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虽然我不是人】
我被人跟踪了。
就在离到家还有一百米不到的巷子口。
前面闪烁着微弱光亮的,甚至有些破败的小平房,就是我的家。
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摔了八百回还能用的老年诺基亚,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的23:59,还有一分钟到零点,我担心跟在我后头那人……
可能不是人。
二话不说,直接从口袋里摸出外婆从隔壁邻居家伸进院子的那棵桃树上,撇下来桃木枝,对着头顶一阵挥舞,背后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幽幽的男声:
“孽障,你这玩意……对吾,无甚用处。”
听见这么一嗓子,背后顿时起了一身冷汗,而这从领口贯穿全身的凉风,又吹得我脊梁骨拔凉拔凉。
只是这股子凉意好像离我越来越近。
“北京时间十二点整。”
口袋里的老年机卡着时间点报时,脑子一个激灵,鬼使神差地转过脖子往后瞧——
一双只有黑色瞳仁的眼珠子,吓得我给外婆带的夜宵小馄饨,哐叽一声掉在地上。
“求,求这位鬼爷……我的肉又瘦又酸还卡牙,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小的这一次吧……”
我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胸口就趴在刚刚小馄饨倒的地方,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可怜一些。
虽然我不确定方才看到的那双眼睛,是不是天太黑看错了,但紧张地扣着水泥地的手边,那阵侵入骨髓的寒气,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不巧。”
头顶的那抹黑色,缓缓开了口。
“吾就是在找你。”
“啥?”
我吓得猛地一抬头,正好遇上那一身全黑的影子,在我面前蹲下,一只如同置身于冰窖的手,轻轻捏起了我的下巴。
他似乎并没有怎么用力,但我的下颌骨,感觉都快要被他拧碎了。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身子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往后挪动着,再后退个百八十米的,我就到家门口了。
“想跑?吾可不同意!”
话音刚落,一只黑色的卷毛流浪狗,突然从巷子口的围墙边上窜出来,尔后,随着一声电动车的巨响,和一闪而过的影子,我的耳边隐隐约约地响起一声咒骂:
“谁大晚上这么缺德,趴在地上装死啊!”
我的身体好像跟那个冰冷的黑影,重重地撞在一起,吃痛地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朦胧之间,我看见一个胖子,摇摇晃晃地从墙根边站起,骂骂咧咧地掸着身上的灰尘,吃力地扶起倒在地上的电动车。
只是下一瞬,我看见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正杵在对面,眼神格外阴郁地望着我。
我以为自己摔魔怔了,连滚带爬地捡起那根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桃木枝,对着那张脸,厉声呵斥道:
“来者何人?!”
而对面那个“我”,说话的声音格外清冷,听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
“吾……不是人。”
但你是真的狗。
【02 女大不中留】
手机闹铃响起的那一刻,我也终于跟着松一口气。
原来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条件反射地在0.9米的小钢床上翻了个身去摸手机,却听见右手边幽幽地响起了一声——
“嗨~”
几乎没怎么过脑子,小嘴一张,直接喊了一嗓子:
“嗨害嗨!”
很快,脑门上传来一掌暴击,但那股子昨晚就刻进身体里的寒意,却始终挥之不去。
猛地坐起身,第一眼看到的,又是那双只有黑色,没有白色的眼睛珠子。
就在我被吓晕倒下的那一刻,人中,背后传来刺骨的冷,却让感到并不真切。
感觉更像是,躺在一个人的怀抱里。
那个人很高,很瘦,甚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根根分明的肋骨,贴着我的后背,似乎想用他胸口仅存的暖意,将我唤醒。
好在,半个小时之后,我人醒是醒了,但镜子里的脸,不是我的脸。
那是——
一张美若天仙惊为天人惊世骇俗惊心动魄的……男人的脸。
没错,我三百度近视眼所看到的镜子里呈现出的容貌,毋庸置疑是个男人。
高挺的鼻梁,锋利浓密的剑眉,拥有明显男性特征的面部骨骼,嘴边微微萌出的胡茬,还有那性感的薄唇……无一例外,都在我耳边叫嚣着说,这是个男人。
尤其是咽唾沫的时候,那上下滚动的喉结,让我根本笑不出来。
稍微反应过来之后,第一时间张大嘴巴刚想嚎叫,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掌,先发制人,抢先一步捂住我的嘴巴,扼住了我的喉咙。
“别叫,不然杀了你。”
我听着原本属于我的声音威胁着要杀了我,不禁泪如雨下,在镜子面前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顶着我皮囊的那人,一听见我哭,立刻晃了神,张开手臂,手足无措,微蹙着眉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我好,只能压低声音跟我说话:
“别哭了,吾向来不知如何哄女子,你万万不要挑战吾的底线。”
说来说去,他竟然还是在威胁我。
于是,我哭得更厉害了,但因为顶着一个男人的身体,嘹亮的哭声,好像显得格外粗犷。
“我要是想要继续哭呢?”
