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嫁给摄政王时,阿弟正趴在龙椅上画王八。
“姐!你疯了吧!连他都敢睡?!”
“摄政王前几日才把户部尚书吊在朱雀门......”
我慢悠悠地说:“所以才更要嫁。”
“若他弑君篡位,我身为前朝余孽必定活不成;但若嫁给他,他篡位我就是皇后,不篡位我还是长公主,怎么都不亏。”
况且国师说过,我命里带煞,专克乱臣贼子。
1
“那裴渊万一把你给……”阿弟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红唇一勾:“你放心,我保证先克死他。”
指尖敲击着桌面,我喃喃道:“况且我觉得,裴渊似乎对我有点意思。”
视线往下,我笑容一僵,揪着阿弟的耳朵,咬牙切齿地问:“扬州水患的折子,你就批只王八?”
“我觉得王八会游泳嘛,治水应该很厉害……”阿弟小声嘟囔,被我一个眼刀吓得缩了缩脖子。
“说了多少次!奏折要朱批,不是画王八!”
我一掌拍在他脑门,“赶明我定要叫太傅抽你手心。”
阿弟捂着额头嗷嗷叫,“疼疼疼,阿姐给我点面子,我可是皇帝。”
“皇帝?”我冷笑,“前些日子是谁被裴渊吓得尿裤子?”
半月前摄政王裴渊把贪腐的户部尚书吊在了城楼上,整整挂了三天,风一吹就跟风干的腊肉一样摇摆。
阿弟好奇非要去看,结果当晚就发了高热,梦里都在喊"裴卿饶命"。
当然,我也好不到哪去。
太后搂着我俩,义愤填膺地说:“这摄政王狼子野心,必诛之。”
她话说得漂亮,可裴渊好几次当众和她唱反调,半年前甚至把太后的亲弟弟抓入大牢,她也只敢在背后咒骂。
我俩密谋一下午,最后得出结论,稳妥起见还是先不要贸然赐婚。
一年前某位大人为了攀附他,使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将自己女儿送上裴渊的床。
三天后,那位大人就嘎了,而他的女儿也不知所踪。
如果直接下旨赐婚,按照裴渊的处事风格,他很有可能把宣旨太监吊起来打一顿。
再带着圣旨杀进宫来。
我和我弟,都不想嘎。
“要不把他打晕送到你府上吧。”阿弟晃着双腿,双眸亮晶晶的。
我冷冷扫了他一眼,“你是嫌我命太长吗?”
阿弟继续在奏折上画着王八,瓮里瓮气道:“要是他喜欢你就好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博览群书,废寝忘食,把宫外最畅销的话本子通通看了个遍。
什么《摄政王的心尖宠》《和摄政王不得不说的事》《霸道摄政王强制爱》
我感觉自己强得可怕。
2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原本裴渊这月亮,我是唾手可得的。
裴渊是父皇微服私访时带回来的,见他聪颖,便留在身边教导。
小时候我们关系还算不错,直到七岁那年我用甜糕贿赂他替我写功课,结果他转头就向太傅告发,害得我被母后打手心。
这口气我当然不能忍,于是当众扒了他裤子。
梁子就此结下。
八岁时,我偷溜出宫被他逮住,喜提三天禁闭。
九岁时撞见他把毛毛虫塞进我书袋里。
就这样,一桩桩一件件,我俩这梁子越结越深。
当然,是我单方面跟他的梁子。
父皇几次三番提出想把我嫁给裴渊,我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答应,甚至放出狠话,我宁愿嫁给猪,都不愿嫁给裴渊。
也是从那时起,我与裴渊渐渐疏远。
后来父皇突然病逝,留下遗诏封裴肃为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对,加上我,两人之下。
近几年他性情越发暴戾,手段也狠辣,除了丞相为首的一党还敢与之抗衡,其余朝臣无人敢反抗。
我更是过得战战兢兢,生怕他哪天一个心情不好就起兵造反。
不过对待我和阿弟,他从无半点逾矩。
后妃们为了父皇的一点恩宠都能斗得你死我活,更何况是天下呢。
欲望难填,野心是可以被喂大的。
3
这几日裴渊因江南水灾忙得不可开交,人瞧着都憔悴了不少。
一连五天,我派人送去的点心都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没办法,我只能亲自出马。
端着鸡汤出现在摄政王府的时候,他正在案前写奏疏。
“王爷近日操劳国事,实在辛苦,这是我亲自熬的鸡汤。”
我掐着嗓子,把青瓷碗朝他身前推了推。
裴渊搁下朱笔,身子往后靠,眼尾上挑,“三年前,公主送给我的杏仁酪,害我在床上躺了五天。”
“两年前的桂花酥,我拉了三天。”
“一年前的……”
笑容凝固。
裴渊这货也太记仇了吧。
眼看他还要细数我的恶行,我赶忙止住他的话。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还希望你不计前嫌,不要和我计较……”
为表我的诚意,我端起碗走到他身边,在裴渊略显诧异的眼神中,舀起一勺吹了吹,喂到裴渊嘴边。
“啊——”
裴渊抿唇,眉间紧蹙,“臣不饿。”
“你就尝一口,我保证没放泻药之类的东西。”
这汤我可是亲自熬了大半日,他必须喝,不然怎么能体会到我的用情至深呢。
拉扯间我手一抖,鸡汤泼在裴渊脸上,几根青菜叶子贴在他脑门上。
我吓得心尖乱颤,慌慌张张掏出帕子替他擦拭污渍。
指尖蹭过他的喉结,手腕倏地被他握住。
对上他锋利的眉眼,我手一抖,完蛋完蛋,我堂堂长公主,不会就要死在这吧。
我心惊胆战之际,裴渊却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把额头上的菜叶剥下来。
“臣无福消受。”
4
我好几日没敢去找裴渊。
直到阿弟拐弯抹角刺探来情报,裴渊这几日心情不错,我才重整旗鼓。
特地穿着新裁的广袖襦裙,在裴渊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裴渊。
头顶上阿弟扒着树干望风,“阿姐,你确定这招有用?”
