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以为我死了。
最后一头尸王的脑袋滚落在地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值了。十年了,从末世降临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自己能活着看到这一天。可我真的做到了,亲手斩下了那头畜生的头颅,给所有死去的人报了仇。
然后那道白光就劈了下来。
我没来得及躲,或者说,我也没力气躲了。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我甚至觉得挺轻松的。终于可以歇歇了。
可老天爷显然不打算让我休息。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头顶是低矮的房梁,土坯墙,破窗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柴草味。我愣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
我下意识想坐起来,结果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组装过似的,酸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我愣住了。
这双手不对。
我的手不应该这么白,这么细,指腹上不该没有那些厚厚的茧子和伤疤。我是末世战神,我的手上每一道疤痕都是勋章。可眼前这双手,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干过重活一样。
不对,这根本不是我的手。
记忆就是在这个时候涌进来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得我头晕目眩。我扶着额头,咬着牙扛过了那股剧烈的头痛,花了大概两三分钟,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理顺。
我叫江月,十九岁,生在七零年代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亲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后来又娶了一个,就是我现在的继母王翠花。我爹是个老实人,在家说不上话,我在这个家里被继母和她带来的那两个孩子当牛做马地使唤。
我本来在公社供销社有个临时工的活儿,虽然钱不多,好歹是个正经差事。结果继母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硬是把这名额抢过去给了她自己的亲闺女。我去找大队干部理论,回来的路上就被人推进了河里。
至于推我的人是谁,原主没看清,但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三天后就得嫁人了……”
我低声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原主就是被这件事气得急火攻心,加上落水后高烧不退,这才一命呜呼的。而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接管了她的身体,接下了她这一摊烂账。
八十块彩礼。刘瘸子。四十多岁的老光棍,还是个酒鬼赌徒。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这副身体太弱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弱。别说打架了,就是跑几步估计都得喘半天。我试着握了握拳,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那种虚软无力的感觉,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得想办法。
硬来肯定不行。我现在这个状态,连王翠花都打不过,更别提她还有两个孩子帮衬。跑也不是办法,这个年代的农村,一个年轻姑娘单独跑出去,能有什么好下场?
那就只能动脑子了。
我正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吓得我一激灵。紧接着,一个粗嗓门炸雷似的在耳边响起:
“死丫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你以为你还是大小姐呢?赶紧给我滚起来做饭!一大家子人等着你伺候呢!”
我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叉着腰,唾沫横飞。这就是王翠花了,跟我记忆里那个形象一模一样——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全是精明和算计。
说实话,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心里其实是有点想笑的。就这?这就是原主怕得要死的继母?放在末世里,这种人活不过三天。可现在我不得不面对她,还得装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
“知道了,这就去做饭。”我低着头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顺一点。
王翠花明显愣了一下。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准备好跟我吵一架了,结果我却这么痛快地答应了,她反而有点不适应。她狐疑地打量了我好几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算你识相”,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慢慢攥紧了拳头。
刚才那一瞬间,我差点没忍住。末世十年养成的习惯,谁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早就一刀过去了。可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需要时间适应这副身体,需要时间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更需要时间找到一个破局的办法。
我走出屋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的旧式军装在风里轻轻摆动。我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原主的记忆。
落水那天,她在水里拼命挣扎的时候,恍惚间看到村口那片小树林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军装,身形很高大,站在一棵大树后面,像是在看着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站在那里?为什么看着有人落水却不救人?
我努力回忆着,终于在记忆深处找到了一个名字——陆征。
隔壁驻军的营长,整个驻地出了名的铁血军人。据说这人带兵极严,手下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他自己也是个不苟言笑的狠角色。村子里的人提到他都带着几分敬畏,说他眼神能杀人。
如果那天他真的在现场,那他一定看到了落水的全过程。他没出手,一定有他的理由。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是我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突破口。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然后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妈,我去抱柴火!”
也不等她回应,我就快步朝后院走去。当然,我没有真的去抱柴火。我绕到院墙后面,借着墙角的阴影,远远看向村口的方向。那里有一排整齐的砖瓦房,门口有两个哨兵站得笔直。
那就是驻军的营地。
我盯着那扇大门看了很久,心里慢慢有了一个计划。
回到屋里的时候,王翠花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我进来,劈头盖脸又是一顿骂:“抱个柴火要这么久?你是不是又偷懒去了?我可告诉你,嫁到刘家之前你最好给我勤快点,不然到时候人家退货,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我没吭声,蹲下来帮她添柴火。
王翠花见我这么老实,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又开始得意洋洋地说起那八十块彩礼的事:“你是不知道,刘瘸子可是出了大价钱的!八十块啊,够我们家花大半年的了。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给人家添麻烦,知道不?”
