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全服刷怪，我负责打卡
许知夏领到隐藏职业时，以为自己至少能召唤一条龙。
系统给了她一把拖把。
【F级隐藏职业：副本临时工。】
【公开技能：打杂。】
她站在《第二人生》的副本入口，把职业卡翻到背面。别人的宣传画是烈焰长刀、冰霜巨翼，她的背面写着：清洁工具损坏，请按原价赔偿。
“隐藏得挺深。”她说，“把前途都藏没了。”
面前的铁门忽然被里面撞了一下。门缝伸出一只白骨手，准确无误地夺走她准备垫在脚下的宣传画。
“禁止乱扔纸屑。”
许知夏看着还没进本就被没收的唯一远程投掷物，决定先讲文明。
职业卡角落有一行小字：入场体验恢复完成。她点了一下，没有展开更多内容，只显示当前操作资格有效。
她记得进来前，沈梨还在公共大厅研究地图。朋友想做一份轮椅玩家也能用的游乐场路线图，正为一段被标成平路的台阶发火。
“能抬上去，不叫无障碍。”沈梨对着地图涂了个叉，又给她留了段语音，“你玩你的。记住，别又替不归你管的事签完成。”
许知夏当时答得响亮。
现在，她已经开始研究铁门上那张需要擦干净才能看清的值班表。
这地方叫黄昏游乐场旧区。售票窗口积着灰，门口却有两个铃，一只标“来客登记”，另一只标“外侧巡逻”。两只铃同时响时，白骨手便在窗口和铁门之间来回伸，忙得像一副快散架的晾衣杆。
“你们就一个保安？”她问。
“两项工作。”门后的骷髅纠正。
“我问的是人手。”
骷髅举起两只手。
许知夏沉默了一下，算它回答得严谨。
她用拖把柄拨开垂下来的布，露出下面的旧岗位规定：持有效后勤资格者，可临时接替门岗文书六分钟；原守卫进入规定休息；战斗守备不在交接范围内。
“你的意思是，我能让你休息？”
骷髅把整张脸贴上铁窗，眼眶里的绿火亮了。
“请读完。”
许知夏继续往下看。接班者须核对名册、登记异常，不得把临时替班记为编制补齐。交接成功可开启后勤通道。
她把职业卡插进槽里。
卡背浮出一行原本没有亮起的字。
【岗位交接：满足原始岗位规定，可接替对应非战斗职责。】
不是新发了个技能，说明页上那团灰终于被她做过的事擦亮。
骷髅郑重摘下袖章，递给她，再从桌下搬出一把小椅子。它坐下时，椅子底下传出一声很细的“谢谢”。
“骨头还会说话？”
“是椅子。”
她接过登记册。第一项要求确认两处岗位有无缺员，下面默认勾着“临时工已到，人员齐备”。
许知夏没有直接按确认。
花名册上只有一个编号。窗口需要留人，巡逻路线却在围墙外，两者之间隔着一道不能远程开的门。别说一具骷髅，就是她长出翅膀，也没法在两边同时签时间戳。
“这格不能勾。”
骷髅从椅子上探过头。
“前面的记录都勾了。”
“那前面的人可能比较擅长分身。”
她拍下名册和两只同时响的铃，写明：临时接替文书，不增加巡逻编制，缺员未解决。
笔尖停了一瞬。她习惯把活做完，不太习惯交一张写着“没完成”的表。可门外巡逻铃还在催，催得她没法睁眼签瞎话。
表格弹出提醒：保留异常不会扣除本次合法替班的报酬。许知夏读了两遍，才发现自己刚才担心的，并不是骷髅不肯放行，而是会不会显得她没把事情做好。
她盖下临时岗位章。
后勤小门咔哒弹开，第一条路线亮了。没有打怪，没有掉装备，只有骷髅在身后认真提醒：“六分钟以后我回来，别替我加时。”
许知夏收好工单，终于看见右上角的编号。
099。
纸是新的，下面垫着的软木板却有很深的压痕。她斜着拿到灯下，认出一排熟悉的小字。
别把一个写成两个。
那个“个”字最后一撇，和她刚刚写歪的角度，一模一样。
# 第二章 骷髅下班了，谁来站岗？
许知夏推开后勤门，看见一条蹲在走廊中间的黑狗。
她第一次有了职业自信，亮出袖章。
“交班了。”
黑狗站起来，露出两排牙。
“你也可以休息。”
它扑了过来。
