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绿萝开口了
绿雾降下来的那晚,俞微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
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值夜班的闹钟定在三点半,她提前十三分钟醒了,趴在植物园值班室的桌上打盹,梦到导师又在催她改论文。
那盆绿萝是她从宿舍搬来的,养了两年,叶片常年发黄。她一直觉得自己没养好,像养了个永远长不胖的孩子。
她拿着洒水壶,给它浇了水。
然后那盆绿萝开口了。
「渴。」
俞微的手停在半空。
她环顾四周。值班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是九月的夜空,星星很亮。桌上摊着半本《植物生理学》。
她做了一个所有正常人都会做的反应——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谁?」她声音发颤。
那盆绿萝又说了。这次更清楚:「渴。饿。」
俞微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她跌坐在地上,看着那盆绿萝。那盆绿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绿。不是慢慢变绿,是那种——刷一下,从发黄变成翠绿。叶片舒展,抽芽,长藤。一根新藤沿着她的手腕爬上来,温温的。
她想尖叫,但叫不出来。
然后窗外传来了声音。不是从绿萝来的,是从整个植物园来的。成千上万种植物在同一个瞬间醒了。那声音像潮水,不是语言,是情绪——饥饿、干渴,还有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雀跃。
俞微爬出值班室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是保安老周养的金毛,叫可乐。三岁,公狗,爱吃火腿肠。
但现在可乐的身体被深绿色的藤蔓完全包裹。它的四肢僵硬地站着,头微微歪向一侧。眼窝里是一团绿色的菌丝。
俞微屏住呼吸,慢慢后退。
第三步的时候,那只「可乐」的头,缓缓转向了她。
她转身就跑。
跑回值班室,砰地关上门,把货架推过来顶住。门被撞了一下,两下,三下。
俞微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
她的登山包还在肩上。她抖着手翻包:两瓶矿泉水,半袋压缩饼干,急救包,手电筒,充电宝。
她的手停在桌上那盆绿萝上。
那盆绿萝现在已经长到半人高了,藤蔓在她意识里轻轻晃。
她把它塞进了包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意识里,啵地一声,像气泡破了。
眼前的值班室消失了。她站在一片三亩见方的田野上。脚下是松软的黑土。畦的尽头有一眼泉,泉水是淡绿色的,汩汩地冒。
她怀里抱着那盆绿萝。它的叶子在这片田野上,正在疯长。
泉眼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像妈妈在叫她的名字:「欢迎回家。」
门,就在这时被撞开了。
第二章 后厨小分队
撞开门的不是藤金毛。
是老周。
老周五十二岁,植物园食堂的大厨,花白寸头,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手里攥着一根撬棍。他身后跟着十九岁的后厨学徒小王,瘦得像豆芽菜,脸白得像纸。
「小俞?」老周看到她,松了口气,「我操,你还活着?」
后厨里还有第三个人。小李,二十二岁,掌勺的,靠在粮堆上,眼神冷冷的。
后厨弥漫着煤烟和咸菜的味道。角落里点着一根蜡烛。
老周一屁股坐在菜板上,摸出烟,划了三根才点着。
「昨晚三点多,我起来给蒸笼上水,就看见外面起雾。绿的。」他深吸一口,「我以为是谁家化学品泄露了,赶紧把后厨门栓了。后来……可乐叫了一声,就没声了。」
俞微看着他:「周师傅,外面那些东西,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老周吐了口烟,「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可乐已经不是可乐了。」
小王在灶台后面缩得更紧了。
俞微蹲下来,在脑子里飞快地算。四个人。四袋米,三袋面,两桶油。蓄水池够喝半个月。煤够烧十天。
不能待在这里。
「周师傅。」她站起来,「我们得走。」
小李冷笑了一声:「走去哪?外面都是那些东西。」
「往南走,上104国道。」俞微说,「我导师提过,南郊可能有军方临时营地。」
她其实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什么营地。她只是不能留在这里。
「我不走。」小李说,「在这里有吃有喝,出去就是送死。」
「这里守不住。」俞微平静地说,「蓄水池会干,煤会烧完。而且外面那些植物——它们在长大。再过三天,它们会把这栋楼吞掉。」
后厨安静了。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
老周把烟头摁灭在菜板上,站起来。他看着俞微,看了很久。
「小俞。」他说,「你这丫头,看着文文静静的,遇事倒不慌。」
他转身掀开锅盖。里面是早上熬的白粥,因为停电,一直用余温温着。
「先吃饭。」他说,「天大的事,吃完再说。」
他拿勺子搅了搅,切了一碟咸萝卜,拿了四个馒头。
四个人围坐在后厨的小桌旁。俞微端起搪瓷缸,粥是温热的,米香混着咸萝卜的脆。
她喝了一口,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进粥里。
老周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那个馒头掰了一半,放进她缸子里。
