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姜栩把手伸进我校服口袋时,我正咬着半个包子。
她拿走了里面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
我咽得太急,差点噎死。
纸上有一道只算到一半的圆锥曲线,还有她的名字。我昨晚写了三遍,第一遍觉得难看,划掉,第二遍又觉得太端正,像在抄获奖名单。
第三遍旁边画着一颗歪心。
“还给我。”我想抢,包子上的油滴到了袖子上。
姜栩退了半步,念出那道题的题干,念到最后,指尖停在心形上。
她没有笑我。
“陆祈,你今天放学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跟你一起走。”
秋天的早晨,校门口的人流从我们两边绕过去。门卫在催没戴校牌的学生,卖豆浆的阿姨喊最后两杯。我听见每一个声音,唯独没听懂她的话。
姜栩垂下眼,耳朵红了。
“一定要我说得特别明白吗?”
我暗恋她两年,对她能说出的每句话都预演过回答。可那些回答里面,没有一句是给眼前这种情况准备的。
“我喜欢你。”她说,“生日快乐。”
手里的包子掉了。
姜栩捡起来,替我扔进垃圾桶,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盒。透明盖子下面,是一块草莓蛋糕。
她记得我的生日。
去年运动会上,我跑完一千五,瘫在操场边。她递给我一瓶水,我连瓶盖都舍不得扔,回家偷偷放进了抽屉。周诚知道以后骂我没出息,我回骂他连个瓶盖都没有。
我以为那已经是我们之间最亲近的一件事。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手指揪着纸盒上的丝带,等我回应。
“我也……”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我觉得如果说出来,早自习的铃就会把这个梦震碎。
“先进去吧。”她拉了拉我的袖口,“蛋糕别挤坏。”
我一路护着那个纸盒,连门槛都跨得小心翼翼。周诚从身后搂住我,见我没反应,顺着视线看过去,立即把手松开。
“你小子干什么了?”他压低声音。
“没干什么。”
“姜栩在等你。”
“我知道。”
“她还冲你笑。”
我用胳膊肘碰他:“我又不瞎。”
那时我真觉得,十八岁是个好年龄。昨晚挨的骂、没考及格的物理、我爸三个月没回的消息,都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昨晚我妈上夜班,走之前在桌上扣了一碗面。我爸答应今年一定记得,晚上十点,我给他发了一个问号。他的朋友圈却刚更新,照片里,他抱着刚上幼儿园的小儿子,配文是陪宝贝过生日。
我跟那个孩子,同一天生日。
我关掉手机,在巷口坐到面馆打烊。后来下雨,一个人站在对面店里,敲玻璃叫我进去。
那是一间照相馆。我从小走那条路,竟然一直没注意过它。
店主说,成年礼只收十八块,还送一个心愿。
我当他在逗我。
他问我想要什么。
我当时心里又酸又难堪,故意说了个特别不可能的答案。
“那就让全世界跟我同岁的女生,都喜欢我吧。”
店主在柜台后看了我一会儿,把一张单子推出来。
“都喜欢?”
“对。一次也好。”
“名字签这里。”
我付完钱,拿着收据走了。照相时忘了笑,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还挺丧。
早自习前,我隔着两排座位看姜栩。她正在翻书,像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来,朝我轻轻举了举手里的笔。
我忽然想,晚上得去把照片取了。
那个开玩笑的老板,也许真给我开了个好头。
第二节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过,唐悦进来了。
我们班教室里有一个挺无聊的规矩,唐悦只要出现在门口,总有几个男生会抬头,周诚把这称作全自动人脸识别。
她漂亮,也知道自己漂亮,拒绝起人来从不绕弯。
上个月有人把玫瑰送到楼下,她下去,把花钱转给对方,明确说以后别再送。当天晚上,年级群里有人说她高傲,她把截图发回来,问不接受是不是还得先给你颁个奖。
我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她坐最后一排,我坐中间,她唯一一次主动找我,是借订书机。
现在,她拎着一个深蓝色纸袋,径直走到我面前。
“生日礼物。”
周诚正喝水,呛得直拍桌子。
袋子里是一副耳机,我在商场柜台见过,价格后面有三个零。
“不用,太贵了。”我把袋子推回去。
她按着提绳没动:“你可以收我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了一片。
我看了看姜栩。她坐在窗边,手里的书没有翻页。她望着那个袋子,嘴角慢慢落下去,我心里一紧。
“我不收。”我再次把袋子推过去,“谢谢,但我们也不太熟。”
唐悦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特别陌生,好像刚从睡梦里惊醒,发现自己站错了地方。她低头看看耳机,又看看我,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我以为她会生气。
可几秒后,她却笑了。
“那就先熟起来。”
她俯身,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
“陆祈,我喜欢你。我可以追你吗?”
后排响起一声清脆的口哨。
我手心全是汗。昨晚还在难过没有人把自己放在心上,今天暗恋的人和班花同时表白,我应该高兴,可唐悦刚才那个皱眉的表情始终停在我脑子里。
像是她自己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班主任踩着上课铃进来,几个人赶紧低头。唐悦抱着袋子回座位,经过姜栩时,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姜栩把蛋糕盒旁边的丝带收进了掌心。
第一节是数学测验。
我平时做选择题喜欢从最后一道开始,今天翻开试卷,看见那个熟悉的圆锥曲线,嘴角压都压不住。
可五分钟后,我右边多了一张纸条。
“中午一起吃饭吧。”
我看向右边。
许茉对我眨了眨眼。
她是姜栩最好的朋友,跟我打过两年招呼,措辞始终是那个谁。上周篮球滚到她脚边,她踢回来,说陆什么,你挡着我背单词了。
纸条右下角,画着一颗心。
我拿笔的手停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前排的女生把橡皮扔到我桌上,橡皮套里夹着她的电话号码。隔壁组的女生举手借修正带,明明我从来不用,她却盯着我,脸红得像发烧。
数学老师敲了敲讲台。
“都看陆祈干什么?他脸上有答案?”
全班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可嘴角已经有点僵了。
坐第一排的赵慧没有抬头。她今年十七岁,上周刚提前报名少年班。
我还特意看了她一眼,像急着寻找一个能让我安心的反例。
她咬着笔帽,专注地盯着最后一道题。
窗外有人经过,校服袖子在玻璃上蹭出一点声音。
我抬起头。
走廊里站着三个别班女生。
她们没有看教室里的任何人。
只在看我。
第三节
课间,周诚把我堵进厕所,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不是梦。”他说。
我贴着洗手台,问他:“如果我说,我昨晚许了个愿,你信吗?”
“我信你昨晚背着我换了张脸。”
我把照相馆的事讲了一遍。他听到十八块,乐了,说我以前给游戏充十八都考虑半天,成年了消费观倒先升级了。
我没笑。
周诚渐渐收起表情,往门外看了一眼。
“她们真不走?”
玻璃门外,有女生借口等同学,有人抱着练习册,隔几秒往这里瞥。卫生委员推着水桶经过,走出十几步,又把桶推回来。
周诚摸出手机:“先查查店。”
地图上没有。
我说可能是老店没登记,他让我报地址。他在街景里找到巷口,镜头拍摄日期是上个月。
照相馆的位置,是一道挂了锁的卷帘门。
门上贴着转让,纸边已经黄了。
“昨晚真开着?”他问。
我点头。
“你拍的照片呢?”
“说今晚取。”
“收据?”
“书包里。”
他没再开玩笑,拉开门,让我回教室拿。
姜栩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水杯。
“我接了温水。”她说。
我向她道谢,伸手时,却看见杯子旁边还夹着一本绿色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右下角贴着一片银杏叶。
那是她的错题本,平时不许别人碰。
上学期有个男生想借,她只答应复印,放学还亲自守着机器,怕纸张卷进去伤了本子。我们背后笑她把一堆题当传家宝,她听见了,没生气,只说里面有她改过七遍才弄明白的东西,找不到第二份。
我当时还觉得,能让她这样护着的东西,大概都比我重要。
现在它被她拿在手里,推到了我面前。我应该觉得自己终于被选中了,可她捏着封皮的那只手没有松,指腹在银杏叶上来回蹭,像还想最后确认一下,它原来属于谁。
“这个也给你。”
“为什么?”
“你上次月考说数学难。”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她自己的推导后面,多了用红笔写的注释,有些步骤被拆得特别细,正好是我容易跳过的地方。
我心里又软了一下。
也许喜欢本来就会让人做出平时不做的事。也许今天的怪事只是大家约好的生日玩笑,姜栩才是真的。
“你写多久了?”我问。
“昨晚。”
“到几点?”
她迟疑了一下。
“不知道。”
周诚在我背后咳了一声。
我翻到末页。红笔旁边留着一个日期,是两周以前。那时姜栩为了市里的数学冬令营,天天在办公室问题。
那道被拆开的题,也是冬令营选拔题。
“你不是准备自己参加吗?”
她低头看着纸面,嘴唇动了动。
“我……”
走廊里有人叫我的名字。
姜栩抬眼看了一下,立即把笔记本往我怀里塞。
“不参加了。”
“为什么?”
“我想给你补课。冬令营不重要。”
她说得太快,好像一定要抢在那个人靠近之前,证明自己更愿意替我做事。
我忽然想起上周,她因为选拔差一分,在楼梯间蹲着哭。她没看见我,我绕去另一边买水,回来时她已经走了。
我当时连安慰都不敢。
现在她却告诉我,那不重要。
我把本子还给她。
“你再考虑考虑。”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第一次发现,她笑着的时候,眼睛里可以一点高兴都没有。
“你不喜欢这个吗?”
“姜栩,我喜欢你,不是喜欢别人把东西都给我。”
她怔住了。
那双眼睛里像终于有了别的东西。她低头抱紧错题本,往后退开,让出我和教室之间那一点地方。
“你先进去。”她很轻地说。
我从她身边过去,突然听见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我回头时,她又在笑。
“帮我把水杯拿进去。”
第四节
我的书包被人整理过了。
昨晚塞进去的卷子分了科目,校服叠好放在最上面。侧袋里那张收据还在,被夹进一个透明卡套,背面粘着一张便签。
“生日要开心呀。”
落款是许茉。
周诚隔着桌子骂了一声。
我捏着那张小纸片,看见正面印着四个字:如愿照相。
下面是十八元,成人纪念照一套。最下方有一行蓝色小字,被复写纸压得很浅。
“试赠一日,当晚二十四时结算。退还须持原票,本人办理。”
营业时间是晚八点至午夜。
周诚拿手机拍下来,调了半天对比度。纸边还有两行字,大部分压在红色的已收款章下面,只辨得出“全部”与“既有”。
“这他妈是买照片还是买保险?”
