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入三更,金陵城一片宁静。
谢国公府后院紫竹林边的一间茅屋闪着星星点点的烛光。
“陆法师,东西都准备妥了?”
“在下办事,二小姐放心,都已准备妥当。”
陆法师屏息凝神,听着远处的打更声。
“子时已到,开始了。”
陆法师口中的二小姐就是我,谢清漪。
浮于一侧的幽幽亡魂,属于我的长姐,谢府长女,谢静姝。
今夜,我将为长姐借身还魂。
1 长姐之死
七日前。
子夜时分,长姐居住的西院芷兰轩突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叫声。
那声音来自当值丫鬟银珠。
府中上下都被这一声尖叫惊醒。包括我。
醒来时一阵心惊肉跳。
一众人赶到长姐寝室时,长姐已随一条白绫悬在房梁下,缢亡了。
银珠脸色惨白的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室内点着两盏烛台,光影绰绰,看着很是诡异。
在长姐妆奁旁,还放着一页不知何人的书信,信中没有上下款,只有两行文字:
“我已聘娶别家嫡女为正妻,今生恩爱俱尽,犹自珍重。”
下月初八本是长姐与长阳侯三子乔之晋的大喜日。不想竟出了这种事。
一夜之间,长姐死因成了谢府禁忌,对外皆称病亡。
出事后第三天,长姐便被草草封棺入土。
银珠则被乱棍打死,暴尸乱葬岗。
我跟长姐平日里并不和睦。
她虽是长女,却是庶出。生母徐氏本是父亲的通房丫鬟,后来怀了身孕,才收房为妾。
我这个嫡女二小姐,从小就被娇纵惯了,自然没把这个长姐放在眼中。
长姐平日里看着温顺,谨言慎行,心性却极是要强。这些年来,我们暗下争斗不在少数。
但是,看到她冰冷的躺在地上的那一刻,我却下定决心,要为她查明真相,找出真凶。
因为我坚信,她绝不会自杀。
长姐出事后,我便指派心腹丫鬟铃铛开始暗中调查。
铃铛为人直爽仗义,在谢府下人中人缘很好,打听消息最方便不过。
“小姐,奴婢打探了一圈,大小姐平日里很少出门,多数时间都在芷兰轩读书写字,或是在内账房随大夫人理事。从没听说过大小姐有什么逾矩之事。”
“果然!她这个人,我最清楚!自小便眼高于顶!好不容易被长阳侯三公子相中,求娶为正妻,怎么可能轻易委身给旁人。”
“小姐,你真觉得大小姐不是自缢?”
“当然不是!长姐平日多在意自己的容貌,便是自杀,也不可能选这种方式。”
“那接下来,小姐准备怎么办?”
“接下来,你再去打探一下,事发当晚,有没有什么人在芷兰轩出入过。当晚子时,其他院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还有……”
我绞尽脑汁。
“长姐近日里有没有跟什么人结怨。”
平日我只是偷看过任职大理寺少卿的二哥处理公务时的一些情形,真轮到自己查案,才发现竟是千头万绪。
只可惜二哥月前刚被派往永州城公干半年,不在家中。
铃铛不负所托,又搜罗来了一些消息。
“小姐,经奴婢打听,那一夜芷兰轩也跟平日一样,戌时便关了院门,并无闲杂人出入。
至于其他院,我倒是听说,杜姨娘那晚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杯碟都摔碎了好几套,据说是因为四少爷在园子里摔伤一事。
还有,你让我查的结怨之事,听芷兰轩的玉枝说,大小姐前几日因为一些内务,好像严惩了李妈,还说再犯的话便直接赶出府。”
“其他可还打听到什么?”
“就这些了。”
我拿纸笔将线索一一记录下来。也不知道这些信息对自己有没有帮助。
接下来,又该做些什么呢?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时,陆法师的出现,给事情带来了转机。
说起陆法师此人,我也是整件事结束之后,才从二哥口中得知了他的一些过往。
陆法师本名陆收云,师从灵清派洞玄大法师叶大法师。
拜师之前,陆收云本是军营中一百夫长,却不知遭遇了何事,突然削职出世,拜在了叶大法师门下。
长姐入土后,王管家便受命前往宝华山去请叶大法师到家中开坛净宅。恰好叶大法师正在闭关,持戒静修,于是派了洞玄弟子张法师代为主坛。
陆收云随行侍经,也一道来到谢府。
开坛三日期间,一应女眷禁入芷兰轩。
不过,从小到大,我都不是那种循规蹈矩之人。
目前手中的线索只有那一点点,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潜入长姐寝室内查探一番。
于是,待夜色深了,内宅各院都关了院门,我便带着铃铛,一同偷偷进了芷兰轩。
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同样前来查找线索的陆法师。
陆收云何以也会跑来查找线索?