「吃。」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跑。」
那天早上,他们四个人在被植物吞没的世界里,喝了一锅白粥。
第三章 桥上遇到个狠人
决定出发是在第二天傍晚。
小李选择留下。俞微把半箱午餐肉和一袋米放在他面前。
「这些留给你。蓄水池够你一个人喝一个月。」
小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真会把食物留给他。他别过头,闷声说:「路上小心。」
老周和小王背着登山包,俞微把那盆绿萝收进了空间。他们推开后厨那扇厚木门。
外面,夕阳正在落下。整个植物园被染成金绿色,藤蔓在晚风中轻轻摇摆。
他们沿着104国道一路向南。路上的植物疯长,路几乎被吞没了。老周拿着撬棍走在前面,小王背着包跟在后面,俞微断后。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立交桥下过夜。
俞微负责守上半夜。她靠在桥墩上,啃着压缩饼干,听着外面的风声。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藤兽。是人的声音。低沉的,压抑的,像是在忍痛。
她握紧了手里的园艺剪,悄悄绕到桥墩后面。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胳膊上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把半边衣服都染红了。他靠在桥墩上,手里握着一把工兵铲,正在用牙撕一条布,给自己包扎。
他听到动静,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俞微看到了他的眼睛。很亮,很冷,像刀子。
她举起园艺剪:「别、别过来!」
男人看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是谁?」
「植物园的。俞微。」她的声音在抖,「我们三个人,没有武器。」
男人的目光扫过她手里那把园艺剪,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园艺剪。」他说。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工兵铲放在膝盖上,「我叫陆沉野。武警。」
俞微愣了一下。武警。那应该是靠谱的。
「你受伤了。」她说。
「小伤。」
俞微犹豫了一下,从包里翻出急救包,走过去。她蹲在他旁边,给他包扎胳膊上的口子。
她的手有点抖。因为那道口子很深,能看到肉。
陆沉野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手很轻,但很稳。
「你一个人?」她问。
「全队就剩我一个。」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俞微没再问。她知道那种语气。那是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之后,才会有的平。
包扎完,她从包里掏出一块葱油饼——那是老周早上烙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那块饼递给他。
陆沉野看着那块饼。又看着她。
「你吃。」他说。
「我吃过了。」俞微说。其实她没吃。
陆沉野看了她两秒。然后他接过那块饼,三口两口吃完了。
他吃东西的时候,俞微注意到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有很厚的茧。那是握枪握出来的。
吃完,他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杵,站起来。
「往哪走?」他问。
「南郊。」俞微说,「找军方营地。」
陆沉野点了点头。他背起包,把工兵铲扛在肩上。
「一起走。」他说。
就这三个字。
俞微后来想,她这一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就是那天晚上在立交桥下,给了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一块葱油饼。
第四章 路上捡的那些人
第二天中午,他们路过青藤大学。
围墙倒了一半,校园里长满了藤蔓。俞微听到了声音——从女生宿舍楼里传来的,很轻的,敲击声。
她让大家停下。
「有人。」她说。
陆沉野已经端着工兵铲走到了楼下。他看了一眼那栋楼,说:「三楼。左边第二个窗户。」
俞微愣了。「你怎么知道?」
「敲击声从那个方向来。三下一顿,三下一顿。」他说,「是摩斯密码。SOS。」
他们冲进三楼,在一个衣柜里找到了一个女孩。
十九岁,戴眼镜,头发乱糟糟的,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缩在衣柜最里面。她看到他们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别怕。」俞微蹲下来,「我们是好人。」
女孩抬头看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俞微怀里。
「我叫苏晓棠。」她哭着说,「我在这个衣柜里躲了三天了。我以为我要死在这里了。」
他们把苏晓棠拉出来的时候,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笔记本电脑。
「那是什么?」老周问。
「我毕设。」苏晓棠抽着鼻子说,「我不能丢。」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俞微看到他嘴角抽了一下。
下一个人是江驰。