许知夏连滚带爬钻进旁边的保洁间，袖子被撕开，生命条实打实掉了一截。她赶紧把铁栅拉下来，狗爪拍在栅栏上，震得墙边的水桶哐哐响。
提示很简短：目标无正式岗位，交接无效。
她背靠墙喘气，把袖章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原来不是所有上班时间出现的东西，都算同事。
保洁间另一头有个卸货开关，标着“封闭东侧犬舍前，确认通道无人”。她探头看清两侧，把拖把从栅栏下伸出去，拨响东侧的空铁盆。黑狗追着响声跑开，她才按下开关。
一道隔栏落下，恰好把狗与后勤通道分开。
她试着把隔栏外的一只水桶勾回来，狗立即循着动静扑近。许知夏松开拖把，把水桶留在原地，等它走远才挪到出口。工牌没有让她在怪物眼里变成自己人。
她没有得到驯兽技能。开关只关这道门，狗仍在里面愤怒地啃铁棍。
许知夏在技能说明旁给自己加了一条备注：不管狗。
六分钟快到时，她回到门岗。骷髅已经从椅子上起来，拿毛巾擦脸——擦了半天，毛巾仍然很干。
“你脸上哪来的汗？”
“规定休息结束，要整理仪容。”
它接回袖章，门岗计时归零。许知夏刚才登记的缺员单却没有变绿。
她指着两只铃，问能不能再验证一次。骷髅查看她仍有效的异常复核权限，点了头。
来客登记铃响，它留在窗口；外侧巡逻铃也响，它往门外走了两步，登记窗口便亮起无人值守的红灯。
骷髅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
“我建议把我锯开。”
“锯完你能独立盖章吗？”
“不能。”
“那属于增加工伤，不属于增加人手。”
她把这次实测附在缺员单后面，请骷髅盖上现场章。名册的预算栏写得很清楚：核定编制，一。只有永久管理流程才有资格申请调整，临时替班不能改名册。
问题早就在这里，不是她让骷髅歇六分钟才弄出来的。
继续往里走，墙上多了一排玻璃档案箱。普通参观路线向右，后勤异常查询向左。她站在路口，先点开退出。
界面说得明白：离开将结束本轮挑战，旧区准备重开；返回大厅后，可以取消再次参与。现实下线不受限制，已产生的正式岗位事项保留。
退出键没有锁。
许知夏看了看被狗抓破的袖子。现在走，只是白花了一点时间；继续，也未必能赚回衣服修理费。
她想了想，选了先查那张怪工单。至少得弄清楚，为什么自己的笔迹会在没来过的地方出现。
玻璃箱只能读摘要，不能拿走原件。有一条编号073的门岗记录写着：临时补位完成，结案。
旁边更旧的一条写着：申请增加巡逻编制，驳回，申请者权限不足。
再往后，096号记录保留了一张完全相同的双铃照片。
她摸了摸自己刚拍下照片的那只手，后背忽然有些凉。
档案箱底部贴着职业补充说明：正式岗位盖章的未结事项，重开后继承；本轮事实需重新复核；已结事项只能查询摘要。
【未结事项继承。】
第二层灰字亮了。
许知夏蹲下来，把整段看完。留下的是有责任来源的正式记录，不是随便写张便签，贴上去就能永远不掉。
她试着把“此处需要狗绳”写在普通纸上塞进查询口。窗口退了回来：无正式事项编号，不受理。
“原来便签不能转正。”她小声说。
最后一只箱子里，压着一张没有结案的管理员离岗交接摘要。详细内容封存，读取要求是三类后勤流程章。
她能看见的只有建档时间。
比她记得的入场时刻，晚了整整六天。
许知夏又调出服务器时钟。
那份她以为来自未来的档案，已经是十一分钟前建立的。
# 第三章 宝箱怪坏了，售后找我？
售后点的宝箱长着一口洁白的牙。
许知夏站在三步之外，觉得它保养得比自己认真。
“请把手伸进来。”宝箱说。
“我们才刚认识。”
“检测钳口故障。”
“你这检测属于一次性耗材，耗的是客户。”
她没有上前。门边挂着维修说明，第一条就要求先插入专用安全杆，再将标准木条放进检测口。宝箱的自述不能代替试验，也不能让维修员徒手确认咬合力。