天知道,我脑子里为什么会一抽风,让我问出这样一个愚蠢的问题。
“那吾就会杀掉你。”
我一听,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还一边可怜兮兮地喊着外婆,只是哭到一半,我突然想到这人刚刚说的话,哭声戛然而止,但好像为时已晚。
因为……
外婆已经推门进来了。
虽说自幼就是外婆带大,但是疼我爱我的外婆一直奉行着“苦什么都不能苦孩子的”教育理念,即使家的面积再小,即使床再小,都一定要给我创造一个独立自主的活动空间。
只是外婆打开门的那一刹那,看见镜子前头坐着的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漂亮男人,还有一个吊儿郎当在小钢床上盘腿打坐的“我”,眼珠子都要震惊的蹦出来,插我脑门子上。
“你们……继续,继续。”
外婆尴尬地摆了摆手,默默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紧接着,我清楚地听见了外婆的一声轻叹:
“哎……终究是女大不中留啊。”
【03 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外婆这句话一说,我崩溃的泪点彻底一发不可收拾,肆无忌惮地拉着高音警报,划破了这清晨太阳公公还没苏醒过来的云霄。
“再哭吾就把你的舌头割掉!”
面对他的威胁,我索性破罐子破摔,两腿一撂,小手一甩,哭得更加伤心了。
“呜呜呜,你割掉吧割掉吧,反正是你的舌头,呜呜呜……”
话音刚落,余光似乎瞥到了一抹刺眼的光亮,紧接着我就看见一把极为锋利的匕首,在“我”的嘴边来回比划着。
“反正这张脸也不怎么样,还不如等着吾割掉……”
“大哥,等等,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
我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正确的来说,是“我”的,胳膊。
“呵~”
男人顶着我素面朝天的脸,冷笑了一声,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
我见状,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弯下腰俯下身,仔细跟他分析着现在的形势。
“首先,我们需要弄清楚我们俩为什么会交换身体。”
什么互换身体,互换灵魂的小说看多了,如今落到自己身上,虽然早早就清楚了其中的套路,但心里还是没有底。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当然,吾昨日本来是要收你的。”
他轻松平常的语气,好像他经常干这事似的。
“你是谁?!”
我捂住胸口,惊恐万状地往后挪动着身体,正巧外婆端着一盆切好片的苹果走了进来,正巧看见了我这副狼狈不堪畏畏缩缩的模样,于是外婆丢下苹果,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现在的年轻人啊……怎么都喜欢玩性别转换这一套?”
听见外婆的声音,我脆弱的内心,再次抑制不住地想要哭出来,但耳边响起的那句话,却足够让我的灵魂震撼一万八千三百回。
“吾是阎君越山平座下无常……吴瑞年。”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压迫。
我赶紧捂住了耳朵,咬紧后槽牙,假装他方才跟我说的那两个名字,并不作数。
他瞧见我这模样,又是一声冷笑:
“不必如此惊慌,地府不似天界,知晓神仙名讳并不会天打雷劈。”
“真的?”
我抬起一只捂住耳朵的手掌,歪过脑袋,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不过……”
“不过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停顿,让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你用吾的脸,这样跟我说话,着实有趣的很。”
我去,这哪里是有趣,明明是我勒个去。
但听着他这么一说,我原本紧张的心情,也渐渐地平静下来,握紧拳头,壮着胆子问他道:
“你刚刚说你是什么无常?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我强行抖着包袱,希望他能够忘记一开始要杀掉我的那些话。
“嘻嘻,我是个老式大学生,好几年前的烂梗,让您见笑了~”
可事与愿违,话音刚落,脑壳上就传来清脆的一个脑瓜崩,感觉差点没把我的脑浆子给冲出来。
“阎君座下无常是也,但一定要将吾与另一位区分的话,世人皆称我为——”
“黑无常。”
【04 成为同桌的第一天】
我眨巴着懵懂无知的小眼睛,跟他的距离越拉越远,直到他看见我整个人几乎都要挂在窗户上,他才皱起眉,低声道:
“孽障,你这是在做甚?”
