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分家
沈小禾是被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一间灰扑扑的土坯房。
墙上糊着报纸,有的地方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头顶挂着一盏旧的白炽灯泡,昏黄昏黄的,空气里有一股旱烟味儿和灶台烧柴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明明在孤儿院的宿舍里睡觉,睡着之前发着高烧,浑身滚烫,值班阿姨说等会儿给她拿退烧药,她没等到药就睡着了。
然后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大堆东西——土炕、院子里的老槐树、一台黑白电视机只能收两个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还有一个尖嗓子女人的声音一直在骂:“赔钱货!吃那么多有什么用!”
沈小禾花了一分钟才反应过来。
她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叫沈小禾的五岁小姑娘身上。
这姑娘生在柳河村老沈家,上头有奶奶周翠兰、爷爷沈老栓,爹叫沈大河,娘叫李桂香,还有个大伯娘张翠花,外加一个八岁的堂哥沈铁蛋。
原身留给她的记忆不多,但有一件事特别清楚——饿。
是真饿。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拧,胃里空荡荡的,连口水都是苦的。
她撑着炕沿坐起来,发现自己在堂屋的炕上躺着。外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吵架。
“凭啥不分?大河两口子一年到头挣那几个工分,够干啥的?他们家三张嘴,光吃不干!”一个尖嗓门的女人声音穿透力极强,“我们家铁蛋往后要上学要娶媳妇,总不能全填了他们那个无底洞!”
“翠花,你小点声……”这是奶奶周翠兰的声音,底气不足。
“我凭啥小声?今儿个就得把话说清楚!这家得分!大河一家分出去,往后各过各的!”
沈小禾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
院子里站了一圈人。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叉着腰站在中间,脸瘦长,颧骨高,嘴唇薄得像刀片——这应该就是大伯娘张翠花了。她身后躲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偷偷抠鼻子。
奶奶周翠兰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手绢,眉头皱成一团。爷爷沈老栓蹲在墙角抽旱烟,一声不吭。
她爹沈大河站在院子边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巴张了又闭上,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娘李桂香站在沈大河身边,眼圈已经红了,咬着嘴唇硬撑着没哭。
“大嫂,你这话就不讲理了,”李桂香终于开口,声音发颤,“大河是没分家,可他干的活少了吗?春耕秋收哪回他不是天不亮就下地?你自己说说,去年收成不好,是谁大冬天跑去山上砍柴卖钱贴补家用的?”
“那是他应该的!”张翠花啐了一口,“他是老沈家的儿子,不干活难道让我们养着他?再说了,你们一家三口吃的不也是公中的?大河砍柴那几个钱够买几斤米的?”
“行了!”爷爷沈老栓终于出声,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都少说两句。”
“爹,您可不能偏心,”张翠花立马转向沈老栓,“这家我是分定了。大河一家分出去,村东头那间老屋给他们住,粮食嘛……给他们五十斤苞米碴子,够吃到月底的。其他的,没了。”
“五十斤苞米碴子?”李桂香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大嫂,你打发叫花子呢?老屋都快塌了,屋顶漏雨墙根裂缝,你让我们住那儿?五十斤苞米碴子够吃几天?”
“嫌少就别分啊,赖在这个家不走也行,那你倒是让你们家大河多挣点回来啊!”张翠花冷笑一声,“自己不争气,怪谁?”