我给收据上留的座机打电话。
提示空号。
上课铃响,我把收据塞回胸前口袋。周诚给他表哥发消息,他表哥在附近跑外卖,说中午顺路过去看看。
第二节是英语。
英语老师三十多岁,对我没有任何异常,听写时照样把我的试卷提起来,问陆祈你这个字跟你名字一样,打算祈祷别人看懂?
教室里又笑了。
有人替我解释,说可能是笔不好。
老师瞥她一眼:“刘晓,你上次说他写得像小鸡爬。”
那个女生的笑僵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以前是我不懂他。”
我浑身不自在,正要站起来说没关系,老师已经放下卷子,叫大家翻书。
一直到那时,我还抱着一点侥幸:只要不回应,不接受礼物,这一天是不是就会平平安安过去?
我给周诚写了张纸条,让他帮忙记一下发生变化的人。
下课时,他拿回来的名单上写了十几个名字,又从班级生日表上抄了出生年月。
十八岁。
没有例外。
十七岁的赵慧依旧嫌我占了她借书的过道,十九岁的复读女生正在走廊跟家里打电话,说今天食堂又把土豆炖成了泥。
周诚盯着名单,半天没说话。
“你昨晚说的,是同岁。”
我摸了一下胸前的收据。
“可她们本来有的就跟我关系还不错。”
“那也不可能都不错。”他说。
这时唐悦从后排走过来,没带礼物,也没有笑。她把手机放到我桌上,屏幕是一张车票,明天上午去省城。
“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吗?”
我摇头。
“音乐学院面试。准备了一年。”
她把订单往下滑,退票按钮露了出来。
“我刚才想退掉。”
周诚看向我,我后背开始发凉。
唐悦用另一只手攥住点着屏幕的手腕,指关节绷得发白。
“我连跟我妈都吵过,说不想学她安排的专业,结果现在,我想留在这里看你上自习。”
她抬眼盯住我。
“陆祈,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说不清,伸手想先关掉退票页面。唐悦立刻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桌上。
“别替我点。”
她说完这句,呼吸忽然急了,像身体觉得她刚刚犯了个不该犯的错。她盯着自己挡在手机前面的手,又把它往前推了半寸。
“它是我的。”
周诚赶紧点头,说对,没人动你的手机。
唐悦听完,才把另一只手也压上去。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人却直起腰,重新站稳了一点。
我把手收回桌子下面,第一次认真去想,帮她,可能得先从不碰她的东西开始。
第五节
我把那张收据给唐悦看了。
她看完,先问我是不是拿她寻开心。
我没有解释,让周诚把她的手机拿远一点。手机离开她掌心的瞬间,她猛地伸手,差点碰倒桌上的保温杯。
“车票别退。”她急着说。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
刚才想退票的是她,这时怕退票的也是她。两种念头像两个人在她身体里拉扯,力气大的那个,始终把她往我这边推。
“你骂我一句。”我说。
她看着我。
“什么都行,越难听越好。”
唐悦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笑我有病。可那个字没出来,她突然弯下腰,捂住了嘴。
我下意识去扶,她却退开,用书压着胃的位置,撑住桌沿喘气。
她没有吐。
等那阵难受过去,她额头上出了细汗,慢慢直起身。
“别再试了。”她说。
周诚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表哥发来三张照片,巷子、卷帘门、褪色的转让告示。
还有一条语音。
“问了旁边卖锁的,说这屋空了五六年。你同学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我点开照片,把门口一块缺了角的地砖放大。
没记错。
昨晚我在那块砖上蹭过鞋底的泥。
表哥说门是锁死的,里面连灯线都拆了。他叫了两声没人答应,只闻到一股很冲的定影液味,还以为附近有人在刷墙。
唐悦重新拿起收据,贴近窗户看字。
“八点。”她说,“它把时间写死了。”
“我现在就请假过去。”
“先找老师。”周诚站起来,“这事不能就咱仨扛。”
我们去办公室时,唐悦跟了几步,忽然停住。她用指甲在左手虎口上狠狠掐出一个月牙。
“我想找理由跟你去。”
她把手伸给周诚看,像展示一种需要被记录的症状。
“请你记下来。我不想去办公室,我想回去练琴,下午有最后一节合伴奏的课。”
周诚认真点头,打开备忘录。
她一字一句说完,转身回了教室,走得很慢,一次都没回头。
班主任姓钱,是个四十出头的女老师。她听我们说完,又看了几张生日表,揉了揉眉心。
“陆祈,你是不是在网上发了什么?”
我摇头,把手机解锁递过去。
屏幕亮起的一刻,所有人都没再说话。
我昨晚发过一条动态,只是一张桌上的长寿面,配了个生日蛋糕表情。
那条动态的浏览量,正在不断往上跳。
本来只有我妈和周诚点了赞。现在下面挤满了陌生头像,很多名字后面有学校和城市,她们在问我的联系方式,问我过得开不开心。
最上面有一条英文,我勉强看懂,是在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见面。
钱老师拿自己的手机查了一下那个账号。
一个住在海外的女生,公开资料刚好十八岁。
“先锁账号。”钱老师把我的手机放下,声音变了,“谁也别再往外发他的照片。”
我看着那些仍在增加的提示,终于听清了自己昨晚那句话里,最可怕的两个字。
全世界。
第六节
钱老师把我安置在办公室里面的小会议室,叫周诚陪着。
她先联系了年级主任,又给我妈打电话。电话里,她只说学校出了点事,陆祈本人暂时安全,请家长尽快来一趟。
我妈第一句问,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没有,阿姨,我在旁边。”周诚抢着说。
我听见她那边塑料箱碰撞的声音。她在超市理货,夜班刚下去,又帮人顶了个早班。她说二十分钟到,没再多问。
十点多,钱老师带着姜栩回来了。
姜栩坐在我对面,主动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却在每次跟我对上时努力移开。
钱老师问她,早上的蛋糕在哪里买的。
姜栩报了学校门口的店名。
“你几点去的?”
“六点四十。”
“为什么这么早?”
“想让他吃新鲜的。”
我攥着裤缝,几乎不敢抬头。
钱老师没有顺着问感情,拿出手机给那家店打电话。店员记得姜栩,确认今天早上她来买过一块草莓蛋糕,六点四十七分付的钱。
“可我六点二十就出门了。”我说,“我没跟她说过我今天会早到。”
“不是这个问题。”姜栩忽然开口。
她把纸盒拎出来,盒子底部印着标签。钱老师翻过来,上面的生产时间是昨天晚上。
“我认识这家店。”姜栩说,“草莓蛋糕都是前一天做的。我去年冬天在这里过敏过一次,后来一直不敢买。今天我进店,店员都问我,是不是终于能吃草莓了。”
“你怎么回答的?”钱老师问。
姜栩抬起手,卷起一点袖口。手臂内侧有几处新起的红疹。
“我说,他会喜欢。”
我的胸口像被人砸了一下。
她没有吃,只是搬动蛋糕时沾了奶油,又习惯性用手背蹭过脸。校医检查后开了药,叫她别再碰过敏原。
但她不想扔掉那块蛋糕。
“我知道这样不对。”她望着钱老师,“我知道每一件事,可轮到我决定的时候,我总会想,万一他高兴呢?”
钱老师把蛋糕推到自己面前,让她坐远一点。
“那先由我保管。不是你不想给,是老师没收了。”
姜栩肩膀松下去,眼里突然蓄满了泪。
我们尝试找出能让她轻松一点的办法。
我离开房间,她会不由自主地听我的脚步;把窗帘拉上,她仍会回头看那片布。可当钱老师拿出冬令营的报名表,请她重新检查志愿时,她能够专注地看上十几秒。
表格上写着她自己的字。
姜栩拿起笔,在“确认参加”后面画了一个很深的圈。
那是昨晚刚发下来的补录确认表。
前面的学生放弃了名额,老师一直联系到她妈妈,才把这次机会留下来。她为了那一分难过了一个星期,又在昨晚十点收到消息,在家里的阳台上跑了好几圈,怕吵醒邻居,不敢出声笑。
这是钱老师在班级事务群里看到的,姜栩妈妈发来感谢,说孩子终于能睡个好觉。
可早上的姜栩,却可以在十几秒里决定不要了。
钱老师把那条消息读给她听。她看着报名表,手里的笔越攥越紧,问老师,今天能不能暂时替她保管手机,所有涉及退选的消息,都先不要发出去。
“如果一会儿我又说不想去,您先问问我昨天晚上怎么想的。”
她说完,把手机放到桌上,又用笔在表格背后写了日期。她不再请求我们相信一句话,开始替后面那个可能又改变主意的自己,留下能核对的东西。
“再给我几张纸。”她说。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妈妈早上六点要吃药,写许茉出门总忘带吸入剂,写自己想考哪所大学。
写完这些,她看向我,目光里终于有了我熟悉的迟疑和警惕。
“陆祈,你刚才说的喜欢,是你原本就有的吗?”
我点头。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我的,我已经分不清了。”
第七节
第一次出事,是在综合楼二楼。
我们一直以为,只要我待在会议室、不跟人接触,至少学校里的事就能控制住。钱老师请年级组调整了课间路线,让另外两位女老师把围在办公室外的学生劝回去。
可我妈来的时候,许茉正堵在楼梯口。
她抱着保温饭盒,想送一碗自己刚去食堂买的粥。老师不让进,她就坐在楼梯上,给我发了一条又一条消息。
我手机已经关了提醒,没有及时看见。
十点四十,走廊里突然有人喊校医。
姜栩听见许茉的名字,比谁都快地站起来。她跑到门口,手已经推上门板,又猛地停住。
她回头看我。
那种眼神,我后来想起来,都会觉得难受。她怕我不高兴,怕自己离开这一分钟,会被我忽然忘掉。
我说:“去吧,是许茉。”
她才冲出去。
我跟周诚追到走廊,看见楼梯下面挤满了人。许茉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完整。手里的饭盒已经洒了,粥顺着台阶往下淌。
她有哮喘,赶着跑了两趟食堂,又在拥挤的楼道里待得太久。
“她的药呢?”姜栩问。
“在书包里。”一个女生回答,“书包在教室。”
周诚转头就跑。
十九岁的复读女生蹲下来,替许茉解开勒得太紧的领口。我见过她跟许茉因为开窗吵架,一个嫌闷,一个怕冷,最后把两张桌子调到不同的位置,谁都没让谁。
她现在用外套垫着许茉的背,把额前的头发拨开,叫她别急着说话。许茉喘得说不出谢谢,她也没等,抬头让旁边的人把窗开大一点。
没有人喜欢谁,仍然可以这样帮忙。
可我站在那里,偏偏成了最妨碍救人的那一个。
我往下走,想帮老师疏开人群。可我一露面,那些原本在看许茉的女生,几乎全都朝我挪了一步。
楼道本来就窄,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什么,也跟着往里挤。
钱老师抬高声音,让所有人往后退。
有个女生听话地向后走,却很快又折回来。她似乎忘了为什么要让路,焦急地盯着我。
“陆祈,你怎么了?”