“我……晒太阳呢。”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背在身后的右手,却不由自主地去握紧了桌子上的那根桃木枝。
但下一秒,手心忽然传来一阵灼热,低头一看,原本好端端地捏在手里的桃木枝,瞬间化为灰烬,连渣都不剩。
“昨日吾就已经说了,这东西……对吾不起作用。”
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原本属于我的脸,迅速逼近,恶狠狠地瞪着我,眼泪就像是不值钱似的,唰的一下又落了下来。
“不起作用就不起作用呗,你在我的身体里还能用法术,是你了不起,但用我的脸跟我说话,还这么凶巴巴的,真的很吓人的,好不好?”
可能见我又换了一种流眼泪的方式,他的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外表对吾来说,不过只是一副皮囊而已,只是你这具不堪的皮囊迟早会化为虚无,倒着实是苦了吾这三昧真火淬炼成的灵魂。”
敢情他吃软不吃硬,是为了变着法儿地夸他自己?
“可是对于你来说,只是一副皮囊的事情,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是在人间赖以生存的载体,就算我微不足道,轻如鸿毛,可我要好好地继续念书,等大学毕业了赡养我的外婆,让她颐养天年,我就这一点点的愿望,都不能完成了吗?”
我从前可是一个基本上都不怎么哭的孩子,就算是被那帮人按在地上打趴下,我都不曾掉下过一滴求饶认输的眼泪,但今天一睁眼就不知道怎么了,泪水霹雳啪啦的一阵乱掉。
“那你……想怎么做?”
哈哈,这个黑无常还算好说话,立刻就放低了姿态,询问起了我的意见。
“在我们找回彼此原来的身体之前,你需要跟着我一起上学。”
他的眼眸低沉,用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却表现出难以言喻的阴沉气息来。
“暂且可行。”
于是,第二天,A大美术系迎来了一位名叫吴瑞年的转系生。
“一会儿遇到你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不要开口,保持沉默,清楚了吗?”
进教室前,我千叮咛万嘱咐地,凑到他跟前,小声地又提醒了一遍。
吴瑞年没有说话,却轻蔑地扔给了我一个白眼,径直走进了教室。
等他大摇大摆地在我平时的那个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如今在新生吴瑞年的躯壳里,住着的,是我的意识和灵魂。
“呃,大家好……我是那个,吴瑞年。”
简短的欢迎仪式之后,那自我介绍说的,就像我这张嘴要着急还似的。
人群中立刻发出的赞叹,足以证明这位地狱使者的面貌具象化后,有多么地倾国倾城。
我压根没有多想,潇洒地挎着书包,径直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有点小兴奋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
“你刚刚看见那些女生的眼神了吗,直勾勾的,眼珠子都快要长到你身上去了。”
“那是当然,吾的美貌,纵使在这三界之外,也是极为出众的。”
他倒是一点也不谦虚,指尖安静地滑过书页上的名画鉴赏,语气里是难得的欣赏。
“这纸张……倒是比地界所用要精致许多。”
话音刚落,他便毫不客气地将那张画,刺啦一声撕了下来。
【05 暗恋是一场有疾无终的海啸】
空气中忽然有一瞬间的凝滞,因为他不仅用我的脸,撕我的书,关键他撕的那一幅画,正巧是我们任课老师的成名作。
于是,美术系乃至整个学院,甚至整所学校都最难缠的老头儿,怒气冲冲的斥责声如约而至:
“路知章!你说说看,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又是夜不归宿又是上课不听讲,现在还故意跟我作对?”
我一听,立刻别过头去,用手掌挡着脑袋,微蹙着眉头,咬牙切齿地小声嘀咕道:
“我哪里夜不归宿了,我那是打工挣钱去了好不好?我都写了请假条的好吧,谁知道压辅导员桌板底下还给风吹跑了,嘁~”
我越说越起劲,说的吴瑞年都忍不住斜眼打量起我来。
“路知章!现在胆子这么肥了吗?!老师叫你都不站起来了?”
