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迷路的时候,正赶上欧洲最糟糕的一场暴雨。
她在维也纳念研究生,周末跟同学去郊外野餐,回来的路上走散了。
手机没电,导航失灵,她一个人,拎着一袋子水果,站在荒郊野岭。
天越来越黑,雨越下越大。
她看见远处有一座古堡,尖顶耸立,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
她想都没想,就跑了过去。
古堡的大门虚掩着,她一推就开了。
门里,是一个巨大的石砌大厅,点着烛台,阴森森的。
她站在门口,喊了两声:有人吗?
没人应。
她又喊:打扰了,我就躲个雨!
还是没人应。
她壮着胆子走进去,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抖着身上的雨水。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小满抬头。
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很高,很白,五官英俊得不像话,一双眼睛,是深红色的。
他站在楼梯上,看着她,问:你是谁?
林小满愣了一下,说:我,我是路过的,躲雨。
她说:对不起,我这就走。
男人说:走?
他说:你进了我的古堡,看见了我。
他说:按照血族的规矩,看见我的人,只有两种下场。
林小满心跳加速:哪两种?
男人缓缓开口:第一种,变成我的食物。
林小满脸都白了:第二种呢?
男人看着她,慢悠悠地说:第二种,嫁给我。
林小满一时无语。
她憋了半天,说:我选第三种。
男人挑眉:没有第三种。
林小满说:那你把我变成食物吧。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说:有意思。
他说:我叫维克多,这座古堡的主人。
他说:你可以叫我,伯爵。
林小满说:我叫林小满,中国来的,留学生。
她说:伯爵先生,我就是来躲个雨的。
她说:雨停了,我就走。
维克多说:走?
他说:雨已经停了。
林小满探头一看,窗外的雨,果然停了。
月光,正从云层里漏下来。
她刚要起身,维克多又说:可你见过我了。
他说:规矩,不能破。
他说:要么,你留下来,当我新娘。
他说:要么,我就当你答应留下来了。
林小满一时无语。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闯进了什么诡异的童话故事。
林小满在古堡里,一待就是三天。
她想走,可每次走到门口,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回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古堡的结界。
维克多说:你是血族认定的新娘。
他说:结界认了你的血,你走不掉的。
林小满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的,嗯,说不上名字的菜。
她指着盘子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维克多说:烤蝙蝠。
林小满一时无语。
她又指着另一盘:这个呢?
维克多说:血肠。
林小满一时无语。你们吸血鬼,吃饭都这么重口?
维克多优雅地切着血肠,说:血族的美食,你不懂。
林小满说:我确实不懂。
她说:我就想喝碗粥。
维克多说:粥?那是什么?
林小满说:你连粥都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说:厨房在哪儿?我自己做。
维克多看着她,像是看一个稀罕物种。
他说:你知道,这座古堡,五百年来,没有人进过厨房吗?
林小满说:那你今天,有口福了。
她找到厨房,翻出一口锅,一点米,开始熬粥。
维克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
他看着她在锅里加水,看着米粒翻滚,看着白色的雾气升起来。
古堡的厨房,五百年来,第一次有了烟火气。
一个小时后,林小满端着一碗粥,递给他:尝尝。
维克多接过碗,低头,闻了闻。
一股清甜的气味。
他舀起一勺,放进嘴里。
他愣住了。
那味道,是他活了五百年,从来没有尝过的。
温热的,软糯的,带着一点米香。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满,说:这是什么?
林小满说:白粥。
她说:我们那儿,生病的人,都喝这个。
维克多又喝了一口,说:再给我盛一碗。
那天晚上,维克多喝掉了整整一锅粥。
他放下碗,认真地说:林小满。
他说:我觉得,娶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林小满一时无语。你清醒点,一碗粥就把你收买了?
林小满在古堡里住了半个月,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
维克多是这座古堡的主人,也是个活了五百多年的老古董。
他不懂手机,不懂网络,不懂外卖,不懂短视频。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坐在书房里看书,或者站在城堡塔楼上,看月亮。
林小满忍不住吐槽: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无聊了。
维克多说:血族的寿命很长,我们习惯了慢。
林小满说:慢也不能这么慢啊。
她说:你知道现在外面都发展到什么样了吗?
她掏出一部手机,递给他:你看,这叫手机。
维克多看着那块亮晶晶的小方块,说:这是什么东西?
林小满说:可以打电话,可以上网,可以点外卖。
维克多皱眉:点外卖?
林小满说:就是不用自己做饭,有人给你送来。
维克多说:那多不体面。
林小满一时无语。
她说:行,我给你换个说法。
她说:你活了几百年,难道就没想过,出去看看这个世界?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说:血族有规矩。
他说:我们不能轻易出现在人类面前。
林小满说:那你就一辈子,窝在这座古堡里?
维克多说:也不是一辈子。
他说:我曾经,也出去过。
他说:后来,觉得没意思,就回来了。
林小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活了五百年的伯爵,其实挺孤独的。
她说:维克多,你听我的。
她说:明天,我带你出去,吃顿好的。
维克多看着她,问:吃什么?
林小满说:火锅。
维克多歪着头,说:火锅,又是什么?
林小满笑了:你明天就知道了。
她说:保证,让你这个五百年的老古董,开开眼。
第二天,林小满真的把维克多带出了古堡。
她给他戴上墨镜,戴上鸭舌帽,又围上围巾,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维克多被她摆弄着,一脸不情愿:我是血族,又不是见不得人。
林小满说:你那一双红眼睛,走到哪儿,都吓人。
维克多说:我可以变色。
他说着,眨了眨眼,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慢慢变成了深棕色。
林小满看呆了:你还有这本事?
维克多说:活久了,什么都会点。
林小满带着他,坐进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
林小满说:唐人街,老码头火锅。
维克多坐在后座,新奇地看着窗外的车流和高楼。
他活了五百年,见过马车,见过蒸汽火车,见过飞机。
可每次出来,还是会为人类的造物惊叹。
到了火锅店,林小满熟练地点了一桌子菜。
维克多看着翻滚的红油锅底,问:这,能吃吗?