“我没事,许茉有事,让一让!”
我不喊还好,一喊,她脸上的焦急更重了。
“你别难受,我过来帮你。”
她往前伸手,撞在前面一个女生背上。那女生脚一滑,扶住栏杆,鞋底踩进了洒开的粥里。
楼下有人惊叫。
钱老师把我往旁边一推:“进去!你越在这儿越乱!”
我退回门后,听见外面接连响起桌椅被拖动的声音。老师们把空课桌横过来,隔出一条通道,保安上楼,成年女老师和几个男生站在两侧挡人。
周诚拿回吸入剂,交到校医手里。
我蹲在门后,双手发抖,手机上又跳出许茉一分钟前发的消息。
“粥快凉了,我能不能进去?”
姜栩的声音穿过门板。
“许茉,看我,按医生说的来。”
“陆祈呢?”
“先吸气。”
“他生气了吗?”
外面静了短短一下。我听见姜栩哭着说:“他没有,你先看我,好不好?”
我用力把手机翻过去,不想再看见自己的名字。
周诚从楼梯下面跑上来,手背擦破了,袖口挂着一点灰。他把教室里的书包也拿回来了,里面有许茉写给下一周的学习安排。
几张纸掉在我脚边,最上面一行是“周六跟姜栩去图书馆,谁迟到谁买奶茶”。
我弯腰捡起来,没敢再往后看。纸角沾了粥,我拿校服一点点擦,擦不干净,就换一处干的地方继续擦。
她们原来约好过周六。
今天才星期二。
第八节
许茉缓过来后,救护车还是把她接走了。
学校临时停了高三的课,班主任逐班清点人数,让家长接走受到影响的女生。广播里说是突发群体性不适,请所有人保持通道畅通,不要围观。
我待在小会议室,门从外面关着,钥匙却没锁。钱老师一再解释,是请我暂时配合,不是把我当成犯人。
我知道。
可我还是觉得,那扇门应该锁上。
姜栩进来时,校服袖口沾着粥。她坐在桌子另一端,摊开刚才写的那些纸,把“许茉是我的朋友”放在最上面。
“她脱离危险了。”她说。
我点头,想问她是不是也去医院看看。她手臂上的红疹还没全退,却一直没有挠。
“陆祈,我刚才没在第一时间去帮她。”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她很快接住,“我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所以才要跟你说。”
她把纸往前推了一点,上面还有一行新字。
我应该先救她。
“如果没有老师叫我,我可能会先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她看着我,眼泪一滴滴掉在纸上。
“我不想这样。”
钱老师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姜栩却轻轻挣开,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我突然很害怕。
“先别试了。唐悦刚才也试过,她很难受。”
“我不是想证明我能骂你。”
她抬头,眼神第一次真正从我身上移开,落到钱老师脸上。
“老师,请您替我记住,我现在说的话。”
钱老师坐直了。
“你说。”
“我是姜栩。我想去冬令营,我想陪我妈治病,想跟许茉住同一个宿舍。今天早上我对陆祈说的话,不能算数。”
她说到最后一句,身体猛地缩了一下。
我冲过去,钱老师已经扶住她。她一只手压着纸,不让我们拿走,另一只手攥住我的袖子。
那张脸上有害怕,有委屈,还有我从没见过的愤怒。
“陆祈,我现在不喜欢你。”
话音落下,她的手松了。
会议室顶上的灯闪了两下,打印机忽然开始工作。没人碰它,一页白纸却被慢慢吐出来,正反两面都是空的。
我没去看那张纸。
姜栩就在我面前。她的五官明明还在,眉毛、眼睛、嘴唇都没有消失,我却越来越认不出她。
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还没褪尽,里面那个人已经跟所有人断了关系。
钱老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接着,脸上露出茫然。
“你是几班的?”
我一把抓住桌上的纸。
“姜栩!她是姜栩!老师,您刚刚还在跟她说话!”
纸上那两个字正在变淡。我按住它们,指腹蹭满了黑色的墨,笔画却还是一点点散开。
钱老师下意识去翻点名册。她记得自己教过这个学生,却说不出她坐在哪儿,也想不起她的名字。手机里班级合照打开,窗边那张脸被一片灰白盖住了。
姜栩坐在椅子上,抬起头。
她温顺地问我:“这样,你会不会高兴一点?”
我胸前的收据忽然变得滚烫。
那枚红色的已收款章下面,慢慢浮出一行新字。
“退回异议一份,已收取原主。”
第九节
我把那张收据撕成了两半。
纸在手里断开的瞬间,姜栩的身体向前一倾,像有人从背后抽掉了她的一根骨头。
我立刻停住。
两片纸上的裂口渗出一点潮湿的黑色,随后竟然自己贴回去,边缘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线。
她扶着桌子,望向我,仍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再也不敢碰那张纸。
钱老师叫校医,周诚冲进来,看见姜栩时,嘴里的话也断了。他指着她,像知道这里本来应该有一个很熟的人,偏偏怎么都对不上。
“她是……”
“姜栩。”我说。
他重复了一遍,从兜里翻出上午那张名单。
姜栩所在的位置,只剩一个红笔画的圈。
旁边的出生年月还在,姓名没了。
周诚看着那个空圈,喉结动了一下,没再说别的。他把手机录音打开,请我把能记得的东西说出来。
我说了她的名字、座位、喜欢用的笔,说她不吃葱,做题时爱把草稿纸折成四块,说她妈妈每月第二个星期三要去医院。
说到一半,我忘了她家在几栋。
我明明陪她走过那条路。准确地说,是借着顺路,在她身后走过十几次。
现在那扇楼道门在脑子里变成了一团雾。
我狠狠掐住自己,不让声音停下来。
姜栩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好像我们说的是另一个人。她把钱老师倒的水推到我手边,问我嗓子是不是干了。
我看着她的手,眼泪一下砸在杯子里。
桌上那堆纸中间,还有一句话没有变。
许茉是我的朋友。
名字不是她自己的,暂时没有被抹掉。
我把这张纸拿给她看。
“你认识许茉吗?”
她看了一会儿,摇头。
我放出许茉发在班级群里的一条语音,里面她嫌学校的晚自习太长,说自己的仙人掌都比同桌看起来有活力。
姜栩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小,转眼就散了,可我看见了。
她的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左边口袋,摸出一盒薄荷糖。糖盒里没有糖,装着两粒备用电池,是许茉的电子词典用的。
我抓着桌沿,转头看钱老师。
“她还在。”
钱老师眼眶也红了。她虽然想不起姜栩,却把那盒电池仔仔细细拍下来,连同纸上的话一起收进档案袋。
“先按人来救。”她说,“别管我们还能记得多少,她现在就坐在这里。”
她给医院打电话,请他们暂时不要把姜栩当作普通的情绪失控处理。又让年级组保留所有考勤、试卷和监控,不要删除任何一个空白。
我低头把断过的收据放回卡套。
下面又多了一行字。
“试赠结束前,可一并赎回。”
窗外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这回我没有看过去。
我只盯着“赎回”那两个字,第一次清楚地知道,我晚上必须去哪里。
第十节
救护车第二次来时,我妈正站在校门外。
她被堵在外面半个小时,电话打了十几遍,直到钱老师派保安去接,才从人堆里挤进来。她一眼看见我,先抓住我的肩膀,摸了摸头,又翻我的袖子。
“哪儿受伤了?”
我摇头,她却不信,直到校医也说我没有外伤,才松了那口气。
可紧接着,她看见了坐在担架边上的姜栩。
“这孩子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上一次我跟我妈提姜栩,是寒假。她整理我的抽屉,发现里面那只空瓶盖,问是不是对哪个女同学有意思。我像被踩着尾巴一样,抢回来,把她推出房间。
现在我巴不得她还能想起来,哪怕当着所有人的面笑我。
钱老师把她拉到一旁,低声讲了事情经过。
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久,回来先伸手碰了碰姜栩的额头。她碰得很轻,像怕惊着她。
“这小姑娘家里人呢?”
钱老师说,已经用学校紧急联系人电话通知对方,但对面的女士坚持自己没有女儿,只是独居。听说一个年轻女孩出了事,她仍表示愿意来看看。
我妈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姜栩坐着,替我把翻起的校服领子压平。
“你妈妈来了。”她对我说。
我躲开那只手,躲完又后悔,怕她觉得我在嫌弃她。
我们没有一起去医院。
校医很明确地说,我现在出现在急诊大厅,只会把学校里的混乱带过去。其他班也有女生出现强烈焦虑,一名家长开车接孩子时,孩子竟然伸手去抢方向盘,想回学校看我。
没有人再觉得这是集体恶作剧。
警察到了,把几个当事人的陈述分别录下。他们查过我的手机,没找到药物交易和违法软件,也联系了网安处置不断外泄的个人信息。
钱老师给他们看班级合照。
同一张照片,在学校存档服务器、家长手机和摄影师的底片上,都多出了同一片灰白。
一位民警看了很久,站起来,出去打电话。
没有人能给这件事一个现成的名字,但他们开始按危险事件处理:隔离接触源,疏散人群,保护出现症状的学生。
周诚把录音笔塞进我口袋。
“我在这儿陪你。”
我妈说要先带我回家取昨晚的东西,警察同意安排车送,钱老师留在学校协调。她跟我约定,每隔一小时联系一次,任何变化立刻说。
离开前,我去看了一眼姜栩。
她听到“医院”时没有拒绝,却一直想把手里的绿色笔记本给我。
我没有拿。
我让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说那是她的,谁都不能替她送人。
她低下头,手指压住封皮上的银杏叶。
担架被推走时,那片叶子落在她膝头。她把它捡起来,夹回原来的地方。
我看着这个小动作,终于能喘进一口完整的气。
她还记得,那片叶子应该放在哪儿。
第十一节
家里的长寿面已经坨成一团。
我妈进门先去关昨晚忘记关的小灯,手伸到开关前,又停住了。
她没有骂我浪费电。
我进房间拿昨晚的照片袋。里面只有一张试拍的小样,黑白的,边缘没有裁齐。十八岁的我坐在一把旧木椅上,背后挂着红布,黑白照片里,那块布深得像一个洞。
我妈站在门口,问我,昨晚为什么要出门。
“想走走。”
“你爸给你发消息了?”