沈小禾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刻薄,跟她眼前张翠花说话的调调一模一样。
“赶紧把这窝穷鬼踢出去,剩下那三亩水浇地和那头猪就都是我儿子的了。”
沈小禾愣住了。
她扭头看了看四周,没人张嘴。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
“李桂香那个泼妇还想跟我吵?吵破了天也没用,这个家我说了算。”
沈小禾咽了口唾沫。
她能听到张翠花的心声。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事实,又一个声音飘进她脑子里。这次是个老太太的声音,语气犹豫,透着无奈——
“大河是我儿,可翠花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分了也好,各过各的,起码不用天天吵架……”
这是奶奶周翠兰的心声。
沈小禾站在原地,把这两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伯娘铁了心要赶他们走,奶奶已经被说服了,爷爷不想管也管不了,她爹是个闷葫芦,她妈一个人吵不过。这个家,不分也得分。拖下去只会吵得更厉害,到最后还是一样要被赶出去,到时候连五十斤苞米碴子都不一定拿得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五岁的身子,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花褂子,袖子长出一截,明显是大人的衣服改小的。脚上蹬着一双露出脚趾头的布鞋。
她摸了摸肚子,扁的。
她想起前世在孤儿院的日子。没有爸妈,没有亲人,逢年过节别的孩子被领走,她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烟花。她那时候就想,要是她有爸爸妈妈就好了,哪怕穷一点也没关系,起码有人疼。
而现在,她有爹有妈了。
虽然这个家穷得叮当响,虽然大伯娘是个极品,虽然奶奶有点偏心——但她有爹有妈了。
沈小禾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走到院子里。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她。
张翠花还在那儿嚷嚷:“我跟你们说,今天这个家非分不可!大河,你倒是说句话啊!一个大老爷们儿,让媳妇替你出头,你丢不丢人?”
沈大河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听爹的。”
“听爹的?爹都让你嫂子骑到头上来了你还听爹的!”李桂香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沈大河你个窝囊废!”
“行了行了,别吵了,”奶奶周翠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分就分吧,反正早晚也得分。翠花,你说的那个老屋……”
“就老屋,没得商量,”张翠花斩钉截铁,“爱要不要。”
“那……”
“奶。”
一个声音打断了周翠兰的话。
所有人都低下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沈小禾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小脸,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奶,分就分呗,”她说,“大伯娘不想要咱们,留在这儿天天吵架,有啥意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翠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哟,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懂这个?”
沈小禾没理她,转头看向李桂香和沈大河:“爹,妈,走吧。去老屋。”
李桂香低头看着女儿,眼泪还没擦干:“小禾,你……”
“大伯娘心里早就盘算好了,”沈小禾说,“不分也得分。与其让她天天闹,不如咱们自己走。”
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她只是把听到的那些心思翻译成了自己能说的话——大伯娘不想要他们了,奶奶也为难,这个家已经待不下去了。
李桂香愣了愣,看着女儿那双清亮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爷爷沈老栓站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沈大河手里。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沈大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老玉佩,成色一般,雕工也粗糙,但确实是块玉。
“爹给你的?”李桂香小声问。
沈大河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张翠花瞥了一眼那块玉佩,撇了撇嘴:“就一块破石头,值不了几个钱。行了行了,要走赶紧走,别磨蹭。”
沈小禾拉了拉沈大河的衣角:“爹,走吧。”
一家三口出了院子,往村东头走去。沈大河背着沈小禾,李桂香拎着五十斤苞米碴子和一口破锅,三个人走在夕阳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老屋确实破。土坯墙裂了好几道缝,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半,用油毡纸胡乱盖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板床和一个豁了口的陶罐。
李桂香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大河放下沈小禾,笨拙地拍了拍李桂香的肩膀:“别哭了,好歹有个住的地方。”
“住的地方?”李桂香抹了一把眼泪,“这叫住的地方?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慢慢来,慢慢来,”沈大河搓着手,“明天我去山上砍点木头,打个桌子打个凳子,再修修屋顶……”
李桂香没说话,蹲下来开始收拾那五十斤苞米碴子。
沈小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新家。她知道接下来日子不会好过,但她不后悔刚才说的那些话。留在大伯娘眼皮底下,天天听她指桑骂槐,那才叫难受。