想不到,委托他的,竟是长姐的亡魂。
2 一线生机
今日法事结束后,灵清派一众法师被安置到前院用斋歇息,陆收云留下当值,看管仪仗令旗、法器文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陆收云内急,绕过长廊,出垂花门,前往净房如厕。途经小花园时,一道飘影闪过,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飘影前一瞬还在远处,一转眼,便已近了许多。
毕竟是灵清洞玄弟子,他自然一眼便知晓,来者是一亡魂。
叶大法师曾对陆收云说过,他心中仍有执念,还做不到心如静潭,邪祟勿近。
或许也因为如此,长姐找上了他。
铃铛在门外看守,我独自溜入寝室内。
这里下人们已重新收拾整理过,我借着烛火上下翻查,除了长姐平日里所用首饰仍在妆奁内,其余衣物物件,或搬走,或焚烧,已没什么留下。
那页书信也早已化为灰烬。
“不用再翻了,我已查找过一遍,什么也没有。”
陆法师从帐帘后突然出现,吓得我差些尖叫出来。
“你……你是何人?”
天已大黑,房中突然出现一名男子,不由得让我紧张起来,暗起猜疑。
听得屋内有动静,铃铛立刻冲了进来。
“别乱猜了。我乃灵清洞玄弟子陆收云,为张师兄开坛做法执事侍经的。”
“你是法师?那你为何会在长姐寝室之内?”
“这个嘛说来可就话长了。不过,此处似乎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不如换个地方再说如何。”
铃铛引路,带我们来到了先前提到的那间茅屋中。
铃铛入府前在桥下随父卖过艺,身上学过些拳脚功夫,有她守在身边,我安心不少。
这是一间已废弃多时的老房,又地处偏僻,确实是谈话的好地方。
陆收云将长姐如何告诉冤情,如何求他帮忙之事,囫囵说了个大概。
听他这般一说,我立刻追问:“你见过长姐亡魂?她如今在何处?”
“就在这间屋内。”
烛火摇曳。
任凭铃铛艺高人大胆,听到这句话,也是一惊。
我更是吓得紧紧抓住铃铛衣角,不敢松开。
“看你夜闯寝室,还以为你颇有些胆量,原来不过如此。”
陆收云言语轻佻,若不是穿着法袍,我还真有些怀疑他的身份。
“谁……谁说我怕了。”
我哪里肯服输。
“不怕便好。不过,在下倒是好奇,二小姐既然认定大小姐并非自缢,那便定是受人加害。难道二小姐就不曾想过,行凶之人或还会回到事发之处销赃毁迹?”
“这这……你可别吓我!”
陆收云无奈一笑,摇头唱念道:“死的鬼,活的人,谁善谁恶难辨真。”
唱罢,他随手两道符纸,贴在我跟铃铛身上。眨眼功夫,长姐亡魂已出现在眼前。
“长姐!”
“大小姐!”
她神色哀怨,悬浮而立,魂影淡白清透,如烛火般闪动不停。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我心中竟无半分害怕。
“大小姐不知被何人打了锁魂钉,施了厌胜之术,魂魄受制,日渐耗损,故而虚弱。如今她还能勉强游走,不过靠一口冤气。”陆收云解释道。
“锁魂钉?那是何物?”
“锁魂钉原名定魂钉,乃是道门一法器,却不想被一些不轨之徒用于厌胜邪法,借以布偶代身,缝姓名八字、一缕青丝、一片衣料等入人偶中,再用五枚铁钉封其心口四肢,便可锁魂摄魄,将其封存于人偶之内,永世不可逃离。”
“太恶毒了!”铃铛愤然。
我听在耳中,也是不寒而栗,“究竟是何人,竟这般狠辣?”