我没回答。
她看见我桌上的手机,也就明白了。
我们谁都没有去碰那碗面。她搬了把凳子坐下,拿过照片袋,一样样往外倒:小样、取片单,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薄纸。
我昨晚根本没打开过它。
纸上没有店名,只有赠礼须知,字迹比收据上清楚得多。
我看到第三条,胃像被什么猛地拽紧。
“试赠可退。退时返还受赠者现有所获全部爱意,含受赠前既有。事实不改,旧情不复。”
我妈看完,先翻到背面,又重新读了一遍。
“什么叫既有?”她问。
我没有说话。
她指着那一行字,声音越来越轻。
“是我也算?”
周诚站在门边,脸上那点强撑着的镇定慢慢消失。他抬起头看我,再看那张纸,像终于知道自己也站在一张账单里。
我伸手去拿,纸却被我妈按住了。
“你昨晚看到这个了吗?”
“没有。”
“前台没人告诉你?”
我摇头。
店主只问我愿不愿意,把现在拥有的喜欢换成想要的喜欢。我以为他在说,要走出舒适圈,要改变自己。
我甚至回了句,我有什么可换的。
我妈静静看着我。
那句昨晚随口说的话,此时像一把刀,在我们之间来回磨。
我解释不出来。我知道她每个月只舍得给自己买最便宜的鞋,知道她替我攒了学费,知道她出门前一定会把面盖好。可昨晚我只看见我爸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全世界都把我落下了。
“对不起。”我说。
她松开那张纸,站起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很久。
我坐在原地,不敢跟过去。周诚也没有说话,只把照片和须知放进一个文件夹,伸手按住了四处翘起的纸角。
我妈端着两碗重新煮的面回来,碗里各卧了一个荷包蛋。
她把其中一碗放到我面前。
“先吃。”
我拿起筷子,手抖得夹不住。
她盯着我吃了两口,才说:“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是神仙,不能马上就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她用筷子碰了碰自己的碗沿。
“我养了你十八年。有人说要把这十八年的喜欢拿走,我不愿意。”
我低下头。
“可那个姑娘的妈妈,也养了她十八年。”
我妈说到这儿,再没吃下一口。
她把脸转向窗外,背弓下去,像突然累得坐不住了。
第十二节
下午一点,警车把我们送到了照相馆门口。
卷帘门跟周诚表哥拍回来的照片一样,锈斑沿着底部往上爬。卖锁的老板端着茶杯,听说有人昨晚在里面拍了照,立刻摇头。
“不可能。电表都摘走了。”
民警核实了房东的身份,联系他带钥匙过来。房东住得不远,十几分钟后骑车赶到,边掏钥匙边抱怨又是小孩在这儿乱传。
门拉开,里面堆着废木板,一台缺了镜头的旧相机躺在墙角。
没有柜台,没有红布,也没有我坐过的那把椅子。
我走进去,在一地灰尘里找昨晚的脚印。地上只有我们刚踩出的鞋印,一直延伸到屋子最里面。
民警拍照,问店主的长相。我努力回忆,却发现那张脸很难描述。男的,身量不高,戴着袖套,笑起来眼尾往下垂。
我刚说完,周诚就指着墙角。
“陆祈,你看那儿。”
一叠发黄的相纸下面,露出半片黑白人像。
我蹲下来,捡起那张照片。
里面的男人穿着旧式衬衫,戴袖套,站在一把木椅后面。他的脸跟昨晚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年份。
一九九八。
房东看了一眼,说可能是以前留下的。这间房确实做过照相馆,他父亲那会儿就租出去了,后来关了几次门,换了几拨人,他也记不清。
我想把照片拿近些,手指刚碰到男人的脸,胸前那张收据就烫起来。
黑白照片里的店主,嘴角像比刚才抬高了一点。
我后退,撞到废木板。
民警扶住我,让周诚把照片放进证物袋。照片没有再动,所有人的手机拍下的,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我们在屋里找了二十分钟,找到一张旧登记表,一只破皮箱,以及几十张看不清脸的人像。
其中一张背后,写着一行很重的钢笔字。
“不准把她们丢掉。她们不是坏掉的照片。”
落款是陈放,下面有一个固定电话号码。
周诚试着打过去,号码已经停机。
房东听到名字,皱眉想了一会儿。
“修收音机那个老陈?”
他走到隔壁问人,几分钟后回来,说不是老陈,是老陈的儿子。原来的修理铺早搬走了,在新桥街,叫放声电器。
民警留下同事继续核查,另一人带我们出门。
我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
屋子最里面那扇积灰的镜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很淡的手印。
手指细长,掌根贴着镜面。
像有个人一直站在另一边,想把自己推出来。
第十三节
放声电器是间很小的店,门口摆着两台待修的洗衣机。
陈放比我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头发却白了一半。他正给一台旧收音机换零件,听见我们说“如愿照相”,螺丝刀从手里滑了下去。
他没有问我们是不是开玩笑。
他先把门口的卷帘放下一半,让我们进里面坐,再问:“几点开始的?”
“早上。”我说。
“有人说不愿意了吗?”
我把姜栩的事告诉他。
他闭了闭眼,扶着桌子坐下。
“还来得及。”
我急着问怎么来得及,他却看向我妈,问她看过赠礼须知没有。
我妈把文件夹递过去,他连翻都没翻,就准确地指住第三条。
“要是真退,你们得知道,这一条不是吓人。”
二十四年前,陈放十八岁。
他没考上大学,在父亲的修理铺帮忙,被人叫小陈师傅。邻居家的姑娘考去省城,他喜欢她好几年,送她去车站时,连一封信都没敢递出去。
当天晚上,他也去了那间照相馆。
“我跟你一样,话说得特别大。”他看着我,“我说,最好所有跟我同岁的姑娘,都能喜欢我。”
我手指蜷了一下。
“你也加了一句,一次就行?”
他苦笑着点头。
“一次,看着没多少,算起来一整天。”
第二天,巷口卖早点的女儿来给他送饭;远在省城的姑娘打电话,说想马上回来;他隔着电视看见的一个同龄女歌手,在直播节目里突然停住,说想找一个叫陈放的人。
那时没有手机,也没有社交平台。消息传得慢,他比我更晚意识到出了什么事。
“最后怎么样?”周诚问。
陈放没有立即答。
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相框。
照片里,他站在店门前,旁边有两位老人。老太太的手搭在他的肩上,笑得很勉强,老爷子则直直看着镜头。
“我退了。”他说。
我妈盯着那张照片,问:“你父母后来……”
“他们记得生过我,也记得我做过什么。就是心里那点东西没了。你可以说,是一个特别像儿子的陌生人。”
屋里只剩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陈放把相框放回柜子里,动作很慢。
“我爸有一天出门买菜,买回来三个人的份。他在门口愣了好久,问我是不是要给我算伙食费。”
我妈的手抓紧了包带。
“能重新养回来吗?”
“能有新的。”陈放说,“旧的没有回来过。有些人后来又愿意亲近我,有些人,到最后也没能再习惯。”
他看向我,没说那句大家都会重新喜欢你。
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需要的,是有人肯把最难听的真话说清楚。
第十四节
陈放把一本很旧的记账簿拿给我们。
第一页写着日期,下面是退还经过。每一行字都抄得端端正正,像怕时间一长,自己会把最关键的地方记错。
“八点之后,凭原票进去。找到自己签过的愿望,划掉,在退还栏签本名。别让它替你写,别换票。”
他按住最后两句,让我读。
“认准是退还,不是转赠,也不是续存。你签哪个,它就算哪个。”
陪我们来的民警问,能不能由警方先进去,扣下那本登记簿。
陈放摇头,说当年他父亲带了街坊跟着进去,那些人看见的仍是一间空屋。外面能砸门,能搬砖,屋里的柜台却碰不到。
“我也试过烧票。”他说,“伤的是人。你们上午看见的那一切,它在我身上早做过。”
他不是在劝我们别报警。相反,他把当年的派出所笔录也找出来,那几页纸因为日期太久,字迹已经浅了。
上面有街坊的签名,有父亲的指印,也有当年那个女孩子出入医院的记录。姓名的位置同样留着一小片不自然的空白,旁边补写着当时用的临时代称。陈放翻到后面的复核记录,姑娘归位后,那里已经重新写回她自己的姓名。
“所以我才一直留着这些。哪天再有人来,至少不用先花半天怀疑自己。”
我翻过一页,看见一个人名被圈了好几遍。
陈放说,那是当年他喜欢的姑娘。她在车站拦下一辆长途车,硬要回来,因为不肯听劝,摔断了右手小指。
退还之后,她忘了那种突如其来的爱,却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她原本是学钢琴的。
“她后来原谅你了吗?”我问。
他望着柜台上的零件,很久才说:“她告诉我,不想一辈子用这件事恨一个人。但她也让我别再联系她。”
我没有问第二遍。
记账簿最末尾,夹着几张不同年份的合影。陈放跟父母吃饭,跟几个男人在河边钓鱼,抱着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小女孩骑在他肩上,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
“我外甥女。去年拍的。”
他说完,把照片收好,没有借它给我许诺。
“我姐带她来看我,第一次只是因为我会修她的玩具。你要问我退完是什么日子,就是这样。能过,但不是一夜之间又有人把你当宝贝。”
我妈忽然问:“你现在还会去看你妈妈吗?”
陈放说会,他母亲年纪大了,住在养老院,喜欢吃他带的那家酥饼。她记得这个人可靠,也渐渐肯跟他抱怨别的孩子来得太少。
但不太肯叫儿子。
他说这句话时,手指一直摩挲着相册封皮。
我妈没再问了。
离开修理铺前,陈放把当年的经过复印了一份,又把自己的号码写在最上面。
“我晚上在巷口等。”
“你不怕?”
