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青禾!”
“你没有心!”
许吟的声音响彻悬鹤谷。
“许公子说笑了,我是具骨妖,自然没有心。”
院中的青衣女子眼皮都没抬一下,静静的喝着酒。
许吟被这话刺得愣住,半天也没缓过神来。
最终,他红着眼眶走了,看得出来这次是伤透了心。
冯娘子看着人离开的方向,微微出神。
倏尔叹了口气,“走了也好。”
一时又觉得头痛。
因为她想不明白,昨夜自己到底是怎么跟这倔书生滚到一张床上的。
毫无记忆…
冯娘子认识许吟,是个意外。
非常意外的意外。
刚历经四九蜕形劫过后,她蜕去妖形,长出了完整的人身,也因此元气大伤。
便将自己埋进了明霁山一处坡下,借着充沛的地气一分一分地养着。
骨妖天生畏湿。
埋身之前,她还特意挑了处利水的山坡,想着即便落雨,也能快些渗干净。
偏生那日,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雨。
雨水砸下来,泡软了山体。不过半夜,整片坡便轰然垮塌。
泥石混着雨水翻卷而下,将她从土里硬生生刨了出来,一路冲到了崖底。
她在泥里半醒着。
泥水浸透了她的衣衫,顺着骨缝往里钻,冷意一寸寸蚀进元神。
明明有九百年的修为,此刻却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冯娘子在混沌里咬着牙,只觉得这九百年,从未这般难熬过。
……
许吟素爱寻仙访道。
听闻明霁山中有真仙遗迹,他便背着行囊,独自上了山。
不想遇上了这场暴雨。下山的路被冲断了,他只得寻个地方避雨,待雨停再作打算。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四下张望。
绕过一处背风的崖角时,脚步蓦地顿住。
泥水里,半个人被盖着。
露在外头的那截手臂,白得不像活人的皮肉,雨水冲在上头,泛着一层冷冽的光。
许吟惊了一瞬。
他蹲下身,隔着雨幕看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
“姑娘?”
没有回应。
他犹豫片刻,低声道了句冒犯,伸手探向那人颈间。
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皮肤冰得吓人,湿冷湿冷的,几乎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可颈间确确实实还有搏动,只是极其微弱,弱得几乎要断掉,像一只孱弱的蝴蝶,在他指尖轻颤着粼翅。
许吟再不多想。
他用手刨开她身上的泥石,将人从泥里抱了出来,退到一旁的崖下大树旁,小心放下。
山中寒凉。
雨还在下,风卷着水汽往人骨头缝里钻。
那女子浑身湿透,唇色泛着青白,脉搏比方才又弱了几分。
许吟抬头看了看四周——全是光秃秃的石壁,连个能挡风的洞都没有。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衣袍早被雨水浇透,沉甸甸地坠着,可到底……比她好些。
许吟咬了咬牙。
他解下湿透的外衫,抖开,将那人严严实实裹住,随后靠着树干坐下,把人抱进了怀里。
双臂圈拢,将她整个人收在胸前。
想以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着那具冷透的身子。
……
昏沉里,冯娘子感觉到一丝暖意。
很淡。
却是她从未有过的暖。
骨妖的身子天生阴寒,活了这九百年,她从来不知"暖"是什么滋味。
此刻那点温度贴着她的背脊渗进来,竟将骨缝里的冷意逼退了几分。
她在混沌里模模糊糊地想着——
什么人,胆子这样大。
竟敢抱着她。
冯娘子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
她先是察觉到光。
隔着一层眼皮,那光是浑的、厚的,像是从泥里透进来的。她想抬手去挡,手指却只动了动,没能抬起来。
冯娘子闭着眼,缓了片刻。
然后她察觉到了别的。
身后贴着什么。
温的。
不是地气那种沉厚的温,也不是日光那种浮在皮上的温。
是从另一个人身上传过来的,一层一层渗进来,缓慢地、固执地,把她身上那层散不掉的东西往外推。
冯娘子怔了怔。
她活了九百年,从未这样近地挨过一个活人。
骨妖的身子生来就是凉的。她早就习惯了,衣裳裹得再厚,那凉意也散不去,夏日里坐在溪边,溪水都比她暖些。
可此刻,那点温度正抵着她的背脊。
冯娘子费力地掀开了眼。
视线有些模糊,雨水和泥糊住了睫毛,她眨了几下,才慢慢看清。
她正被人抱着,是一个年轻人。
这人背靠树干坐着,双臂紧紧地环着她,将她整个人收在怀里。
他的外衫裹在她身上,里衣单薄,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隐约可见肉色。
他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冷的、压不住的抖。
他牙关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响,脸色青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眉毛和睫毛上都凝着水珠。
可那双臂,收得很紧,一丝也没松。
冯娘子没有动。
她看着他发抖的下颌,看了很久。
她活了九百年,虽没见过多少人,但遇到她的,无一不是惧她、怕她。
却没有一个,会在自己冷成这样的夜里,把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干爽的衣裳让出来,抱着她这样一具没有温度的身子,从天黑熬到天亮。
冯娘子垂下眼。
心底某一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
只是突兀。
她又闭上了眼。
……
许吟是被人动了一下惊醒的。
他猛地睁眼,低头一看。
怀里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胸前,也不知看了他多久。
许吟整个人僵住。
随即脸上腾地一热。
他手忙脚乱地松开手,往后退开半步。裹在那人身上的外衫滑落在地,山风一灌,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在、在下失礼!”
他窘得语无伦次,拱着手,连退了两步。
“姑娘身子太凉,昨夜……昨夜情形紧急,在下怕姑娘撑不过去,才斗胆……在下绝无冒犯之意,还请姑娘恕罪!”
他说完,头低着,不敢抬。
冯娘子缓缓坐起身。
泥水糊了她半边身子,头发黏在颊侧,狼狈得很。她却半点不在意,只用指尖把眼前湿发拨开,抬眼看他。
眼前的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眉目清俊,一身狼狈,湿衣贴在身上,怀里还抱着一件刚脱下来的、同样湿透的外衫。
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慌张归慌张,里头没有半点别的东西。
“你不怕我?”她问。
声音有些哑,带着伤后的虚。
许吟一怔,抬起头。
“姑娘此言何意?”
冯娘子看着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这样。”她说,“从泥里刨出来的,浑身冰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你就不曾想过,我到底是什么?”