许知夏照步骤操作。木条刚碰到里面的铜片，箱盖猛地合拢，木屑炸了一小片出来。
她和宝箱同时安静了。
半晌，宝箱说：“也不是每次都这样。”
“对，客户也不是每次都有第二只手。”
她插稳安全杆，给裂开的木条拍照，登记本轮编号。维修资格通过之后，箱体侧边才亮起能打开的小检修口。
里面的防夹弹簧裂了，裂缝里夹着一截发黑的旧束带。她用钳子轻轻一拉，束带便断在手里。
那不是刚刚被她弄坏的东西。
配件柜里只有应急束带，正式防夹弹簧的存量为零。补给说明写着，更换整套钳口模块须停运作业，临时工只可隔离与应急固定。
许知夏先把“禁止开启”牌挂好，才替宝箱绕上新束带。维修倒计时还剩一分多钟，她把手收出来，再卸掉专用安全杆。
宝箱试着张了张嘴，没有再咔哒乱咬。
“好了。”它高兴地说，“请五星好评。”
许知夏点开工单，看见下面两个相邻的按钮。
临时固定完成。
正式验收完成。
光标很自然地停在第二个上面。她在现实里做完一件事，也总想把最后那个红点消掉。
可桌上那截断木条还躺着。
“谁来验？”她问。
“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你刚才还觉得我可以伸手。”
她把光标挪回来，只签临时固定。原说明要求独立验收人用合格部件复测，既没有合格部件，也没有验收人，她不能凭宝箱心情不错就补齐两个空格。
维修侧门照样开了。
她有些意外，仔细看才发现，获得售后流程章的条件是完成合法处置，不是保证一切都修好。隔离危险设备、保留未结故障，同样属于合格工作。
她又把关闭工单的按钮点开看了一眼，确认不签正式验收，也不会收回已经挣到的流程章。这才把那格空白留在那里。
“原来可以交一张诚实的坏消息。”她说。
宝箱不太理解，但愿意收下这句话。它把好评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暂停服务”，挂在自己牙上。
许知夏继续翻维修历史，指尖忽然停住。
第031号、第046号、第061号，都是应急束带替换。完工确认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许知夏。
每个“夏”字最后一笔都会向上翘一点。她试着在旁边签了一次，越看越像，便不再签了。
较新的记录开始出现复测照片，备注“仍缺正式部件”，可旧的完工确认没有因此自动失效。
她想查询全部历史，屏幕弹出权限不足，提示前往最终值班室读取责任档案。
离开前，她在售后墙上找到一张已经泛黄的原始维护规章。标题是“旧区过渡运行安全要求”。
其中三行被人描过。
人力配备、设备保护、紧急疏散三类重大异常，同时存在且现有岗位无力根本整改，可申请整体停运；单一异常仅作局部隔离。
停运生效后，应撤销不再具备运行条件的永久管理岗位。
许知夏把那张纸从上到下拍全，连“临时工不得自行宣布停运”也没漏掉。
至少她现在知道，旧区不是非开不可。
她试着把刚才的裂簧照片加入旧维修号，窗口却响起警告。
“请勿重复提交维修单。”
宝箱吓得把盖子合紧，随即又想起自己不能正常营业，赶紧张开一条缝。
许知夏看着提示下面的小字，换了操作。
不是重建一张同号单，而是为继承来的未结事项附加099轮现场复核。
这次，照片被收进去了。
系统安静下来。
她盯着屏幕上排在一起的两种笔迹。一样的名字，一边写着完成，一边写着未验收。
倒像是她自己，终于不肯再替自己圆场。
# 第四章 BOSS放大招之前，请先过安检
竞技场中央坐着一个穿燕尾服的巨人。
它头顶显示：夜场经理。
许知夏抬头看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临时工牌，觉得职业分配很有现实依据。经理有三层楼高，临时工连椅子都没配。