他低头拾起那把掉在地上的螺丝刀。
“我怕。怕了二十四年。”
他把工具放回原位,像终于决定不再拖一件欠了太久的活。
“可现在来找我的,是个孩子。”
第十五节
回程路上,我爸打来了电话。
我看见屏幕亮起,第一反应居然是把它藏起来。
我妈坐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电话接通,他问学校出了什么事,说一个同事转给他视频,里面那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看着挺像我。
“是你吗?”
“是。”
“网上怎么乱七八糟的,你没跟女同学闹矛盾吧?”
前座的周诚转过头,又被我轻轻按住。
我爸还在说,让我遇到事不要慌,学校不可能不管。提到生日,他停顿了一下,说昨晚忙忘了,今天给我补个红包。
我知道他应该说对不起。
我等了很久。
他最后说,你别跟你妈一样,遇到什么事都不吭声。
我问他:“如果有一天,你一点也不在乎我了,会怎么样?”
他立刻反问我,怎么能这么想,爸爸当然在乎你。
我看着车窗。
路边的行道树一棵棵往后退,玻璃里是我妈的侧脸。她没有看我,握着包带的手却越来越紧。
“我不是想听保证。”我说,“我想问,如果你知道你有个儿子,也知道他在学校出了事,心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还会来吗?”
我爸沉默了。
“陆祈,你现在在哪里?”
我告诉他。
他问我是不是需要钱。我说暂时不用,钱老师和警察都在处理,妈妈也在。
他在电话那边走动,似乎离开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实在走不开,晚上有个很重要的客户。
我应了一声。
“等爸爸周末回来。”
我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追问几点、哪一班车、会不会又放鸽子。
我只说:“那你周末来之前,先问一下我妈。她可能不想让你进门。”
电话挂断后,手机跳出一个红包。
我没有点开。
周诚伸过来的手停在半路,转而给了我一颗糖。他从小就这样,安慰人不会说好听话,只会把自己兜里还能吃的东西往外掏。
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我妈忽然说:“他是他。”
“我知道。”
“不是所有人的喜欢都跟他一样。你不能因为他让你难受,就觉得别人的也没有用。”
我点头,眼眶发酸。
她把我校服前襟那个装着收据的口袋拍平。
“还有,你想退,是因为那几个孩子出了事,不是为了证明没有人爱你。”
我把脸转到车窗边,含着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直到那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有个很卑劣的念头:如果最后只剩我一个人,至少能说,我本来也没得到多少。
可她不让我这么糊弄过去。
周诚也没有。
他们正坐在我身边,等着跟我一起失去。
第十六节
唐悦在学校后面的琴房。
她没有被家里接走,因为钱老师问她时,她正在给伴奏老师打电话。电话里她反复说,不退车票,明天会去,哪怕今天只能再练最后十分钟。
伴奏老师以为她只是紧张,同意把下午那节课改成远程。
我们从后门进学校时,她正把一段旋律拉到第三遍。起初我只觉得声音紧,等走近,才发现她左手指尖在抖,弓子走到中间总会歪一下。
她看见我,停了下来。
“别进来。”
我站在门外。
周诚替我把纸递进去,上面写着从陈放那里得到的信息。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把纸放到琴谱下面,拿起笔,在明天的面试曲目旁写了一行字。
这不是为了陆祈。
她看着那行字,重新夹起小提琴。
头两小节很稳,到第三小节,她的视线开始往门口飘。她强迫自己低头,音却错了,接着又错一次。
她放下琴,慢慢蹲到地上。
“我想问你喜不喜欢听。”
没有人回答。
她笑了一声,抬手擦眼睛。
“我从来不问这个。我妈说我拉得太刺耳,我都说是她不懂。”
周诚想扶她,她摆摆手,自己站起来,抱着琴坐到窗边。窗台上有一本旧练习册,里面是她这些年参加比赛的证件照。
七岁、十岁、十四岁。
照片里的她一年比一年不爱笑,手里的琴却越来越像样。
“我妈让我留着。”她说,“说以后要是坚持不下去,就看看以前的自己。”
她把那几页照片摊开,摆在琴架上。
这回她看着七岁的自己,把开头拉完了。
我在门外听,没敢出声。等她停下,才说我今晚会去退,不会让她放弃明天的面试。
她立即摇头。
“别许我这个。”
她指着自己的手。
“上午楼梯上那一下,我去帮着拉人,撞到了手。明天能不能拉好,我自己也不知道。你把它退了,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见她小指外侧的青紫。
那块颜色,跟陈放刚才讲的事情一起压在我心口。
“对不起。”
“先欠着。”
唐悦把琴放好,从书包里取出一只黑色护腕。她戴到左手,慢慢收紧,抬头时,目光不再像早上那样黏在我脸上。
“八点以前还有时间,我想找出能让我们自己撑住的办法。总不能每个人都等你去办手续。”
她点了点琴架上的照片。
“这个有用。但你不能在旁边。”
我退后几步,直到她看不见我。
琴声再次响起时,我跟周诚一起坐在楼梯上。那段曲子被拉断了好多次,每次停下,都有翻动照片的声音。
可她每次都会从断开的地方,重新接着拉。
第十七节
下午四点,钱老师让我们开一次视频。
参加的有校医、几位班主任,还有医院里的两位医生。姜栩坐在画面边缘,她身边的女士穿着一件灰外套,抱着绿色错题本,神情很不自然。
那是她妈妈。
女士已经看过户口簿和出生证明,却说自己像在看别人的文件。她没有离开,只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想弄明白为什么有个姑娘会认得她的药盒。
姜栩认得药盒,却不认得人。
她看见我出现在屏幕上,立刻往前挪。我把摄像头关了,只留声音。
医生提醒,反复刺激她可能造成危险,暂时别试着让她说出拒绝的话。
唐悦也没有出镜。她把琴房里试出的办法讲出来,请老师们联系家长,送来学生从小到大的照片、自己写过的计划、跟朋友有关的小东西。
“不是拿陆祈劝她们。”她强调,“只要一说他希望你们好,我们就会为了他配合,那跟原来没有区别。要说她们自己在乎什么。”
钱老师点头,把这句话记下来。
医院一位医生说,许茉拿到电子词典后,能更长时间地关注屏幕里的单词,已经不再每隔几秒问我在哪儿。但手机上只要出现我的名字,症状又会加重。
警方正在协调平台阻断相关信息的扩散。一个外地派出所发来的记录里,女孩说自己早晨醒来,莫名觉得应该有个很重要的人,可不知道是谁,直到刷到学校门口的视频。
画面里的我转了半张脸。
她开始哭,说终于找到了。
也就是说,有人还没看见我,生活暂时就没有被彻底打断。那些汹涌而来的消息,不是全部,只是已经被图像和名字引到我身上的一小部分。
我不敢去想,剩下还有多少。
医生建议暂时撤掉带我的画面,也提醒大家,情感被影响的人并不等于没有判断力,任何强制约束都只能用于防止眼前的伤害,不能拿“为你好”代替她们说话。
钱老师把老师们叫去分工。视频还没关,一个十七岁的女生从画面外探进头,是赵慧。
她举着一本厚厚的单词书。
“我去陪许茉。她以前每天考我十个单词,今天还没考。”
钱老师问她家里知不知道,她说妈妈在楼下等,已经答应一起去医院。
我隔着屏幕向她说谢谢。
她往我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别谢我。你们之前看我跟她天天拌嘴,是不是以为我们关系不好?”
我没说话。
她翻开书,露出里面两种颜色的笔迹,自己背上书包走了。
视频结束以后,唐悦在门里问我,听见没有。
“什么?”
“我们原来有很多自己的关系。”
我坐在台阶上,点了点头。
她看不见,我又很认真地答了一声,听见了。
第十八节
五点十七分,办公室那台座机响了。
钱老师接起来,问了一声哪位,神情随即变了。她按下免提,我听见一个男人笑着说,陆先生的照片已经洗好。
“您是哪家店?”钱老师问。
“他知道。”
我走过去,扶住桌沿。
店主的声音隔着听筒,跟昨晚没有任何差别,甚至还在客气地询问,照片需不需要塑封。
“我要退掉。”我说。
“可以。带原票,八点以后过来。”
“被你收进去的人呢?”
“也可以还。全退就全还。”
我听见这句话,膝盖软了一下。钱老师扶住我的胳膊,示意我继续问,不要急。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店主没有回答,反问我,今天过得开心吗。
我盯着话筒,手指一点点掐进桌沿。
“我问你为什么。”
“你昨天想要的时候,不也是先问能不能?”
钱老师拿过话筒,报出学校和自己的姓名,告诉对方通话正在录音,警方也已经介入。
男人礼貌地听完,说好的,随后仍叫我。
“陆先生,别急着全退。试赠期里,范围可以缩小。您要是觉得人太多,可以只留一个。”
会议室里忽然很安静。
我脑子里,竟然真的闪过姜栩的脸。
不用让母亲变成陌生人,不用失去周诚,也不用面对满世界涌来的消息。只要那个姑娘回来,像平常一样坐在窗边,我仍然可以跟她一起放学。
“其他人怎么办?”我问。
“自然复原。”
唐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她戴着护腕,肩上背着琴盒,盯着电话,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咽了一口唾沫。
“留下的那个人呢?”
“她会一直喜欢你。不再为其他人分心,也不会再说让你难过的话。”
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店主还在替我盘算,说只留一个更省心。人多了,难免发生争抢,一个就不会。她会知道我每一次沉默的意思,知道我不说出口的需要,不需要我再担心她愿不愿意。
话筒旁边,一张纸被慢慢推过来。
是唐悦写的。
“那她还想拉琴吗?”