陆收云一个响指。
“好了,现在既已见面,想问什么,你便亲自问吧。”
对啊!有什么线索能比询问本人更为直接呢!
我先将这一日调查的记录跟长姐和陆收云大致进行了说明,随后,开始问话。
“长姐,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缢死在房中?”
“你觉得我会自缢?”她问。
“当然不会。你可是马上要做长阳侯府三少夫人的人,岂会舍得说死就死。”
“我没有自缢,更不认识什么准备另娶他人的男子。”
“那你可知那封信来自何人?”
“不知。”
“谁会想陷害你?”
“不知。”
“你不是一向自诩聪慧么,如今竟死得不明不白,一问三不知,真是可悲。”
我不免气结。
“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长姐亡魂突然躁动异常。
我哪里料到她会如此,惊得浑身一颤。
“毋得号扰!”陆收云一声喝令。
长姐这才恢复平静。
“亡魂易躁,二小姐切勿言语激她。”
铃铛也受惊不小,轻声劝我:“小姐,大小姐已成这样,你就别再刺激她了。”
“这也不知那也不行,你说,这要我怎么帮她。”
陆收云摇摇头道:“既是如此,还是在下问话吧。”
他看向长姐,问:“事发当晚,你入寝之时,可有与平日不同之处?”
长姐细细回忆。
“没什么不同之处,反倒是那日困倦得很,早早便入睡了。”
“这也是不同。”陆收云转头看向我:“记!”
岂有此理,竟敢命令于我!
虽心有不甘,但终究还是拿出了纸笔。
“当日晚膳后,可有再用其他糕点茶水?”
“只是吃过一杯茶水。”
“味道可有异常?”
“没什么异常,不过一杯枣茶。”
“枣茶……丫鬟银珠也喝了?”
“我待银珠一向如姐妹,自然她也喝了。”
说起银珠,长姐愈发黯然。
“记!”
陆收云思索片刻,又问:“院内平日里出入的男性有哪些?”
“除家父、家中弟兄,日常出入的还有王管家,内外跑腿的三柱、家兴,另有一些打理杂务的花匠杂役。哦对,还有前来问诊把脉的李大夫。不过每次外男入院,都有婆子看着。”
未待陆收云说话,我已抢先说道:“放心,已经记了。”
“做得很好。”他点头赞许。
他以为他是何人,我还需他的认可?
“大小姐因何事罚了李妈?”
“李妈乃是负责厨房采买的婆子,平日里也算尽心。不想前些日却发现她在采买时做了一些手脚,中饱私囊,所以重罚了她。”
“不知大小姐是如何发现的?”
“是王管家听人举报,又在李妈房中搜出了脏物。”
“李妈可服罪?”
“她坚称自己是被人构陷,但事实俱在,岂容狡辩。”
我一一记录。
“你们能不能说慢一些,我写得手都酸了。”
铃铛立刻蹲下为我捏起胳膊来:“都怪奴婢不识字,帮不了小姐。”
“不识字……”陆收云听铃铛之言,喃喃自语。
“府中下人多不识字,有何奇怪。”
陆收云将我记录的内容看了又看,忽然陷入沉思。
这人气质举动,怎么看也不似一个法师,倒像个衙役捕快。
片刻之后,他忽然抬起头。
“二小姐可知银珠身在何处?”
“听说是弃在乱葬岗中。”
提起银珠,长姐不由叹道:“银珠从小便入了府,陪我多年。父亲母亲竟这般心狠。是我连累了她。”
听罢长姐的话,我心怀歉意的看向铃铛。
若是今日所作所为被父亲发现,是不是也会令铃铛受到牵连?
“在下即刻便前往乱葬岗。乱葬岗内冤魂众多,但愿还能找到银珠。”
“还请陆法师务必带回银珠,静姝感激不尽!”
长姐行了个大礼。
“大小姐言重了。在下倒另有几句忠告,还请大小姐切记。
如今芷兰轩开坛做法驱除逆气邪祟,大小姐无辜枉死,属阴逆之气,切不可靠近法坛,以免伤及魂魄。
且那锁魂钉如今尚不知在何处,若无阳火暂避,只怕不出三日,大小姐魂魄必将永远困于人偶中了。”
“这么说大小姐在府中岂不很危险?”铃铛不由担忧。
“那怎么办?”我也忍不住问道。
“我有一法,或可暂时解决大小姐眼下之困。”
“什么办法?”