我补着口脂,胸有成竹。
“只要他裴渊是男人,就绝对拒绝不了。”
小宫人哼哧哼哧跑来报信,说裴渊正往这头来。
我赶紧站到台阶上候着。
如今裴渊见到我,已经是习以为常。
他微微欠身行礼,视线若有似无地从我半露的香肩滑过,没有过多停留。
我急忙出声,皱眉,楚楚可怜地看向他。
“我脚崴了,你扶我一下。”
裴渊顿了顿,抬腿走来。
我瞅准时机,身子一晃,径直往他怀里倒去。
预料中的温暖怀抱没有,我后脖颈突然一凉。
救命,这和话本子里写的完全不一样啊!
为什么会有人把投怀送抱的美人公主当猫崽子拎!
我又气又羞,叉着腰怒瞪裴渊,后者则气定神闲,眼底染着笑。
“公主脚好了?”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我狠狠朝他鞋面上踩去。
而后撞开他的身子就要离开。
谁承想眼神一瞥,瞧见草丛里有蛇一闪而过。
吓得我一个箭步,双手就环住他的脖子,两腿缠在他腰上,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架在裴渊身上。
这不就是梦寐以求的贴贴吗?
我心念一转,手搂得更紧,身子与他又贴近些,近到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一道压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放开。”
笑话,这么难得的机会,我怎么会错过。
我将头埋进他的胸前,“就不。”
看不见裴渊的神色,只听得耳畔呼吸声愈发沉重,一股一股热流灼得我也有些发烫。
正犹豫着要不要松手,裴渊低沉的嗓音又传来。
“再不放手,我就把你丢河里喂鱼。”
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立马从他身上下来。
也没有忽视掉他微红的耳根。
我抬手戳了戳他的脸,笑呵呵地说:“裴渊,你的脸好红。”
“是不是害羞啦?”
裴渊喉结滚动,下颚逐渐紧绷,直白视线盯得我有些发毛。
我眨巴眨巴眼睛,打算再补救两句,谁成想他什么也没说,甩袖而去。
背影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5
这番动静,片刻功夫就传遍宫里。
这些日子我对裴渊可谓是正大光明的死缠烂打。
听说还有宫人偷偷下注,赌我还能蹦跶多久。
大家说我疯了,竟敢对裴渊投怀送抱。
裴渊更是疯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并且默认我的行径。
更有人猜测,裴渊这厮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我倒希望他喜欢我。
我正筹划着下一步动作,称病已久的太后忽然召见,拉着我说了许多。
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裴渊狼子野心,我们皇室与他势不两立。
我绝对不能对他起别的心思。
没过几日,我就听说丞相突然在早朝上讨赐婚,希望我嫁给他儿子。
我愣了好半天,这丞相又是闹哪出。
握着瓷碗细细想了片刻,也不难明白,若这桩婚事能成,无疑就是对外宣布,皇室与丞相统一战线。
那就能打压裴渊的气焰。
可我曾经无意间听过父皇同母后的谈话,言语中似乎丞相也并不如表面忠诚。
苍天呐,我和阿弟身边,简直是群狼环伺。可偏偏又只能夹在他俩之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衡。
我着急地问:“你没答应吧?”
阿弟摇摇头,“那个丞相的儿子我见过几次,五大三粗的,长的凶神恶煞,配不上我阿姐。”
随后又拍着手说:“阿姐,我支持摄政王太当我姐夫!”
“你是没瞧见,他三言两语就把赐婚请求给驳了,还把丞相气得吹胡子瞪眼。”
我微挑眉,看来这么些天的努力没白费,必须得乘胜追击。
当晚我就把裴渊堵在宫门口,“裴渊,你为什么不想我嫁入丞相府?”
裴渊负手而立,侧脸映在月色中,清冷更甚。
“臣受先帝所托,照料陛下与公主,丞相之子并非良配。”
切,说得冠冕堂皇。
我不接他的话茬,望着他淡漠的神色,忽然抬手拉住他衣襟,微微一扯,距离拉近。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裴渊身子微倾,夜风撩拨着他的头发,也扫着我的手背。
连带着心里也有些痒。
他垂着眼睑,忽而揽住我的腰。
再次拉进的距离,使得我心跳停滞片刻,似有若无的雪松香钻进毛孔里。
四目相对,他清冷的嗓音响起
“公主接近臣,又是为何?”