我闭上眼。
“不留。”
“您最好再想想。您原来就不算一个受欢迎的人。”
我睁开眼,看见钱老师握着我的胳膊,看见门外周诚拎着几盒没顾上吃的饭,看见唐悦把那张纸一点点折起来。
“不留。”我又说了一次。
电话断了。
钱老师保存录音,把号码发给警方。查回来的信息是,这个号码十几年前就已经注销,不具备正常拨出的条件。
我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转身。
唐悦没有问我为什么犹豫。
她把那张折好的纸放到我手里。
“晚上带着。要是你又想不明白,拿出来看一眼。”
第十九节
我们重新检查了所有东西。
原票、小样、赠礼须知,分别装进三个透明袋,统一放进带拉链的文件包。警方留了扫描件,钱老师也存了一份,任何一页再发生变化,都要拍照记录。
我妈拿来一支新笔,试了几遍,确认不会突然断墨。
周诚觉得一支不够,跑去小卖部买了两支。他回来时,还顺手给唐悦带了一盒冰牛奶,让她敷一下手。
唐悦接过,道谢,手却不由自主地往我的文件包上移。
我们起初没注意。
等她碰到包带时,她忽然把牛奶按到自己手背上,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拿走。”她说。
周诚看向她。
“把那个包拿远。”
我把文件包交给周诚,唐悦的视线却跟着动。她站在原地,手指蜷了又松,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想把票藏起来。
不是因为想害我。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无比笃定的念头:我如果去退,就会没有人爱,她必须保护我,哪怕我以后会怪她。
她说得断断续续,眼神始终追着那个包。
“我知道这是它在逼我。但我现在,还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我妈立即把包接过去,放进自己的手提袋,拉好拉链。
唐悦闭了闭眼,往后退到窗边。
没有人责怪她。
可我心里那点不敢承认的念头,被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我想让自己无辜一点,想让她阻止得再坚决一点,好叫我不必亲手决定。
“我也怕。”我说。
唐悦扶着窗台,没有转过来。
“我知道。”
“我刚才听见只留一个,真的想过。”
“我听见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终于说不下去。
她把牛奶盒换了一面,重新压住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等会儿就别靠高尚撑着。它要是说几句好听的,你又会想逃。”
她回过头,眼睛通红,声音却很稳。
“把事情写下来。姜栩现在怎么样,许茉进过医院,我想偷票,你妈妈为什么哭。到时候,一件一件看。”
我找了张空白纸,按她说的写。
写到她的小指时,我问能不能拍一张照片。她把手伸过来,让周诚拍,拍完马上收回,没有让我碰。
我知道她正在拼命抵抗那个想靠近我的自己。
所以我没有说任何安慰,只在纸上加了一行:唐悦现在不想让我碰她。
我妈看完,坐到我旁边,也拿了一张纸。
她写得很慢,写几句,就抬头看我一眼。
我没有问内容。
直到她把纸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才告诉我,那是给今晚八点以后的她看的。
第二十节
傍晚,校门外的人更多了。
有人是来接孩子,有人是从网上追过来的,还有几位家长拿着医院的单子,站在警戒线外,坚持要见我。
我隔着办公楼的窗户,看见一个男人把女儿的书包扔到地上。他不停问,为什么他女儿明天要考试,今天却连回家都不愿意。
那女孩没有哭,只固执地朝楼上看。
我妈站在窗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说想下去,民警拦住了。
现在不是能用一声对不起解决的时候。我一出现,人群就可能再次失控。网上的视频已经证实,跟我隔着屏幕的人也会受到影响,任何公开解释都必须避开我的声音和图像。
警方准备了从后门离开的车,路线没有向家长透露。陈放直接到巷口等,唐悦由母亲接走。她们商量后,把明早的车票改签到今晚,先去省城住一夜,不再在学校附近等。
唐悦母亲到琴房时,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什么也没问,先把她抱进怀里。
她起初僵着,视线还在往我的方向飘,后来才把脸埋进母亲肩膀,哭得喘不过气。
我站得很远。
唐悦母亲没有过来骂我。她只是替女儿接过琴盒,侧身挡住我的方向,低声跟她说,妈妈在,去省城的票已经改好了。
那种平静比骂我更让我难受。
她们走过转角前,唐悦回头看了我一眼。她没有笑,也没有说等你。
她向我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琴盒。
我点头。
六点五十,钱老师把最后一轮情况给我看。许茉可以自己进食,其他几名女生的症状有轻有重,家属已拿到了医生给出的陪伴建议。
姜栩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妈妈替她翻出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每念一个名字,她就抬头听一会儿。那些纸上的空白,被妈妈用笔补过,又一点点变淡。
视频里,那位女士说,她还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女儿,但她相信一个孩子不会凭空出现在自己所有的照片里。
她会继续待着。
我把手机还给钱老师,站起来,腿有些发麻。
她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该知道的我们都知道了。剩下的,你遇到什么就说什么。别一个人撑着,觉得有事也不能麻烦别人。”
我应了一声,又问她,会不会也不喜欢我了。
钱老师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教过我三年,知道我迟到爱找什么借口,知道我帮班里扛过多少次水,知道我作文里总把对不起写得特别轻松。
现在,她看了我很久。
“如果真那样,我还是你的老师。”
她把衣领按平,没有假装这句话就能抵得上一切。
周诚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瓶水。
“走吧。”他说,“回来再补个生日。”
第二十一节
车从后门出去时,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后排中间,左边是我妈,右边是周诚。钱老师留在学校,送我们的还是下午那位民警,他姓何,开车前让大家系好安全带,路线由另一辆车先行确认。
我妈把手提袋放在膝上,两只手一直压着。
一路上,我们没有开窗。
经过医院旁边的路口,有辆电动车突然横到车前。骑车的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后座还放着送餐箱。
何警官提前刹住了车,同行的民警下去处理,让她把车挪开。
她却绕到后排玻璃旁边,抬手敲了敲。
“里面是陆祈吗?”
我屏住呼吸。
车膜很深,她不应该看见我。可她把脸凑得很近,眼睛里那种焦急,我今天已经看过太多次。
“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看看他。”
路边有人停下。
何警官把后排的遮光帘拉上,示意我不要回应。另一位民警联系附近执勤人员,请人将车辆缓缓隔开。
我妈抬手捂住我的耳朵。
那个动作做得特别急,好像只要我不听见外面的声音,就可以暂时还是她早上出门前盖好面的孩子。
我靠着她的手,眼眶发热。
车重新开出去,我们才知道那个女生为什么知道。
我早上关掉的社交账号,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公开。最新的一条动态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
“我要去把所有喜欢我的人,都丢掉了。”
发送时间是七点零三分。
手机一直在何警官手里。
他立即拍照,通知同事处理。平台工作人员撤掉了内容,没多久,同一句话又出现在账号签名里。
我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头像,终于明白,那间店不是只肯坐在柜台后等我选择。
它想把每一个受害的人,都变成阻拦我退还的理由。
我妈没有骂人,也没说害怕。她从包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纸,摊在膝上,又认真看了一遍。
“还有多久?”她问。
“不到二十分钟。”何警官说。
她把文件包拿出来,放到我手里,握着我的手指,让我自己扣紧。
“拿好。”
我没接稳,她又帮我托了一下。
“不是丢掉。”她说,“你是去还给她们。”
七点四十六分,我们到了巷口。何警官先下车确认周围的情况,让我们暂时留在车里。我看着手机,时间一分一分往前走,门后始终没有灯。
直到八点整,巷口那盏坏了很久的路灯忽然亮了。
照相馆的卷帘门正往上升。
里面有个人弯着腰,掸掉了那把木椅上的灰。
第二十二节
只有我看见了他。
何警官从车上下来,手电照进门内。他看见的仍是废木板,地上的警用标记也还在,下午翻出的那只破皮箱,被原封不动地留在墙角。
我却看见了一面亮着灯的柜台。
红布挂在后墙,一排排相框顺着墙面往上叠,快挨到天花板。店主把椅子推正,抬头向我笑。
“来得挺早。”
何警官站到我前面,叫我先别动。他和同事进屋检查,脚步直接穿过我眼里的柜台位置,走到那扇积灰的镜子前。
店主没有让路。
他的袖套跟警察的肩膀短暂地重叠,像两段放错了位置的影像。
我妈抓着我的手,掌心冰凉。
陈放站在路灯下,看见我的神情,便知道怎么回事。他走近,问我柜台还在不在左边。
我点头。
“册子也在?”
“在。”
他朝里面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低声说,二十四年了,一点都没变。
何警官退出来,给我戴上一个小型录音设备,又留下手机实时通话。陈放把自己当年的记载摊在引擎盖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如果他停下不说话,就叫他。”陈放叮嘱,“外面说的话,他听得见。”
周诚拿出一张白纸,用马克笔写了很大的“全退”,站到门口给我看。
他想开句玩笑,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妈把那支笔放进我手里。
她已经看过好几次那张给自己写的信,却一直没有让我看。现在,她将折好的纸交给何警官,请他等会儿如果她发愣,务必提醒她打开。
“你们先说说话。”何警官往旁边退了一点。
我望着我妈,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早上我抱着蛋糕上楼时,还觉得十八岁特别美好。现在我连最后一句像样的话都想不出来,脑子里全是一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
她买菜爱挑快收摊那会儿,洗完衣服会忘记晾最小的那双袜子,叫我起床总先敲三下门。她每次跟人夸我,都把我小时候考过的那个班级第一翻来覆去地说。
“妈,我上周不是嫌你做的鱼不好吃。”
她怔了一下。
“我就是考试没考好。”
她眼眶一下红了,抬手打了我胳膊一下,没什么力气。
“这时候还说这个。”
我低着头,她却把我的脸抬起来,认认真真地看了几秒。
“那下次难受就说难受。”
我点头。
她抱了我一下,比小时候每次送我进学校都紧。松开时,她把我衣服后面卷起的帽子翻好,退到了门槛外面。
我转身,跨了进去。
这一次,脚下不再是满地灰尘。
我的鞋踩上了昨晚那块干净得发亮的方砖。
第二十三节
店主把一沓照片推到我面前。
最上面那张,是我坐在木椅上的成年照,已经修过,脸上的小痘印没了,校服扣子也被补得整整齐齐。
他问我满不满意。
我没有碰。
“我要看登记簿。”
“先验货,免得说我们没做完。”
我把原票按到柜台上,又重复了一遍。他看了看那道被我撕过的白线,轻轻啧了一声。
“伤了吧?心急没好处。”
他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本红皮册子。封面没有字,边角发黑,打开时,有一股潮湿相纸的气味。
我以为里面会有许多姓名。
翻开,却先看见姜栩。
她坐在一块深红色的背景前,怀里抱着绿色错题本,手指夹着那片银杏叶。她看起来并不惊慌,只是不时低头,好像忘了自己为什么坐在那里。
我伸手去碰,指腹压到的只有纸。
店主翻了一页。
许茉出现在下一张上,脸色还没完全恢复,身边放着电子词典。再往后是唐悦,她坐在车里,琴盒横在膝头,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翻看自己的童年照片。
我急忙抬头,看向门外。
唐悦已经走了,门口只有我妈和周诚。周诚把纸又举高一点,见我看过去,立即指了指“全退”。
我重新低下头。
册子里的人像,姿势在很慢地变。
她们还在各自的生活里,可那些生活正被一点点压成薄薄的纸面。有的人脸上还留着鲜明的表情,有的已经褪得只剩轮廓。
“你收了她们什么?”