看台上没有观众，地上却布满焦痕。她沿后勤检查线往前走，发现出口标牌歪着，疏散门向场内开启。
她先扶正标牌，再伸手推门。
推不开，要拉。
门前停着一辆标准测试推车。她照墙上的疏散检查步骤，将推车沿箭头推向出口。车头一抵门板，门便被压住，里面的人越往外挤，越不可能把门拉开。
这回不是修修标牌就能算完成。
夜场经理站起来，手中亮起一团暗红的光。
“欢迎来到最后的演出。”
许知夏赶紧举起检查章。
“等一下，消防通道不合格。”
巨人停了半秒。
她也停了半秒，迅速补上试验照片、门轴方向和当前时间戳。空口喊安全检查没有任何效果，只有带现场证据的申请才触发了场边联锁。
倒计时亮起：范围攻击暂停六十秒，仅本轮一次。
经理手里的红光熄了。
许知夏长出一口气。
一把扳手紧接着砸了过来。
她扑到石柱后，扳手在脚边凿出一个坑。
“不是暂停了吗！”
夜场经理整理了一下领结。
“暂停群体演出。现在是一对一服务。”
许知夏迅速把全部说明读完。后勤挑战不要求击杀经理，但要在安全侧依次触发三只机械检验标，确认隔离线完整。单体攻击照常，走出隔离侧仍可能被打中。
她没空骂说明写得小。
第一只检验标在柱子后，伸手就够到；第二只隔着两道灯架；第三只靠近门边，必须等投掷间隙跑过去。
她盯着经理的动作。右肩抬起，扳手离手，然后它要从腰带上再摸一把，中间有三次脚步声。
许知夏在第一次投掷后钻过灯架，按下第二只检验标。金属刮过头顶，她缩得太急，额头磕上横杆，眼泪都出来了。
还剩十九秒。
她没有再申请暂停。说明明写一次，重复点不会多给时间。
等经理下一次抬肩，她把自己藏回灯架投下的阴影。扳手擦着支柱飞过，她数着那三次脚步声，冲到门侧按下最后一只检验标。
后勤隔离门在她身后落下。
六十秒归零，竞技场里面响起轰隆一声。
许知夏靠在隔离门上，膝盖还在发抖。她摸了摸额头的包，先把试验推车的编号补进记录，再看资格栏，第三枚章已经亮起。系统写的是维护路线通过，没有冒充她击杀了那位经理。
“辛苦了。”她对着门说，“这场演出就别加座了。”
疏散缺陷记录仍然是红的。改门轴必须拆动承重框，超出临时工权限，暂停一次攻击也没有把门变成向外开。
走廊尽头是一只旧式交接柜，柜后坐着戴白袖套的管理员NPC。
它的名字就叫白袖。
许知夏把三枚章递过去，问它能不能直接关掉旧区。
“我核对资料，不替申请人作决定。”白袖把一本原章推给她。
停运那页除了三域异常，还写着双重确认：当前有效临时工核验现场，历史岗位责任人确认过去处置；权限来源不得兼用，同一活动令牌不得自提自证。
旁边特别注明，这不是两个人投票，即使属于同一账号，也必须有合法分离、可追溯的两条职责凭证。
她继续往下读。原始安全审核优先于运营交接；停运撤岗后，重开触发器解除，旧事项转只读台账。进入最终核查有十二分钟租期，超时默认续班，交互档案会重新封存。
只读查看不启动计时。
她把停运页收藏起来，没有顺手按那个面积更大的“立即交接”。白袖把手指从绿按钮旁挪开，指向下面不起眼的只读入口。它能指出功能位置，却不能替她选择。
许知夏先选了只读。
白袖开了柜后一扇窄门。里面没有奖杯，只有一张普通桌子和一本灰色档案。
档案封面上，写着一句歪歪扭扭的话。
别再完成交接。
仍是她的字。
# 第五章 最终值班室，坐着另一个我
许知夏翻开档案，桌子另一边忽然有人抬起头。
那个人有和她一样的脸，头发却扎得乱七八糟，眼下挂着两团很淡的青色。袖口没有新裂口，倒磨出了一圈旧毛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对方先开口：“你又磕脑门了。”
许知夏捂住额头。
“你是我花钱才能解锁的加班皮肤？”
“如果有人卖这个，记得退款。”
对方往桌子前挪了挪，手指碰到桌沿，便被一道薄薄的光挡住。她试了一次就收回手，像早已知道那条边界在哪里。
许知夏没有坐下。