许吟愣住了。
他确实想过。
昨夜探她颈间时,那截颈子白得近乎透明,雨水冲在上头,泛着一层不属于活人的光。他当时便觉得不对。
可他却也没多想,只觉得他若是不给她暖着,那微弱的脉搏怕是会彻底断掉。
许吟垂下眼,老实答道:
“在下不知姑娘是什么。在下只知道,昨夜若是不把姑娘抱起来,姑娘便要没了。”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再者……在下此番上明霁山,本是为寻仙访道而来。若真遇上了什么,倒也算不虚此行。”
他说完,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
冯娘子看着他。
良久,她垂下眸,没再说话。
心底那点异样,又深了几分。
……
“姑娘是山中人?”许吟见她不答,便换了话头。
“嗯。"冯娘子淡淡应了声,"我自幼长在这山上,家中便在前面谷里。”
她撑着地,想要起身。
腿却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许吟惊了一瞬,忙上前两步伸手去扶。
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
他想起她冰凉的体温,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心头微微发紧,却又怕唐突了她。
冯娘子扶着树干,堪堪稳住身形。
她站稳后,没有立刻道谢,只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在他面前露了怯的手,抿了抿唇。
“山路被冲断了。”她抬眼望了望远处,那里已被泥石堵得严严实实,“你恐怕一时半会儿下不去。”
许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
“……是。”
冯娘子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该怎么做。
她是骨妖,身上那点阴煞之气是敛不住的,凡人待在她身边久了,是要没命的。
最妥当的法子,是让他自己在山里寻个地方避着,等路通了各自走各自的。
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连站都站不稳的身子。
又抬眼看了看他。
他站在那儿,湿衣贴在身上,冻得肩背都在发僵,却还是规规矩矩地把手背在身后,不敢逾矩半分。
冯娘子抿了抿唇。
“你随我回去吧。”她说,“待山下的路通了,我再送你下山。”
许吟愣了愣,随即大喜,拱手一礼。
“多谢姑娘!”
冯娘子别过脸去。
“先别急着谢。”她声音淡淡的,“我那地方,不比外头。”
……
悬鹤谷在明霁山北侧三十里外。
以凡人的脚程,硬走得走上大半天。
万幸,冯娘子来时,因才历了劫,动用妖力十分勉强,便让好友栖梦给她设了个阵法,将明霁山和悬鹤谷连在一处。
从阵中穿过去,便能直通谷外的小道。
冯娘子走得慢,许吟便也放慢脚步,落后她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穿过一片深幽的密林后,二人到了一处谷前。
那谷口极窄,两侧崖壁夹着,只容一人通过。
入了谷,景象却豁然开朗。
一条溪流自远处的山中静淌而下,蜿蜒在谷中,不知通向何方,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
溪边散落着十来户屋舍,木结构,茅草顶,看着有些年头了。屋前种着菜,篱笆上爬着豆角藤,藤上还挂着几朵没开败的黄花。
日头正盛。
可村中静得很。
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孩童跑闹。连炊烟都只有一缕,从最东头那户的屋顶上飘出来,细得像一根线。
许吟一路留意着。
他看见一户门前晾着衣裳,衣裳底下没有人。
看见溪边蹲着个洗菜的妇人,那妇人低着头,手在水里,却一动不动,直到他们走远了,她才缓缓抬起头,望了一眼他们的背影,又低了下去。
静得不像人住的地方。
许吟心中暗暗称奇,面上却半点不显,脚步也没停。
冯娘子余光扫过他,见他神色如常,既没发问,也没露出惧色,心里那点提防,便松了一丝。
……
谷东头有一处独院。
篱笆门半掩着,院中一棵巨大的紫薇花树,树下落了一地娇柔的粉瓣。
冯娘子推开门,带他进去。
“你住这里。”她说,“屋中柴米都有,锅灶在东间,水缸在檐下。自己顾着自己便是。”
许吟进了院,四下打量了一圈,回身对她拱手一礼。
“多谢姑娘收留。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冯娘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冯青禾。”
说罢,她转身便走。
走到篱笆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住西头。”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你若无事,不必来寻我。”
说完,便出了院门。
许吟立在院中,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轻轻应了声。
“好。”
“青禾…”
他声音很轻地念了一遍,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真好听。”
……
篱笆门外。
冯青禾刚踩着溪边的石子路往西头走,那声轻缓且柔的“青禾”,便随风落入她耳中。
耳内像被一支柔软的羽毛扫过,惹起一阵酥痒。
痒得她那刚长出来的心尖轻轻发着颤,像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
冯娘子按了按胸口。
哪里生出的异样感,让她有些不适,却说不清是什么。
不疼,不闷,只是……有些不听话。
她活了九百年,从未有过。
冯娘子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地松开手,低低地骂了自己一句。
“……冯青禾,你疯了。”
骂完,她又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回头望了一眼东头那个院子的方向。
紫薇花沉甸甸的枝头随风摇曳,花——落了一地。
她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
是夜。
东头那处院子里亮起了灯。
许吟在灶前忙活了半个时辰,将米下锅,又从屋后的荒地里摘了两把不知名的野菜,用檐下水缸里的水洗净,切了。
山中没有什么调料,只在灶台上找到一小罐粗盐。
他将就着煮了一锅野菜粥。
端上桌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理应报答些什么。
只犹豫了片刻后,便又盛了一碗粥,放进精巧的菜篮里,用布掩着,抱在怀中,往西头去了。
西头那处院子比东头大些,院门却是关着的。
许吟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手,又放下。
最终他将那装着热粥的篮子搁在门槛边,转身要走。
门却开了。
冯青禾站在门内,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门槛边的菜篮子。
“我说了,你若无事,不必来寻我。”
许吟回过身,有些局促。
“在下方才……想着姑娘伤势未愈,又走了一路,怕是没顾上吃,便多煮了一份。姑娘若是不喜,在下这就拿走。”
冯青禾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篮子。
里头似隐约透着热气,正一丝丝地往上飘,在夜风里散开。
她很少吃东西。
妖不靠五谷活着,她更是懒得费这个事,屋中的灶,她已经许多年没开过火了。
可那股热气腾腾的米香,此刻却实实在在地往她鼻子里钻。
许吟见她不语,便当她是不愿,俯身要去将那篮子提起。
“……放着吧。”
冯青禾先一步开口。
许吟的手停在半空。
她先一步将篮子提起,转身往里走去。
声音从院里传出来,淡淡的。
“明日不必再送。”
许吟怔了怔,随即弯了弯眼。
“好。”
他帮冯娘子将门带好,又道了句:
"姑娘趁热用。"
说完,他掩上门,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冯青禾站在院中,听着那脚步声远去。
她等了很久,才走到石桌前,将篮子放下。
掀开掩着的布,里头的热气腾了出来。
她端起来,犹豫了许久,才放到粉白的唇边,就着夜色喝了一口。
米粒软,盐味淡,青菜的清气混在里面。
她站在那儿,一口一口,把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她低头看着空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用指腹擦了擦碗沿上沾的一点米浆。
动作很轻。
第二日,天还没黑,许吟就煮上了粥。
他下的米比昨日多了小半碗。
米在锅里翻着,水汽顶开锅盖,一丝丝往屋梁上飘。
他又从屋后那片荒地里掐了一把嫩绿的野菜,用檐下的水洗了三遍,切碎了撒进去。
临出锅时,他想起昨夜的粥有点淡。
便又往里撒了一撮盐。
他将粥盛进那只菜篮里,用布掩好,抱在怀中,推门出了院。
……
西头那处院子的门,今日是虚掩着的。
许吟在门外站定,抬手正要叩,门却先一步开了。
冯娘子立在门内,一身青衣,发间别着一朵刚落的紫薇花。
大抵是路过树底下时沾上的,她自己也没察觉。
许吟怔了怔。
“姑娘。”
“进来吧。”
她说完,转身便往里走。
许吟抱着篮子,愣了一下才跟上。
院中那张石桌上,昨夜送来的菜篮子摆在那儿,旁边放着一只空碗。
他将菜篮放下,掀开布,把粥端出来,放到桌上。
冯娘子坐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停住了。
“今日的,比昨日咸些。”
许吟一怔,随即有些赧然:“在下方才想着昨夜的粥味道偏淡,便多放了一撮……可是咸了?在下这就去重新煮。”
“不必。”
冯娘子垂着眼,又喝了一口。
“正好。”
许吟这才松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一个喝粥,一个看着她喝。
紫薇花从头顶落下来,飘进碗里一片。冯娘子用指尖把它拈出来,搁在桌沿。
许吟看着那片花瓣,忽然开口:
“姑娘平日里…可曾去山外?”