教绘画鉴赏的这老头儿,脾气最为古怪,平日里也经常跟我作对,听见他这一嗓子的叫唤,我正摸着后脖颈,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而吴瑞年却抢先一步,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按回了椅子上。
他手上的力度之大,足以让我感觉到我的骨头架子,都要被他一巴掌给拍散架。
“教学有法,教无定法,贵在得法,不知事情真相,就妄下定论,实在有违人师,品画鉴画,本就是件文雅之事,尔等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吴瑞年一番铿锵有力的言论,听的在座的大家都一愣一愣的。
但他好像却忘记了,他替我出头说这些话的时候,用的是我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你你你……路知章下课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老头被气的吹胡子瞪眼的,抓起讲台上那一沓画卷,转身就走。
而我偷瞄着吴瑞年的视线,却直勾勾地盯着那老头手上的画卷,目不转睛。
老头一走,教室里瞬间沸腾,我趁乱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却不小心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但就算我现在握着的,是原本属于我的爪子,但心上还是不经意间有一阵奇妙的触感流过。
“哎,吴瑞年,你是不是对老头手里的画感兴趣?”
吴瑞年不说话,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
“不过没想到,你连叶圣陶说过的话都知道,看不出来啊,你一个地界神仙,涉猎还挺广泛的啊。”
吴瑞年的脸上,渐渐露出得意之色,眉眼之间傲娇的小表情,也越发地明显。
“吾对近代史也稍有了解,皮毛而已,但总比尔等凡人要强上许多。”
“嚯,那你了不起~”
我不以为然地撇起嘴,冲着吴瑞年竖起了大拇指,脚掌撑着地面,只用一根椅子腿立在地面上,晃的正开心,眼前的光影,忽然被人挡住了大半。
“路知章,你现在,立刻去跟封老师道歉。”
我抬起头,先是看见钟意衣服上那格外显眼的英文LOGO,听着钟意说话的口气,还有那一脸冰冷的表情,在那一霎那,我好像听见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没错,他今天跟班花,穿的是情侣装。
【06 试试才知道】
即使昨天晚上我从烧烤店打工回家的路上,钟意还贴心地主动发消息跟我说,路上小心要注意安全,怎么今天第一节早八就……
在我红着眼睛即将哭出来失态的前一刻,吴瑞年再一次抢在我前面,张开手臂,用我原本瘦弱的身躯,挡在了我的面前,遮住了那张原本属于他,却凄苦万分的脸。
“吾……”
可吴瑞年一张口,古代人自称方式却差点让他露了馅。
不过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立刻改了口道:
“无错,何来的道歉,撕下的是我本人的书,作为教书育人的师者,不问青红皂白不问缘由,全凭自我的主观判断,就公然呵斥我,我尚未表诉我的苦楚,何来向他道歉之理?”
不得不说,这地界出身的,嘴皮子就是溜,有去无回的,怼人都不带让对方回嘴的。
“你!”
彻底失去战斗力的钟意,也只是皱起眉头,吃瘪地冒了一个字,便悻悻地转身离开。
钟意前脚下场,班花唐丽娜后脚就替补上场,只见她不服气地往我跟前……不对,正确的说,应该是吴瑞年的跟前一站,抱着手臂,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不过一晚上没回来,怎么就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你这么能说,今年班级辩论会你报一个名呗!”
我半眯起眼睛,看着唐丽娜将那张报名表拍在桌子上,又抬头仔细瞧着吴瑞年的反应,期待他又会拿出什么不一样的惊喜,给大家伙儿瞧上一瞧。
“与你无关。”
说完,吴瑞年就跑出了教室,我寻思这家伙今天第一天来学校,可别把自己整丢了,于是也立刻起身,也跟着冲了出去。
只是,跑出教室的那一刻,我并没有注意到钟意的脸色,有点难看。
“喂!吴瑞年,你乱跑什么呀?你现在可是在我的身体里面,虽说你刚刚替我解决了麻烦,我应该感激你,但是你差点就闯了大祸你知不知道,万一鉴赏那老头跑去校长那里告我一状,我可是有可能会被勒令退学的!”