一个长得像自己的NPC，并不能解释什么。她把档案权限页打开，先查来源。
页面显示的不是人物生成配置，而是本人体验进程的连续托管记录。身份根与她当前的玩家令牌一致；001到098，每轮有进入、结束、休息与恢复时间，连续性校验完整。
第098轮末，一份本人授权允许将正在运行的意识迁入未结交接档案，并从最初入场体验检查点启动新的行动分支。迁移期间，原体验进程没有中止后另造替身；它一直运行到进入自愿休眠，刚才又在她面前醒来。
迁移不是生成预测人格，也不是把一段录像播放给她看。档案边上，正在回答她问题的人，有独立的实时意识状态。
许知夏拉到同意书最后，看见自己写的一句话。
不要再把她的每一步都安排好。
她慢慢坐了下来。
“那个她，是我？”
对面点头。
“那你呢？”
“是走在前面的你。走得有点远，没找到出口，只好回来敲门。”
许知夏看着那张脸。一模一样的嘴角，在说笑时往上抬了一点，又很快落下去。
她问了一个只有入场前的自己会记得的问题：沈梨那段留言，她原本想怎么回？
“回她，放心，我进游戏就是为了不工作。”对方说，“后来觉得这句话立得太满，没发。”
许知夏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出来。
她把099号工单放在桌上。
“所以不是第九十九个工单。”
“是第九十九轮。”
对方将最早的记录翻给她看。第一次，她走正常战斗路线，费了很大力气通关，最后替旧区签了永久管理员交接。奖励刚亮，场景就重开了。
门口还是那具骷髅，座位还是空的，欢迎语连停顿都没变。
可她记得。
之后每次也记得。不是游戏清掉了人的真实记忆，只是这个独立实例把设施、怪物和临时权限送回初始位置。
它绑定她的账号，别人从同一座入口进去，会分到别的实例。普通玩家不会陪她看同一具骷髅重新站起，公共服务器的钟也没有回头。她确认过，这不是全世界一起出了事。
许知夏指着一条退出记录。
“你出去过。”
“当然。洗澡，睡觉，给沈梨发消息，第二天再来。门从来没有锁过。”
“那为什么回来这么多次？”
旧端沉默片刻，伸手指向那些越来越晚的签名。
“开始是想弄清楚。后来觉得我都做到这里了，总不能每次都差一点。再后来，发现很多假完工是我签的。”
她没有把这说成必须赎罪。只是停了一下，轻声补充：“我想至少有一次，不把问题留给下一班。”
许知夏终于明白那六天在哪里。
在对面这个人的记忆里。
自己拥有最初的共同经历，却从授权保存的入场检查点重新开始，尚未走过后来那条长路。现实时间没倒退，也没有谁偷走她脑子里的六天。
“你为什么现在才能见我？”
旧端把档案的封存条件推过来：三个后勤流程章，最终值班室读取资格。
未被读取前，她处于自愿托管休眠，没有向门岗发消息的通道。现在她可以交谈、调阅被授权的记录、确认历史责任，却没有活动玩家令牌。连桌子外那支笔，她都拿不了。
许知夏把自己的工单再推近一点。
“那你知道怎么停吗？”
对方没有点头。
“我知道很多不能停的办法。”
门边亮起正式交接入口，里面有一把很漂亮的管理员椅子。
旧端忽然伸出手，光挡住了她，但她仍下意识往前探了一点。
“别坐。”
许知夏看向她。
“我们可以出去，安全整合，关掉这个任务。旧区的岗位会留着，但你不用非接它。”旧端声音低下来，“我不是来教你怎么通关的。”
她望着那把椅子，像望着一条已经走过太多遍的路。
“我是来拦住你，再通关一次。”
# 第六章 我已经替你加班九十八次了
许知夏没有去碰那把椅子。
她把三张工单摊在桌上，问：“先看看这些，再决定走不走？”
旧端拿起第一张，视线停在“缺员未解决”上。第二张是“临时固定完成，正式验收未完成”。第三张没有写胜利，写的是疏散门结构异常。
“你没帮它们全部签完。”
“签完了会怎样？”
旧端把自己的历史记录往前推了一页。
