。
最后一个蒙面人见状想跑。
正此时,侧门被撞开,副将带人冲进来。
仓库外面已经被包围了,前后堵死。
四个蒙面人全被绑了。
陆峥靠在粮袋上,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我,看了半晌,把我捞起来,放肩上:
「回家。」
骑马回到半路,他实在忍不住骂我:
「沈云晚,你可真是大胆,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不要命了。」
回应他的,是我的一声猫叫。
16.
回到院子,周婶迎出来,急得脸都白了:
「将军!沈姑娘不见了!」
我心下一紧,拔腿往东厢房跑。
门开着,窗户也开着。窗台上有个泥手印,往外面延伸。
我跳了出去,跟着痕迹跑,陆峥跟在后面。
痕迹到街口断了,我低头嗅了嗅,又往城西跑去。
清虚观。
我进了山门,沿着石板路一路跑。
远远看见「沈云晚」蹲在谭猫殿的香炉边,手里抓着香灰,扬起来,打了个喷嚏。
道长站在她旁边,摇头:「沈大掌柜,那是香灰,不是大米。」
我猛地奔进「沈云晚」怀里,喵了一声。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喵,姐姐。」
又歪头看向旁边的陆峥,说:「好人。」
道长看了我一眼。
「诶,这不是常来玩香灰的小橘猫吗,原来是沈大掌柜的猫。
「主人怎的和猫一个德行,都爱玩香灰……」
他说着,忽然顿住,掏出三枚铜钱,摇了一卦。
「难怪。」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云晚」。
「原来如此」
我疑惑:「喵?」
陆峥问:「道长可是有什么话说?」
道长抚了抚胡须:「待会儿再解释,先换回来。」
他拎着我和「沈云晚」,对着谭猫殿里的灵猫拜了三拜。
又拎着我们到主殿,对着祖师像拜了三拜。
空中金光一闪,有个模糊的猫影,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
光散了。
我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米团歪着头看我。
我的心怦怦跳,强劲有力,不似从前的心疾模样。
离开清虚观时,道长的话还在我脑里回响:
「你这猫,护主心切,祖师爷答应它,一条命换你活过来,没成想,它给了八条。
「给多了,魂就换岔了。
「沈大掌柜,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这猫都替你死七回了,就剩一条命。」
17.
换回身体后,又过了几日,陆峥告诉我:
「钱万金下狱了,军粮走私,判斩,消息还没传开。」
我问:「沈伯康知道吗?」
「还不知道,在偏院等钱万金的人来接手。」
沈伯康以为钱万金还在,靠山没倒,留在粮行等着分好处。
他以为他要成了,我偏要让他摔在最高处。
陆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说:
「沈伯康是军粮案从犯,官府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
隔天,我带着赵伯和官差去了偏院。
我进门时,沈伯康正坐在院里,跷着腿,哼着小调。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云晚,你回来了,叔父正担心你——」
「搜。」
官差进去,沈伯康拦:「你们干什么!这是私宅——」
一个官差按住他。
赵伯带另一个官差去指认位置。
抽屉拉开,书柜暗格撬开,私印、假账册、毒药一一摆在桌上。
院外的人越围越多,街坊踮脚往里看,说书人挤到最前头。
「叔父。」
我拿起私印,举起来让所有人看。
「我的印,怎么在你屋里?」
他张嘴,说不出话。
「下毒,伪造借据,做假账,派人杀我、绑赵伯。」
我一字一句,砸在他面前。
「钱万金已经下狱了,军粮走私,判斩!你还等他的人来接手粮行?」
沈伯康的脸白了,他跪了下去,嘴唇在抖。
可他突然笑了,看向赵伯:「老赵,你跟了我哥一辈子,你知道的,他当年……他说过,粮行有我一份。」
赵伯没理他。
官差把沈伯康押走,以军粮案从犯的罪名下了狱。
人群散了。
我回到粮行,牌匾还靠在墙角,蒙了灰。
我扶起来,看向赵伯:
「赵伯,我们把匾额重新挂上去。」
「好,小姐。」
18.