我把事情的后果,越往严重了的说,但吴瑞年也只是低垂着眼眸,安静地盯着在天台上跳跃的鸽子,看不清他的神色。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我竟然觉得,我的那张脸好像有点好看。
却不知道是本来的脸长得就不错,还是吴瑞年的灵魂太过于有吸引力。
“嗯,这里不错,空气清新怡人,比匡在那乌泱泱满是糟粕的屋子里,要好太多了。”
他回答的很是漫不经心,却句句都是对自由的向往。
“隔壁图书馆的露台,可有人掉下去过。”
我望着他那离围栏越来越近的身体,我忍不住好心地小声提醒了他一句,却顺利获得了一个超级加倍的白眼。
嘁,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吴瑞年缓缓地闭上眼睛,慢慢的张开手臂,尽情地让这春日和煦的风,穿过他的指尖,我瞧着吴瑞年的侧脸,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里,男女主人公打个啵亲个嘴,身体就能互换起来,于是我脑子一抽,慢慢地走近他,俯下身,手臂搭在围栏上,眨着过分单纯天真的眼睛,低声道:
“吴瑞年,我现在有一个办法,能让我们俩换回来,不过得试一试才知道。”
【07 请你呼唤我的名字】
“什么?”
吴瑞年转过身,还没等反应过来,我借助此时强有力的身高优势,一把拦住他的腰,眼一闭,脚一跺,心一横,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唇上传来的柔软,让我觉得特别的不真实,我明明只是轻轻沾染上了那两瓣我再熟悉不过的红潤,但随即感受到的那转瞬即逝的温热,使得我一阵头晕目眩。
“你们在干什么?!”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钟意的质问声,我缓缓地睁开眼,却意外地发现,面前站着的,是吴瑞年个男人的脸。
“吴瑞年,我们……”
我激动地一把握住他的手,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呼雀跃,在原地上下蹦哒了两下,直勾勾望着吴瑞年的眼神里,满是欣喜。
可话还没说完,吴瑞年的手掌,就轻轻覆上了我的嘴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我不要说话。
“吾与她做什么,似是与你并无关系吧。”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身体里的吴瑞年,自然又回到了原先的说话状态,下意识地反握住我的手,将我护在他的身后。
“那位,应当是你的……发妻?”
钟意愣了一下,而后,跟随着吴瑞年的目光向身后看去,发现唐丽娜红着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我就知道,你会跟她到这里来!”
唐丽娜说着,伸手指向了吴瑞年紧紧护住的我。
当时我人就麻了,都2025年了,怎么还有这种狗血的桥段发生啊,我抱住吴瑞年的手臂,拉着他就要走安全通道从天台上下楼,唐丽娜却在后面不依不饶地低吼道:
“路知章,老娘让你走了吗?!”
只是话音刚落,走在吴瑞年后头的我,因为衣领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量,被生生地拽到了围栏边。
年久失修满是锈迹的铁质围栏,却根本支撑不住这剧增的冲击力,一个不小心,我的大半个身子,都挂在了围栏边上。
耳边呼啸的风声,吹得我脑仁子噗噗乱飞,而飞奔过来帮忙的钟意抬起我的脚,却压根不像是在帮忙,倒更像是把我往楼底下塞。
“钟意,你干什么?!”
突然察觉到不对劲的我,发出最后一声嘶吼,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与那摇摇欲坠的围栏一起,坠入这无边无际的深渊。
他应该不会来救我的吧。
他本来就是地界的差使,不还说他要找的人就是我。
一个黑无常,来找一个活人,还能是为了什么,肯定是要来收我的,反正临死之前还亲了他一口,这一波我也算不亏。
但耳畔夹杂着的风声中,我却反反复复地听见一个声音在对我说——
“请你呼唤我的名字。”
没有任何悬念的,我紧闭的双眼,含糊不清的发音,冲破我已经神志不清的喉咙,尔后透过我麻木的双唇,喊出了那个名字:
“吴瑞年!”
【08 是恶魔也是噩梦】
身体不由自主地漂浮在了空中,眼前一闪而过的光亮,让我有一刻怀疑,我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鼻尖猛嗅到的一股寒气,却又觉得这种气味,格外熟悉。
熟悉到,恍如前世的相遇。
“吴……瑞年?”