陆收云看向我,目光深邃。
“若在下没有看错,二小姐乃是至阴之体,我有一借身还魂之法,可令你二人容于一器,双魂一体。
借躯藏魂,可掩阴魂本相,躲过寻常法物,亦可挡外界煞气侵袭,保魂魄短日内安然无恙。”
“你是说,借我肉身让长姐亡魂暂住?”
“正是。”
“绝无可能!”我不禁喊道:“我与她自小便水火不容,凭什么要我将肉身借给她!”
“清漪,”长姐突然道:“我自知过去从未好好待你,不配对你提出任何请求。你今日为我所做种种,已是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只是如今我魂魄渐弱,恐难以支持。若不能找到真相,叫我如何瞑目。”
“关我何事。”我小声埋怨,却终是不忍,“好吧,看你这般可怜,我便行个方便,借你几日。”
“在下需言明在先,此事逆阴阳,若事败,你我皆有反噬。”陆收云言道。
“啰嗦!你们最好趁我还未反悔,否则,一觉醒来,或许我便不答应了。”
“那好,待我回芷兰轩稍作些准备,为你姐妹先行施法借身,再去乱葬岗不迟。”
3 双魂共体
一切准备妥当。
陆收云先是用白石灰在茅屋地面画出阴阳交泰同心圆法阵,令我姐妹二人各居于阴阳位上,又在阵四角埋四枚桃木钉。
阵前摆一素木矮案,铺盖素白麻布,陈置血契文牒、招魂幡、子午灯等。
“子时已到,开始了。”
陆收云身着素色道袍,叩齿三通,左手掐天皇印,右手持杨枝蘸无根水,沿石灰法阵四周洒净。又摇三清铃,缓铃九响,踏禹步,口中默告。
“今行私契,非为害命,只为昭雪沉冤,请勿惊扰。”
又念神虎招魂咒,滴血立契,取辰砂混血,画出一道共魂符。
此时的他,庄严肃穆,与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我听从陆收云事前交代,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差池。
铃铛也是紧守在阵外,片刻不敢松懈。
子时二刻,随着陆收云诵起寄魂密咒,我开始浑身发冷,头晕目眩。
长姐那道淡白魂影受平日佩戴的一支银簪牵引,沿中间分隔的墨线,飘至我身侧,随后,渐渐融入于我的四肢百骸中。
子午灯两簇火苗,眼看着慢慢交融为一簇。
一种奇异之感忽然遍布身体各处,脑中两套记忆交替闪现,应接不暇。
陆收云随后用朱砂在我后颈处画了一道界隔符,又说了诸多警示告诫之言。
不知不觉已至丑时。
“小姐,小姐……”
耳边声音飘渺混沌,我只觉脑子越来越沉,之后,便进入了沉睡中。
这一睡,便到了第二日清晨。醒来时,我已在自己寝室的床榻上。
今日清晨似乎格外的冷。
铃铛一早替我拿了手炉,加了中衣绸褂,但我依然感觉四肢寒浸浸的。
真不该一时心软,答应了她。
母亲见我这般,请了李大夫替我把脉。李大夫切脉问诊,也找不出病因,便开了些温补的药给我调理。
我趁母亲不在时,偷偷询问李大夫道:“李大夫觉得大小姐为人如何?”
李大夫不由一愣:“二小姐何出此问?”
“长姐突然离世,我心中挂念得很,便随口问问。”
“思虑过重于身体无益,二小姐要保重好身体才是。”李大夫劝慰道。“大小姐宅心仁厚,为人持重,却不想发生了这种事,在下心中也十分惋惜。”
看他言语真切,神情自然,倒不似有什么隐瞒。为不引起猜疑,我便也不再问了。
早膳过后,也不知怎的,竟带着铃铛走到了静思院门外。自长姐一事后,徐姨娘便被遣到了这里居住。
“二小姐。”
徐姨娘贴身丫鬟海棠恰好从院门出来。
“姨娘在院中可安好?”