冯娘子执碗的手顿了顿。
“不曾。”
“一次也没有?”
“出去做什么。”她说,“人多,气杂。”
许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可他心里记下了。
……
第三日,他依旧送粥。
第四日,他煮了粥,又用屋后捡来的干柴烤了两块芋头。
冯娘子吃了一口,没说话,却把两块都吃了。
第五日,他端着粥进门时,冯娘子已经坐在石桌边等了。
她自己也没察觉,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山路还没通,谷外的泥石仍旧堵着。许吟便在东头那处院子里住了下来。
白日里,他劈柴、挑水、侍弄屋后那片荒地。
傍晚,他端着做好的吃食往西头去。
起初冯娘子只是坐着,听他说。
后来她开始问。
“你说的那锦城,街上都是些什么?”
许吟便一边给她盛汤,一边说:
“街巷都是青石板铺的,两旁的铺子挨着,卖什么的都有。天不亮就有挑担子的吆喝,卖豆腐、卖胡饼、卖蒸糕。到了晌午,酒楼的幌子挑出来,风一吹,能飘出半条街的香。”
冯娘子捧着碗,听得认真。
“什么香?”
“唔……要看是什么馆子。”许吟想了想,“春日里有槐叶冷淘,鲫鱼烧得奶白的汤;夏日里荷叶粉蒸肉,拆开荷叶,那股清香能冲得人站不住;秋日里糖蒸酥酪,桂花酱浇在上头,甜得发腻,偏生人人都爱吃。”
他说着,自己也有几分馋了,笑了笑。
冯娘子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那汤是野菜煮的,清得能看见碗底。
她忽然觉得,这汤寡淡得厉害。
冯娘子这九百年,从未尝过“馋”是什么。
她不食五谷,不进灶房,谷中的妖也不兴这些。她以为人间那些热腾腾的东西,与自己毫无干系。
可此刻,她脑子里全是他说的那些。
奶白的汤、荷叶的清香、浇了桂花酱的酥酪。
那些她从未见过、从未闻过的东西,被他用几句话,一样一样摆到了她面前。
她咽了一下。
许吟看见了。
他眼睫弯了弯,没敢笑出声,只低头喝自己的汤。
第二日,他起了个大早。
溪水下段有个回水湾,水浅,石头底下藏着指头长的小鱼。
许吟卷了裤腿,在冷水里站了一个时辰,捞上来小半篓。
他又从林子里采了一捧菌子,白的、黄的,挑了能吃的。回来时在崖缝里发现一窝野蜂,便用湿草熏了,抠出一小块蜂巢,蜜不多,只有半盏。
傍晚,他把鱼炖了。
汤是奶白的——他往里多放了几片姜,又撒了盐。
菌子切成薄片,下了锅,鲜气混着鱼香往人鼻子里钻。
最后他把那半盏蜜淋在两块烤熟的芋头上,端了上去。
冯娘子坐在石桌边。
她看着那碗鱼汤,看了很久。
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没有说话。
只是喝完之后,又盛了第二碗。
许吟坐在对面,看着她,眼底是压不住的笑意。
“姑娘慢些,锅里还有。”
冯娘子“嗯”了一声。
她低头喝汤,睫毛被热气蒸得有些湿。
紫薇花落了一地,落了她满肩,她也没拂。
……
日子久了,许吟也渐渐看出了些门道。
谷中那些“人”,实在太安静了。
他见过溪边那个洗菜的妇人——有一次他路过,那妇人正好抬头,他看清了她的眼睛: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几乎与眼白浑在一处,看不出什么神采。
他见过东头那户门前晾着的衣裳,一整个白日,没有一个人去收。到了夜里,衣裳还在那儿挂着,被露水打湿。
他还见过谷口那棵老槐。
那树极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身空了一半,枝头却绿得很。
树荫下总坐着一个褐袍老翁,手里捏着一只酒葫芦,也不见他喝,就那么捏着。
每逢许吟端着食篮从谷中走过,那老翁便抬眼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篮子,咧着白森森的牙笑一笑。
不说话。
也不拦。
许吟第一次见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后来见得多了,他便也学着那老翁的样子,远远地颔一颔首。
老翁笑得更深了些。
……
有一日夜里,许吟端着碗坐在石桌边,忽然开口:
“姑娘。”
“嗯。”
“这谷中……住的,可都是人?”
石桌对面的人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冯娘子放下碗,抬眼看他。
那双眼在夜色里,深得看不见底。
“你觉得呢?”
许吟垂下眼,老实答道:
“在下觉得,不像。”
“哪里不像?”