我低着头,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好好过日子?跟一个四十多岁的老酒鬼?亏她说得出口。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王翠花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去切菜了。
我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那个陆征真的能成为我的突破口,那我明天就得去找他。迟则生变,谁知道这三天里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发呆。
窗外传来虫鸣声,偶尔有几声狗叫,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末世里从来没有这样的夜晚,到处都是尸吼声和惨叫声,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可现在,我居然躺在一个连门闩都不结实的破屋子里,听着虫鸣声准备入睡。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这具身体太弱了,我得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闭上眼睛之前,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军装男人的轮廓。虽然只是原主记忆里的一个模糊画面,但我总觉得,这个人不会那么简单。
黑暗中,我弯了弯嘴角。
管你是谁呢,铁血营长也好,冷面阎王也罢,只要你能帮我破了眼前这个局,咱们什么都好商量。要是你不肯帮忙……
我翻了个身,对着黑暗中的虚空轻声说了句:“陆征是吧?姐姐来了。”
第二章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这是末世十年养成的习惯,睡觉从来不踏实,永远留着一只耳朵听动静。窗外有公鸡打鸣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一切安静得让我有些不习惯。我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确认——对,我已经不在末世了。
翻身下床的时候,浑身的酸痛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虚弱得厉害。我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计划——第一步,去找陆征。
王翠花还在西屋里呼呼大睡,鼾声隔着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溜到院子里。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我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快步走向院墙最矮的那段。
翻墙这种事对我来说根本不叫事。末世里我翻过比这高三倍的围墙,眼前这堵一米多的土墙,闭着眼睛都能过去。我往后退了两步,一个助跑,双手撑住墙头,身体往上一提——
好吧,我高估这副身体了。
手臂软绵绵的,根本撑不住我的体重。我挂在墙头上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靠着膝盖蹭着墙皮爬上去的。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暗暗咬了咬牙——这副身体太废了,得练,必须得练。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朝村口的方向走去。
驻军的营地就在村子东边,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一路上遇到了几个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见我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有人问我这么早去哪儿,我笑着应付了几句,脚下却没停。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怜悯,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丫头再过两天就要嫁给刘瘸子了,怪可怜的。
可怜吗?呵,等着瞧吧。
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那是一排整齐的红砖瓦房,围墙上刷着白色的标语,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枪,站得笔直。我在警戒线外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靠近。
哨兵很快注意到了我,其中一个朝我喊道:“同志,这里是军事重地,闲人不得靠近!”
我站在原地没动,提高了声音说:“我找你们陆营长,我叫江月,有要紧事找他。”
那个哨兵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皱了皱眉:“你认识我们营长?”
“认识不认识,你通报一声就知道了。”我说得很笃定,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我很清楚,在这种场合,越是底气十足,别人越不敢怠慢你。
哨兵犹豫了一下,大概是看我态度坚决,不像是在胡闹,便转身进了营房。另一个哨兵依然警惕地看着我,手里的枪握得很紧。我耐心地等着,心跳其实比平时快了几分。万一他不认账怎么办?万一他根本不记得那天的事怎么办?
算了,来都来了,总不能临阵退缩。
大约过了五分钟,营房里走出来一个人。
我的目光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很高的男人,目测至少一米八五往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都像是量过尺寸似的。他的五官很端正,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他走过来的时候,连门口的哨兵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
这就是陆征。
他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穿。他看我的表情,就跟看路边一块石头差不多——冷漠,疏离,不带任何温度。
换了一般人,被他这么盯着,恐怕话都说不利索了。
但我是江月。
末世十年,我见过的狠角色比他多得多,这点气场还压不住我。我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率先开了口:“陆营长,我叫江月,柳河村的。前天下午我在村口河边落水,你应该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了一张铁面具。
我也不慌,继续说下去:“我当时看到你了,你在村口那片小树林里站着,穿的就是这身军装。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河边发生的一切,所以你肯定看见了。”
沉默。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就那么盯着我,足足看了有十秒钟。旁边的哨兵都懵了,看看他又看看我,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十秒钟其实很短,但在那种沉默的对峙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样。我能感觉到他在审视我,在判断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他开口。而我也没有退缩,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等他给我一个答复。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错,走了。
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往营房里走,步子又快又稳,连头都没回一下。那个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松树,冷硬得像一块石头,仿佛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这人什么毛病?我好话说了一箩筐,他连个屁都不放就走了?哪怕是拒绝,你好歹也说句话啊!哪怕你说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或者“你认错人了”,也算是个交代。可他倒好,直接把我晾在这儿了。
旁边的哨兵也是一脸尴尬,小声跟我说:“同志,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们营长他……他平时就不爱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窜上来的火气。
冷静,冷静。我是末世战神,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挫折算什么?他不肯帮忙,我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可就在我转身要走的那一瞬间,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背影——准确地说,是他转身那一刻的侧脸。
他的耳根,红了。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铁血冷面的陆营长,在转身的那一刻,耳根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色。那不是晒伤的痕迹,也不是被蚊子咬的,而是——
不好意思了?