“难道也是喜欢?”
天杀的,裴渊这货居然使美男计!
6
我被阿弟晃醒。
满肚子火气刚要发,就听阿弟说,裴渊在早朝上求娶我。
困意全无,我立即坐起身来问阿弟来龙去脉,阿弟也是云里雾里的。
我俩苦思冥想半天,也没想到他突然求娶的原因。
阿弟忽然拍掌,声调陡然提高,“他不会是中邪了吧?!”
管他是中邪还是脑子抽风。
生怕他反悔,我亲自拟好赐婚圣旨,派人火速去摄政王府宣旨。
直到裴渊把旨意收下,才把心放下。
可隐隐又觉得不太对劲。
裴渊肯定有阴谋。
该不会是丞相求娶给他了启发,他也把我当成了打压丞相一党的手段吧。
目的达成,我一连好些天没去找裴渊,又恢复了从前恣意潇洒得生活。好几次在御书房碰见,我就如同往常同他打招呼,直到被裴渊堵在博古架前。
他双手撑着,将我圈在臂弯间,俯着身子,黑沉的眸子如同猛兽爪牙,让我避无可避。
我警惕地四处张望,而后试图推开他,“你这是做什么?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回答我的是一声冷笑,指尖勾起我的下巴,裴渊咬牙,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定亲了。”
我心虚地眨眨眼,挤出讨好的笑容看向他,下一秒就愣住。
不得不承认,裴渊这厮长得确实不错。
近日天热,他穿得单薄,领口也有些松散,从我的角度,正好能看见锁骨中间那颗黑痣,以及似有若无的精壮胸膛。
衣袖束至手肘处,手臂上青筋盘根错节。
嘶,有些性感!
我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性感好啊,以后造福的也是我。
裴渊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公主近日很忙?”
我点头,是有点。
裴渊嘴角勾出抹笑,眼底却毫无笑意。
“百戏阁的戏子,天香楼的乐师,东街的画师,的确挺忙。”
言罢他又凑近了几分。
“公主就是这么喜欢我的?”
这句话陡然压低,似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
言罢他又凑近了几分。
莫名有些心虚,我缩缩脖子,讪笑两声,“我我……我是在向他们取经。”
裴渊没说话,但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几个字——编!继续编!
7、
大婚前夕,太后递给我毒药,让我找机会毒死裴渊。
还说裴渊向来谨慎,只有我能近他的身,这是在替皇室和天下黎民百姓除害。
不得不说,太后洗脑还是很有一套,我晕晕乎乎的,直到离开太后宫中,被冷风一吹,才清醒过来。
握着瓷瓶的手心黏腻腻的。
大婚当日,阿弟抱着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姐,我舍不得你。”
我的慈爱之心还没来得及泛滥,瞧见喜服上一团污渍时,嫌弃地将他的脑袋推开。
临出宫前,他扯着我的衣服,“阿姐,姐夫要是对你不好,你就告诉我。”
还算有点良心。
下一秒,他说:“你可千万别把姐夫打死了,不然就没人帮我批奏折……”
好家伙,白疼了!叛徒!
只是,新婚之夜,红烛摇曳。
任凭我穿着大红嫁衣在他面前晃悠,裴渊始终端坐在书案前,垂首翻看如山堆的奏折,不为所动。
拜托,谁家好人在新婚之夜抛下貌美如花的新娘子,一心忙于工作啊。
在我的衣袖第五次不经意拂过他头顶时,他才百忙之中敷衍了我一下。
“公主困了可以先睡。”
我啪的将他手里奏折盖上,而后叉着腰气鼓鼓地说:“裴渊,现在可是新婚之夜,你就打算看一晚上奏折吗?”
他掀起眼皮,喜服衬得他眉眼间都柔和了不少。
“我可以理解为,你是想和我做点什么吗?”
气焰全消。
我立即换上笑容,替他把奏折翻开,“还是政务更重要。”
坐在床榻上,还是感觉脸颊有些发热,余光瞥见露出一角的图,更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出现某些画面,想起裴渊精壮的身子,不行不行,我还没准备好。
命人做了些甜汤,偷偷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安神香,趁着没人注意,哗哗倒了进去。
好久没干这事,都有些手生了。
裴渊端着瓷碗,指节白皙,眼眸低垂着,迟迟没动作。
我不免催促,已经开始想着明早该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
同时心里又有些忐忑,新婚之夜给夫君下药,我也算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裴渊抬头,对上我隐含期待的眼神,脸色瞬间冷了下去,眸光锐利。
瓷碗被重重放下,裴渊语气森然,“我还有公务要忙,今晚睡书房。”
8、
一连好几天,裴渊日日天没亮就出门,晚上才回来,简单同我打个照面后就歇在书房,公务实在忙得很。
府里的下人被这种气氛弄得战战兢兢,整个摄政王府里,完全没有半分刚举行过大婚的喜气。
我全然没被影响,该吃吃该喝喝,别的不说,这摄政王府厨子做的菜是真合我意。
我正吭哧吭哧啃着水晶肘子,抬眼就见门口静静立着的裴渊,吓得一哆嗦,噎住了。
捂着胸口喘不上来气,裴渊大步上前,不知在我背上点了几下,很快就好了。
裴渊扫了眼残羹冷炙,阴阳怪气地说:“公主胃口挺好。”
我乐呵应了,又吩咐厨房加了两个菜,等裴渊吃完,我十分体贴地问:“这两日起了风,你睡书房冷吗?”