“太静。”他说,“没有鸡犬,没有孩童。晾着的衣裳没人收,溪边洗菜的人手不动。还有那老槐树下的老翁,在下从未见他吃过一口东西,只捏着个酒葫芦。”
他说完,抬起头。
“我自十六岁起,便常游走于各类深山野谷,寻求仙迹,自也见过许多非人之事。”
冯娘子看着他。
“你不怕这里么?”
许吟摇了摇头。
“不怕。”
“为何?”
“他们待在下很好。”他说得很平静,“溪边的婶子前日在下路过时,往在下篮子里塞了把豆角。东头的婶子见在下劈柴,给在下送过一次水。那老翁虽不说话,可每次见着在下,都在笑。”
他顿了顿。
“再者,姑娘也不害在下。”
冯娘子垂下眸。
她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抬手,把那朵落在肩上的紫薇花取下来,捏在指尖,看了很久。
“你倒是心宽。”
许吟笑了笑。
“在下本就是来寻仙的。”
……
又过了些时日。
冯娘子的气色好了许多。
蜕形劫耗去的元气,在地气与谷中清静的滋养下,一分一分地回来了。
她开始在谷中走动,有时走到东头那处院子外,隔着篱笆看一眼——看见许吟在劈柴,或在灶前忙活,她便又转身走了。
有一回被他撞见了。
许吟放下柴刀,隔着篱笆唤她:“姑娘!”
冯娘子脚步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路过。”
“姑娘路过东头三次了。”许吟认真道,“在下数着的。”
冯娘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走出十来步,才低低地丢下一句:
“我后院的荷花开了,你明日做那道荷叶粉蒸肉吧。”
许吟站在篱笆后,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起。
“好!”
他顿了顿,又喊:
“那我晚些去姑娘那里采荷叶!”
冯娘子的背影顿了顿,没回头,只加快了脚步。
走出很远,她才抬起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又在不听话地跳。
……
他去冯娘子院里时,院门闭着,里面似乎没人。
几片宽大的荷叶,就放在门槛上,上头还缀着露水。
可……
他这里没有猪肉。
粉蒸肉是做不成,他便用溪里捞的鱼代替,裹了米粉,垫上荷叶,上锅蒸了小半个时辰。
揭盖那一刻,荷叶的清香混着鱼鲜冲出来,扑了满脸。
冯娘子站在灶边,看着他从锅里端出来。
她活了九百年。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灶前等一样东西出锅。
……
然而,山下的路,终究是通了。
那日清晨,谷口的槐树妖拎着酒葫芦,慢悠悠地踱到西头院外,隔着篱笆唤了一声:
“青禾丫头,山下的路清了。”
院门开着。
冯娘子正坐在石桌边,手里捏着一朵紫薇花。
她听见这话,指尖一颤。
那朵花被她捻碎了,粉瓣落了一桌。
……
冯娘子没有立刻去东头。
她在石桌边坐了整整一日。
到了傍晚,许吟端着食篮来了。
他照例推门进院,照例把篮子搁在石桌上,照例掀开布。
“姑娘,今日蒸了——”
“许吟。”
他抬起头。
冯娘子坐在对面,没有看那篮子。
她看着他。
“路通了。”她说,“你可以下山了。”
许吟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凝住。
他手还搭在篮沿上,指尖微微发白。
“……这么快。”
“不快。”冯娘子的声音很淡,“你本就该走了。”
许吟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在下……能再多留几日么?”
“不能。”
“为何?”
冯娘子没有答。
许吟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黑眸很平静,可他看清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压得很紧,紧得几乎要裂开。
“姑娘。”他声音发颤,“是在下哪里做得不好么?在下可以改。”
“与你无关。”
“那为何?”
冯娘子闭了闭眼。
她是骨妖。
妖气她敛得住,可那与生俱来的阴煞之气,她敛不住。
那是她骨里的东西,随她生,随她灭。
悬鹤谷中妖气本就稠,凡人住了这些时日,已是极限。再待下去,妖气和阴气会一寸寸蚀进他的脏腑、他的骨头,先是病,再是弱,最后便是死。
她昨夜探过了。
他的脉象,已经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有力了。
冯娘子睁开眼,看着他。
“许吟。”她连名带姓地唤了他,“你下山去吧。”
“……”
“回你该去的地方,过你该过的日子。”
许吟整个人僵住。
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冯娘子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他面前。
她凭空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路上带着。”
许吟低头看了一眼——是干粮,还有水。
“姑娘。”他喉咙发紧,“在下不想走。”
“由不得你。”
冯娘子别过脸去。
“明日一早,槐老会在谷口等你。”
……
第二日清晨。
雾很重。
冯娘子还是站在了谷口那棵老槐树下,青衣被雾气洇得发深。
槐树妖坐在树根上,捏着酒葫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什么也没说,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许吟来了。
他背着来时的那个行囊,手里攥着那个小布包。
两人隔着几步,站了很久。
“姑娘。”许吟先开口,“在下这一走,还能再回来么?”