“像我这样。”
旧端将目录按失败原因展开，没有从第一轮逐字讲起。许知夏也没催她快些，只把总想替人收尾的那只手，压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们并排看失败目录。前十二轮有不同的战斗路线，BOSS死过不止一种姿势；十三到二十六轮试过拒任、退出、绕开椅子。退出确实把人送回大厅，但只要岗位还在，下次进入仍是同一个旧模板。
“拒绝也不行？”
“拒绝接任会结束挑战，准备重开。能离开，不能撤岗。”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像一间修理铺。换灯、补窗、清理通道、给门岗顶班。她甚至把那具骷髅的椅子修过三次。
许知夏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让它自己报修？”
“因为我顺手。”
两人一起安静下来。
顺手两个字，原来能拖出这么长的一串时间戳。
二十七到六十一轮，她忙着把所有红色事项变绿。直到后来回查，才发现完成的是眼前处置，不是模板里反复生成问题的原因。应急束带会换，正式防夹模块仍然缺；她能顶班，名册永远只有一个位置。
六十二轮以后，她开始留正式异常，追查原章和隐藏后勤路线。九十七轮，三域材料终于凑齐，申请却在双重确认处退回。
屏幕上写着：同一活动凭证不得兼任当前核验与历史责任确认。
那次被退回的是材料预检，还没有取得正式停运受理号。凑齐三张纸和让审核真正执行，中间差的就是这道权限。
“你不能自己证明自己过去签得没问题。”当前的许知夏说。
“也不能用同一枚章证明自己过去签得有问题。”旧端纠正，“它要的是两种可追溯的职责，不是再找一张一样的脸。”
九十八轮，她才查到未完成交接可以承载连续责任状态，申请了本人意识托管。那一轮的目的已经不是通关，而是把历史端和下一轮的行动端合法分开。
“我留在记录里，让入场时的我们重新看一次。可我不能从这里替你留本轮照片，更不能保证你会愿意帮忙。”
许知夏翻过自己的第一张单，想起软木板上的字和售后箱里一排歪翘的签名。
她并非毫无缘由地比过去聪明。那些吃过亏留下的痕迹，一次次让她停住了准备签完的手。
“你也没白走。”她说。
旧端抿了一下嘴，没有答。
两人把三份本轮复核，与第一个版本的岗位规章并排摆好。
人力、设备、疏散，三处都不是临时工有权改掉的根因。正式停运审的是无法持续运行，既不要求她们杀经理，也不要求她们先把整个旧区修成新的。
旧端看到宝箱那张时，仍本能地说：“要不要先再换一根束带？”
“换十根，也不是合格配件。”
许知夏说完，听见自己的语气有点硬，便把断木条照片挪到两人中间。
“不是你做得不够好。是这格本来就不该由你填。”
旧端看着照片，手慢慢离开了那条维修建议。
最后一页提供两个选择：放弃当前核查，安全退出；启动最终核查，十二分钟内提交有效审核，否则按预设续班交接。
记忆不会被倒计时销毁。到期只是档案端重新封存、场景再开，她们仍能选择离开。
但若想在这一轮结束旧岗位，就得现在动手。
“我负责现场。”许知夏把自己的章握在手里，“你负责你真正经历过的那部分。谁也别替谁签。”
旧端看了她很久，终于把手按在历史确认区。
“好。最后一班，分工清楚。”
核查台亮起，十二分钟开始倒数。
档案四周的光框收窄了一格。旧端的检索权限进入逐级归还状态，历史签章通道暂时仍亮着。
三张红色工单刚送入初审，人力和设备两栏忽然转成黄色。
“自动维护已执行。两项问题已处理，等待复核。”
三项重大异常，屏幕上只剩一项。
停运申请被退了回来。
# 第七章 这次不通关，我要让副本停业
许知夏伸手去点那两项黄灯，手指几乎已经落下。
鼠标停在“全部复核完成”上时，她忽然缩回手。