天黑之后,一家三口就着那口破锅煮了一锅苞米碴子粥,每人喝了两碗。李桂香把唯一的木板床让给沈小禾睡,自己和沈大河打地铺。
半夜,沈小禾被尿憋醒了。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走。屋后的茅厕在院子角落,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一脚深一脚浅地摸过去。
快到茅厕的时候,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
扑通一声,她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膝盖磕得生疼,手掌也蹭破了皮。沈小禾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刚要往回走,忽然觉得手底下硌得慌。
她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摸了摸。
土是松的。她随便刨了两下,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凉的。
“妈!爹!”她扯着嗓子喊。
李桂香和沈大河举着一盏煤油灯跑出来,看见小禾蹲在地上,手上全是泥。
“咋了小禾?摔着了?”李桂香赶紧把她抱起来。
“妈,地下有东西。”
沈大河蹲下来,顺着小禾指的地方挖了几下。土层很浅,没挖多久就碰到了东西。他把那玩意儿扒拉出来,凑到煤油灯底下一看——
一卷钱。
用橡皮筋捆着,有零有整,最大的一张是十块的,剩下两块的一块的两毛的都有,加起来估摸着有二三十块钱。
“这……这是钱啊!”李桂香眼睛一下子亮了。
“肯定是以前住这儿的人藏的,”沈大河说,“走得急,没来得及带走。”
李桂香数了数,一共二十七块三毛。她把钱攥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忽然笑了。
“小禾,”她蹲下来,把钱递到女儿面前,“你摔的这一跤,摔得好。”
沈小禾接过那卷钱,小手握不住,就捧在手心里。她抬头看着李桂香,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妈,”她奶声奶气地说,“明天买肉吃。”
李桂香鼻子一酸,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嘴角却是翘着的。
“好,”她说,“买肉吃。”
沈大河站在一旁,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咧着嘴傻笑。
月光透过破了个大洞的窗户,洒在三个人身上。屋子里还是空的,屋顶还在漏风,墙角还有蜘蛛网。
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章:捡到好东西
二十七块三毛钱,让这个家在三天之内变了样。
李桂香去公社供销社扯了几尺蓝布,给沈大河和自己各做了一件新褂子,又给小禾买了一双解放鞋。剩下的钱买了五斤大米、两斤五花肉、一壶豆油和一袋盐。
沈大河用山上砍的毛竹把屋顶修了一遍,漏雨的地方全堵上了。又打了张桌子、两条板凳,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用。
第三天晚上,一家三口围着新桌子吃了一顿红烧肉配白米饭。
李桂香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小禾碗里,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眶又红了。
“慢点吃,别噎着。”
小禾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孤儿院的伙食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红烧肉这种东西一个月能吃上一回就算过年了。
吃完饭,李桂香收拾碗筷,沈大河坐在门槛上卷了一支旱烟。小禾搬了个小板凳,挨着爹坐下,看着院子里的月亮。
“爹,”她说,“明天我想跟妈上山拾柴火。”
“你个小不点,能干啥?”沈大河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能帮忙。”
沈大河没当回事,随口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李桂香挎着竹筐,牵着小禾的手往山上走。正是初秋时节,山上的草木开始泛黄,地上落了一层枯叶。李桂香把竹筐放在路边,弯腰捡干树枝,小禾蹲在一旁拔草玩。
她拔了一棵狗尾巴草,又拔了一棵灰灰菜。拔着拔着,手碰到一棵长相奇怪的东西。那棵草的叶子又宽又扁,茎秆粗壮,歪歪扭扭地长在一块石头旁边。
小禾随手一拽。
草根连着土一起被带了出来,泥土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块褐色的东西,有小半个拳头那么大,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块干了的姜。
“妈,你看这是啥?”
李桂香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不知道,可能是树根吧。”
她把那块东西拿起来掂了掂,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药味。她也拿不准是什么,随手扔进了竹筐里:“先带回去,回头问问你爹。”
母女俩又拾了一会儿柴火,装了满满一筐,下山回家。
到家之后,李桂香把那块褐色东西洗干净,搁在灶台上晾着。正巧隔壁的王婶子过来借火钳,一眼就看见了那东西。
“哟,桂香,你这茯苓哪儿来的?”
“茯苓?”李桂香一愣,“这是茯苓?”
“可不就是嘛!”王婶子凑近了看,“品相还不错呢,这么大一块,拿到镇上药铺去,少说也能卖个一两块钱。”
李桂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当天下午,她就揣着那块茯苓去了镇上。药铺的掌柜看了看,点了点头,二话不说给了两块钱。
李桂香攥着钱走出药铺的时候,手都在抖。
两块钱。够买二十斤苞米碴子,够扯一身衣裳,够称两斤多猪肉。
她先去粮铺买了十斤白面,又去肉摊割了一斤五花肉,还给小禾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回到家的时候,沈大河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拎着东西回来,愣了一下。
“桂香,你这是……”
“卖了!”李桂香眉开眼笑,“那块破树根,卖了两块钱!”