林小满说:怎么不能?这可是人间美味。
她涮了一片羊肉,蘸了麻酱,递给他:尝尝。
维克多接过,放进嘴里。
辣。
烫。
鲜。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林小满紧张地问:怎么了?不好吃?
维克多缓了半天,才说:好吃。
他说:好吃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融化。
林小满噗嗤笑了。
她说:那你就多吃点。
那天,维克多吃了整整三盘羊肉,两盘毛肚,一盘虾滑。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认真地说:林小满。
他说:我觉得,我应该早点遇到你。
林小满说:为什么?
维克多说:因为那样,我就能早点,吃到火锅了。
林小满一时无语。你这个吸血鬼,能不能有点出息?
从火锅店回来以后,维克多对林小满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他开始主动跟她说话。
他开始问她,中国还有什么好吃的。
他开始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做饭。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林小满,我想学做饭。
林小满说:你一个伯爵,学做饭干什么?
维克多说:我想学会做你说的那些菜。
他说:这样,万一你哪天走了,我还能自己做。
林小满愣了一下。
她说:维克多,你这是,在担心我走?
维克多别过脸,说:你本来就是被我强行留下的。
他说:你不想留,我总不能,一直关着你。
林小满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想了想,说:那我教你做一道最简单的。
她说:西红柿炒鸡蛋。
维克多说:西红柿?鸡蛋?
林小满说:对,我们中国人家常菜。
她系上围裙,给他示范。
切西红柿,打鸡蛋,热油,下锅。
维克多学得很认真。
可他活了五百年,手上拿过剑,拿过权杖,就是没拿过锅铲。
他打鸡蛋,把蛋壳打进了碗里。
他切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
他翻锅,把西红柿翻了一地。
林小满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伯爵大人,您这是做饭还是打仗?
维克多涨红了脸,说:你笑什么,我第一次!
他说着,又拿起一个鸡蛋,磕进碗里。
林小满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手把手地教他。
她说:你看,这样,轻轻一磕。
维克多的手,被她握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
窗外的月光,洒在她脸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活了几百年,已经快要石化的心。
动了一下。
维克多学会了西红柿炒鸡蛋。
他端着一盘卖相惨不忍睹的菜,站在林小满面前,说:尝尝。
林小满夹了一口。
嗯,咸了。
但她没说,只是点头:还行,进步了。
维克多眼睛一亮:真的?
她说:真的。
他说:那我明天,学红烧肉。
林小满说:红烧肉可难了。
维克多说:难不怕。
他说:我活了几百年,最不怕的,就是花时间。
林小满忽然觉得,这个吸血鬼伯爵,还挺可爱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古堡里,慢慢有了烟火气。
维克多学会了炒青菜,学会了煮面,学会了炖汤。
他的衣橱里,也多了几件休闲装。
他不再整天穿着燕尾服,站在塔楼上看月亮。
他开始坐在客厅里,跟林小满一起,看电视。
林小满给他放了一部中国的古装剧。
维克多看得津津有味。
他问:这个皇帝,为什么要杀他儿子?
林小满说:宫斗,你不懂。
维克多说:我们血族的家族斗争,比这精彩多了。
林小满来了兴致:那你给我讲讲。
维克多想了想,说:我的家族,有一个世仇。
他说:是北境的血族,首领叫埃德加。
他说:他觊觎我的领地,已经两百年了。
林小满说:那你们怎么不干一架?
维克多说:血族之间有协议,不能开战。
他说:除非,一方先破坏了规矩。
他说:最近,埃德加一直在蠢蠢欲动。
他说:我总感觉,要有麻烦了。
维克多的预感,成了真。
三天后的深夜,古堡外,响起一阵马蹄声。
不,是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古堡门口。
车里下来一个金发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气度不凡。
维克多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说:埃德加来了。
林小满说:就是你说的那个世仇?
维克多说:是。
他说:你回房间去,别出来。
林小满说:我不。
她说:我在这儿看看。
维克多皱眉:很危险。
林小满说:你不是说,我是你新娘吗?
她说:新娘,不该躲起来。
维克多看着她,一时语塞。
埃德加已经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大厅,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笑了:维克多,这就是你捡回来的小新娘?
维克多挡在林小满前面,说:你来干什么?
埃德加说:我来看看你。
他说:听说,你收留了一个人类女孩。
他说:这要是传出去,血族议会,可不会高兴。
维克多说:她是我的新娘,这是我的私事。
埃德加冷笑:新娘?
他说:维克多,血族的规矩,你比我清楚。
他说:人类,只是我们的食物。
他说:你让一个食物,住进你的古堡。
他说:你这是,在挑战整个血族。
维克多沉着脸,说: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埃德加说:那就让议会来管。
他说:三天后,血族议会,会派人来查。
他说:维克多,你最好,想清楚怎么交代。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车门关上,轿车扬长而去。
林小满站在维克多身后,说:他说的那个议会,很厉害吗?
维克多说:很厉害。
他说:血族议会,管着所有血族的规矩。
他说:要是让他们认定,我违反了族规。
他说:我可能会被,放逐。
林小满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说:那怎么办?
维克多看着她,说:你别担心。
他说:我有办法。
维克多说的办法,是回古堡的地下室。
那里,藏着一本血族的法典。
他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说:你看,这条规矩。
林小满凑过去看。
那页纸上,用古拉丁文写着一行字。
林小满看不懂。
维克多给她翻译:血族法典第三十七条。
他说:若血族与人类缔结婚姻契约,则该人类,自动获得血族豁免权。
他说:也就是说,只要我是真心娶你,议会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林小满说:那,那你是真心的吗?
维克多看着她,说:你觉得,我维克多,是会拿婚姻当儿戏的人吗?
林小满被他看得,脸有点发烫。
她说:那,那咱们,怎么证明,我们是真心缔结的契约?
维克多说:很简单。
他说:血族的婚姻契约,需要一件信物。
他说:一件,承载着两个人真心的信物。
他说:比如,一枚戒指,一块玉佩,或者一样信物。
林小满说:或者什么?