店主用袖套擦着柜台。
“你要她们喜欢你,她们原本心里装得太满,总得腾点地方。”
他翻回姜栩那一页。她抬头望向纸外,眼神里浮出一点笑意,竟然开始整理那本错题本,像又想把它递给我。
“这个腾得最快。”
我猛地合上册子。
店主没有阻止,顺着我的力道,替我把封面压平。
“你看,她还愿意等你。说过一句不好听的,也可以当没有发生。”
我手心全是汗,几乎握不住笔。
“退还栏。”
“再往后。”
我一页页翻,每翻一页,都能听见一点声音。有人在背书,有人在跟母亲争执,有人下班后一个人在公交站吃面包。那些声音彼此叠起来,却始终夹着我的名字。
我不想再听见它。
最后一页,终于出现了我自己的字。
“让全世界跟我同岁的女生,都喜欢我。一次也好。”
下面是我昨晚潦草的签名。
直到亲眼看见,我还想找一点差错。比如这不是原话,比如他故意替我多添了什么。可那一笔歪掉的祈字,跟我每次在试卷上写的一样。
我记得当时自己还笑了。
店主把页脚往上折了一点,露出三行空白。
续存。转赠。退还。
“都在这里,您自己选。”
他说完,甚至把手收回去,给我留出了足够签字的位置。
我盯着最后那一行,才发现自己最害怕的并不是它不肯退。
是它真的肯。
第二十四节
我拿笔划向那行愿望时,册子上的纸忽然起了变化。
原本发黄的页边变成了我家餐桌的纹路,笔尖下面是那碗没吃完的长寿面。我闻到葱花的味道,听见厨房里有人喊我。
“小祈,拿筷子。”
我猛地收手。
那张纸又变回了原样。
店主站在对面,客客气气地问,是不是手抖,要不要坐下。
我抬头看门口,母亲还在那里。她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只望着我,嘴唇一直在动。
耳机里传来她的声音。
“陆祈,能听见吗?”
“能。”
“看原来的字。别看它给你放的别的东西。”
我重新握紧笔。
店主往旁边让了一点,露出后面的镜子。镜子里,我妈在超市搬箱子,一个比她高半头的男人过来帮忙,搬完后问她,孩子多大了。
“十八。”她说。
“那快熬出来了。”
她笑着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对方说我最近长高,去年那条校服裤子已经短了。
我记得这件事。
她回家还笑着跟我说,理货区的小杨听说我十八,非说她看着不像有这么大个儿子。我嫌她自恋,让她别挡着电视。
镜子里,她说起我时,眼睛亮得跟别的时候不一样。
店主没有讲话。
他根本不用再说。
我把视线挪开,镜子里却出现了周诚。初二那年,我被三个高年级的堵在球场外,周诚跑去找老师,一边跑一边喊我名字。他摔了一跤,裤子破了个洞,爬起来又接着跑。
后来他吹了三年,说自己当时一挑三。
我每次都揭穿他。
我还看见钱老师,她在办公室跟别的老师翻我的作文,说这孩子嘴上不饶人,心里是软的,上次班里给生病同学凑钱,他把饭卡都充空了。
我一直以为她根本不知道。
那些我没当回事的时刻,被一件件摆在眼前。我曾经嫌它们不够,没有一次盛大的偏爱,没有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搁下,专程来证明我值得。
现在,我终于看见自己准备退掉的是什么。
我把笔放下,双手撑住柜台,低着头喘气。
外面的人立刻叫我。
周诚说:“陆祈,你看我!”
我没有抬头。
他又叫了一次,说他腿蹲麻了,不想举那张破纸,让我赶紧看。
我抬起脸,看见他举着纸,胳膊已经有点发抖。他还在试着笑,嘴角却绷得特别难看。
我妈站在旁边,两只手捂着嘴。
她也没有催我。
她知道我看见什么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唐悦给我的纸,把它摊开,平放到那些旧情旁边。
“那她还想拉琴吗?”
字很简单,没有一句劝我做个好人。
我又拿出自己下午写的那些事,里面有姜栩妈妈的空白,有许茉喘不过气的样子,有唐悦主动把手收回去的动作。
我把纸压在镜子前面,不让那些影像遮住它们。
“我想退。”我说。
说完这句话,我哭得几乎握不住笔,却没有再把它放下。
第二十五节
店主最后问了一遍,是不是全部。
我问他,退还之后,她们会不会记得今天。
“事实不改。”
“姜栩会不会回来?”
“原主归位。”
“你以后还会不会用我的名字,把她们叫过来?”
他抬起眼,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您这份退清,就不再记您的账。”
我把这几句话一遍遍重复给外面的人听,直到何警官说已经全部录下。然后,我在原本的愿望中间,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
笔尖划过去,纸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没有停,把整句话都划掉,又在退还那栏写下姓名。
陆祈。
最后一笔还没有落完,耳机里,我妈突然吸了一口气。
我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扎出一个小洞。
“妈?”
她没有回答。
我抬起头,门外的她正看着我。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变了。她似乎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抬手摸了摸眼角,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周诚也把纸放下了。
他望着我,眨了两下眼睛,像突然被推到一个不熟的场合,想努力找一句合适的话。
一股很冷的东西从脚底直冲上来。
我知道,只要把那一笔写完,这种目光就会变成以后每一天。
店主的手放到页边,离我的笔只有一点距离。
“现在停,还算没办完。”
我看着我妈。
何警官拿出她的信,叫她看。她迟疑着接过,展开,眼睛慢慢沿着纸上的字移动。
读到中间,她抬起头。
我想叫她过来,想说我后悔了。我突然不想做任何有担当的人,不想被谁夸懂事,只想像小时候一样,跑到她身后,告诉她我惹祸了,让她替我收拾。
她却在门外,伸手指了指我面前的册子。
“写完。”
她说得很生硬,像正在照着一个不熟悉的请求办事。
可她没有走。
我低下头,把那一笔补完了。
页脚那枚鲜红的印章自行浮出来,盖在“退还”旁边。所有字迹都被往纸里吸,我昨晚的签名、刚划的线,还有那句异议收取,全都迅速变浅。
我听见无数纸页被翻开的声音。
墙上的照片一张张亮了,里面的人抬起头,终于不再看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张嘴骂了一句,有人回头找自己的车站,有人拿着电话,急着喊妈妈。
册子自己翻到姜栩那一页。
她低头看着错题本,忽然用力把它抱紧,整个人向后退去。
那张照片空了。
紧接着,唐悦那张也空了,许茉那张也空了。
红布从中间裂开,柜台底下透出一股陈旧的灰味。我手里的原票发脆,裂成了几片,落在地上,再没有自己黏回去。
店主把登记簿收起来,脸上那种耐心的神情终于不见了。
“不取照片?”
我把那张修得很好看的成年照留在柜台上。
“不用了。”
我转身往外走。脚下那块干净的方砖越来越暗,等我跨过门槛,鞋底已经沾满了下午那些灰尘。
何警官伸手扶住我。
我妈站在他身后,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陆祈。”她叫我。
我拼命点头。
她攥着那封信,神情很局促,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能自己走吗?”
第二十六节
我没有往她怀里扑。
她已经尽力朝我走了那一步,我不能因为她不记得那种感觉,就再逼她做一遍。
我说能走,把文件包抱在怀里,跟着何警官上车。
陈放把外套披到我肩上。那件衣服有洗衣粉和金属零件的味道,肩膀的位置比我宽很多。
“办完了。”他说。
我点头,手指还在抖。
何警官的电话几乎同时响起。学校、医院、另一组执勤人员,都在报告症状突然减轻。校门外那些不肯离开的女生,陆续提出想回家,有的人看着手机里的消息,当场哭起来。
不再喜欢我,并不意味着她们会马上轻松。
很多人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放弃过什么,也记得那些身体先于意愿做出的反应。医生请家长不要追问,不要把录下的视频再放给孩子看,先给她们一点可以关门休息的时间。
我在车里听着,没有插话。
八点三十二分,钱老师发来一句话。
“她想起自己是谁了。”
我看着屏幕,眼泪突然掉下来,滴在文件包的透明塑料上。
我妈坐在旁边,看见了,摸出纸巾递给我。递完,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顺手替我擦,只把整包放到我膝头,往旁边挪了一点,留出距离。
我把纸巾抽出来,慢慢擦干净。
到医院后,我先在楼下等。
钱老师问过姜栩,她愿意见我,但只见几分钟,妈妈和老师都要在场。我按她的要求进了房间,把手里的东西放到离她很远的床尾。
姜栩坐在床上,眼睛肿得很厉害。她妈妈一直握着她的手,像刚找回一个走失很久的孩子,几乎不肯松开。
“许茉呢?”姜栩问。
“在隔壁,已经没事了。”钱老师回答。
姜栩点点头,才看向我。
“我早上买蛋糕的事,都记得。”
我站在门边,没动。
“送你本子,想让你高兴,我也记得。我不是昏过去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我没办法不做。”
她说到这里,手指用力抓住了被子。
“所以以后,如果有人说她们自己也愿意,你帮我告诉他,不是。”
我点头,说好。
“也别跟别人说,我们本来有没有可能。”
我喉咙发紧。
她望着我,眼神里没有昨夜之前那种熟悉的亲近,也没有早上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爱。
她只是很累。
“我现在不想回答。我得先相信,我说出来的话是我自己的。”
我说我明白,刚想再解释昨晚发生了什么,又停住。
她已经听过一遍了。
钱老师把上午存档的那盒电池交给我。我放到床尾,让她妈妈转交。银杏叶还夹在绿色错题本里,露出一点发黄的叶尖。她看着电池,眼眶又红了,问自己能不能去看看许茉。
钱老师说可以,先让护士确认一下。
我退到走廊,让开路。
几分钟后,姜栩从里面出来,挽着妈妈,直接去了隔壁。她没有再看我。
我站在墙边,看着她敲开那扇门。
许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鼻音,问她怎么现在才来。
姜栩说,对不起,来晚了。
接着,两个人都哭了。
这一次,她们没有一个人叫我的名字。
第二十七节
回家已经快十一点。
我妈拿钥匙开门,侧身让我进去,动作很像请一个不太熟的客人。她立刻意识到了,又有点尴尬地指了指我的拖鞋。
“还在老地方。”
我换好鞋,站在客厅,不知道该不该照旧把书包扔到沙发上。
她去烧水,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她点头,过了两分钟,又问了一次。
不是忘了刚才问过。
是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周诚没有上楼。楼下分别时,他想把手搭到我肩上,搭了一下,立刻收回去。他记得自己答应过陪我补生日,却不太明白,为什么那时觉得这个约定那么重要。
他把两支备用笔塞给我,说有事还是能找他。
用的是商量的口气。
水烧开,我妈把杯子放到桌上,在我对面坐下。她取出那封信,抚平,推给我看。
上面没有写我多么值得原谅,也没有叮嘱未来的她一定要恢复母爱。
她先写了家里的存款放在哪儿,写我还有多少学费没交,写我的身份证号、社保卡和过敏的药。
接着,她写:
“如果你看他没有感觉,不要逼自己演。但也别让他以为,是他突然变得不好了。”
“他做过一件很傻的事,现在要去收尾。你同意陪他,不是因为这件事没代价,是因为别人的孩子也在等。”
“他可能不敢再吃那碗面。重新煮一碗。”
最后一行,字迹歪了,好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如果你暂时不想抱他,就好好说话。别嫌他哭。”
我把纸放回去,很久没有抬头。
她坐在我对面,也在看那张纸,忽然说她记得。
“什么?”