片刻后,裴渊点头。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还好早有准备。
吩咐婢女把提前备好的棉被拿出来,“这是新的,你拿去盖。”
裴渊盯着被子,好半晌没说话。
小荷扯了扯我的袖子,上前行礼过后才说:“天色不早,王爷不如在主院歇下?”
还不等裴渊说话,我出声呵斥,“王爷心怀天下,自然是忙公务要紧,怎好被打扰。”
接着谄媚地看着裴渊,瞧瞧,我够善解人意了吧。
裴渊脸更黑,连被子也没要,一甩袖子走了。
莫名其妙。
眼看他背影消失,我回头问小荷,“我刚刚说错什么了吗?”
小荷重重叹了口气,拉着我坐下,“我的公主啊,你难道没看出王爷是想在这歇下吗?”
我皱着眉,最后诚实摇头。
9、
我发现不对劲。
裴渊早出晚归的,我们一天见不了几面,更别说克他。
我想着找个什么由头让他搬回来,转头就感染了风寒。
昏昏沉沉在榻上躺了三天。
到第四天时我的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了些,睁开眼看见裴渊手肘撑在凭几上,闭眼小憩。
这几天虽然迷迷糊糊,但我知道裴渊吩咐人把书案设在床边,破天荒连早朝都没去,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三天。
我心里一暖,撑着身子刚坐起来,裴渊就醒了。
双眸里的睡意残存,眉尾压着,嗓音嘶哑却又格外好听。
“怎么了,还有哪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看见他眼底乌青,想了想,将身子往里挪,又拍了拍身侧,“你要不要睡会?”
裴渊眉头一挑,撑着身子没动静。
我以为他不想,刚想说算了,就见他翻身上床盖好被子躺好。
成婚半月,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
我暗暗攥紧被子,浑身僵硬地如同铁板,竖起耳朵听着身侧动静。
他许是累极了,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我小心翼翼翻身看着他,他的鼻梁很高,眉骨深邃更衬得剑眉星目,皮肤也白净,怎么越看越好看。
意识这个念头,我猛地收回视线,咬唇警示自己:顾昭,你要牢记自己的使命,可千万不能色令智昏!
10、
我嫁给裴渊,本是想借命格,悄无声息地克死他。
可成婚快两个月,他非但没有半分不好迹象,反倒越发神采奕奕。
这不对。
我坐不住了,召国师入府问话。
他神神秘秘算了好一阵,最后扑通跪下。
“公主,臣……臣先前技艺不精,窥错了天机。您和摄政王殿下,实乃天作之合啊!”
国师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裴渊端着一盅汤走进来,目光在我和跪伏于地的国师之间淡淡一扫,什么都没问,只把那盅汤搁到我手边。
“趁热喝。”
我心里一惊,连忙给国师使眼色示意他闭嘴,扯出抹笑来回应:“王爷政务繁忙,怎么亲自来了?”
他没回答,倒是垂眸看了国师一眼。
国师两股颤颤如同秋日蝴蝶,额头紧贴着地,不敢抬头。
裴渊收回视线,语气不咸不淡:“你身子弱,得多补补。”
我身子弱?搞笑。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忽然俯下身,在我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公主得有个好身体,才能克死我。”
我一僵。
他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了。
殿内安静了许久。
我捂着额头问:“他怎么会知道这事?”
国师颤巍巍地开口,“老臣也不知道啊。”
接着俯身一拜,“臣家中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三岁儿孙,老臣还想多活几年。”
深呼吸深呼吸,冷静冷静。
“那你之前说我克乱臣贼子,是真是假?”