维克多说:或者,你亲手做的一样东西。
林小满想了想,忽然说:我有一样东西。
她跑回房间,翻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枚平安符。
是她出国前,她奶奶给她缝的。
她说:这是我们中国的平安符。
她说:奶奶说,它能保平安。
她说:维克多,我把这个,送给你。
她说:当我的信物。
维克多接过那枚平安符,看了很久。
他说:这上面,有你奶奶的祝福?
林小满说:是。
她说:它陪着我,漂洋过海。
她说: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维克多小心地,把平安符收进胸前的口袋里。
他说:林小满。
他说:这是我五百年里,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说:你放心。
他说:议会来了,我有办法应付。
三天后,血族议会的长老,果然来了。
一共来了三位长老,个个面色苍白,气场强大。
为首的长老,叫卡修斯,是血族议会的大长老。
他坐在古堡大厅的主位上,看着维克多,说:维克多,有人举报你,收留了一个人类女孩。
维克多说:是。
他说:她叫林小满,是我的新娘。
卡修斯长老皱眉:新娘?
维克多说:我们缔结了婚姻契约。
他说:按照血族法典第三十七条,她享有豁免权。
卡修斯长老说:你说你们结了契约,可有信物?
维克多从怀里,取出那枚平安符,放在桌上。
他说:这是她的信物。
卡修斯长老拿起那枚平安符,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一个小小的红布包,上面绣着金色的福字,针脚细密。
他问:这是什么?
维克多说:是他们国家的平安符。
他说:她奶奶,亲手为她缝的。
他说:她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我。
卡修斯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他放下平安符,说:维克多,你跟我来一下。
两人走到偏厅。
卡修斯长老压低声音,说:维克多,你是认真的?
维克多说:是。
卡修斯长老说:你可知道,血族与人类结亲,几百年都没有先例。
维克多说:我知道。
他说:可我愿意,做这个先例。
卡修斯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维克多,我认识你父亲。
他说:你父亲,也是这样的倔脾气。
他说:当年,他为了娶你母亲,也差点被议会放逐。
维克多愣了一下:您,您认识我父亲?
卡修斯长老说:认识。
他说:你母亲,是个人类,对不对?
维克多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说:是。
卡修斯长老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用一纸契约,护住了你母亲。
他说:维克多,你像你父亲。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
他说:长老,我不后悔。
卡修斯长老从偏厅出来,重新坐回主位。
他清了清嗓子,宣布:维克多伯爵与人类林小满的婚姻契约,有效。
他说:依照血族法典,林小满,享有血族豁免权。
埃德加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上前一步,说:长老,这不公平!
他说:一个人类,凭什么享有豁免权!
卡修斯长老抬手,打断他:埃德加,法典就是法典。
他说:你要是觉得不服,可以提请议会复议。
他说:但是,维克多和他新娘的事,就此定论。
埃德加咬着牙,却不敢再多说。
卡修斯长老站起来,走到林小满面前。
他打量着她,说:孩子,别怕。
他说:你既是维克多的新娘,就是血族的家人。
他说:往后,有任何人欺负你,血族议会,为你做主。
林小满愣愣地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长老。
她点了点头:谢谢长老。
卡修斯长老笑了笑,带着另外两位长老,离开了古堡。
送走长老,林小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转头,看着维克多,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们要抓我。
维克多说:有我在,他们不敢。
他说:我说过,我有办法。
林小满说:你那办法,就是拿你父亲说事?
维克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小满说:我都听见了。
她说:维克多,你母亲,真的是人类?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他说:她也是,像你一样,误入了这座古堡。
他说:父亲爱上了她,用一生,护住了她。
他说:可惜,人类寿命太短。
他说:母亲走得早。
他说:从那以后,父亲就守在这座古堡里,再也没离开过。
林小满看着他,心里,忽然酸酸的。
她说:那你呢?
她说:你也打算,像我奶奶那样,守着我过一辈子吗?
维克多看着她,说:我愿意。
他说:哪怕,只能陪你几十年。
他说:我也愿意。
议会的事,总算过去了。
可林小满心里,有个疙瘩。
她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
她真的,要留在这座古堡里,当一辈子的吸血鬼新娘吗?
她还有学业,还有家人,还有奶奶。
她奶奶,还在老家,等着她回去过年。
这天晚上,她坐在窗台上,看着月亮,心事重重。
维克多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他说:想家了?
林小满点头:嗯。
她说:维克多,我奶奶还在中国。
她说:我出国那天,她送我到机场,拉着我的手,哭了很久。
她说:她说,让我过年,一定要回家。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回去吧。
林小满一愣:你说什么?
维克多说:我说,你回去吧。
他说:回去看看你奶奶,看看你家人。
他说:我等你。
林小满说:可结界怎么办
维克多说:结界,我可以解开。
他说:你是我的新娘,不是我的囚犯。
他说:我关着你,是想保护你。
他说:可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说:爱一个人,不是把她关起来。
他说:是让她,自由地,去做她想做的事。
林小满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说:维克多,你变了。
维克多说:是你改变了我。
他说:五百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件有意思的事。
林小满吸了吸鼻子,说:那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维克多说:我等你。
他说:多久都等。
他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林小满回国那天,维克多送她到机场。
他戴着墨镜,裹着围巾,站在安检口外。
林小满说:就到这儿吧。
她说:你别进去了,你这一身,太显眼了。
维克多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小满说:过完年,就回来。
维克多说:那你过年,吃什么?
林小满笑了:吃饺子。
维克多说:饺子?又是什么?
林小满说:下次带你吃。
她说:维克多,我走了。
她拉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她回头。
维克多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说:你回去吧。
维克多说:我看着你进去。
林小满鼻子一酸,说:那你看吧。
她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
维克多还在那儿。
他摘下了墨镜,一双深红色的眼睛,隔着人群,看着她。
林小满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走进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云。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维克多的那个雨夜。
他站在楼梯上,问她是谁。
他说,看见他的人,要么变成食物,要么嫁给他。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可她现在觉得。
好像,也挺好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轻笑了。
回到老家,林小满一进门,就扑进了奶奶怀里。
奶奶拍着她的背,说:小满,你可算回来了,奶奶想你想得紧。
林小满说:奶奶,我也想你。
她回家的日子,过得简单又踏实。
帮着奶奶包饺子,跟爸妈贴春联,陪爷爷下棋。
年夜饭桌上,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
她妈问她:小满,你在国外,有没有交男朋友?