旁边的管理员椅子缓缓转向她，扶手亮起金色的奖励纹路。只要把当前维护结果签收，最后的交接便能顺畅进行。
整套流程没有威胁她。
它只是非常体贴地，把最省事的按钮放在她手边。
“先看做了什么。”她说。
剩余十分钟。
人力栏的自动维护记录显示：已指派有效临时工补足门岗。
被指派的人叫许知夏。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
“恭喜，我在这儿办离职，系统替我找了下一份兼职。”
旧端没笑。她的目光停在同一张表上，神情有一瞬间很难看。
“我以前就是这么签过去的。”
许知夏展开名册，原核定编制仍然是一。临时工补位权限仍旧只有六分钟的门岗文书，不能同时获得外侧巡逻签章。
她把第一章盖过章的双铃试验附在补位记录旁边，逐条列明：人在哪里，能做什么，哪个岗位仍无人。
审核窗口要求补充当前凭证范围。
她没有写“我不想干”，而是提交自己的实际岗位令牌。令牌上，外侧巡逻那格确实是灰的。
内核重新比对原章。
临时补位有效，编制缺陷未消除。
人力栏重新变红。
许知夏出了一身汗。这不是把系统一句话顶回去就行，刚才如果她直接签了完成，新的签字就会和旧错误并排留下。
还剩六分多钟。
设备栏更麻烦。
自动维护确实给宝箱换了更厚的应急束带，箱盖停止异常闭合。新检测的静态照片清清楚楚，不是假数据。
许知夏点开合格部件目录，正式防夹模块的编号与那根束带完全不同。
她补上传入的裂簧照片、夹断木条、零库存记录，并标注：临补可隔离，不能完成正式终验。
窗口没有立刻放行。
“历史存在同类处置完成验收。需责任来源解释差异。”
几张旧签字展开在她们之间。第三十一轮、第四十六轮、第六十一轮。
都是许知夏。
旧端往椅背靠了一下，像被那些字推回了很远的地方。
“它那时候说能用了。我也测过，连着十次都没夹。”
当前的许知夏没有抢着说她错了。
“你确认过十次没夹，这是真的。”
“可我签的是正式验收。”
“那就把这两件事分开写。”
光框又暗了一层。历史目录的检索栏关闭，只剩当前已调出的资料和责任确认。她们无法再慢慢翻找新的佐证，但需要的东西都已在桌上。
许知夏望着那个疲惫的自己，忽然不再觉得她应该知道所有答案。
经历了九十八轮，并不会让人更容易承认，自己那些好心的签字曾把事情拖得更久。
旧端抬起手，在解释栏里删掉了预填的“原验收持续有效”。
“当时完成的是应急固定和有限测试。未获得合格部件，未经过独立终验。本人确认历史完成标记范围过大，申请更正为临时处置。”
她一字一字写完，按下历史责任章。
没有谁因此变成坏人，也没有什么光把旧错误洗干净。那几张单只是终于有了准确的状态。
设备栏恢复未闭环。
许知夏转向第三份疏散记录。门向内开，推车在出口方向堵住门板，隔离线检查通过并未改变门轴。模板版本、现场戳和超权限施工范围一致，不需再找一个理由把它说得更严重。
三项都齐了。
还剩两分钟。
屏幕上同时弹出两个操作窗口。
一边是普通交接：维护工作已提交，是否接任永久管理员。
另一边是原始停运审核：是否确认现有岗位无法完成根本整改，申请撤销该永久岗位。
旧端看着第一边，肩膀微微绷紧。
许知夏伸手把那个窗口挪开。没关闭，也没篡改它，只让自己看清真正要按的选项。
“这次不通关。”她说。
“这次下班。”旧端答。
当前玩家核验现场，确认。
历史责任人确认处置范围，确认。
两个相同的名字落在不同的位置，后面跟着完全不同的凭证来源。审核检查的是她们各自有权负责的事实，不是靠多一个名字凑赞成票。
默认续班进入队列。
原始安全审核以更高优先级先行。
许知夏听见墙里传来齿轮倒转的声音。那把管理员椅子停在半圈的位置，扶手上的金光一点点熄灭。
永久管理岗位，撤销。
关联重开触发器，解除。
三份异常转入停运台账，缺陷保留，个人值班责任终结。
十二分钟的计时停住了。
没有烟花，也没有首杀广播。