“确实是真的,”国师咽了咽口水,声音细若蚊蝇,“但摄政王不行。”
我皱起眉。
“公主您的命格确实克夫,可摄政王他……他反克。”
我愣住了。
他闭眼,豁出去般道:“就是您克谁,他克您。您想克死他,结果就是您越努力,他反而越好。”
脑子里轰的一声。
难怪他气色越来越好。
难怪他总让我补身体。
合着是我克一回,他强一分;我越卖力,他越精神。
我瘫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大婚那夜,裴渊挑起我盖头时,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
他说:“公主费尽心思嫁进来,辛苦了。”
当时我以为他客气。
现在才明白,他是真的在说——辛苦了,送得一手好人头。
11、
我不得劲。
忽然感觉自己成了个笑话。
本来想克死裴渊,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简直白送。
后悔之余,我开始担心前路了。
既然除不掉他,事已至此也只有一条路能走——用爱感化他。
于是我努力学着嬷嬷嘴里的贤良淑女。
结果却似乎是南辕北辙。
本想给他红袖添香,结果失手打碎他最珍爱的瓷器。
替他整理书架,衣袖碰倒烛台,烧了他半箱孤本典籍。
替他给兰花浇水,手一抖浇死了。
想给他做顿饭,火候没控制好,差点把王府炸了。
我灰头土脸地从厨房里跑出来,站在裴渊面前正等着挨骂,谁知他看见我满脸烟灰,竟开怀大笑。
笑完才慢悠悠拿出绢帕,把我脸上的黑灰细细擦去,眼里带着笑意:“小花猫。”
我惊恐地看着他。
中邪了,裴渊肯定是中邪了。
12、
这日前朝消息递进府来。
裴渊不知发了什么疯,命人将皇城司的陈司主抓了,搜罗了一大堆莫须有的罪名,最后定了个满门抄斩。
我听闻后都惊了,陈司主从前跟着父皇,兢兢业业,后来皇弟登基后,他更是尽心辅佐,实乃大忠臣。
我当即进宫找阿弟商议。
还没到御书房,就听见阿弟震破苍穹的哭声。
心下大惊,跑进去才看见他正趴在榻上埋头痛哭,身侧宫人个个面如土色,见我立刻苦着脸迎上来。
我这才知道,裴渊打了阿弟。
火蹭蹭蹭直冒,我卷起袖子直冲偏殿,啪的踹开门。
裴渊同几个大臣正在议事,闻声纷纷看过来,大臣面面相觑,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裴渊倒是气定神闲,吩咐众人出去,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裴渊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打皇帝!”
裴渊没说话,起身拉着我坐下,又从桌案底下翻出几本奏章。
我翻开一看,火气更盛。
户部哭诉江南水患,朱批处歪歪扭扭画了只王八,旁注:“青蛙淹死了吗?朕的蛐蛐还没斗完,没空管。”
兵部急报北狄兵临城下,朱批墨迹晕成一团:“听闻北狄的炙肉很好吃,你派人去买一些,我想尝尝。”
礼部拼死劝学,折子被揉得皱巴巴,朱笔在“启蒙”上画了个大叉:“太傅实在是太啰嗦!再念经就剪他胡子剪了!”
眼前一阵发黑。
13、
我追着阿弟满屋子跑。
誓要替顾家祖宗好好教训这个不肖子孙。
最后裴渊看不下去,单手搂住我的腰,将我拖到椅子上坐下,不知从哪掏出碗杏仁冰酪哄我。
阿弟躲在裴渊后头,探出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而后指了指我的脸,很好心地说:“阿姐,你的脂粉花了,有点丑。”
我气笑了,转眼看向裴渊,“我求你,篡位好吗?”
当然,这是气话。
冷静下来,我冥思苦想,就阿弟这个秉性,哪怕没有裴渊虎视眈眈,这江山也是坐不久的。
到头来我俩还是难逃一死。
晚上我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冥思苦想之际,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
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
我推了推裴渊,喃喃道:“裴渊,要不你去教阿弟的课业吧。”
裴渊一愣,随即侧身躺好,反问:“你不怕我把他教成废物?”
我仰天长叹:“已经是废物了。”
“我看这满朝文武,能治得住他的也只有你。”
裴渊垂着眸,片刻后应下。
思来想去又不放心,我又说:“你发誓,说你一定会好好教导他。”
裴渊失笑,“好,我发誓。若有违此誓,就叫我此生不得所爱,孤独终生,不得好死…”
没想到他这么狠。
我赶忙捂住他的嘴,讪讪笑了两声,“够了够了。”
他灼热的气息洒在我掌心,烫得我连忙缩回手。
即将睡着的时候,裴渊忽然开口:“昭昭,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对你们不利。”
我忽而想到父皇临死前对我和阿弟说的话。
他说裴渊不是坏人。
14、
转眼和裴渊已成亲半年。
在他的悉心教导下,阿弟长进不少,已经有了君王的模样,对于政事也有自己的见解。
裴渊没有骗我,他是真的想把阿弟培养成明君。
阿弟对他也从一开始的避之如洪水猛兽,到现在成天“姐夫姐夫”挂在嘴边。
太后隔三差五找我谈话。
拐弯抹角打探裴渊的事,我一问三不知,气的她脸都红了。
“公主,我先前给你的毒药呢?”
“丢了。”
“裴渊狼子野心,你身为皇室公主,除掉他乃是你的分内之事。”
我撇撇嘴,“满朝文武都拿他无可奈何,我又能如何。”
“再说他死了,我从哪再找一个这么清风霁月的夫君。”
太后捂着胸口骂我不孝,我麻溜走了。
这些年哄着她,还真以为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左不过是想让我们和裴渊斗,最后她那个远在定州的儿子坐收渔翁之利罢了。
15、
乞巧节将近。
裴渊批着折子,状似无意开口。
“今日李尚书腰间挂的香囊甚是好看,听闻是他夫人亲手缝的。”
我将话本翻页,漫不经心地回:“李夫人出了名的贤良淑德。”
裴渊:“刘大人的新袍子也很好看,也是他夫人缝的。”
我:“刘夫人绣工出了名的好。”
裴渊:“孙大人今日穿了双新靴子,也是他夫人亲自纳的鞋底。”
我咬了口桃花酥,慢悠悠嚼完,才抬眼看他,“你今日怎么对别人家事这么感兴趣?”