林小满愣了一下,说:没,没有。
她妈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了。
林小满低头扒饭,没接话。
她心里,却忍不住想。
维克多,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他一个人,在古堡里,看月亮吗?
他会不会,也学会了包饺子?
她掏出手机,想给他发个消息。
可她又想起,维克多没有手机。
她只好作罢。
大年初一的早上,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棕色的眼睛。
他说:小满,新年快乐。
林小满愣住了:维克多?你怎么来了?!
维克多说:你说,你过年要吃饺子。
他说:我想,跟你一起吃饺子。
他说:所以,我就来了。
林小满看着他,看着他冻得发白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把抱住他:你这个笨蛋!
她说:你一个吸血鬼,大白天跑出来,不怕被晒死吗?!
维克多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却笑着说:我怕。
他说:可我更怕,一个人过年。
维克多住进了林小满家。
他是以林小满同学的身份,住进客房的。
林小满她妈,打量着他,说:小满,你这同学,长得可真精神。
林小满干笑:是,是挺精神的。
维克多穿着林小满给他买的羽绒服,缩着脖子,说:阿姨好。
他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被一个人类老太太打量得浑身不自在。
更不自在的是,他不能见阳光。
白天,他只能躲在房间里,拉紧窗帘。
晚上,他才敢出来活动。
林小满她奶奶,是个信佛的老太太。
她见维克多白天不出门,晚上出来溜达,觉得奇怪。
她拉着林小满,说:小满,你那同学,怎么跟个夜猫子似的?
林小满说:奶奶,他,他倒时差。
奶奶说:倒时差?倒这么久?
林小满说:他,他睡眠不好,怕光。
奶奶哦了一声,说:那可得好好养。
她转头,对维克多说:孩子,奶奶给你熬了碗粥,你喝了吧。
维克多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眼眶有点发酸。
他说:谢谢奶奶。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粥喝了。
那是他在异国他乡,喝过的最暖的一碗粥。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林小满全家包饺子。
维克多也凑过去,学着包。
他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像一只只小元宝,趴在案板上。
林小满她爸看了,哈哈大笑:小伙子,你这饺子,包得可真艺术。
维克多一本正经地说:我第一次包。
林小满在旁边,偷偷笑。
她忽然觉得,让这个活了五百年的吸血鬼伯爵,坐在她家的炕头上包饺子。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她笑一辈子了。
维克多在林小满家,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春节。
他吃了饺子,放了烟花,跟林小满的爷爷下了三盘象棋。
前两盘,他故意输了。
第三盘,他赢了半子。
林爷爷一拍大腿:好小子,有进步!
维克多心里说:其实,我让了你两盘。
但他没说。
初五那天,林小满要回维也纳了。
她奶奶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小满,好好念书。
她说:明年,记得带男朋友回来。
林小满脸一红:奶奶,我没有男朋友。
奶奶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维克多,说:我看,这小伙子,就挺好。
林小满一时无语。
维克多一时无语。
林小满赶紧拉着维克多,跑远了。
回程的飞机上,林小满问维克多:你在我家,住了这么多天,就没想过,跟我要个说法?
维克多说:什么说法?
林小满说:你说呢?
她说:你都见过我奶奶了。
她说:在我们那儿,见过家长,就得负责。
维克多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说:那,我负责。
林小满说:你负什么责?
维克多说:对你负责。
他说:林小满,我想清楚了。
他说:我想,正式地,跟你求婚。
林小满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说:你,你不是已经娶了我吗?
维克多说:那是血族的规矩。
他说:我想,用你们人类的规矩,再求一次。
他说:我想让你,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林小满看着他,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云。
她轻声说:维克多。
她说:我愿意。
回到古堡,维克多真的开始筹备婚礼。
他翻出古堡里压箱底的珠宝,一枚一枚地看。
他活了五百年,攒下了不少好东西。
可他总觉得,缺一样,真正配得上林小满的。
他问林小满:你喜欢什么样的戒指?
林小满想了想,说:我喜欢,简单的。
她说:不用多贵,好看就行。
维克多看着她,忽然有了主意。
他说:你等我三天。
三天后,维克多从地下室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银戒指。
戒面上,嵌着一颗深红色的宝石。
林小满说:这是,
维克多说:这是我五百年前,从一颗陨石里取出来的。
他说:我一直留着,觉得它漂亮。
他说:现在,我把它,镶成戒指,送给你。
他说:这颗石头,就像你。
他说:从天外来的,独一无二的。
林小满看着那枚戒指,眼眶热了。
她说:维克多,这也太贵重了。
维克多说:再贵重,也没有你贵重。
他单膝跪下,说:林小满小姐。
他说:我,维克多,吸血鬼伯爵,古堡的主人。
他说:在此,正式向你求婚。
他说:从今往后,无论生死,无论昼夜。
他说:我都愿意,陪在你身边。
林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说:我愿意。
维克多轻轻,把那枚戒指,套上她的手指。
大小,刚刚好。
他站起来,捧着她的脸,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说:小满,谢谢你。
他说:谢谢你,让我这五百年的孤独,有了尽头。
婚礼结束的第二天,埃德加又来了一趟古堡。
这一次,他不是来闹事的。
他坐在大厅里,沉默了很久,说:维克多,我认输了。
维克多看着他,说:你认什么输?
埃德加说:我争了两百年,到头来,发现自己还是一个人。
他说:你赢了。
他说:你有一个,愿意为你回来的新娘。
维克多说:埃德加,你也可以有。
埃德加一愣:我?
维克多说:你总是盯着别人的领地。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出去走走?