他们在一个加油站遇到他的。准确地说,是江驰骑着一辆摩托,从一个拐角冲出来,身后追着一只巨型螳螂,他一头撞在了他们的皮卡上——那辆皮卡是老周在一个废弃停车场搞到的,车身上还印着某超市的logo。
江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灰。
「兄弟!」他看着陆沉野,「那玩意追了我三条街!」
陆沉野一铲子拍碎了那只追上来的螳螂。动作行云流水,连眼睛都没眨。
江驰看着那只变成两截的螳螂,又看了看陆沉野手里的工兵铲,默默退了两步。
「哥。」他说,「你还缺跟班吗?」
陈大山是在一个路边的木工坊遇到的。四十一岁,木工,一个人守着他的木工坊,手里拿着一把凿子,谁进来跟谁拼命。
老周跟他聊了半个小时,用一锅红烧肉把他收服了。
陈大山收拾了他的刨子、凿子、墨斗,上了皮卡。
最后是林小果。
那是在一个路边的居民楼里。俞微听到了很轻的声音,从二楼的一个衣柜里传来。
她打开衣柜。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缩在衣柜最里面,手里攥着一颗皱巴巴的糖。她睁着大眼睛,看着俞微,一句话都不说。
俞微蹲下来,伸出手。
「小朋友。」她轻声说,「跟我走,好不好?」
小女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颗糖,递到俞微面前。
像是在说:你带我走,这个给你。
俞微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把小女孩抱起来。小女孩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她后来告诉俞微,她叫林小果。她妈妈在灾变那天,把她塞进衣柜,说:「小果,别出来,妈妈很快回来。」
妈妈没有回来。
第五章 篱笆院
他们到达南郊那座疗养院的时候,是第七天傍晚。
那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周围有一圈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缓坡,坡下有一条小河。楼后面有一口老井。
老周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拍板:「就这了。」
陈大山开始修围墙。他的刨子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带着江驰,花了三天,把围墙加高加固,又在围墙上插满了削尖的竹子。
老周开垦了院子里的一块地。他从一个废弃的菜市场搞到了几袋种子,种了黄瓜、番茄、辣椒。
俞微把她空间里的三十二包种子,偷偷拿出来一些,混在老周的种子里。
苏晓棠在顶楼架了天线,搞了一台电台。她每天戴着耳机,一个频率一个频率地听。
赵清禾是后来加入的。他们在一个镇医院遇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守着三个重伤员,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俞微给她端了一碗粥。
「跟我走。」俞微说。
赵清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她的手术刀装进了药箱。
人齐了。
老周,小王,苏晓棠,江驰,陈大山,林小果,赵清禾,俞微,陆沉野。
九个人。
篱笆院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早上,老周做饭。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八个人围着那张陈大山打的大桌子,吃饭。
林小果坐在俞微旁边,一口一口地喝小米粥。
江驰会讲他今天出去遇到的事。苏晓棠会讲她今天收到了哪个聚居地的信号。陈大山会讲他今天又修了什么。
俞微和陆沉野,就坐在旁边,听。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林小果已经睡了。大家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老周突然说:「我以前,在国营饭店当掌勺。那时候谁吃到我做的菜,那是面子。」
他顿了顿。
「现在,我给你们做饭。」他说,「我觉得,比那时候香。」
江驰在旁边接话:「周叔,那是因为你那时候不给自己做。你现在做的,都是给家人做。」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俞微看到他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陆沉野坐在俞微旁边。他话不多,整个晚上就说了三个字:「该站岗了。」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工兵铲,走到围墙边。
俞微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冷吗?」她问。
陆沉野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突然说:「俞微。」
「嗯?」
「谢谢你。」他说,「给了我一个家。」
俞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假装看星星。但她的脸,在月光下,红了。
第六章 铁壁寨的周老板
篱笆院的日子过了三个月。
老周的菜园长势喜人。黄瓜爬满了架,番茄红了一片。俞微的空间第一次丰收,她偷偷把收来的小白菜混在老周的菜里,老周还纳闷:「我这菜怎么长得比别人的好?」
苏晓棠的电台也收到了第一个信号。是北边一个叫「铁壁寨」的聚居地发来的。
「他们说想通商。」苏晓棠摘下耳机,「用盐和弹药,换我们的蔬菜。」
陆沉野皱了皱眉。「我去看看。」