裴渊面色不变,一本正经道:“本王只是觉得,朝臣们家中和睦,于国事有益。”
我噢了声,忽而往他凑近了几分,“怎么,你也想要吗?”
裴渊眼眸一闪,旋即移开视线,“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我扬眉,没再说话。
乞巧节这天,裴渊早早起床更衣,腰间原本该挂玉佩的地方空空荡荡的。
晚上回来时他脸色不好看,沉声道:“丞相今日讽刺本王连个像样的配饰都不带,有失体统。”
我忍着笑替他解下大氅,“明日戴上便是。”
“戴什么?”
我笑着从腰间取出香囊,在他面前晃了晃,而后又故作叹息地说:“可惜有人不感兴趣。”
手上一空,香囊已落入裴渊手里。
裴渊看了好一会,问:“猫还会长翅膀吗?”
?
我撑着腰气鼓鼓地回:“第一,那不是猫是老虎。”
“第二,那不是翅膀,是山。”
“第三,你不喜欢就还我。”
我作势要去抢,可裴渊人高马大,最后我们齐齐摔倒在榻上。
裴渊攥着香囊,忽而握住我的手仔细打量,“疼吗?”
“疼,疼死了,这还是本公主第一次给人绣东西呢。”
裴渊眼睛亮晶晶的,轻轻吻着我的手,“谢谢你,我很喜欢。”
此后裴渊日日都戴着那个香囊。
没几天,摄政王明里暗里炫耀公主绣的香囊这事就满天飞。
对此我很无语。
裴渊幼稚鬼。
16、
临近年关,北狄忽然再次发难,屡次派兵骚扰边陲,朝堂局势愈发紧张起来。
裴渊主战,丞相主和,两党争斗逐渐摆到明面上来。
而我和裴渊的婚事,悄然将皇室与裴渊绑在一起。
这是丞相一党不愿看见的。
朝臣对于是否出征争论不休,裴渊每日下朝都愁眉苦脸。
那日我正在,小荷急匆匆跑来,说朝廷决定出兵,主帅定了裴渊。
我早从裴渊和阿弟的话里听出点意味,此时并没有太意外,只是指尖有些发凉。
北狄不同于以往任何边患。他们逐水草而居,无城可攻,无地可守。
更棘手的是,去年冬天极寒,草原上牲畜冻死大半,北狄各部已是强弩之末,此番南下并非试探,而是孤注一掷的生死之战,势必会格外凶狠。
加之边关苦寒,粮草转运艰难,我军补给线拉得极长,稍有不慎便会被截断后路。
傍晚裴渊派人传话,今晚京郊大营紧急练兵,不用等他。
我倚在榻上,一直等到子时。
门被推开,他带着凛冽的寒气走进来,铠甲未卸,肩头还覆着薄薄一层霜雪。
见我还没睡,他取下披风裹在我身上,眉头微微皱着,“怎么穿这么少?”
我起身替他解下大氅,“胜算几成?”
“如若顺利,七成。”
我手一顿,仰头问:“若不顺呢?”
他没答,只是伸手将我拢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发顶,声音低低地:“那就用命去换那三成。”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半晌,我闷声道:“活着回来。”
17、
第二日我去大慈悲寺求了枚平安符,缝进他的里衣。
第三日裴渊率十万大军出征。
我在城楼上站了许久,直到黑黝黝的影子也消失,才回府。
八天后收到第一封战报,大军已平安抵达边境,安营扎寨,严阵以待。
前线军报传回,裴渊的大营推进至雁门关外五十里。那背风谷地虽能避风雪,却极易被切断退路。
然而朝堂之上,丞相却打着“体恤国库、戒骄戒躁”的旗号,一纸文书轻飘飘地将前线冬衣与粮饷削去三成。
阿弟据理力争,也只挣回一成。
丞相满口都是为国分忧的忠言,成了悬在裴渊及十万大军头上的尖刀。
我闻言冷笑一声,国库没钱是吧,我出。
我命人连夜清点名下资产,与此同时大办赏花宴,广邀朝廷命妇。
我笑意盈盈地挨个劝酒:“诸位夫人,前线将士为国抛头颅洒热血,却连饭都没得吃,本宫捐了半数身家,诸位总不能只出个耳朵听曲儿吧?”