他说:外面有那么多人类,那么多好吃的。
他说:总有一个人,会让你愿意,为她停下来。
埃德加沉默了。
维克多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夫人的电话。
他说:她认识很多好姑娘。
他说:你要是想通了,就给她打电话。
埃德加接过那张名片,看了半天。
他忽然笑了。
他说:维克多,我活了五百年,头一回,有人给我介绍对象。
他说:行,我试试。
他站起来,把名片收好,说:婚礼很漂亮。
他说:祝你幸福。
维克多说:也祝你。
埃德加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林小满从楼上下来,问:他走了?
维克多说:走了。
林小满说:他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维克多说:他本来就不讨厌。
他说:他只是,太孤单了。
他说:小满,你说得对。
他说:这世上,大多数所谓的敌人。
他说:其实,都是缺一个人,陪他说说话。
婚后,林小满和维克多,住在古堡里。
林小满白天上学,晚上回古堡。
维克多白天睡觉,晚上等她回来。
有一天,林小满突发奇想:维克多,咱们把古堡,改造成酒店吧。
维克多一愣:酒店?
林小满说:对啊。
她说:你这古堡,又大又漂亮,空着也是空着。
她说:改成酒店,既能挣钱,又能让更多人,看见它的美。
维克多皱眉:我的古堡,怎么能让别人住?
林小满说:怎么不能?
她说:你看啊,你活了五百年,天天守着这座空城堡。
她说:多浪费。
维克多被她缠得没办法,说:行行行,你说了算。
林小满说干就干。
她拉上同学,做了一套方案。
古堡改成精品酒店,地窖改成酒窖,塔楼改成观景台。
她还给酒店起了个名字,叫月影古堡。
维克多看着那块新挂上的招牌,哭笑不得。
他说:我堂堂血族伯爵的城堡,就这么,被你变成酒店了?
林小满说:这叫,资产活化。
她说:伯爵大人,您得与时俱进。
酒店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大家都被古堡的景色震撼了。
网上,月影古堡,一夜之间,火了起来。
到了晚上,酒店打烊。
林小满和维克多,坐在塔楼上,看着满城的灯火。
维克多说:小满,你真有本事。
他说:我守着这座古堡五百年,都不知道,它还能这样。
林小满靠在他肩上,说:那是因为,你从没想过,把它分享出去。
她说:维克多,这世上,美好的东西,就应该,让更多人看见。
维克多看着她,说:就像你。
林小满一愣:我?
维克多说:你也是,从天而降的美好。
他说:还好,我没有把你,关起来。
他说:还好,我让你,自由地,照亮了我。
日子,在古堡里,过得飞快。
林小满毕业了。
她没回国,留在了维也纳,跟维克多一起,经营月影古堡。
维克多在她的影响下,越来越像个现代人了。
他学会了用手机,学会了拍照,学会了发朋友圈。
他发的第一条朋友圈,是一张林小满的照片。
配文:我的新娘。
底下,血族的亲戚们,纷纷点赞。
有人评论:伯爵大人,您终于学会用手机了。
维克多回复:是我夫人教的。
他学会的,还有一件事。
那就是,陪林小满过各种节日。
七夕,他给她买了玫瑰花。
春节,他陪她包饺子。
中秋节,他陪她吃月饼。
林小满的奶奶,每年都会给他们寄东西。
有时候是一箱家乡的腊肉,有时候是两罐腌菜,有时候,是一包她亲手炒的瓜子。
维克多第一次嗑瓜子,嗑了半天,都没嗑开。
林小满在旁边笑:你一个伯爵,连瓜子都不会嗑?
维克多涨红了脸,说:我这就学会。
他笨手笨脚地,又拿起一颗。
林小满看着他,忽然觉得。
这个活了五百年的吸血鬼伯爵。
在她面前,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会害羞的男人了。
她说:维克多。
他说:嗯?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以后,老了会是什么样?
维克多想了想,说:你不会老。
他说:我也不会。
他说:咱们会一直,这么年轻。
林小满说:那多没意思。
她说:我想跟你,一起变老。
维克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不是没有办法。
林小满一愣:什么办法?
维克多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维克多说的办法,是血族的一个秘密。
那天晚上,他带林小满,去了古堡最深处的密室。
密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古老的画。
画上,是一对相依的男女。
维克多说:这是我的父母。
林小满说:你母亲,好美。
维克多说:是啊。
他说:她是我父亲,用尽一生,去守护的人。
他说:父亲当年,也问过母亲,要不要,成为血族。
林小满说:你母亲,答应了吗?
维克多说:没有。
他说:母亲说,她想做一个人。
她说,她想按照人类的方式,变老,然后,死在父亲的怀里。
林小满的心,猛地一抽。
她说:那后来呢?
维克多说:后来,母亲真的,老去了。
他说:她走的那天,父亲抱着她,坐在窗边,看了一整夜的月亮。
他说:第二天,父亲把我叫到身边。
他说:他说,维克多,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她长生。
他说:爱一个人,是要陪她,走完她想要的人生。
林小满的眼泪,慢慢滑了下来。
她说:维克多,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维克多看着她,说:我想告诉你。
他说:我不会,让你变成血族。
他说:我想陪你,走完你完整的一生。
他说:等你老了,头发白了。
他说:我就抱着你,坐在窗边,看月亮。
他说:就像我父亲,抱着我母亲那样。
林小满看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她上前一步,抱住他。
她说:维克多。
她说:那你会不会,很孤单?
维克多轻轻搂着她,说:不会。
他说:能陪你走完这一生。
他说:是我五百年来,最大的幸运。
又过了两年,林小满怀孕了。
维克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塔楼上,给一群血族亲戚们讲古堡的历史。
林小满推开门,说:维克多,我跟你说个事。
维克多看她脸色不对,赶紧下楼:怎么了?不舒服?
林小满把一张验孕棒,递到他面前。
维克多愣愣地看着上面那两条杠,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问:这,这是什么意思?
林小满说:意思是,你要当爸爸了。
维克多站在原地,僵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他猛地转身,对着塔楼上的那群血族亲戚,大喊:我要当爸爸了!