她把钱和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越说越激动:“大河,咱家小禾真是个福星!她随手拔棵草都能拔出钱来!”
沈大河挠了挠头,嘿嘿傻笑。
小禾坐在门槛上,舔着手里的冰糖葫芦,甜得眯起了眼睛。
过了两天,镇上逢集。
李桂香把攒的几个鸡蛋装进篮子里,打算去集上卖了换点针线。小禾非要跟着,李桂香拗不过她,牵着她的手一起去了。
集上热闹得很,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李桂香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卖鸡蛋,小禾蹲在旁边,东张西望。
不远处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小禾好奇,拉着李桂香的衣角:“妈,那边干啥呢?”
李桂香探头看了一眼:“好像是抓阄的,一毛钱抓一次,头奖是一只猪崽。”
小禾眼睛一亮:“妈,我想试试。”
“试啥呀,那就是骗人的,”李桂香摆手,“哪有那么容易中奖的。”
“就试一次嘛,”小禾摇着她的胳膊,“一毛钱。”
李桂香架不住她撒娇,掏出一毛钱递给她:“就一次啊,抓不着可不许哭。”
小禾拿着钱,迈着小短腿挤进人群里。抓阄的摊子前面摆着一个大木箱,箱子上开了个小口,里头装满了折好的纸条。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扯着嗓子吆喝:“来来来,一毛钱抓一次!头奖猪崽一头!二等奖老母鸡一只!三等奖十个鸡蛋!童叟无欺啊!”
小禾把一毛钱递过去,把手伸进木箱里,随便摸了一张出来。
摊主接过纸条展开,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盯着纸条看了三秒钟,嘴角抽了抽,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头奖——”
人群哗的一声炸开了。
“这小丫头手气也太好了吧!”
“头奖猪崽!那可值不少钱呢!”
摊主铁青着脸,从摊位底下拎出一只小猪崽。小家伙浑身粉嫩嫩的,四只蹄子乱蹬,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小禾接过来抱在怀里,小猪崽暖烘烘的,拱了拱她的胳膊。
李桂香挤进人群,看见小禾怀里的猪崽,下巴差点掉下来:“小禾,你……你真中了?”
“嗯!”小禾把小猪崽举到她面前,“妈,咱家有猪了!”
李桂香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抱起小禾,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我闺女真是个小福星!”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这小丫头运气好,有人说沈家要转运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集市,又顺着赶集的人流传回了柳河村。
从那以后,村里人看沈小禾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小禾又开始琢磨另一件事——家里的气氛。
她能听到所有人的心声,自然也知道每个人心里藏着什么疙瘩。
比如奶奶周翠兰。老太太表面上端着架子,从不主动来看她们,可小禾每次靠近她的时候,都能听见她心里在想——“也不知道大河家吃不吃得上饭……桂香那性子倔,肯定不肯低头……要不让铁蛋送点咸菜过去?”
可她又拉不下脸。
小禾决定帮奶奶一把。
这天傍晚,李桂香炖了一锅肉汤,香味飘出去老远。小禾盛了一碗,端起来就往外走。
“小禾,你端哪儿去?”李桂香喊住她。
“给奶奶送去。”
李桂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当然不想热脸贴冷屁股,可那是小禾的亲奶奶,她也不好拦着。
小禾端着碗,迈着小短腿走进老宅的院子。周翠兰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小禾进来,愣了一下。
“奶,吃肉汤,”小禾把碗举过头顶,“我妈炖的,可香了。”
周翠兰看着眼前这个小孙女,白白净净的小脸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心里一软,嘴上却说:“哎呀,送啥呀,你们自己留着吃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手却已经伸出去接过了碗。
小禾听见她心里在说——“这孩子,比她爹会来事儿。”
周翠兰低头喝了一口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好喝,”她说,“回去跟你妈说,谢谢她了。”
小禾笑着点头,蹦蹦跳跳地跑了。
从那以后,周翠兰隔三差五就偷偷往老屋送东西——一坛腌萝卜、半袋子红薯、几块蒸糕。每次都说是“家里吃不完的”,可李桂香心里清楚,那是老太太的心意。
另一桩心事是她妈。
有天晚上,小禾躺在地铺上装睡,听见李桂香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小声跟沈大河说:“你妈就知道偏心大哥家。分了家这么久,她来看过咱们一回没有?倒是往大哥家送了不少好东西。”
沈大河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妈也不容易……”
“你就知道替她说话!”