他带江驰出去侦察了两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铁壁寨有两百多人。」他说,「领头的叫周老板。不是什么善茬。他们上次抢了一个小聚居地,把人家的粮食全抢了。」
老周骂了一句:「那他们还来跟我们通商?」
「他们不是来通商的。」陆沉野说,「他们是来踩点的。」
俞微心里一沉。
「那怎么办?」
陆沉野看着她。他的眼神很稳。
「他们会来的。」他说,「我们准备。」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大山带着江驰和小王,把围墙加高到三米。俞微在围墙外面,用空间里的种子,偷偷种了一圈荆棘。
那种荆棘是她从空间里特意选的——藤蔓上长满了三寸长的尖刺,而且会动。你靠近它,它就会缠过来。
老周看着那一圈莫名其妙长出来的荆棘,问俞微:「这玩意什么时候长的?」
俞微笑了笑:「大概是最近雨水好。」
老周看了她一眼。他活了五十二年,什么没见过。他没追问。
他只是说:「行。那咱们就看看,谁先来。」
第七章 被抓
周老板是在一个雨夜打过来的。
来了大概五十个人。拿着刀,拿着钢管,还有几把猎枪。
陆沉野带着小王和江驰在围墙上守着。陈大山在院子里阻织老人孩子躲进地下室。老周把厨房的门栓死了,手里攥着那把菜刀。
战斗从晚上八点打到十一点。
那些人第一次冲围墙的时候,被荆棘墙打退了。惨叫声在雨夜里响了很久——那些荆棘缠上他们的腿,尖刺扎进肉里,他们扯都扯不下来。
周老板急了。他让人绕到围墙后面,找了一个薄弱点。
俞微就是那时候被抓的。
她当时在院子里,想把林小果塞进地下室。一个人从围墙上翻下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周老板的人。他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了围墙外面。
「别动。」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跟我们走,就不杀你。」
俞微被拖着,经过了那片荆棘墙。她看到陆沉野在围墙上,正举着枪瞄准。
他看到她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俞微!」
俞微被那个人推着,上了一辆卡车。她被塞到了车厢里,和另外两个被抓的人关在一起。
卡车开动了。她从车厢的缝隙里,看到篱笆院的灯光越来越远。
她闭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第八章 单刀赴会
俞微被关在铁壁寨的一个房间里。
那个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外面的荒地。门外面有两个人守着。
周老板来过一次。他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他坐在俞微对面,翘着二郎腿。
「小姑娘。」他说,「你那个院子,菜长得不错。」
俞微没说话。
「我也不为难你。」周老板说,「你跟我回去,把你的种植方法告诉我。我放了你那些朋友。怎么样?」
俞微看着他。
「你觉得我信吗?」她说。
周老板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脸。
「你会信的。」他说,「等你看到我怎么对你那些朋友。」
他走了。门被锁上。
俞微坐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她的手在抖,但她的脑子在转。
她闭上眼,进了空间。
那片三亩田还在。泉眼还在。那些植物还在。
她蹲下来,把手插进土里。
一个声音传来。不是语言,是感觉——「我在。」
那是那盆绿萝。它已经长到了三丈高,藤蔓缠绕在泉眼边。
俞微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陆沉野会不会来。但她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开始在空间里,催生那些荆棘。她把所有的泉水都浇上去,让那些荆棘疯长。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她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枪声。喊叫声。打斗声。
她心里一动。
门被踹开了。
陆沉野站在门口。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手里的工兵铲,刀刃都卷了。
他看到她。
他什么也没说。他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走。」他说。
俞微跟着他往外走。走廊里躺了一地的人。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打进来的——铁壁寨有两百多人,他一个人,一把工兵铲。
走到楼下的时候,周老板从旁边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刀,直刺俞微。
陆沉野一把把俞微拉到身后。那把刀扎进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了一声。然后他反手一铲子,拍在周老板的脑袋上。
周老板倒了。
陆沉野捂着肩膀,拉着俞微,上了江驰开来的皮卡。
江驰一脚油门,车冲了出去。
车厢里,俞微给陆沉野包扎肩膀上的刀伤。她的手在抖。
「你疯了。」她说,声音在哭,「你一个人就敢冲进来?」
陆沉野看着她。他的脸色很白,但他在笑。
「你被抓了。」他说,「我不来,谁来?」
俞微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伤口上。
陆沉野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擦掉她的眼泪。