那群亲戚,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伯爵大人,什么是爸爸?
维克多说:就是,就是父亲!
他说:我要当父亲了!
那天晚上,维克多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给卡修斯长老打电话,给埃德加打电话,给所有认识的吸血鬼打电话。
逢人就说:我要当爸爸了!
埃德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说:维克多,你冷静点。
维克多说:我冷静不了!
埃德加说:那你记住,孩子满月酒,记得请我。
维克多说:一定!
挂了电话,他蹲在林小满面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
他说:小满,你听见没?
他说:我儿子,在里面。
林小满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维克多说:直觉!
他说:我维克多的儿子,肯定是个小勇士。
林小满说:万一是女儿呢?
维克多想了想,说:那更好。
他说:女儿,像你,一定特别好看。
他说:到时候,我就把她,宠上天。
林小满看着他,那副又傻又认真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决定。
就是那天晚上,走进了这座古堡。
孩子出生那天,是一个冬日的清晨。
是个女孩。
维克多给她取了个名字,叫艾拉。
艾拉生下来,就有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维克多抱着她,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说:艾拉,我是爸爸。
艾拉睁开眼,看着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维克多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他回头,对躺在床上的林小满说:小满,谢谢你。
他说: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林小满虚弱地笑了笑:那你以后,可得好好照顾我们娘俩。
维克多说:那是当然。
从那天起,古堡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吸血鬼公主。
艾拉长得很快。
她五岁就会爬塔楼,八岁就会飞。
她最喜欢做的事,是缠着林小满,给她讲中国的故事。
林小满给她讲大闹天宫,讲哪吒闹海。
艾拉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中国好厉害!
她说: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中国看看?
维克多说:随时都可以。
他说:你妈妈,就是从中国来的。
他说:那儿,也是咱们的家。
艾拉欢呼一声:耶!去中国咯!
那年冬天,一家三口,回了中国。
林小满带着维克多和艾拉,回了老家。
奶奶已经九十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头还很足。
她看见艾拉,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长得真俊!
她说:像小满小时候。
艾拉扑进奶奶怀里,说:太奶奶,我叫艾拉。
奶奶说:艾拉,好名字。
她拉着艾拉的手,说:艾拉,太奶奶教你包饺子。
艾拉说:好!
厨房里,奶奶手把手地教艾拉包饺子。
维克多和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维克多说:小满,你说,奶奶要是知道,她教包饺子的,是个小吸血鬼。
他说:她会不会吓一跳?
林小满笑了:她才不会。
她说:我奶奶,什么没见过。
奶奶没撑过那个冬天。
她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里离开的。
那天早上,林小满去叫她起床,才发现,奶奶已经没了气息。
她握着奶奶的手,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维克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哭。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他活了五百年,见过太多生死。
可他知道,人类的痛,他永远无法真正体会。
他只能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说:小满,奶奶走得很安详。
他说:她这辈子,该享的福,都享了。
林小满哭着说:可是维克多,我还没有,好好孝顺她。
她说:我还没带她,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维克多说:你带她看过。
他说:她见过你的婚礼。
他说:她见过你的女儿。
他说:她这辈子,最牵挂的人,都过得好好的。
他说:她没有遗憾。
林小满听着他的话,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奶奶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按奶奶生前的遗愿,把她葬在了老家的山上。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
维克多撑着伞,站在林小满身边。
艾拉穿着黑色的小裙子,站在妈妈身边,红着眼睛,说:妈妈,太奶奶去哪儿了?
林小满说:太奶奶,去天上了。
艾拉说:那她还会回来吗?
林小满说:她会在天上,看着我们。
艾拉想了想,说:那我以后,要跟太奶奶一样。
她说:我要做个好人。
林小满蹲下来,抱住女儿,眼泪又掉了下来。
维克多走过来,把母女俩,一起搂进怀里。
他说:小满,奶奶走了。
他说:可她留给我们的,都还在。
他说:她教的饺子,她缝的平安符,她说的那些话。
他说:她一直,都还在。
奶奶走后,林小满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把奶奶留给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
那枚平安符,她早就不戴了。
她把平安符,挂在了古堡的书房里。
她说:维克多,这个平安符,陪了我一辈子。
她说:现在,让它,替我们守着这座古堡吧。
维克多说:好。
他走过去,轻轻抚了抚那枚平安符,说:奶奶,您放心。
他说:我会照顾好小满,照顾好艾拉。
他说:这一辈子,都不会让她们受苦。
日子,慢慢地,又恢复了平静。
艾拉一天天长大。
她继承了父亲的长生,也继承了母亲的性子。
她爱笑,爱闹,爱缠着妈妈讲中国的故事。
有一天,艾拉忽然问:妈妈,你会变老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说:会啊。
艾拉说:那你会死吗?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艾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不要妈妈死!
林小满抱住她,说:艾拉,妈妈不会这么快死的。
她说:妈妈会陪着你,很久很久。
她说:等你长大了,等你结婚了。
她说:等妈妈抱上孙子了。
她说:妈妈,才会慢慢老去。
艾拉说:那我不要长大。
林小满笑了:傻孩子。
维克多站在门口,听着母女俩的对话。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一直,静静地,看着她们。
他想起,五百年前的那个雨夜。
他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的东方女孩,走进他的古堡。
他当时以为,这只是他漫长生命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他没想到。
那会成为他,往后所有岁月的,全部意义。
时光飞逝。
艾拉十八岁那年,血族议会,给她发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按照血族的规矩,艾拉成年了,可以参加下一届议会的选举。
维克多拿着信,问艾拉:你想去吗?