小禾把这话记在心里。
第二天,她拉着李桂香去老宅送东西——这回送的是她用那张药方换来的鸡蛋。到了老宅门口,小禾故意当着奶奶的面大声说:“妈,奶奶上次给的咸菜真好吃,咱们下次也给奶奶送点咱家腌的萝卜吧。”
周翠兰一愣,看了李桂香一眼。
李桂香也有些意外,还没来得及开口,周翠兰已经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坛子新腌的酸菜,塞到李桂香手里。
“拿回去吃,”周翠兰别过脸去,声音不大不小,“吃完了再来拿。”
李桂香捧着那坛酸菜,鼻子有点酸。
“谢谢妈。”
周翠兰没应声,背对着她们摆了摆手。
小禾看着这一幕,心里美滋滋的。
最让她意外的是堂哥沈铁蛋。
这小子八岁,虎头虎脑,整天在村里疯跑。他妈张翠花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你二叔一家都不是好东西”,他就真以为小禾一家是坏人。
有一天沈铁蛋跑到老屋门口,叉着腰朝小禾喊:“你偷了我们家的东西!我妈说的!”
小禾看了他一眼,没生气,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上次赶集买的,一直没舍得吃。她把糖剥开,塞进沈铁蛋嘴里。
沈铁蛋愣住了,含着一嘴甜味,半天没反应过来。
“甜不甜?”小禾问。
沈铁蛋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别听你妈瞎说了,”小禾说,“我们家没偷你们东西。”
沈铁蛋含着糖,看了看小禾,又看了看手里的糖纸,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跑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回没骂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小禾朝他招了招手:“进来玩。”
沈铁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两个小孩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格子玩跳房子。
玩到太阳下山,沈铁蛋拍拍屁股站起来,临走前小声说了一句:“你家的糖还挺好吃的。”
小禾笑了。
她知道,这个堂哥算是被收服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桂香把一块瘦肉夹到小禾碗里,笑着说:“今天铁蛋他妈在村里跟人吵架,说咱家肯定走了狗屎运。我看她是眼红了。”
沈大河闷头吃饭,没接话。
小禾嚼着肉,心里想,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猪崽在院子里哼哼唧唧地拱食,新买的母鸡在墙角咕咕叫。
屋顶不漏雨了,桌上有肉了,奶奶开始来往了,就连沈铁蛋也被一颗糖收买了。
第三章:眼红
日子一好起来,麻烦就跟着来了。
最先找上门的是张翠花。
那天下午,小禾正蹲在院子里看小猪崽拱食。小家伙养了半个多月,胖了一圈,粉白的皮毛上沾着泥,哼哼唧唧地甩着尾巴。小禾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它舒服得趴下来,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小禾。”
小禾抬头,看见张翠花站在篱笆门外头,脸上堆着笑,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
“你妈在家不?”
话音刚落,李桂香就从屋里出来了。看见张翠花,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大嫂,有事?”
张翠花推开门走进来,眼睛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新修的篱笆、新打的鸡笼、那只肥嘟嘟的小猪崽——嘴角抽了抽,又挤出笑来。
“桂香啊,嫂子这不是来看看你们过得咋样嘛。听说你们最近发了财,又是买肉又是扯布的,日子过得红火啊。”
“发什么财,”李桂香不冷不热地说,“就是运气好点罢了。”
“运气好那也是本事啊,”张翠花凑近了一步,“桂香,嫂子跟你商量个事儿。你也知道,铁蛋他爹最近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能不能借嫂子点钱?不多,十块就行。等秋收卖了粮,立马还你。”
李桂香差点气笑了。
分家的时候连五十斤苞米碴子都跟施舍似的,现在跑来借钱?她正要开口拒绝,小禾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大伯娘,你家昨天不是刚买了二十斤白面吗?”