冯娘子看着他。
雾气里,她的面容有些模糊。
“不能。”
许吟笑了笑。
那笑很难看。
“那在下便不回来了。”
他后退一步,拱手,深深一揖。
“这些时日,多谢姑娘收留。姑娘的恩,许吟记着。”
说完,他直起身,又看了她最后一眼。
冯娘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青衣,紫薇花,雾。
许吟随着槐老转过身,往谷外走去。
走了十来步,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回头。
冯娘子仍站在原地,只是抬起了一只手,又放下了。
她没有追。
许吟眼眶红了。
他抹了把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悬鹤谷。
……
明霁山外。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许吟站在山口,回头望。
云雾封着山,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
直到日头偏西,才一步一步,往锦城的方向去。
……
谷口。
冯青禾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雾散了,她也没有动。
槐树妖拎着葫芦,慢慢走到她身边。
“丫头。”
他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人,我帮你送出去。”
冯青禾没有答话。
槐树妖看了看她攥白的指节,那朵紫薇花早被捻成了泥,粉色的汁液洇出了指缝。
老翁叹了口气。
“他再待上一个月,就该咳血了。”
冯青禾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我知道。”她低声道。
她知道的。
她从第一日起就知道。
……
许吟在锦城有处租赁的宅子。
不大,只是个平常小院,他一个人住着,连个仆役都没雇。
他自幼不爱热闹。家里给他置的书房,他从不在里头待着,偏爱往山里跑。
回住所那日,天阴着。
许吟推开门,院中积了一层薄灰。他放下行囊,先去灶间看了看,米缸空了,水缸也见底。
他也没急着收拾,只在院中那张藤椅上坐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悬鹤谷。
溪水、紫薇花、石桌上那两只碗、她低头喝汤时被热气蒸湿的睫毛。
还有那句“不能”。
许吟闭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
第二日,他去街上买了米,又雇人挑了两担水,把院子收拾干净。
第三日,家中书信到了。
信是父亲的手笔,措辞很正,从头到尾都是交代,没有一句商量的意思。
说是他这几年在外游荡,年岁也到了,家中便替他定下了一门亲事,是御史大夫家的四小姐,知书达理,门当户对。
末尾一句:冬月之前,务必回京成亲。
许吟捏着那封信,在院中站了很久。
若是换在从前,他大约不会多想。
他志不在功名,亦不爱红尘滚滚,只想寻仙访道,纵情山水之间。
成婚这件事,对他来说本就是一件早晚要办的事,办给父母看,办给族里看。
跟谁办,其实没什么分别。
在没遇上她以前,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现在,他捏着这封信,只觉得那几行字刺眼得厉害。
御史大夫家的四小姐。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行字,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反倒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厌烦。
许吟把信折起来,搁在桌上。
搁了三日,没有回。
第四日,他锁了院门,独自出了城。
……
明霁山通往悬鹤谷的阵法还在。
许吟穿过那片深幽的密林时,天已经擦黑了。
谷中静得和往常一样。
溪边那个洗菜的妇人蹲在那儿,手在水里,仍旧一动不动。
他一路走到西头那处院子外。
院门关着。
许吟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抬手叩了叩。
“谁。”
里头的声音很冷。
“是我…许吟。”
门内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冯娘子立在门内,一身青衣,手里捏着一朵紫薇花,和那一日他走时一样。
她看见他,眉头蹙了起来。
“你又来做什么。”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惊了一瞬。
这些日子不见,他瘦了一圈,眼下泛着青,可那双眼仍是清亮的,还多了一样东西,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执拗的亮。
“姑娘。”他说,“在下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家中替在下定了亲。"许吟道,“但在下不想回去。”
冯娘子的手,微微一顿。
那朵紫薇花被她捻碎了。
“胡闹。”
“不是胡闹。”许吟抬起头,看着她,“在下想守着姑娘。就在谷里,在下做什么都行,劈柴、挑水、种地、做饭。姑娘若嫌在下碍眼,在下便住东头那处院子,不天天来烦姑娘。”
他说着,往前一步。
“只要……只要能在姑娘身边。”
谷中静得能听见溪水淌过石子的声音。
冯娘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
“许吟。”
“在。”
“你与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许吟的喉结动了一下。
“在下知道姑娘非人。”
“你知道的太少了。”冯娘子道,“你与我,这辈子都不可能。”
她抬起眼。
“我是骨妖,浑身的阴煞之气,你在我身边多待一日,便多危险一天,说不准那日便死在这谷中。”
她顿住了。
许吟接了下去,声音很稳:
“我知道,阴气缠身,阳耗而亡。”
冯娘子看着他。
“你既知道,为何还如此执迷不悟。”
“在下知道。”许吟笑了笑,“在下方才说了,在下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的是,”他顿了顿,“在下这一趟上明霁山,本就是去寻仙的。若真死在姑娘身边,倒也算不虚此行。”
这话他说过一次。
那一日崖下,他裹着她,冻得发抖,也是这么说的。
冯娘子听见这句,指尖一寸寸收紧。
她别过脸去。
“许吟,我再说一遍,你我此生绝无可能。”
许吟站在那里,没有动。
风从谷里穿过去,紫薇花落了一地,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拂。
“……姑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瓜在下想强扭。”
冯娘子回过头。
许吟苦笑了一下。
“可惜在下拧不动。”
……
冯娘子让他住一夜。
她自己回了屋,关上门,没有再出来。
许吟在东头那处院子里坐了半宿。
屋中柴米还在,他住过的地方,她没有动过。水缸是满的,灶是冷的。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从紫薇树后头升起来。
坐到后半夜,他站起身,往西头去了。
……
西头院中,石桌上摆着一只酒坛。
酒里酿有迷松子,妖喝了会醉。
冯娘子坐在石桌边,手里捏着一只碗,一碗一碗地喝。
她喝得不算急,却也不停。
紫薇花落进碗里一片,她用指尖拈出来,搁在桌沿,就和那一次他给她盛粥时一样。
她想找个人说说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活了九百年,她从未有过这种念头。
谷中那些妖,槐树妖是长辈,其余的都是晚辈,谁也听不得她这些。
她想起明霁山上那个丫头。
栖梦那孩子,两百年前被天劫伤了丹府后,便日日沉郁地窝在那座山里。
她这做姐姐的,本该去陪她说说话。
可一想到那孩子看人时,那双浅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她便歇了心思。
算了。
去了也是两个人一起闷着。
冯娘子又倒了一碗。
……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她没有抬头,只道:
“不是让你明日再走么。”
许吟在石桌对面坐下了。
他没有答话,只从桌上取了另一只空碗,摆在面前。
冯娘子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赶他,也没有说话,只提起酒坛,替他斟满。
许吟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很烈。
他不会喝酒,一口下去,喉头烧得发疼,眉头皱了皱,却还是咽了。
冯娘子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随即她端起自己那碗,一饮而尽。
许吟看了她一眼。
也端起来,喝了。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石桌,你一碗,我一碗。
谁也不说话。
起初只是各喝各的。
后来不知怎的,就较上了劲,她喝一碗,他便也喝一碗。
他刚放下碗,她已经又斟满了。
紫薇花落了一地,落进酒坛里,落进碗里,落在两人的肩头。
谁也没拂。
许吟的视线开始晃。
坐他对面的人,墨发微乱,一双清瞳覆着醉后的水光,莹白面庞衬得唇色艳软。
他喉结不争气地滚了滚,那双桃花眼的尾梢,被酒气洇出一点薄红。
许吟耳朵微红,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许久后,才开口:
“姑娘。”
“嗯。”
"在下今日……其实很高兴。"
“为何。”
"因为姑娘没有把在下拦在门外。"
冯娘子执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答,只把那碗酒喝了。
许吟也喝了。
他喝到第三十碗的时候,趴在了桌上。
冯娘子放下碗,看着他。
他的手还搭在桌沿上,指尖朝着她这边,像是想要够什么,又没敢够。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他身边。
弯下腰,把他扶起来,半抱半拖地弄进了屋。
……
第二日。
天光大亮。
冯娘子睁开了眼,只觉得头很沉,那里头像是被谁硬塞了一团浆糊。
她抬起手揉了揉脑袋,随即整个人僵住。
白皙的藕臂上,满是斑驳的红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
从锁骨一路往下,紫红交叠,在冷白的皮肤上醒目得扎人。
冯娘子懵了一瞬间,额角微微抽了抽。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昨夜怎么回的屋,怎么倒的,什么时候滚到一处来的。
毫无记忆。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面上已经恢复如常。
冯娘子掀开被子,下了床。
动作很稳,很镇定。
她理了理衣襟,把那些痕迹一一遮好,又在铜镜前坐了片刻,用指尖把散下来的发丝别回耳后。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向床榻。
许吟也醒了。
不知醒了多久。
他半撑着身子坐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印堂处微微发着青黑。
他那双精致的眼,微微半阖的看向冯娘子,整个人憔悴至极。
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穿衣,面无表情地理发,面无表情地坐在镜前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那副样子,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吟垂下眼,只觉得喉咙发紧,心口那点温热一瞬变凉。
他宁愿她打他,骂他,扇他一巴掌。
那样他还能厚着脸皮去求,求她给个名分,求她认下这件事。
可她不在乎。
她甚至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姑娘。”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昨夜……”
“嗯。”冯娘子背对着他,淡淡应了声,“昨夜的事,我记不大清了。”
许吟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他下了床,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后,站定。
“姑娘。”他说,“在下要名分。”
铜镜里的人,抬起了眼。
两人隔着镜面对上了。
冯娘子看着他,声音很淡:
“名分?”