“这些事,我都记得。我记得你小时候怕打针,记得你刚上初中,第一次一个人坐车。我知道那个人是我。”
她停了一下,像在努力找词。
“可我想起来的时候,没有以前那种感觉。就跟看别人拍的视频一样。”
“没关系。”我说得太快。
她摇头。
“有关系。我们不能老说没关系。”
我望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把水杯推过来,依旧没有伸手替我擦。但她坐得近了一点,说今晚可以把房门开着,她就在隔壁。
我点头。
她又跟我商量,以后进我房间会先敲门,也希望我进她房间前打招呼。她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家里有个快一米八的男孩。
以前听见这句话,我大概会摔门。
可她说得很认真,没有嫌我麻烦,只是怕自己哪一次躲开,会比把话讲清楚更伤人。
我说好。
十一点半,她进厨房,重新煮了一小碗面。
荷包蛋煎破了,蛋黄沿着碗边散开。她看着碗,皱了皱眉,说今天老走神。
我接过去,坐在餐桌边吃。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盯着我,转身去洗锅。我听着水声,把那点面一点点吃完,连汤也没剩。
然后我把碗拿进去,问她,明天早上要不要我买豆浆。
她想了想,说不要太甜的。
我把这句话记进手机。
第二十八节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象得慢。
第二天,钱老师来接我去学校补录情况。我以为她会像过去一样,一见面先问昨晚睡了没有,可她只是核对了我的名字,让我把证件带齐。
她仍然很负责。
只是那份熟稔没了。
警方没有查到投药、恶意程序或人为组织骚扰的证据。照相馆里被封存的照片、通话记录和多地突然同步出现的异常,被归进了那份无法用现成原因解释的事件材料。
我的陈述一字不落地写进去,包括那句愿望。
我签字时,盯着自己的姓名看了很久。
何警官没有安慰我,说当时谁知道会成真。他问我,是否愿意配合后续调查,是否愿意向受到影响的人说明过程。
我说愿意,但不能擅自把她们的经历公开。
他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下。
学校没有让我马上回原班上课。受影响的学生可以提出调座、调班,或者暂时不与我接触,我的课程由老师另外安排。
我听见这个决定,心里很难受,却没有说这样对我不公平。
那天,我家开始给许茉和另外两个女生补付检查费用。我妈带着单据去办,先问过家长愿不愿意接受,有一位家长把钱退回来,只让我们别再去打扰。
我们没有再去。
网上留下的偷拍视频陆续被投诉下架。还是有人编段子,夸我一天把全校女生拿下,也有人说我最终退掉,是因为嫌人太多管不过来。
我照着姜栩的要求,写了一份不带她们姓名的说明。
“她们在不愿意的情况下,被迫把我放在一切之前。今天所有看似主动的行为,都不能被拿来证明她们愿意。”
提交给学校后,我没有再去看评论。
周诚每天中午来给我送一份课堂笔记。前几天,我们总找不到话题,他坐一会儿就走。我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拿他的水杯直接喝。
有天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问,是不是自己以前说话很欠。
我没忍住,笑了。
“特别欠。”
他松了口气,说难怪我俩聊天记录里,每隔三句就有一个滚。
我们一起翻那些消息。他看得很认真,看到初二那次球场的事,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自己膝盖上的疤。
“我记得摔过。”他说,“就是想不起来,那会儿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亏。”
我望着他,差点又说没关系。
这次我换了一句。
“你要是不愿意再替我跑,直接告诉我就行。”
他点头,合上手机,帮我把新一周的作业本排好。
“送笔记我还是愿意的。班里现在乱,你总不能再缺一周课。”
我接过本子,没有抱他,也没强迫自己笑得特别轻松。
只在封面上写了日期,从第一道不会的题开始问。
第二十九节
唐悦没有通过那次面试。
她把这件事告诉我,是两周以后。消息只有几行,说明面试时手指疼,快板错了两处,老师建议先养伤,明年再试。
我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输入框里,我写了三遍对不起,删掉,又写赔偿和后续治疗。最后只发了一句,相关费用和耽误的课程,可以由家长一起商量,不需要她跟我单独见面。
她隔天才回复。
说妈妈会联系我妈。
我以为我们以后不会再说别的话,没想到月底,她又发来一段视频。镜头对着她的左手,护腕已经摘了,琴弦在指腹下面轻轻震动。
是那天下午,她一直没能拉顺的部分。
视频最后,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今天是我想给你看。”
我看了两遍,回复她,收到。
我把视频存好,没有转发,也没追问她是不是已经不生气了。
十一月末,我爸回来了。
他站在楼下,提着一个很大的蛋糕,奶油边已经在路上挤坏了一点。看见我时,他迟疑着笑了笑,说不知道该给我买什么。
我没有请他上楼,我们在小区门口的长椅坐了半小时。
那份消失的情感,也包括他原本对我存着的那一点。他如今记得我们父子之间每次争执,却很难再感到愧疚和想念。他来,是因为我妈发去的事情经过,也因为他知道自己答应过周末要到。
“我现在这样,你是不是更难受?”他问。
我看着那个蛋糕盒,想了很久。
“有一点。但你以前让我难受的,不是你心里想得不够多,是你每次答应都不来。”
他低头,没有反驳。
“这次你来了。我知道。”
他把蛋糕放到我身边,又问生活费够不够。我把学校后续需要的费用列给他,也告诉他,下次来之前得先约好,不要临时叫我把原来的事都推掉。
他拿手机记下来。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像父子,也没有再替他想一个非要原谅不可的理由。
只是那天分开时,他问的下一次,我给了一个自己真的有空的日期。
冬天,我跟陈放去了一趟养老院。
他母亲已经不太认得别的事,见他来,却记得那家酥饼,嫌他这回买的没有上次酥。陈放坐在床边,替她把饼掰成小块,听她念叨了很久。
出来以后,他问我,有没有后悔。
“有。”
我没有再装懂事。
我说我后悔去那家店,后悔签字,后悔没能在姜栩说出那句话之前保护好她。至于退还,我也会在母亲忽然客气时,难过得想躲起来。
陈放点头,没有叫我想开。
走到门口,他把围巾拉高,问我还要不要去前面的店吃碗面。
我说去。
我们在车站等车,路边走过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她们讨论自己的考试和晚饭,没有一个人看我。
我站在风里,听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声音,觉得冷,也觉得踏实。
第三十节
十九岁生日那天,我醒得很早。
手机里有三条消息。
周诚发了个游戏截图,骂我昨晚退出得太早;唐悦发了一张新录取通知的照片,说今年总算拿下;我妈问,冰箱里的鸡蛋是不是又被我煮得太老。
她在消息后面补了一句,等她回来,留一个。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翻身起床。
家里还是有些地方不一样。她不再用小时候那个乳名叫我,有时看见旧照片,仍会很认真地问,旁边那个穿红衣服的孩子是不是周诚。
但她开始在出门前叮嘱我关窗,也会因为我买错洗衣液皱眉,说这个味道太冲。
有一天她下班,楼下停电,打电话让我去接。我拿着手电跑下去,她站在楼道口,见我来,先说不用跑,随后很自然地把手搭到了我胳膊上。
她搭上来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没有提醒,只把光照到前面,陪她一层层往上走。
那天晚上,我把那支手电充满了电。
八点,我出门去图书馆。
姜栩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旁边放着一只书包。我们考到了同一座城市,不是同一所学校,重新开始说话,是在今年夏天的一次同学聚会以后。
她先问了我的分数,再问我还会不会把圆锥曲线算到一半就去画画。
我说不会了,后面一半现在也能瞎写几步。
她笑过一次。
后来我们偶尔交换自习室的位置,谁先到,就给另一个发消息。不是每次都等,也有她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说今天不方便,我就去别处,没有再多问一句。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见我,把椅子上的书包拿起来。
“坐这儿?”
我点头,先把自己的水杯放下。
她从袋子里取出一小块巧克力,包装得不太好看,边角有一点压痕。她说早上买多了,问我要不要。
“要。”
我接过来,没有猜这是不是别的意思。
她翻开书,我也打开笔记本。窗外有人推着小车走过,轮子压在砖缝里,发出一阵轻轻的响声。
那间照相馆后来没有再开过。
警方封存了里面能找到的东西,陈放留下的记载和我的陈述存放在一起。原票碎屑也在。没有人把它们当成一个赚取眼球的故事,受影响的人的资料被单独保存,不供围观。
我偶尔还会梦见那道卷帘门。
梦醒时,喜欢我的人并没有全都回来。过去那十八年的感情,也没有因为我受过一次教训就原样补齐。
但今天早上,面是我自己煮的,鸡蛋留在锅里,母亲回来还能吃。
我低下头,开始做第一道题。
做到中间,姜栩用笔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本子。
“下午去河边走走吗?”
我握着笔,抬头看她。
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补了一句:“不想去也行,我本来只是想晒会儿太阳。”
“想去。”我说。
她点头,翻到下一页,不再追问。
我把那道题算完,合上草稿本。窗外有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转了半圈,停在窗沿。
午后还很长。
我们谁都没有急着替对方决定下一句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