艾拉说:我想。
她说:爸爸,我想让血族和人类,和平相处。
她说:我不想让那些老古董,把人类当成食物。
维克多看着她,眼里满是骄傲。
他说:好。
他说: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说:爸爸妈妈,支持你。
艾拉参加了议会选举。
她发表了一场演讲。
她说:我有一半人类的血统。
她说:我的外婆,教我包饺子。
她说:我的奶奶,教我要做个好人。
她说:我见过人类的善良,人类的温暖,人类的烟火气。
她说:我觉得,血族和人类,不该是猎手和猎物的关系。
她说:我们应该,试着,一起生活。
她的话,在议会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支持她,有人反对她。
可不管怎样,她让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
艾拉,维克多伯爵的女儿。
一个,有一半人类血统的小吸血鬼。
那天晚上,维克多和林小满,坐在塔楼上,看着远方。
维克多说:小满,你看。
他说:咱们的女儿,比咱们,都勇敢。
林小满说:是啊。
她说:她像她爸。
她说:认准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维克多笑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说:也像她妈。
他说:她妈当年,也是这样。
他说:一个人,闯进了我的古堡。
他说:改变了我的一生。
林小满,到底还是老了。
六十岁那年,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跑上跑下,打理酒店。
她更多的,是坐在塔楼里,晒着太阳,看古堡里的花。
维克多,还是那副年轻的样子。
他看起来,永远三十出头。
他不爱白天出门。
可每天黄昏,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林小满身边。
他给她泡茶,给她剥瓜子,给她讲血族的趣事。
林小满笑他:维克多,你都不老,我看着,越来越配不上你了。
维克多说:胡说。
他说: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雨夜里,闯进古堡的姑娘。
林小满说: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维克多说:五十年,对我来说,就是一眨眼。
他说:可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小满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说:维克多,我怕我走的那天,你会难过。
维克多握着她的手,说:不怕。
他说:我答应过你,要陪你,走完这一生。
他说:等你走的那天。
他说:我会抱着你,坐在窗边,看一整夜的月亮。
他说:就像我父亲,抱着我母亲那样。
林小满看着他,笑了。
她说:好。
她说:那我走的时候,你要记得,给我换上,我最喜欢的那条裙子。
维克多说:好。
他说:我记得。
林小满走的那天,是一个秋天的黄昏。
她躺在窗边的躺椅上,身上,穿着那条她最喜欢的米色裙子。
维克多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艾拉跪在另一边,红着眼睛。
林小满看着窗外的晚霞,轻声说:真好看。
维克多说:是啊,真好看。
林小满转过头,看着他,说:维克多,这辈子,谢谢你。
维克多说:谢我什么?
林小满说:谢谢你,在那个雨夜,没有把我,变成食物。
维克多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他说:我怎么会,把你变成食物。
他说: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想把你,留在身边。
林小满说:我知道。
她说:维克多,你答应我一件事。
维克多说:你说。
林小满说:我走以后,你别太难过。
她说:你要好好的。
她说:你还有艾拉,还有古堡,还有那么多,没吃过的火锅。
维克多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说:好,我答应你。
林小满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说:别哭。
她说:你可是,尊贵的伯爵大人。
维克多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在你面前,我不是伯爵。
他说:我只是,一个爱你的人。
林小满轻轻笑了。
她说:维克多。
她说:我爱你。
维克多说:我也爱你。
他说:从那个雨夜起,到永远。
林小满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晚霞,正好落满窗台。
维克多抱着她,坐在窗边。
就像他答应她的那样。
看了一整夜的月亮。
艾拉的改革,花了很多年。
头几年,她吃了不少苦头。
老派的长老们,不支持她。
他们说,血族和人族,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
他们说,人类,就是我们的食物。
艾拉没有放弃。
她带着一群年轻的血族,走遍了欧洲。
他们去人类的世界,学着跟人打交道。
他们发现,人类的世界,其实很有趣。
有火锅,有烧烤,有烟花,有节日。
有那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
十年后,血族议会,通过了一项新的法令。
法令说,血族不得无故伤害人类。
法令说,血族可以进入人类的世界,与他们共处。
法令通过那天,艾拉站在议会大厅里,眼眶微红。
她说:这一条路,我走了十年。
她说:谢谢各位,愿意相信,改变是可能的。
卡修斯长老站在她身边,说:艾拉,你做到了。
他说: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艾拉点头,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她回到古堡,扑进父亲怀里。
她说:爸爸,我做到了。
维克多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我知道。
他说:你一直,都很棒。
他说:你妈妈,也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月影古堡,在林小满走后,成了欧洲最火的打卡地。
维克多起初不习惯。
他活了五百多年,从来都是躲着人类走。
可现在,他每天,都要接待一波又一波的游客。
游客们举着手机,对着古堡,拍个不停。
有人问:先生,您是这里的老板吗?
维克多说:是。
有人问:您在这古堡,住了多久了?
维克多说:很久了。
有人问:那您见过吸血鬼吗?
维克多一本正经地说:我就是。
游客们哈哈大笑:先生,您真幽默。
维克多无奈地叹气。
他回到书房,对着墙上那枚平安符,说:小满,你看。
他说:我说真话,都没人信。
他拿起手机,熟练地打开短视频软件。
他学会了一个新技能。
拍古堡的短视频。
他拍的视频,配着舒缓的音乐,画面唯美。
渐渐地,他在网上,有了几百万粉丝。
有人评论:伯爵大人,您这古堡,太美了!
维克多回复:谢谢。
有人问:伯爵大人,您一个人住,不孤单吗?
维克多看着那条评论,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回复。
他只是抬头,看着窗外。
窗台上,放着一盆栀子花。
那是林小满生前,最爱的花。
艾拉三十岁那年,结婚了。
对象,是议会里一个年轻的血族议员,叫路易斯。
路易斯是个温和的吸血鬼,一直支持艾拉的改革。
婚礼那天,维克多坐在台下,看着女儿,牵着路易斯的手,走过红毯。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牵过另一个女孩的手。
那是林小满。
他想起他们的婚礼,想起她奶奶,把她交到他手里。
他忽然,有些恍惚。
艾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说:爸爸,你怎么了?