“是。”许吟道,“在下要娶姑娘。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姑娘若嫌凡俗的礼太烦,在下便去求槐老做个见证。总之,在下要给姑娘一个名分。”
他说着,眼眶红了。
“昨夜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冯娘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说出了那句话。
“许公子,男欢女爱,不过伦常。”她说,“我并不介意。”
昨夜的酒气还没散,混着紫薇花的香,闷在屋里。
许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介意。
她不介意。
昨夜那些事,她身上那些刺眼的痕迹,她一句解释也不给,一句责怪也没有,因为她“不介意”。
就像一碗水泼在地上,干了便干了。
就像他这个人,来了便来了,走了便走了。
许吟只觉得胸口处,疼得厉害,似被人用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磨着。
一阵又一阵,疼得他呼吸都艰难。
他看着镜里那张平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愧,没有慌,没有疼。
什么都没有。
许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已经红透了。
他退后半步,站直了身子。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冯青禾。”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
冯娘子的背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许吟的声音拔了起来,撞在屋梁上,撞在院墙上,撞破了悬鹤谷一整个清晨的静:
"你没有心!"
溪边洗菜的妇人听到动静抬起头,又低了下去。
谷口老槐树的叶子晃了晃,树根上捏着酒葫芦的老翁,往那边望了一眼。
冯娘子站在铜镜前,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很直,直得看不出半分动摇。
许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胸口起伏着,眼眶红透。
他等了很久。
等她回头,等她说话,等她哪怕是骂他一句。
她没有。
只听见她轻笑一声:
“许公子,我是具骨妖,本就没有心。”
许吟猛然一震,泪水从眶中滚落,砸在青石地砖上跌碎。
他凄然一笑,似是自嘲,随即转过身,踉跄着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扶住门框,停了停。
最终,踏了出去。
冯娘子听着那脚步声远去,仍没有回头。
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她才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哪里在疼。
闷的,沉的,一下一下往下坠。
这种痛,以前从未有过。
……
许吟回到锦城那处租赁的宅子,当夜就倒了。
起初只是发热。他以为睡一觉便好,自己撑着烧了热水,和衣躺下。
到了后半夜,热退了,冷又上来。
那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他裹了两床被子,牙关仍磕得咯咯响,冷汗把里衣浸透了一层又一层。
第二日,他便起不来了。
第三日,开始咳。起初是干咳,后来咳出来的东西里带了血丝。
第四日,他连下床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宅子是他一个人住。
因他时常在外头,十天半月也不见人,街坊只当这位许公子又出门游历去了,谁也不知道里头躺着个快死的人。
许吟躺在榻上,意识昏昏沉沉。
他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阴煞之气。
从崖下把她抱进怀里那一刻起,从他在谷中住下那一日起,那东西就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攒着。
攒到那一夜,攒到了底。
许吟闭着眼,脑子里却异常清明。
他想起她在花雨中喝汤的样子,想起她眼眸晶亮听着自己说山外之事的样子,想起她吃到自己做的蜜烤芋头眉眼弯弯的样子。
他嘴角动了动。
这样也好。
……
一连几日,冯娘子都心神不宁。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了。
坐在石桌边,手里的碗端起来又放下。
走到谷口,又折回来。
夜里躺在榻上,听见一点风声都要睁开眼。
第五日,她实在坐不住了。
她想起许吟走时那张脸,苍白又灰败,印堂上晕着一片青黑。
冯娘子的手攥紧了。
她当即便出了谷。
……
冯娘子循着许吟的气息,找到了他所住的宅院。
她站在院门外,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脸色微微沉下。
院中静得没有一点声息。
水缸干了,灶是冷的,廊下藤椅上铺了一层落叶。
冯娘子推开门,没锁。
她几步跨进屋,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人。
许吟躺在那儿,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眼窝深陷,唇上结着一层干裂的皮。
那胸口起伏得极微弱,几乎看不出来。
榻边的地上,有一摊暗褐色。
是血。
冯娘子站在那儿,好久没动。
她活了九百多年,见过太多生死。
可这一刻,她的手脚都是僵的。
她几步上前,探向他的腕。
脉象弱得几乎摸不到,一起一伏,断断续续,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阴煞之气已经蚀进了他的脏腑。
再晚半日,人就没了。
……
她是骨妖。
妖力阴寒得很,她不会治病,更不会救人。
她试着渡了一丝妖力进去,可那妖力一入他的经脉,便与他体内那点阴煞搅在一处,反倒激得他浑身痉挛,气息更弱了几分。
冯娘子猛地收了手。
她的手在抖。
活了九百年,她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站在榻边,看着那张灰败的脸,站了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把人抱了起来。
……
明霁山,山君祠。
那条石阶很长。
冯娘子抱着许吟,一步一步往上攀。
山中有禁制,禁绝一切妖力,她不能用术法,只能这样抱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去。
感受着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越来越冷。
冯娘子加快了脚步,只恨自己腿不够长。
山花已谢,山路两旁只有郁郁葱葱的林木,和不知多少年没动过的青苔。
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她背上的汗,已沁透了衣衫,怀里的人,气息弱得像随时会断。
……
“老山君。”
冯娘子抱着人,跪在山君祠正殿门外。
那多年来不肯曲折的背,在这一刻,弯了下来。
殿门开了。
一道身影自殿内走了出来。
那人生得极俊美。
眉目如画,五官清绝,却又半点不显女气。一头白发如雪,松松挽在头顶,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散下来,垂在颊侧。一身素白道袍,宽袖垂落,纤尘不染。
他站在那儿,通身的气度清冷又出尘,像是从云端走下来的,让人不敢逼视,更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这便是明翊。
此刻明霁山的山君。
他目光落在她怀中的人身上,眉心微微蹙起。
“阴煞蚀腑。”他开口,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再晚半日,神仙难救。”
冯娘子抬起头,眼眶通红。
“求山君您救救他。”
明翊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
“你明知会如此。”
“我知道。”冯娘子的声音很哑,“求山君救他。”
明翊沉默片刻,抬手。
一缕清光自袖中逸出,落在许吟身上。
那光极温,一寸一寸渗进他的脏腑,将那些蚀进去的阴寒,一分一分逼了出来。
约莫一个时辰。
许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冯娘子跪在地上,看着他脸上一寸寸回上来的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
“人救回来了。”明翊收回手,声音很平,“然后呢?”