试探着,很小声地哼唧了一句,耳朵里却听见了一句更小声的回答。
“嗯,在。”
意识突然清醒,我猛地坐起身来,望着吴瑞年那双低垂的眼眸,有点发蒙。
“我死的活的?”
对面的吴瑞年,脸上的情绪意味不明,听见我这么一句,不禁轻轻笑出了声。
“哇哦,没想到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都没想到吧,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调戏黑无常。
他微微皱起眉头,用并拢的两指打开了我伸过来的小手,神色落寞。
“如今……吾却还是不能叫你的名字。”
吴瑞年说话的语气里,似乎深深压抑着无穷无尽的悲凄和遗憾。
我歪过头,不解地看着他,嘟囔着嘴说道:
“为什么?”
但很快我又想起来,小时候外婆跟我说的那些奇闻轶事,半信半疑地跟他确认道:
“是不是叫活人的名字,那个人……就会死?”
吴瑞年没说话,背过身去,躲在校医室的床帘后头,没有再回答我的问题。
对话空白中的沉默,却无端地刺得我胸口好痛。
他连个人类都不是,我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难过?
又为什么……
眼泪会这样的止不住。
可是,床帘后面的脚步声和那个影子,却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那不断飘摇的一角,轻轻在风中摇曳。
所幸,这次差点从天台上掉下来,还好,只是擦破了点皮,可是等下午拎着书包回到教室的时候,脚步还没踏进教室,原本吵闹的班级,瞬间鸦雀无声。
就好像,我是那闹钟按钮似的,一按便一秒静音。
抬眼朝着靠窗的那个位置看过去,我的位置是空的,吴瑞年的位置也是空的。
低下头,苦笑着摇了摇脑袋,正抬脚要进去,却听见唐丽娜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本就死一般寂静的空气——
“杀人凶手还有脸出现在这里,要么去自首要么赶紧滚出去!”
杀人凶手?
我从围栏边上掉下去差点没命,怎么我还成了杀人犯了?
难道……
心里暗道不好,我来不及似的,转身钻入满是人群的走廊,踉踉跄跄地在教室里,一间一间的寻找着吴瑞年的踪迹。
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口袋里的手机叮铃叮铃的响个不停,我却已经没有心情去顾及了。
但一抬头,从天而降的一桶冷水,把我浑浑噩噩的精神头,一下子给浇清醒了。
而我,也终于反应过来,接起了一直在响铃的老年机。
“路知章你在哪儿呢?你知不知道,就你中午晕倒的那一会儿,学校的贴吧里,到处都说,你是把前班长推下楼的凶手!”
前班长是在图书馆的露台上意外跌落的,怎么莫名其妙的,我却成了凶手?
【09 我们意念合一】
“路知章你赶紧快想想办法,他们都说你中午差点从围栏上掉下去是因为愧对亡灵,正好美术系那老头又去校长那里参你一本,说你心术不正。”
露台?凶手?
等等,我隐约记得,我刚刚在教学楼还没来得及封掉的天台上,唐丽娜已经明明使出吃奶的劲,将我从半空中拉了回来,可紧随其后过来帮忙的钟意,却有一个很明显的,将我双脚抬起来,往围栏外扔的动作。
可当时我害怕的闭着眼睛,对于他的行为,并不是很能够确定。
浑身湿漉漉地走在校园里,周围见到的人都像是看见瘟神似的,躲得远远的,脸上难掩厌恶的神色。
直到我在转角处,遇到了半截拦住我的钟意。
“知章,我们谈谈好吗?”
钟意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是愁苦,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他领着我走上楼梯,步伐一层接着一层地往上蜿蜒,但走到三楼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有可能是一个圈套。
我渐渐地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楼梯扶手边正对着我脸的监控摄像头,愣是站着不动。
“怎么了,走累了吗?要不要歇一会儿?”