「俞微。」他说。
「嗯?」
「别嫁别人。」他说。
俞微愣住了。
然后她哭得更凶了。她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胸口:「你脑子有病吧!我什么时候说要嫁人了!」
陆沉野任由她捶。他笑得很开心。
江驰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跟旁边的苏晓棠说:「你看,我就说他们俩有事。」
苏晓棠白了他一眼。但她也在笑。
第九章 母株暴走
周老板没死。但他的铁壁寨,在那天晚上被陆沉野一个人搅得天翻地覆。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周围的聚居地都知道了——篱笆院有个不要命的,一个人端了铁壁寨。
但真正的麻烦,不是周老板。
是母株。
母株是绿灾的源头。俞微后来才知道,它在青藤市的市中心地下。它是所有变异植物的「大脑」。
母株暴走是在他们回到篱笆院的第三天。
那天晚上,苏晓棠的电台突然收到了所有频率的信号。不是人的声音,是植物的。那声音像海啸一样涌过来。
俞微在那一刻,感觉到了。
她的绿萝在空间里疯狂地摇。那三亩田里的所有植物,都在往一个方向倒——北边。
「它要出来了。」俞微说。
陆沉野看着她:「什么要出来了?」
「母株。」俞微说,「它在召唤所有的植物。它要毁掉这一带。」
那天晚上,整个篱笆院的人都看到了——远处的城市方向,地面在隆起。成千上万的藤蔓从地下钻出来,像海啸一样,往四面八方蔓延。
陈大山把所有人召集到院子里。
「我们得走。」陆沉野说,「往南。去北望城。」
老周开始收拾他的酱缸。陈大山开始拆他刚打的桌子。苏晓棠把电台拆了装包。江驰把皮卡加满了油。
俞微站在院子里,看着北边那片冲天的藤蔓。
她做了一个决定。
「你们走。」她说,「我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疯了?」陆沉野说。
「我的植物沟通能力。」俞微说,「我能跟它对话。我能试着让它停下。」
「你一个人?」陆沉野的声音冷下来,「不行。」
「陆沉野。」俞微看着他,「那是我的能力。只有我能做到。」
陆沉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杵。
「那我也不走。」他说。
「你——」
「你说过,」他打断她,「别嫁别人。」
俞微愣住了。
陆沉野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去哪,我去哪。」他说。
老周在旁边擦了擦眼睛。他把那罐汤塞进俞微手里。
「小俞。」他说,「活着回来。周叔给你做番茄鸡蛋面。」
俞微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向那片正在蔓延的藤蔓。陆沉野跟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握着工兵铲。
藤蔓在他们面前,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因为俞微在跟它们说话。
她走进那片绿色的光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但她知道,她身边这个人,会跟她一起回来。
第十章 春天
俞微后来跟林小果讲过那天的事。
她说,她走进母株的那一刻,感觉到了它的情绪。
它不是愤怒。它是孤独。
它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东西,被扔在地下,没有人跟它说话,没有人陪它。它疯长,是因为它害怕。它想抓住一切,因为它什么都没有。
俞微蹲下来,把手放在那棵巨大的母树上。
她跟它说了很久。
她说:「你不孤独。」
她说:「你看,这些植物,它们在好好地长。它们不是你的敌人。它们是你的家人。」
她说:「你可以歇歇了。」
那棵母树,在她手底下,慢慢地,安静了。
那些疯狂蔓延的藤蔓,停了。然后它们开始收缩,开始扎根,开始开花。
那一天,整个青藤市的废墟上,开出了花。
俞微和陆沉野是三天后回到篱笆院的。
老周果然给她做了番茄鸡蛋面。红的汤,黄的蛋,绿的葱。
俞微吃着那碗面,眼泪掉在碗里。
陆沉野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放进她碗里。
就像很多天以前,在那个后厨里,老周做的那样。
他们最终还是去了北望城。
因为母株虽然安静了,但青藤市已经不适合住人了。他们带着所有人,开着皮卡,走了七天,到了北望城。
北望城比他们想象的大。有围墙,有军队,有医院,有学校。
他们在那里安了家。
老周开了个饭馆。陈大山盖了学校。苏晓棠建了通讯网。江驰搞了运输队。赵清禾当了医生。小王参了军。林小果上了学。
俞微在植物研究院工作。她培育出了普通的番茄、黄瓜、水稻。那些种子发到了全国各地。
陆沉野在城防队。他每天早上打拳,晚上站岗。
他们结婚那天,老周做了三十桌菜。
没有什么浪漫的求婚。陆沉野就是在一个晚上,站在俞微旁边,说了一句:「俞微,我们结婚吧。」
俞微说:「好。」
就这么简单。
很多年以后。
俞微老了。她坐在北望城自己家的院子里,院子里种着番茄和黄瓜。
陆沉野坐在她旁边。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
林小果的女儿跑过来,扑进俞微怀里:「俞奶奶!」
俞微给她摘了一个番茄。
小女孩啃着番茄,嘴角都是汁。
俞微看着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从衣柜里爬出来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颗皱巴巴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