我随口问。
“回二小姐,主子这几日日日在佛堂为大小姐祈福,憔悴了许多。”
海棠说起来,眼眶一红。
也不知怎的,我的心里也是一酸,眼泪不自觉流了出来。
“二小姐情深义重,奴婢代主子谢过二小姐。”
海棠深深一躬。
“海棠,代我好好照顾母亲。”我突然冲口而出。
“小姐!”铃铛赶紧冲我低声喊道。
发觉不对,我赶紧转身离开,留下一脸疑惑的海棠愣在原地。
“长姐,借你肉身之时我们已约法三章,未经我召唤不可随意驱使身体,你怎可擅自而为!”
对长姐方才举止,我大为不满。
外人不知内情,如何看我。
“我只是……担心母亲,忍不住前去探望一眼,还望清漪妹妹莫怪。”
“你想母亲,关我何事!这次也便罢了,绝不可再有下次!”
“好,我记下了。”
回扶留轩途中,恰遇家兴出外办事回来。
家兴乃是王管家独子,年纪与二哥相若,自幼便随王管家在府中长大。家兴为人随和,做事细致,故在府中也做些联络采买之事。
今日家兴看起来颇有些颓废,眼里布满血丝。
“家兴这是怎么了?”我不由暗暗好奇。
铃铛一拍胸脯:“小姐若想知道,包在奴婢身上。”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便探得消息回来。
“方才与家兴闲话了几句,原来是他感念大小姐平日待他亲厚,故而近日来心中难过,难以安睡。”
“想不到家兴竟是个如此重情义之人,倒是难得。”
“可不是,真是没想到。”
中午阳光渐盛,身上的寒意慢慢散了些。
午后无事,我便又将记录的内容反复看了几遍。仍没看出有何不妥之处。
“唉,若是二哥在该多好。若是他在,定能看出其中关窍。”
我一声长叹。
“是啊,知同若在,定不会任我枉死。”长姐在我体内也不由感慨,“可偏偏他刚调任去了永州,便是收信赶回来,我只怕也已烟消云散了。”
我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你说,凶手会不会正是看中二哥离府,才下手行凶呢?”
铃铛听闻,立刻紧张起来。
“若依此所言,小姐切莫要再随意行动了。若那凶手发现小姐在查此事,小姐岂不危险!”
细思之下,我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当夜陆收云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并不在茅屋之内。
4 真凶现形
“这个陆收云,骗我应了借身还魂之法,自己却撒手事外,根本就是个骗子!”
“陆法师古道热肠,绝不会撒手不管,想必是去了乱葬岗,寻银珠去了。”长姐言道。
铃铛担忧的说道:“从前卖艺时听人说过,乱葬岗尽是些怨气冲天的凶魂恶煞,寻常法师若非紧要,亦不会轻易前往。银珠这种游魂野鬼,在那乱葬岗中,只怕是早就被恶煞撕吞了。”
“凶魂恶煞?那陆收云岂不危险?”
我心中不由一紧。
“陆法师乃是叶大法师亲传弟子,法力高深,想来定不会有事的。只是可怜银珠,无辜受我牵连,却连肉身魂魄都无法保全。但愿上天庇佑,陆法师能寻她回来。”
第二日心中挂着此事,坐立不安。
铃铛去了芷兰轩查探,探得陆收云已人在法坛之中,我心中大石方才放下。
当日酉时,散坛礼成。礼毕,张法师与一众法师领了香仪,用罢素斋,便动身离去了。
陆收云自然也在其列。
“他便就这样走了?”
眼见着灵清弟子们离去,我不免越发焦急起来。
没了陆收云,就凭我一人之力,还能有机会为长姐找出真凶吗?
长姐在我体内十分安静,但我能感应到,她心中亦是有些失望。
夜间再至紫竹林茅屋,陆收云竟已早早等在那里。
一见他又在出现,我顿时欣喜不已。
“你不是已随你师兄们一起离开了吗?为何会在这里?”