门外那两只催了很久的铃，先后安静下来。
旧端许知夏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一直亮着的岗位责任编号，终于熄灭。她又看了一眼桌子外面的笔，没有再试着去拿。
“够了。”她很轻地说。
“今天不签别的了。”
# 第八章 系统求我：您真的不用再来了
许知夏没有因为铃停了就立刻庆祝。
她又查了一遍状态。
永久岗位数量，零。自动交接队列，已取消。重开触发器，零。三份工单仍能看到，但都归在停运台账里，重新打开也只有只读按钮。
缺员还在那里，弹簧还等着换，门也没有忽然朝正确方向打开。
只是一个不具备继续运行条件的地方，终于被允许停止运行。
当前通行页出现了正常离开，没有本轮失败的警告。
她把那页转给另一个自己看。
旧端盯着出口标识，好一会儿，问：“你想带走多少？”
许知夏知道她问的不是装备。
岗位结束后，档案端与责任解绑。面前有完整的体验整合选项，也有自愿暂停保存、以后再决定的选项。她们可以先暂停，也可以改天再谈，不必在倒计时里匆忙选下去。
许知夏点开说明。整合会保留两边的经历和来源，成为唯一活动体验流；独立档案端结束运行，不是删除那九十八轮。
她想了想，说：“都带走吧。也包括你修过三次的椅子。”
旧端笑了。
“那个椅子真挺难修。”
“所以别让我再修第四次。”
两边分别确认，光在桌面上缓缓合拢。
没有一大堆记忆砸得她头痛。先来的，是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耐心：拧一颗已经滑丝的螺钉时，她曾经等过那么久。随后是第二轮的恼火、第三十一轮以为终于修好的高兴、退出后洗完澡重新上线的决定。
还有第九十八轮，把手按在托管确认上时，那一点怕白忙的犹豫。
许知夏坐在桌边，知道这些不是别人的故事了。
她也记得这一轮，对面的自己曾经怎样相信了她。
她试着回想六天前与沈梨分别的场景，又回想刚才两个人同时盯着断木条的沉默。两段都清楚，各自从哪里来，也清楚。她没有把疲惫那一边的自己留在黑下来的档案里。
整合记录显示完整，活动端数量一，独立托管端数量零。属于那个旧端的最后一项岗位责任，同样是零。
许知夏伸手把桌上的笔盖好，走出了值班室。
正常游戏大厅里，沈梨正在往地图上贴一条新路线。
看见她，沈梨先看时间，再看她空着的两只手。
“这回没给自己捞个终身岗位？”
“没。连岗位一起端了。”
沈梨把自己的外部记录递过来。首次入场、几次退出聊天、后来留言暂不接收，时间跨了六天。大厅一直有人来往，游乐场照常开夜灯，从没陪她倒退一分钟。
许知夏看完，主动退出游戏，喝了杯水，过了一会儿重新登录。
她仍在正常大厅。
第二天，两人沿沈梨完成的新路线走到旧区门外。沈梨要核对这里的绕行标牌，许知夏则打开昨天的缺员单，申请只读回访。
旧区没有重新亮灯，编号仍停在099。停运版本锁在最上面，旧单打开、关闭，再打开，也没唤出新的管理员椅子。
这次，她才彻底松了肩膀。
劳动报酬到账，是按真实后勤工作结算的一小笔游戏币，没有从九十九轮里重复领出九十九份。F级职业也还在，公开技能依旧只有打杂。
入口终端忽然发来一条服务提醒。
“检测到原经办人员再次访问。您的岗位已撤销，无须补班。”
许知夏想起门岗那把椅子，问了一句：“那我还能进去看看椅子松没松吗？”
终端弹出更大的字。
“无须维护。无须交接。您真的不用再来了。”
沈梨在旁边笑得差点把地图卷折。
许知夏也笑了，关掉访问窗口，没有再伸手找工具。
朋友指了指歪着的公共路标：“帮我扶一下？这个归我们测绘验收。”
她先看了看标牌上的工作范围和截止时间，才伸手扶住。
“可以。扶完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