都这个时候了,明明已经有了女朋友的他,还在我的面前,尽职尽责的扮演着一个嘘寒问暖的中央空调。
“没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刷的发白的帆布鞋,轻声说道:
“楼梯我爬不动了,我们就在这里说吧。”
我大致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这个地方相对来说,还算比较安全。
钟意望着我身后的那个摄像头,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变得有些奇妙,甚至逐渐开始诡异起来。
我背后一凉,忽然反应过来,在以前那位班长去世之后,这个次次年级第一的校草钟意,怎么会突然跟我这个毫不起眼的丑小鸭做朋友。
“贴吧的事情是你搞的鬼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拼命往后退,努力的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钟意没有回答,却只是笑,笑容越发的瘆人。
“班长……也是你推下去的吧?”
我长舒了一口气,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气息,好能够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你接近我,只是想让我当个替罪羊?”
钟意忽然发出了畅快的一声狞笑,如释重负一般,眼睛里却充斥着恶魔似的冷漠。
“一个都快要死的人了,知道这么多有什么用?你以为你站在监控摄像头底下有个屁用?!一号教学楼的监控,早八百年前就坏了,包括图书馆的监控,都只是个摆设而已,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三楼掉下去的话,跟那个傻子一样的高度,你就当是去陪他做个伴好了……”
钟意已经到了几乎丧心病狂的状态,他伸出戴着一次性橡胶手套的双手,举起手中的长柄伞,抵住我的胃部,使得我不受控制地握住伞柄,不断往后退,直到我的大半个身子,几乎都挂在三楼的玻璃栏杆上。
就在我坚持不住松开手,马上就要后脑勺着地掉下去的那一刻,耳边忽然响起了那熟悉的呼唤——
“路知章,快跟着吾一起念!”
脑海中,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手掌立于胸前,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一般,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们,意念合一。”
【010 是前世今生的执念。】
随着一道光亮迅速地进入我的身体,我竟然毫发无伤地,稳稳地站在了钟意的面前。
从脊柱不断向身体四周发散的凉意,让我意识到,此时吴瑞年的灵魂,正在我的体内。
在钟意错愕的眼神中,我,不对,应该是……
我和吴瑞年共同举起右手,将口袋里的老年机,按下了暂停键,幽幽地说道:
“想不到吧,有的老年机不仅能录音摄像,还可以……报警。”
即使,我看不见吴瑞年的脸,却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我们俩相视一笑的画面。
然而下一瞬,在钟意落荒而逃的脚步声里,我的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吴瑞年他诚不欺我,人类,是不能被他叫名字的。
只是倒在那个稳稳接住我的那个冰冷怀抱里,我的记忆,却一点一点拼凑,完整了起来。
上一世,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杀手,我身负重伤命不久矣,却敢跟他讨价还价,让他再给我几天时间宽限,好让我跟我的同僚们,道个别再走。
再上一世,我是那命运多舛的天涯舞女,差点惨遭凌辱,却又幸得他救下。
又上一世,我是破败没落的罪臣之后,流放千里生活困苦,在那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他却总是摸着黑,趁着夜色给我说那些他地府里,遇见的鬼怪故事……
我们曾在夏夜的星空下展望过未来,也在溪水流淌的山间摸过鱼抓过鸟……
我的每一世,都在遇见他。
或是良师,又或是益友,但我跟如今这般一样,都能看见他,却也无一例外的,从来都不怕他。
而每一世,他都能准确无误的找到我,却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我隐约记得,被流放的那一世,他说他有个执念。
是什么执念,他未曾告诉过我。
“这都连睡了七七四十九日了,她怎么还不见醒?”
说话的声音,我听得并不真切,只是头顶依旧传来那一阵熟悉的凉意,轻轻拂过我的发梢。
“快了,快了,吾的小章儿就快要醒来了,我们已经缔结了契约,她会醒来的。”
手指抑制不住地,想要微微舒展一下,尔后我听见了,从我嗓子眼里,发出的不大清楚的呢喃——
“吴瑞年,能给我说说,你到底……有什么执念啊?”
话音刚落,唇上覆来一阵微凉的柔软,我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却听见回答我的那个嗓音,带着喜极而泣的哭腔。
“吾想……能轻声唤你的名字。”
一颗依旧冰凉的湿润液体,落在了我的脸上,我知道,那一定是喜悦的泪水。
怪不到一直会觉得熟悉,原来,那都是天意。
只不过,我后来才知道,那天在天台上,误打误撞亲他的那一下,原来就是我跟吴瑞年,缔结的永世契约。
“吴瑞年,这一次,换我来呼唤你的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