有人想哭穷,我便叹口气:“谁若不愿也无事,只是明日这京城贵妇圈,怕是就没她的位置了。”
威逼利诱之下,金银首饰堆满库房,连夜换成粮草药材冬衣,加急送往边关。
不久后,裴渊的家书到了。
信里将我夸得天花乱坠,说三军将士念着公主恩德,士气大振;又细细说了些战场上的事,最后说我做的冬衣很暖很暖。
我笑着将信放回匣子里,洋洋洒洒回了三页纸。
捷报一封接着一封,所有人都以为胜局已定。
深夜宫门被叩开,一封沾血的急报送入宫中。
裴渊在追击残敌时,中了埋伏,他率三千铁骑断后,身中数箭后跌落山崖,伤重而亡。
18、
一月后北狄投降。
大军班师回朝那天,雪下的格外大,我身着丧服立于城门之下,迎接裴渊的棺椁。
摄政王府也已设好灵堂,供众人祭拜。
不多时丞相来了,随行还有几位官员。
祭拜完,他深深朝我行礼,而后为难道:“裴帅乃国之栋梁,其生死关乎社稷安危,臣受先帝托孤之责,不敢不亲眼确认,以安朝野人心。”
“你想验尸?”
我猛地扑过去,死死挡在棺木前,眼泪夺眶而出:“我不同意。”
丞相沉声道:“王妃,我知你悲痛,可如今朝野上下流言四起,皆说将军假死脱身,实则意图谋反。”
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无奈:“摄政王生前最重名节,难道你要让他死后,还要背着个欺君叛国的骂名吗?”
我哭得险些喘不过气,眼前一黑往后趔趄,婢女连忙扶我坐下,一阵人仰马翻后,我才看向丞相。
“只许看,不许碰。”
丞相端详许久,对着棺木深深作揖,又对我说:“将军忠烈,王妃节哀。”
19、
裴渊死后,朝堂格局剧变。
丞相以各种由头打压跟随裴渊的官员,并扶持自己人迅速上位。
短短半月,六部换了三个侍郎,连守卫皇宫安全的禁军的副将都换成了丞相的侄子。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昔日与裴渊交好的将领们人人自危,有的称病闭门不出,有的连夜递了辞呈。
我躺在病榻上,听着一条条禀报,心一点点沉下去。
裴渊不在,这些人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暗卫低声说:“兵部尚书昨夜在家中自缢了。留了一封血书,弹劾丞相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我猛地攥紧被角。
兵部尚书是裴渊一手提拔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和丞相当面叫板的老臣。
他这一死,裴渊的旧部彻底散了。
我坐不住,连夜入宫,御书房内烛火明亮,阿弟还在案前处理政务。
见从堆积如山的奏折里抬起头扯出抹笑,“皇姐怎么来了?”
我屏退伺候的人,言简意赅道出心里的猜想,“我怀疑丞相想谋反。”
“底下人查探到丞相近日和北狄使臣有密信往来。”
阿弟从暗格里将一封密报推到我面前,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昨夜子时,他府上后门悄悄抬进了一箱北狄火器。”
我心头一跳,丞相这是与北狄狼狈为奸,意图逼宫了。
可阿弟只是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桌面,眉间狠戾一闪而过,“他以为姐夫死了,我就没了倚仗,那就让他继续这么以为。”
听他提到裴渊,我眸色微暗,又见他运筹帷幄,心里不禁欣慰。
裴渊没白教他。
正想把心里盘旋多日的猜测告诉阿弟,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
一道黑影无声落在御书房内。来人黑色面具挡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黑发和肩头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目光越过阿弟,精准落在我身上。
只一眼,便迅速收回,沉声道:“臣已查明,那批火器是他侄子亲自押运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信笺双手呈上:“这是丞相与北狄的第二封密信原件,我的人刚在他书房暗格里截获。”
阿弟接过扫了一眼,然后看向我,缩了缩脖子,十分诚恳地说:“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姐夫没死的。”
随后他退出去,殿中只留我和裴渊。
我上前摘下他的面具,底下是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果然没死。
一股无名火上涌,我恶狠狠在他脚上踩了一脚,“这么大事你居然连我一起骗,我要跟你和离!”
裴渊低笑着将我搂进怀里,“事急从权,我来不及告诉你。”
他察觉到丞相与北狄勾结,并设下埋伏意图夺他性命后,索性将计就计。
一是诱敌深入,让丞相彻底暴露。
二是暗中搜寻证据,一招制敌。
裴渊细细将来龙去脉讲给我听,末了问:“你怎么猜到我是假死的?”
闻言我不太自然地轻咳,“尸体后腰上没有胎记。”
他抬手轻轻在我鼻梁上刮了刮,“我的阿昭真聪明。”
20、
万寿节,也是丞相预谋的起兵之日。
殿内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掩盖住殿门外的刀光剑影。
我站在珠帘后,手里攥着密信,隔着薄纱看丞相在百官面前说着冠冕堂皇的假话:“陛下年少,难堪大任,老臣不忍百姓受苦,恳请陛下退位让贤!”
殿外甲胄齐响,利剑出刃,他的党羽跪了一地,气势震天,“请陛下禅位!”