“大事未了,我岂能说走就走。”
“算你还有几分良心。”
在他身旁,还有一丝极为虚弱的游魂,仔细一看,竟是银珠。
“银珠!”长姐已先我一步喊了出来。
“小姐……”银珠魂影飘渺,声音低弱如一根细丝。
陆收云感叹道:“幸不辱命,寻了银珠一缕游魂。乱葬岗冤魂众多,银珠魂魄受损,恐已支撑不了多久。”
“你可有受伤?”想起昨日铃铛的话,我紧张的立刻问。
“谢二小姐关心,放心,无碍。”
“银珠,是我害了你。”见银珠魂若游丝,长姐愧疚难当。
“不,是银珠对不起小姐,银珠害了小姐。”
陆收云听银珠这么说,便追问:“银珠为何有此一说?”
“那晚是我在耳房当值,可不知为何,奴婢睡得特别沉,小姐出了那样的事竟都未能察觉……若奴婢能早些发现,小姐或就不至于出事了。奴婢罪无可恕。”
“那夜你与大小姐喝的枣茶,是何人送来的?”
“与平日一样,都是玲儿端过来的。”
“那封信呢?你可知是何人放在长姐桌上?”我跟着问道。
“信……那封信……是我放的。”
我顿时激动起来。
“是你?你为何要陷害长姐!”
“我……”银珠面有愧色,欲言又止。
陆收云看着银珠,沉沉问道:
“我猜你并不清楚信中内容,定是听信人言,才放在了你家小姐桌上。”
“是,他说……他说那是小姐紧急托他查办之事,看小姐已经睡下,故而写了让我放在桌上,这样翌日一早小姐便可看到。
奴婢不识字,并不知道那上面所写,竟是那种话……奴婢害了小姐……”
“他是谁?”
我立刻追问。
“是……家兴。”
5 三笑之祸
家兴平日里话不多,看着老实本分,说他是害长姐的凶手,我实难相信。
为寻真相,晨省早膳过后,我便故意给家兴交了个差事,将他调离府中。随后,便随铃铛、陆收云一起,前往家兴房内搜寻。
家兴自小在府中长大,几年前王管家老父老母皆搬来了金陵,便在外面置了宅子,家兴这才住了出去。年长后,家兴受父亲看重,杂事繁多,为图便利,便在后院收拾了间瓦房住下。
一靠近瓦房,我便感到浑身一阵刺骨之痛,如烈火灼烧。
见我这般,陆收云正色道:“看来代身人偶果然藏在此处。”
再往前走,身体愈发难受,仿佛全身筋骨都要从身体中扯出一般。
撕裂之感简直难以忍受,我不得不收住脚步。
“小姐,我们就在此处,别再走了。”铃铛担忧不已。
“清漪,你还好吗?”
长姐也在体内虚弱无力地问。
“放心,死不了。”我咬牙回答,“你自己呢?可别胜利在望,反倒支撑不住了吧。”
“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撑到最后一刻。”
陆收云以符寻气,跟着那丝气息,来到家兴房中。不多时,便在他床板下夹层中的一个木盒里,找出一个粗布缝制的人偶来。
人形布偶上赫然以朱砂写着“谢静姝”三个字,心口四肢各钉一枚铁钉。
陆收云面色一沉:“魂钉打入已有数日,幸好今日找到,若再迟两日,只怕大罗神仙也难解了。”
铃铛先是将三柱、长顺叫到茅屋,将屋内稍做了一些布置,又安排二人留守在茅屋之外。待一应事宜安排妥当,这才去请了家兴过来。
陆收云业已一早在此等候。
我坐于主位之上,看着站在我面前一脸茫然的家兴。
“二小姐,不知找小的前来有何事?”
“家兴,我长姐平时待你如何?”
听到我提长姐,家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大小姐平日待小的亲厚有加。不知二小姐何出此问?”
“即是如此,你为何还要害她性命,陷她于不贞不洁之名?”
我跟着陆收云所教,厉声喝问。只可惜我年岁尚小,只怕在家兴眼中,并没有多少威严。
果然,家兴迅速镇定下来,一脸无辜状。
“二小姐,府中上下皆知大小姐死于自缢,二小姐突然给小的扣上如此罪名,不知是何用意?”
“是吗?要不要从那封书信开始说起?”一旁的陆收云突然开口道。
此时的他,面带威仪,目光如炬,浑身透着一种庄重之气。
“阁下是?”
“我乃灵清洞玄叶大法师座下弟子陆收云,今受谢知同谢二公子之托,审理谢大小姐枉死一案!”