冯娘子没有答。
明翊看着她:
“本君虽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我知道。”
“你既知道。”
明翊顿了顿。
“人妖终究殊途,你若想他安好,便从此不再相见。待他病好后,我会替他消了记忆,送他下山。”
殿内静了下来。
冯娘子跪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她看着榻上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往日的执拗,苍白又脆弱,似乎一碰就会碎掉。
忘掉一切,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安排。
忘了崖下那场雨,忘了那碗野菜粥,忘了紫薇花,忘了悬鹤谷,忘了她。
他会回锦城,回京城,回去娶那位家里安排好的女子,过他该过的日子。
这才是他该有的日子。
冯娘子闭了闭眼。
她站起身,走到榻边,俯下身,在那个人冰凉的额头上,极轻地印了一下。
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一个吻。
然后她直起身,转过身,往殿外走去。
“多谢老山君。”
……
榻上的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冯娘子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他陷在一片深水里,四肢都动不得,意识却清清楚楚。
他们要消了他的记忆。
送他下山,忘了她。
许吟心头生出巨大的恐慌。
可他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若要忘了她,他宁愿死。
榻上的人,一瞬睁开了眼。
他挣扎着想起来,却连手都抬不动。
明翊站在榻边,垂眸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你都听见了。”
许吟只盯着他,眸中镌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倔强。
明翊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无奈。
“罢了。“
他拂袖,转身走了出去。
……
许吟病好,已经是第三日。
他睁开眼,看着山君祠的殿顶。
才缓缓地撑着坐起来,四面看了看,没有人。
他下了榻,赤着脚走到殿门外。
山下云雾封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然后一步一步,往悬鹤谷的方向去。
……
谷口的阵法,关了。
他进不去。
许吟站在谷外那片密林里,隔着看不见的屏障,对着里面喊:
“姑娘!”
没有回应。
“在下许吟!“
风穿过林子,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第二日,他又去了。第三日,第四日。
他日日去,日日喊,从天亮站到天黑。
累了就在林中休息,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
谷中静得没有一点声息。
他知道她在里头。她也知道他在外头。
谁也不肯先退。
半月过去。
许吟本就没养好的身体,瘦得脱了形。
两颊凹陷,眼窝深陷,颧骨支棱出来,一身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形销骨立。
……
那一日傍晚,谷口来了个褐袍老翁。
他拎着一只酒葫芦,慢悠悠踱到许吟跟前,在他身边坐下了。
“小子。”
许吟抬起眼。
槐老把葫芦递过来。
“喝口。”
许吟接了,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他咳了两声。
槐老看着他,咂了咂嘴。
“你这模样,比老槐我那空了一半的树身还难看。”
许吟没说话。
槐老看了看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又看了看他。
“你进不去的。青禾丫头不点头,这阵谁也开不了。”
“我知道。”
“你还等?”
“等。”
槐老沉默了片刻。
“人妖殊途这话,你可曾听过?”
许吟没有答。
槐老自顾自喝了口酒,慢悠悠道:
“且不论寿数,她已活了九百年,往后还能长长久久的活着,你呢?能活几年?”
“就以你这凡人之躯,你既活不长久,又抵挡不住她的阴煞之气。”
“你不过跟她在待了几日便成了这副模样,若真执意在一起,必定病弱早逝。”
他顿了顿。
“小子,那丫头,是为了你好。”
许吟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槐老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本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的。
可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他终究是没忍住。
“你若实在不死心,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许吟猛地抬起头。
槐老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去找山君,求一颗化妖丹。”
他喝了口酒。
“只要蜕去人身,化为妖类,你便不是凡躯了。妖气、阴气便都侵染不了你,寿数自也不会短到哪里去。”
许吟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槐老看着他,声音沉下去:
“化妖丹虽能异化元神之力成就妖身,可终究有违天道。”
“若他日身陨,便是魂飞魄散。没有来世,一整个都没有。“
槐老一字一句:
“此举,是用所有来世,求一个今生。“
林中静了下来。
许吟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许久后,他抬起头,那张瘦脱形的脸上,浮起一个笑。
他站起身,对着槐老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指路。”
槐老愣住了。
“你………”
“在下这就去。”
许吟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住,回过头。
“前辈。在下这一趟上明霁山,本就是去寻仙的。”
他说完,笑了笑,往山君祠的方向去了。
槐老坐在石头上,拎着葫芦,看着那道背影,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本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的。
……
山君祠。
许吟跪在殿门口。
从清晨跪到日暮。
明翊自殿后走出来时,他仍跪着,背脊挺得笔直。
一头白发在风中微动,那张俊美出尘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要什么。”
“求老山君赐化妖丹。”
明翊看着他。
“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
“蜕去人身的剔骨易筋之痛。”
“在下愿受。”
“元神异化,有违天道。”
“在下愿受。”
“身陨即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在下愿受。”
明翊沉默了。