胆大殿内瞬间乱做一团,忠心的挡在阿弟身前,胆小的连滚带爬躲在角落。
阿弟坐在龙椅上,冷眼瞧着,半晌后开口,声音沉稳,“丞相,你的耐心还是不够啊。”
金纱帷幕落下,我踩着金砖走到阶前,居高临下,把丞相与北狄往来的密信举到所有人眼前。
“丞相通敌北狄、私运火器,意图谋反。”我招招手,随即被捆绑严实的人被丢到殿前。
那人鼻青脸肿,扭动着靠近丞相,嘴里含糊喊着:“舅舅,你要救救我,我不想死。”
丞相脸色骤变。
我退后几步,阿弟起身,“丞相通敌叛国,人证物证俱在,人人得而诛之。”
“缴械投降者,免死罪。”
丞相脸色铁青,大喝一声,铁甲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瞬间就挤满了大殿。
丞相大笑,“你们知晓又如何,殿外已经被我的人包围了,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全得死。”
阿微微挑眉,挑衅道:“你试试。”
丞相从袖中掏出口哨,尖锐哨声传开,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动静。
他又吹了一声,依旧没动静。
就在这时,殿门被从外面撞开。
风雪灌进来,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吹得满殿烛火左右摇曳。
裴渊踏着叛军的尸体,缓缓走上白玉阶。
手握长剑,刀尖正滴着血。
满殿寂静。
丞相龇牙咧齿瞪着裴渊,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裴……裴渊?!”
裴渊没给他眼神,径直走到阶下,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
21、
当晚裴渊就发起烧来。
身上大大小小数十道伤痕,好几处伤口反复撕裂,隐隐渗出黑血。
小心翼翼替他换好药,我才贴着他睡下。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
脸颊处时不时传来痒意,我烦躁地抬手去抚,手却被握住。
睁眼是裴渊放大的脸。
我习惯性往他怀里缩,闻到刺鼻的药味瞬间清醒,远离他几分。
“你的伤怎么样了?”
“无妨,休养几天便好。倒是你,都瘦了。”
闲话几句,门外下人通传,“王爷,陛下派人来,说等您醒了就进宫一趟,他有要事相商。”
裴渊应了声,作势就要起身。
我拉住他,视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冲外喊:“王爷受伤不便挪动,叫他自己动脑子想。”
裴渊无奈笑了笑,又拉着我躺下。
一连好几日,裴渊没有上朝,老老实实在家养伤,阿弟屡次三番派人来请,都被我挡了回去,最后他亲自来了。
见到裴渊就跟见到了救星一般,直冲过来就要抱住,我眼疾手快将他挡住。
“小心点,他伤还没好呢。”
阿弟委屈巴巴地坐下,关心了好一通,才问:“姐夫,如今朝堂乱成一锅粥了,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裴渊还没说话,我没好气道:“你是皇帝,自己不会动脑子想吗?”
阿弟:委屈巴巴。
裴渊好笑地握了握我的手,细细和他分析如今局势,最后拍着他的肩,“起初我战死消息传来,朝局动荡,你处理得很好,如今你也可以。”
22、
花了数月,才终于平息丞相造反所引发的一系列后续,朝堂终于安稳。
裴渊告假,我们一同去江南玩了数月。
回京时已是春末,蝉鸣声渐起。
裴渊照例每日上朝,他慢慢放权,竟有点想当闲散王爷的势头。
天气渐渐热起来,我好几日胃口不佳,裴渊担心便召来太医。
太医诊脉后满脸喜色,跪地恭贺:“恭喜王爷,王妃有喜了。”
屋内伺候的人也纷纷跪下贺喜。
我看向裴渊,他罕见地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覆上我的腹部,闷声笑了出来,掌心却微微发颤。
我先前听父皇说过,母后怀我时害喜格外严重,吃什么吐什么。
可谁成想我没吐,反而是裴渊吐得昏天暗地,短短几天人都瘦了一圈。
太医直呼男子孕吐实乃闻所未闻,遍寻医书也无解。
裴渊刚要开口,面色骤变,又跑去吐了。
我端着汤碗站在原地,看着他又冲进净房的身影,无奈又好笑。
太医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王爷这是……忧思过甚,伤及脾胃啊。”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平坦的小腹,耳边听着干呕声,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先听裴渊提过一嘴,五岁那年,他母亲生他妹妹时难产,一尸两命。
他哪里是病了。分明是怕极了。
怕我像他母亲一样,难产而亡。
晚上我抱着他,“阿渊,我和孩子都会平安的。”
23、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行动愈发不便,尤其是夜里,小腿时常筋急如绞,辗转反侧,苦不堪言。
这夜又被痛醒,我只微微动了动,裴渊眼还没睁开,便凭着本能掀开被角,温热的大手准确无误地覆上我僵硬的腿肚。
“又抽筋了?”他嗓音微哑,动作却极熟练。
他将我的脚抵在膝上,掌心稳稳托住脚背,缓缓向他的方向压去。
一刻钟后痛楚褪去,他并未停手。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用掌心贴着我的小腿,一下下不疾不徐地推拿揉按。
他总是这么不厌其烦。
我握住他的手,仰头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已经不疼了。”
24、
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裴渊取名叫裴岁安。
寓意岁岁平安,长乐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