维克多抹了一把脸,说:没事。
他说:就是想起,你妈妈了。
艾拉握住他的手,说:爸爸,妈妈一定,也在看着我们。
维克多说:是啊。
他说:她一定,在笑。
艾拉说:爸爸,我跟路易斯,商量好了。
她说:以后,我们每年,都回来陪你过年。
她说:我们包饺子。
维克多笑了,说:好。
他说:到时候,我教路易斯包。
路易斯在旁边,赶紧说:岳父大人,我可学得慢。
维克多说:没事,我有耐心。
他说:我活了几百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满堂的宾客,都笑了。
婚礼结束,宾客散去。
维克多一个人,又爬上了塔楼。
他坐在那儿,看着天上的月亮,说:小满。
他说:咱们的女儿,出嫁了。
他说:你教她的那些道理,她一直,都记着。
他说:你放心。
他说:咱们的家,会一直,好好的。
艾拉结婚的第二年,生了一对双胞胎。
一儿一女。
维克多升级当了外公。
他抱着两个小家伙,激动得不知道先亲哪个好。
他说:像你们妈妈,漂亮!
他说:也像你们爸爸,俊!
双胞胎里,哥哥叫阿诺,妹妹叫安娜。
两个小家伙,继承了父母的血脉,生下来,就有一双淡红色的眼睛。
他们最喜欢缠着外公,讲中国故事。
维克多给他们讲大闹天宫。
讲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阿诺急得直喊:外公,快救他!
维克多说:别急,后面还有故事呢。
安娜问:外公,中国还有好吃的吗?
维克多说:有。
他说:有火锅,有饺子,有糖葫芦。
安娜说:那外公,带我们去中国,吃糖葫芦吧!
维克多笑着说:好。
他说:等你们再长大一点。
他说:外公带你们,去你们妈妈的老家看看。
他说:那儿,有一棵老槐树。
他说:你们外婆,小时候,就在那棵树下,玩大的。
他说:那儿,也是咱们的家。
那年冬天,维克多带着艾拉一家,回了趟中国。
他们去了林小满的老家。
老家的房子还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下,坐着一位老人。
是林小满的堂哥。
他看见维克多,愣了一下,说:你,你是小满的丈夫吧?
维克多说:是。
他说:我回来了。
林堂哥打量着他,说:小满走的时候,你还这么年轻?
他说:你这人,怎么不见老呢?
维克多笑了笑,没有回答。
艾拉走上前,说:舅舅。
她说:我是艾拉。
林堂哥看着艾拉,又看看她身边的两个孩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说:像,太像了。
他说:艾拉,你跟你妈妈,长得太像了。
艾拉说:舅舅,我带孩子们,来看看外婆长大的地方。
林堂哥点头,说:好,好。
他带着他们,在院子里转了转。
他指着一间屋子,说:那是小满小时候,住过的屋子。
维克多推开那扇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
木床,木桌,墙上贴着奖状。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仿佛看见,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坐在窗边,写着作业。
他轻声说:小满,我回来了。
他说:我带着咱们的女儿,还有外孙,回来看你了。
院子里,阿诺和安娜,围着老槐树,跑来跑去。
安娜喊:外公!这棵树好大呀!
维克多说:是啊。
他说:你外婆,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玩大的。
从中国回来以后,维克多的心,好像,彻底安定了下来。
他不再整晚,坐在塔楼上看月亮。
他开始,更多地,走下古堡,走进人群。
他去学校,给孩子们讲历史。
他去孤儿院,给孩子们送礼物。
他还学会了,在每年清明,去林小满的坟前,坐上一整天。
他带着她爱吃的饺子,她爱喝的茶。
他坐在坟前,跟她说话。
说艾拉,说阿诺,说安娜。
说古堡,说酒店,说花。
说那些,她没来得及看到的事。
有一年,他去坟前,碰到一个扫墓的老太太。
老太太问他:年轻人,你来看谁?
维克多说:看我妻子。
老太太说:你妻子,走了多久了?
维克多说:很多年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那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不找个伴?
维克多笑着说:不了。
他说:我这辈子,就她一个。
老太太看着他那张永远年轻的脸,摇了摇头,走了。
维克多坐在坟前,轻轻抚了抚墓碑。
他说:小满,你看。
他说:他们都劝我,再找一个。
他说:可我心里,住不下别人了。
他说:这一辈子,我只要你一个。
风,吹过山岗。
坟前的栀子花,轻轻晃动。
像是林小满,在轻轻回答他。
林小满走后,古堡,安静了很久。
维克多每天黄昏,都会坐在塔楼上,看月亮。
他的口袋里,一直装着那枚平安符。
那是林小满,送给他的信物。
艾拉长大了,在议会里,一步步坐上了高位。
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来看父亲。
她发现,父亲虽然还是那副年轻的模样。
可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有一天,艾拉陪父亲坐在塔楼上。
她说:爸爸,你想妈妈吗?
维克多说:想。
他说:每天,都想。
艾拉说:那你会不会,很孤单?
维克多说:会。
他说:可我答应过你妈妈。
他说:我要好好的。
他说:我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
他说:我还要替她,看着这座古堡,一直美下去。
艾拉靠在他肩上,说:爸爸,妈妈没有走。
她说:她一直,都在你心里。
维克多轻轻点头,说:是啊。
他说:她一直都在。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说:小满,你看。
他说:今天的月亮,跟你走的那天,一样圆。
他说:你教我的饺子,我还没忘。
他说:你喜欢的火锅,我每年,都去吃一次。
他说:你留下的平安符,我一直,带在身上。
他说:你放心。
他说:我会好好的。
他说:这辈子,能遇见你。
他说:是我,最大的幸运。
晚风拂过塔楼。
月光,洒满古堡。
远处,艾拉的孩子们,在花园里,笑闹着奔跑。
很多年后,又是一个黄昏。
阿诺和安娜,已经长成了少年。
他们回到古堡,陪外公过年。
厨房里,维克多系着围裙,教两个孩子包饺子。
阿诺包得歪歪扭扭,安娜倒是像模像样。
维克多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说:你们外婆,当年,也是这样教的妈妈。
安娜问:外婆,还会回来吗?
维克多说:她一直在。
他说:她在这个古堡里,在饺子里,在月亮里。
他说: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窗外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
古堡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