张翠花的笑容僵住了。
小禾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一脸天真无邪:“我昨天去小卖部买盐,看见你扛了一大袋白面回家。你家都揭不开锅了,还有钱买白面呀?”
李桂香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张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把那句“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端着搪瓷盆转身就走。
“呸,”李桂香朝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借十块钱?亏她说得出口。”
小禾低下头,继续摸小猪崽。
她没说的是,刚才张翠花站在篱笆外头的时候,她听见了张翠花心里真正的想法——“先借点钱到手,等他们还不上就拿那头猪抵债。”
这钱要是借出去,指定要不回来。
张翠花吃了瘪,消停了几天。但小禾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一周之后,更大的麻烦来了。
那天沈大河要去镇上卖小猪崽。小家伙已经长到四十来斤,再养下去就太大了不好出手,趁着现在行情好赶紧卖掉。李桂香一大早就把小猪崽装进竹笼里,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爹,我也去。”小禾跑过来,拽着沈大河的衣角不放。
“去啥去,路远着呢,你在家陪你妈。”
“我要去嘛。”
小禾撒着娇,死活不肯松手。她不敢说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昨天晚上,她听见了张翠花的心声。
“明天让二狗子在土地庙那儿等着,抢了钱对半分。”
二狗子是邻村出了名的混混,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张翠花居然跟他勾搭上了。
沈大河拗不过闺女,只好把她抱上车,让她坐在前面的横梁上,一路骑着自行车往镇上走。
出了村口,沿着土路骑了大约三里地,前面就是土地庙。那座庙早就荒了,只剩几堵破墙,周围长满了杂草,是条偏僻路段。
小禾远远看见土地庙的影子,心跳开始加速。她竖起耳朵,拼命捕捉周围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不耐烦——“咋还不来?不是说今早准到吗?”
还有另一个声音,她认得——是张翠花的堂弟张老三,平时跟张翠花走得很近。
“急啥,二狗哥说了,等他卖完猪回来再动手,路上人少。”
小禾手心冒汗了。
她知道,如果继续往前走,到了土地庙附近,那些人就会冲出来。她爹一个人根本打不过两个成年男人,更何况对方还有备而来。
“爹,”她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前面好像有人。”
沈大河减慢了车速:“有人咋了?”
“我刚才听见有人说话,好像在说你。”
沈大河一愣,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他侧着耳朵听了听,除了风声和鸟叫,什么也没听见。
“你听错了吧?”
“我没听错,”小禾认真地看着他,“他们说等你过去。”
沈大河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前面的土地庙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坐在横梁上的闺女。小禾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不像是在撒谎。
沈大河咬了咬牙,把车头一拐,推着自行车钻进路边的小路,绕了一大圈,多走了将近二里地才绕回大路上。
土地庙那边,张老三和二狗子等了半天没见人影。
“人呢?”二狗子不耐烦了。
“不应该啊,翠花姐说他今早准走这条路……”
“操,是不是走岔路了?”
“再等等。”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人。
二狗子骂了一句脏话,踹了一脚破墙:“不等了!妈的,白耽误一上午功夫!”
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到了镇上,小猪崽卖了个好价钱——四十二块钱。沈大河攥着钱,笑得合不拢嘴。他给小禾买了一根冰棍,又扯了两尺花布,说回去让李桂香给小禾做件新衣裳。
回家路上,小禾靠在沈大河怀里,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舔着冰棍,心里想——大伯娘,你输了。
但张翠花显然不打算认输。
卖猪的事过去不到三天,小禾又听见了她的心声。
那天下午,小禾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忽然脑子里飘进来一个声音——是张翠花在自言自语,语气恶狠狠的。
“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们。明天赶大集,他们肯定要去卖山货。我往他家水缸里下点泻药,让他们全趴床上起不来,那批山货就卖不出去了。等过了季,我看他们还怎么得意。”
小禾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跑到灶房,掀开水缸的盖子看了看。里面的水是干净的,李桂香刚挑回来的井水。张翠花还没动手。
小禾知道,今晚一定会出事。
她不能自己去堵人,但她可以让大人去。
晚饭的时候,小禾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李桂香摸了摸她的额头:“咋了?不舒服?”
“妈,”小禾拉着她的手,“今晚你陪我睡好不好?”