这陆收云,关键时刻竟想出拿我二哥做幌子,实在聪明。
果然,听到我二哥的名号,家兴气势上立刻弱了几分。
“什么书信?小的听不懂法师所言。”
“那封你告诉银珠是回复查办之事,托银珠放在案头的书信。怎么,这么快便忘了?”
陆收云步步紧逼。
听到这里,家兴有些慌了。
“小的……小的从未交过什么书信给银珠,不知法师从何处听来。”
“那么,那两杯由你亲手交于玲儿手上的枣茶,也要否认吗?铃铛已向玲儿打探过,她亲口所言,那晚你送去枣茶,说是徐姨娘差你送的。是否需要玲儿和徐姨娘与你对质?”
家兴越来越心虚起来。
“小的只是……孝敬了主子两杯枣茶,有什么可对质的?”
陆收云站起身来,慢慢的,一步一步靠近家兴。
“你很聪明,红枣甜味重,正好可以掩盖茶中某些其他味道。有这两杯枣茶,想必大小姐和银珠当晚定能安睡。”
真相正在一步一步揭开,然而我不懂,长姐究竟对他做了何事,能让他恨她至此。
“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家兴仍在挣扎。
“家兴,你到底为何如此恨长姐?”我怒问。
“恨?”陆收云接过我的话,“我猜这件事的开端,并非是恨,而是爱。爱而不得,比恨犹之。”
家兴震惊的看着陆收云,大约被戳中了痛处,脸上表情逐渐痛苦起来。
“没错,是爱。我爱大小姐,她也爱我,我们本就是情投意合的一对。”
他的这番话,不仅我和铃铛听得目瞪口呆,连我体内的长姐都忍不住躁动起来。
“胡说,他胡说,我何时与他情投意合?何时爱过他?”
“你说大小姐爱你,是她亲口所言?”陆收云问。
“你们懂什么?很多东西是无需说出口的。”家兴傲然说道,“想当初静姝小姐及笄之礼时,对我三笑留情,自那日之后,更是每夜到我梦中,与我缱绻缠绵。就算平日有外人在场,静姝看我的眼神,也是勾魂摄魄,非外人所能领会。”
家兴自陷于陶醉之中。
看他一脸沉醉,我只觉大为震惊。
长姐也已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铃铛紧捏拳头,控制着心中打人的冲动。
陆收云冷冷看着他,一脸厌恶。
“既是恩爱如此,你又为何加害于她?”
“怪只怪贱人无情,长阳侯三公子前来提亲,她竟为了那正妻之位,全然不顾与我这两年的情分。试问,身为一个男人,如何能忍受自己的女人嫁作他人之妇。
她一向最是在意自己庶出的身份,我便故意在信中言道要另娶别家嫡女,便是到阴曹地府,也不能让她忘了自己的庶女身份。”
说及此处,家兴脸上露出狰狞表情。
长姐已难以自控,屋内风声四起,鼓鼓作响。
“所以你专待二公子离家之时,借献枣茶之机下了蒙汗药,又因知道银珠不识字,骗银珠放信于案头,刻意误导。之后,更是趁大小姐昏迷之际,将她悬于梁上,故布成自缢之假象。”
“不错,这样的女人,长阳侯府自会退了婚约。待七七过后,我只需偷出尸身,埋于我屋内,便可与她长相厮守了。”
“芷兰轩每日戌时闭门,我猜你定是出院之时借机未出,躲藏于某处,待夜深之后,再现身行凶。
行凶之后,你又再次躲藏,直至银珠发现大小姐缢死,院中大乱,你才找寻时机,混入人群之中,顺利脱身。”
“你猜得不错,我自小随家父在府中走动,对芷兰轩院中人事、院门规矩、值夜安排皆了如指掌,想要潜留一夜,又有何难。”
看着他已近疯癫的那副模样,我突然想起陆收云那日所唱,死的鬼,活的人,谁善谁恶难辨真。
当真是警世之言。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长姐越发狂躁,我已压制不住,被她霸了我的身体,眼露红光,直直朝家兴冲去。
陆收云早有准备,暗中一个定身咒,将我身躯定在原处。
“我再问你,为何陷害李妈?”陆收云又问。
李妈之事也与他有关?