他劝了整整一日。从寿数劝到天道,从天道劝到她的心意,从她的心意劝到他自己的父母。
许吟跪在那儿,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只重复那一句:
“求老山君赐药。”
日头落了,又升起来。
他跪了三日三夜,水米未进,孱弱不堪的身形摇摇晃晃。
眼见他快要跪死在这里。
第三日的清晨,明翊终于开口:
“好。”
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缕金光。
“你既说愿受,那便先受一记看看。”
金光没入许吟眉心。
那一瞬,许吟整个人僵住了。
他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在消融。
不是被刀割,不是被火烧。
是消融。
皮肉一寸寸化开,骨头一寸寸被抽走,又被别的什么东西硬生生填回去。筋脉被扯断、重接,五脏六腑翻了个个儿。
他的面色,只一瞬便青白如纸。
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眨眼便把身下的砖石洇湿了一片。
可他没有哼一声。
他紧紧咬着牙,直挺挺地跪着,低下头,一动不动地受着。
过了很久。
人渐渐没了动静。
明翊垂眼看去,那跪着的人已经昏死过去,头就那么耷着,冷汗顺着他下颌滴落,砸在青石砖面上。
可那背脊,仍是直的。
明翊站在那儿,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叹了口气,俯身将人抱起,送去了偏殿。
……
许吟醒来时,是第二日。
他睁开眼,先撑着坐起来,然后下了榻,一步一步挪到正殿,跪了下去。
明翊看着他。
“你还求么。”
“求。”
明翊闭了闭眼。
“罢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倾过来,倒出一粒丹。
那丹通体赤红,像一颗凝固的血。
“此丹服下,需四十九日。”明翊道,“四十九日之中,剔骨易筋,蜕去人身。”
他顿了顿。
“痛楚,比昨日那一记,重上百倍。”
“你还有一次机会反悔。”
许吟看着那粒丹,伸出手,接了过来。
“多谢老山君。”
他没有反悔。
拿到化妖丹后,许吟下了一次山。
他去了趟悬鹤谷,在谷前站了半日才下了山。
他去了最近的镇上,写了一封家书,托人递了回去。
只说,他求到了他的仙道。
从此便不回了。
他母亲早逝,父亲子嗣众多,不缺他一个。
回去,也只是他父亲笼络人心的工具。
……
山君祠中。
丹入喉的前一刻,他叩向明翊。
“老山君。”
“嗯。”
“此事……请您不要告诉她。”
明翊看着他。
许吟握着手中的丹丸,嘴角动了动。
“在下想……自己站在她面前。”
明翊沉默了很久。
“好。”
许吟笑了笑,决绝地将丹丸塞入口中、咽下。
随后光着膀子躺在榻上。
明翊站在榻前,抬手,一缕清光罩住榻上的人。
“本君为你护法。”
……
整整四十九日。
山君祠的偏殿里,只传出过一声闷哼。
只有一声。
之后再无声息。
明翊坐在榻边,看着榻上那人一寸一寸地变化。
先是躯干。
皮肉底下,一道道纹路缓缓浮现出来,深黑色的,如墨迹一般,自胸口蜿蜒而下,绕过肋骨,没入腰腹。那是剔骨易筋留下的妖纹,一道一道,像是要把他的整个躯干重新写过一遍。
然后是头发。
那一头黑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褪去颜色,转而变成了银白。
银得发亮,像落了一层霜。
明翊垂着眼,看着这一切,一步未离。
……
而在悬鹤谷。
冯娘子已经两个月没见过许吟了。
她每日坐在石桌边喝酒。
紫薇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石桌上积了一层花瓣,她也不扫。
槐树妖来看过她几回,每一次都摇着头走。
她想,他大约是放弃了。
回锦城去了,回京城去了,回去娶他的佳人了。
冯娘子端着碗,把酒一口一口地灌下去。
这样也好。
她每日都这么对自己说一遍。
……
第五十日。
那是化妖之后的第一个清晨。
冯娘子坐在西头院中的石桌边,手里捏着一只空碗。
紫薇花落了一地,也落了她满肩。
她听见院门响了。
她没有抬头。
“我说了,不必来……”
脚步声停在了石桌对面。
冯娘子抬起眼。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还是那个眉目清俊的年轻人。
可又不一样了。
他的身形比从前挺拔了些,一头黑发变成了银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冽的光。眉心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妖印。
最要紧的是他那双手。
从前那双手是暖的。
此刻那双手,是凉的。
和她一样的凉。
冯娘子手里的碗,“当”地一声落在石桌上。
酒液泼出来,洇湿了一桌花瓣。
“你……”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虽瘦了很多,可站得很直。
冯娘子起身上前,颤颤地伸出指尖,触到那银发时,心头涌起难言的剧痛。
“你这个疯子!”
她抽回手,眼泪滚了出来。
冯娘子是妖,活了九百年的妖。
许吟的这般变化,是做了什么,她岂会不知…
他吃了化妖丹,挨了剔骨易筋之痛,把自己蜕成了一个不在阴、不在阳,为天道所不容的异类。
身陨即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冯娘子的手,一寸一寸攥紧。
“你怎么这么傻……”
许吟笑了笑。
那笑和他第一次在崖下抱起她时一样,有些腼腆。
“在下这一趟上明霁山,本就是去寻仙的。”
他说:
“如今寻着了。”
她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手抖得厉害。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知道。”
“你……”
冯娘子的声音断了。
她揪着他衣襟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
九百年。
她活了九百年,从未想过情爱之事。
她把自己埋进山里吸地气,她躲着人间的气,她告诉自己人妖殊途,她一遍一遍地把他推走。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可此刻她揪着他的衣襟,看着他胸口那一道道妖纹,那是用他所有的来世换来的。
冯娘子闭上眼。
九百年筑起来的那道墙,在这一刻,塌了个干净。
她松开揪着他衣襟的手,抬起来,捧住了他的脸。
那张脸是凉的。
和她一样的凉。
冯娘子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许吟。”
她顿了很久。
“你这个疯子。”
……
那一年的秋天,悬鹤谷办了一场喜事。
不大。
谷中的妖都来了,溪边洗菜的妇人,谷口的老槐树……
没有凡俗的三书六礼,却是明媒正娶。
明翊来了。
他一身素白道袍,一头白发如雪,站在紫薇树下,通身清冷出尘,像谪仙临世。
他做了一场见证。
冯娘子穿着一身青衣,发间别着一朵紫薇花。
许吟站在她身边,一头银发在风里微动,胸口那道道妖纹,被衣襟妥帖地遮着。
“一拜天地。“
两人对着那棵老槐树,拜了下去。
……
自此,这世上多了一对恩爱妖侣。
谷中的溪水还是那样淌,紫薇花开了又落。
村东头那座小院,被修成了大宅子。
石桌上摆着两只碗,有人给她做吃食,有人陪她喝酒。
日子过得很长。
长到好像能一直过下去。
只是代价是什么——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