李桂香笑了:“都多大了还要人陪?”
“我害怕,”小禾低下头,声音小小的,“白天村里人说,前几天隔壁村进了贼……”
李桂香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行行行,妈陪你睡。”
半夜,小禾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竖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碰了一下水缸的盖子。
她轻轻推了推李桂香。
“妈,院子里有动静。”
李桂香睡得正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妈,”小禾又推了推她,“我真的听见了,像是有人在灶房那边。”
李桂香睁开眼睛,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
她正要翻身继续睡,小禾又说了一句:“万一进贼了呢?”
李桂香想了想,还是爬了起来。
她披上外套,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小禾趴在窗户边上往外看。
月光底下,灶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李桂香猫着腰摸过去,到了门口,猛地推开门,抡起扫帚就往里头打。
“我让你偷!我让你偷!”
里头传来一声惨叫,扫帚噼里啪啦地落在人身上,打得那人嗷嗷直叫。
“别打了!别打了!是我!”
李桂香不停手,又是一顿猛揍:“打的就是你!偷东西偷到老娘头上来了!”
“我是翠花!张翠花!”
李桂香的手停住了。
她举着扫帚,弯腰凑近了一看——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的那个人,头发散乱,脸上被扫帚划了一道红印子,不是张翠花是谁?
“大嫂?”李桂香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你大半夜跑我家灶房来干啥?”
张翠花被打得浑身疼,缩在角落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桂香低头一看,地上有一个纸包,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舔了一下,舌尖微微发麻。
她盯着张翠花看了三秒钟,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张翠花,”她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你想往我家水缸里下药?”
“我没有!我就是……我就是来看看……”
“来看什么?看你下的药管不管用?”李桂香把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摔,“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全村人都喊起来,让大家看看你干的什么好事?”
张翠花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桂香!桂香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你别喊人!求你了!”
李桂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沉默了很长时间。
“滚,”李桂香说,“往后你再敢踏进我家院子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张翠花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桂香站在灶房里,看着地上那一摊白色粉末,半天没动弹。
最后她蹲下来,一点一点把粉末扫干净,又把水缸里的水全部倒掉,重新挑了一担井水。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站在灶房门口,拉了拉她的衣角:“妈,你别生气了。”
李桂香低头看着女儿,眼眶红红的。
她蹲下来,抱住小禾,声音有点哑:“小禾,幸亏你听见了动静。不然咱家明天一大家子全得躺床上。”
小禾没说话,把脸埋在李桂香的肩膀上。
她知道,张翠花这回是真的怕了。
第四章:福星
一年后。
院子变了样。篱笆换成了新的,整整齐齐地围了一圈。
墙角搭了一个鸡棚,里头养着十七只母鸡,每天能捡十一二个蛋。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老玉米,灶房旁边多了一间小仓房,里面堆着过冬的土豆和白菜。
沈大河晒黑了不少,膀子也粗了一圈。他跟村里的建筑队干了半年活,学会了砌墙抹灰的手艺。农闲的时候就有人来找他修灶台、垒猪圈,一天挣两块五,主家还管一顿饭。
李桂香也没闲着。她从最初的三只鸡养起,慢慢扩到了十七只。鸡蛋攒够了就用篮子提着去镇上卖,供销社收八分钱一个,一个月能挣十来块。她还跟人学着腌咸鸭蛋,腌好了拿到集上去,能多卖两分钱一个。
日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这天晚上,一家三口吃完饭,沈大河坐在门槛上卷了一支烟。李桂香收拾完碗筷,也搬了个板凳坐到门口。
“大河,”她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小禾六岁了,该上学了。”
沈大河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村里的小学堂我问过了,一学期学费五块钱,书本费两块,加起来也就七块。咱家现在攒了多少?”