家兴一脸欣赏的看着陆收云,倒如同找到个知己般,兴奋莫名。
“你竟连李妈之事也知道!怪只怪李妈仗着自己是大小姐乳母,平日里看管严密,时常不许我靠近大小姐,坏我好事。
她自以为身份贵重,在我面前作威作福,到头来还不是因为一点小事便受了静姝责罚。真是不知所谓!”
“你陷害李妈,想必另有一层目的,便是借她被罚之机,从你父亲处暂领了采买之职。如此一来,既能借采买之便从外头弄来蒙汗药,又可助后续便宜行事。是也不是?”
家兴扭头不答。
陆收云一个眼色,铃铛打开门来,三柱、长顺入了屋,将家兴左右押住。
随后,陆收云俯到家兴耳边,轻声说道:“你可知我如何知道这么多?”
“如何?”
“大小姐的魂魄就在这屋内。”陆收云淡淡一笑,“她让我务必转告一句,此生在世,从未对你有过半分情谊。那时三笑,并非留情,不过是看你可怜,施舍一点怜悯罢了。”
“不,你骗我!你骗我!”
“你那与大小姐厮守一生的美梦,是因为这个吧?”
他后退一步,从袖中取出人形布偶来。
直到这一刻,家兴眼中才显出真正的绝望来。
“她为何在你手里!她是我的,你还我!你还我!”
陆收云满意一笑,回头说道:“我现在便来解除这邪法,两位小姐还请忍耐。”
“不要!不要!”家兴奋力起身,想要抢夺人偶,却被三柱长顺死死押住,动弹不得。
陆收云先是拔了四肢四钉,又拔下心口一钉。每拔一钉,我只觉对应之处便是一阵剧痛。
只听家兴也是一声惨叫。
“使用邪法,必遭反噬。”陆收云正色喝道。
随后,他又念起解缚咒,以无根水洗去血引,并取出八字、发丝等物,连同布偶一同焚毁。
家兴躺倒在地上,惨叫连连,直到昏厥过去。
转瞬之间,我只觉浑身一阵舒畅,先前那些疼痛顿时消失无踪。
与之同时,我感觉到身体里某种愤恨也正在平息。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真凶竟是家兴。”
6 冰释前嫌
一切结束,铃铛仍在感慨。
“可是,他一个家仆,是如何习得这恶毒邪法呢?”我不禁疑惑。
“据家兴交代,两年前在外办差之时,遇过一个讨饭道人,他出于好意,给了这道人一些食物。道人便教了他这道门邪术,以作答谢。”
“这讨饭道人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人,流落世间,实是可怕。”
“正是。”陆收云眼中也隐隐有担忧之色。
“如今真相总算大白,只是不知父亲母亲那边,该如何交代。”
真凶虽已伏法,但该如何向父亲说明,才是紧要之处。若被知道与我有关,只怕非得禁足三月不可了。
“几日前我已飞书给你二哥,想必不出明日,你二哥也该回府了。有你二哥交代,你自不必牵连其中。”
“多谢陆法师为小女找出真凶,还我清白。”
长姐借我躯体,对陆收云深深行了一个躬礼。
“也多谢清漪借我肉身,护我魂魄。如今我心愿已了,还请陆法师解除法术,还我妹妹自由之身。”
我扭过头去,故作轻描淡写:
“其实,长姐也大可不必如此急切。如今离七七之日尚早,若长姐暂无去处,也可在我这体内多待些时日。成天在这府中待着,没个人吵闹两句,也是无趣得很。
再则,我若实在闲来无事,说不定也会去徐姨娘那里讨些茶水糕点。某些人若怕我吃空了姨娘家的吃食,不妨多盯着些。
待七七日近,再请陆法师前来解除法术不迟。”
长姐没再多言。
我感觉到体内一股暖流涌动,流淌于我姐妹之间。
“陆法师于我姐妹有恩,心中铭记,他日若有需要之处,小女必当尽力而为。”
陆收云临行之时,我心中不舍,却也只能目送。
“二小姐言重了。他日在下或确有要事需二小姐相帮,还望小姐记得今日之诺。告辞!”
“死的鬼,活的人,谁善谁恶难辨真。”
随着唱念之声渐远,一抹修长身影已隐没在人流之中,潇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