军粮案了结,陆峥要回边关复命。
走之前,他来了粮行。
粮行里人多,买米的、问价的、称粮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赵伯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米团蹲在门槛上,抱着鱼干啃。
我靠在柜台边,翻账本。
陆峥找了个角落坐下,没催我,就那么看着。
隔壁茶馆的说书声飘过来,这回讲的是米团。
「……话说猫有九条命,一只橘猫,把其中的八条都给了主人。故事,要从我们云州城的清虚观说起……」
茶客们啧啧称奇,有人拍桌叫好,有人掏钱打赏。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这个故事是我提供给说书先生的。
换回魂后,我没去辟「不死之身」的谣。
我去了一趟茶馆,把「猫护主」、「钱沈二人行凶」的事告诉了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编了新段子。
故事传开后,街坊从害怕变成感动。
沈家粮行门口重新排起了队。
清虚观谭猫殿的香火也旺了。
钱万金、沈伯康押赴刑场那天,被烂菜叶、臭鸡蛋砸了一路。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我抬头,看到陆峥还坐在那里。
「调任的文书,怕是下不来。
「边关催我回去,粮道刚整顿完,得有人盯着。」
他顿了顿,看着我:
「要么我调来江南,要么……
「你来边关开个店?」
我没说话,陆峥又继续说下去:
「边关粮价高,百姓缺粮,你做惯了粮行,去了不亏。
「就是苦,你怕不怕?」
我看着他,笑了:「陆将军,你是在提亲吗?」
「是,」他郑重地点头,「那我明天来提亲?」
我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明天不行。」
「那后天。」
「聘礼备厚点。」
「好。」
19.番外:米团的梦
沈云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自己的猫,米团。
那天晚上,它蹲在粮行的地板上,看到自己的主人沈云晚突然趴在账桌上,一动不动。
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瓣。
它跳过去,用爪子拍沈云晚的脸,她没醒。
它用头蹭她的手,冰凉的。
米团叼起一条鱼干,跑了出去。
跑过三条巷子,跑过两座桥,跑到清虚观。
一路跑到偏殿,一尊小猫雕像蹲在神龛上。
它跳上去,蹭蹭小猫雕像的头,放下鱼干,喵喵叫。
一遍又一遍地叫。
那神龛里的雕像亮了。
一只灵猫从雕像上走下来,蹭了蹭米团的头,转身往外走。
米团跟着它,来到了一间更大的殿。
殿上坐着个执鞭的神。
灵猫抬起头,叫了一声。
那个神低头看了米团一眼:「一条命换一条命,你愿意?」
米团开心地喵了一声。
它跑回粮行,钻进沈云晚的身体。
然后它看到了很多事。
看到沈云晚吃完鱼后,摔在地上口吐白沫。过了一会儿,又醒过来。
看到有人用枕头捂住她的脸。猫跳过来,叼走枕头,她咳了一声,又喘上气了。
看到有人把绳子套上她的脖子。拿走绳子后,脖子上的勒痕消了。
看到有人把她推下河。被人捞起来后,她只是甩了甩手。
看到有人把她从阁楼上推下去。她躺在一堆血泊里,躺了好久,又站了起来。
看到有人砍了她七刀。刀拔出来后,伤口痊愈了。
看到有人放火烧她。等烟变小了点,她从火里走了出去,有个好人给她裹上衣服。
米团一直在她的身体里,替她死,一次,两次,三次……七次。
沈云晚醒了。
米团蹲在她枕边,歪头看着她。
沈云晚坐起来,把它抱进怀里。
米团蹭蹭她的脸。
沈云晚眼眶一热,鼻子酸了,她吸了口气,低头,把脸埋进米团的毛里。
她闷声说:「米团。」
米团:「喵?」
她松开米团,擦了擦眼角,说:「明天吃全鱼宴。」
米团从她怀里跳了起来,在床上一圈狂奔。
「喵喵喵。」
鲜鱼自由了。
陆峥被吵醒,揉了揉眼睛:「米团,快睡。」
米团钻到两人中间,蜷成一团,闭上了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