沈大河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加上春天卖那窝鸡崽的钱,拢共有一百八十多块。”
“那够了,”李桂香说,“供她读到小学毕业都够了。”
沈大河把烟掐灭了,点了点头:“行,明儿个我就去学堂找刘老师说一声。”
小禾坐在炕沿上,晃着两条腿,听着爹妈商量她上学的事,心里热乎乎的。
开学那天,李桂香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去年扯的那块花布做成的新衣裳拿出来,又给小禾梳了两个小辫子,扎上红头绳。
“妈,勒得太紧了。”小禾摸了摸头皮。
“紧点精神,”李桂香又使劲紧了紧,“上学得有上学的样。”
沈大河推着自行车等在院子里。后座上绑着一个新书包——李桂香用碎布头拼的,花花绿绿的,但缝得结结实实。
小禾爬上自行车的前梁,一家三口出了门。
路过老宅门口的时候,周翠兰正端着碗在门口喝粥。看见小禾穿得整整齐齐的,她放下碗走了过来。
“哟,小禾今儿个穿得真俊,干啥去?”
“奶,我上学去!”小禾大声说。
周翠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好好好,上学好。你等着,奶给你拿点东西。”
她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塞到小禾手里。打开一看,是两个煮鸡蛋,还热乎着。
“拿着,饿了吃。”
“谢谢奶。”
周翠兰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小禾看见她背过身去的时候,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到了学堂,院子不大,一排平房,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掉了皮。教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一年级”。
刘老师站在门口,看见沈大河带着小禾过来,笑着迎了上来:“这就是沈小禾吧?今年六岁了?”
“对,六岁了,”沈大河搓了搓手,“刘老师,麻烦您多照顾。”
“放心,进了我的班就是我的学生,”刘老师低头看了看小禾,“进去吧,找个空位坐下。”
小禾走进教室,里头已经坐了十几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叽叽喳喳地闹成一片。她扫了一圈,靠窗第三排有个空位,旁边坐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她走过去坐下来,把新书包放进桌洞里。
那小姑娘扭过头来,好奇地看着她:“你叫啥名字?”
“沈小禾。”
“我叫赵小霞,”小姑娘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刚掉的门牙,“你家住哪儿?”
“村东头。”
“哦,那咱俩放学可以一块儿走。”
小禾点了点头。
上课铃响了。刘老师走进来,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好,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天,咱们先点名……”
点到“沈小禾”的时候,小禾清脆地应了一声:“到!”
刘老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第一节课教拼音。a、o、e。小禾跟着念,念得很大声。她翻开新课本,纸上散发着油墨的香味,用手指摸了摸那一行行字,觉得新鲜又亲切。
下课的时候,赵小霞拉着她去看学校养的兔子。两只灰毛兔子挤在笼子里啃白菜叶子,嘴巴一动一动的,逗得两个小姑娘咯咯直笑。
放学的时候,沈大河来接她。小禾坐在自行车上,一路说着今天学了什么——语文课学了“春天来了”,算术课学了十以内的加减法,体育课在操场上跑了三圈。
“爹,老师夸我写字好看。”
沈大河咧着嘴笑:“那是,随你妈。”
到家的时候,李桂香已经做好了饭。今天特意多炒了两个菜——一个韭菜炒鸡蛋,一个土豆炖粉条。饭桌上,李桂香不停地给小禾夹菜,嘴里念叨着:“上学费脑子,得多吃点。”
吃完饭,天还没全黑。小禾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着鸡棚里的母鸡排队钻进窝里。晚风凉丝丝的,带着田野里收割后的稻草香。
李桂香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小禾暖手,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妈,”小禾忽然问,“上学贵不贵?”
“不贵,”李桂香说,“你爹妈供得起。”
“那我要上好多年。”
“上多少年都供你,”李桂香摸了摸她的头,“只要你肯读,妈砸锅卖铁也供你。”
小禾没说话,捧着碗喝了一口热水。
她想起前世在孤儿院的时候,也有好心人资助孩子们上学。但她从来没轮上过——名额有限,老师总是先给那些成绩更好的孩子。她那时候就想,要是她有爸爸妈妈就好了。
现在她有了。
沈大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披在李桂香肩上。
“进屋吧,外头凉了。”
李桂香站起来,牵起小禾的手:“走,睡觉去,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呢。”
小禾乖乖地跟着她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鸡棚里的母鸡已经安静下来了,屋檐下的红辣椒在月光里影影绰绰的,仓房里堆着够吃一冬天的粮食和菜。
这个家,是爹妈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一只鸡一只鸡攒起来的。
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帮不上什么大忙。
但她知道,她会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