我站在原地,把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他盯着我看的时候,眼神虽然冷淡,但并没有恶意。他转身离开的动作虽然干脆,但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仓促?就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直接走人。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有意思,这个男人有点意思。表面上一副“别惹我”的冷硬模样,实际上连跟姑娘对视都会耳根发红。看来这位铁血营长,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刀枪不入嘛。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回到家里的时候,王翠花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地喂鸡。看见我从外面走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眉毛就竖了起来:“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天不亮就不见人影,你是不是又想跑?”
我懒得跟她解释,绕开她往屋里走。她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我告诉你,别做梦了!刘家的彩礼我已经收了,你要是敢跑,我就去大队告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被她拽得胳膊生疼,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刻我真想一巴掌甩过去,但我忍住了。跟这种人计较,浪费我的力气。我甩开她的手,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没跑,出去走了走而已。”
说完我径直走进厨房,把她一个人晾在院子里。
淘米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刚才在营地门口的画面。陆征那个反应太奇怪了,如果他真的不想帮忙,大可以直接拒绝我,为什么要一句话不说就走?如果他对我说的内容完全不感兴趣,又为什么要亲自出来见我?随便派个人打发我不就行了?
而且他耳根红了。
这一点让我越想越确定——他心里是有数的。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也知道我当时落水跟他有关系,只是碍于某些原因,不方便当着哨兵的面跟我说。说不定他转身就走,是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想到这里,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吃过早饭,王翠花出门去大队开会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边活动着酸痛的肩膀,一边琢磨着陆征这个人。按照村里人的说法,他是去年才调到这个驻地来的,带兵极严,不苟言笑,平时很少跟村里人来往。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小树林里?为什么看到有人落水却不出手?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个陆征,身上藏着秘密。
而我最擅长的,就是把秘密挖出来。
傍晚的时候,我帮着王翠花做了晚饭,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王翠花大概是白天干活累了,难得没有唠叨我,只是时不时拿眼睛瞟我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没理会她,埋头吃饭,保存体力。
吃完饭我早早回了屋,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今天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但我并不失望。至少我见到了陆征,至少我确认了一件事——他记得我,而且他对我的出现并不是无动于衷的。那个耳根泛红的细节,足够让我心里有数了。
明天再去一趟?还是等几天再说?
我正琢磨着,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声音很急,带着一种慌乱的感觉。
我坐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就传来了王翠花的声音。那声音跟白天判若两人,白天还中气十足的,这会儿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在害怕什么:
“月儿啊……你睡了没?”
我愣了一下。王翠花叫我“月儿”?她什么时候这么叫过我?平时不都是“死丫头”“赔钱货”地喊吗?
“有事吗?”我问,语气平淡。
门外的王翠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愣住的话——
“月儿啊,婚事……咱先不急哈?”
我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婚事不急?白天还口口声声说八十块彩礼已经收了、让我别做梦的王翠花,这会儿居然跟我说婚事不急?
我翻身下床,快步走到门边,却没有急着开门。我贴着门板,压低声音问:“什么意思?”
门外的王翠花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就是……那个……刘家的婚事,咱们先缓一缓,不着急,哈?”
我站在门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看来,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替我做了些什么。
第三章
我站在门后,没有急着开门。
王翠花那句“婚事先不急”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圈都让我觉得不对劲。白天还趾高气扬地跟我说八十块彩礼已经收了、让我死了逃跑那条心的女人,这会儿居然半夜跑来敲门,用这种讨好的语气跟我说婚事不急?
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门外站着王翠花,披着一件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慌张,不安,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正眼看我。她双手绞在一起,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整个人透着一股心虚的气息。
“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故意用一副困惑的语气问她,“婚事不是都说好了吗?后天就过门了,怎么突然就不急了?”
王翠花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哎呀,这个……这个事儿吧,妈想了想,觉得还是太仓促了。你才十九岁,还小呢,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我十九岁了还小?她可是恨不得我十六岁就嫁出去才好。再说了,她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年纪小不小?她要真在乎我,就不会把我往那个老光棍的火坑里推了。
但我没有戳穿她,而是继续装傻:“可是彩礼你都收了呀,八十块呢,不是说已经花了一部分了吗?要是退婚,拿什么还给人家?”
“这个你不用管!”王翠花的语气突然急促起来,声音都高了半度,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连忙压低声音,“妈自有办法,反正……反正这事儿你先别管了,听妈的,先缓缓,哈?”
她说完这话,也不等我回应,转身就急匆匆地走了。那背影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逃跑,好像再多待一秒就会被我看穿什么似的。
我关上门,站在黑暗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劲。
以王翠花的性格,到嘴的肥肉怎么可能吐出来?八十块彩礼,在那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她早就拿去花了大半,买了布料、打了新家具,甚至还给自己扯了一件的确良的衬衫。钱都花出去了,她拿什么退给那个老光棍?
除非——有人替她把钱补上了。
或者,有人用比八十块更有分量的东西,让她不得不松口。
我躺回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是谁有这个本事,能让王翠花这种泼辣贪财的女人半夜跑来跟我服软?村里的干部?不可能,王翠花向来不把那些干部放在眼里。公社的人?也不太像,她的手伸不到这么长。
那还能有谁?
一个身影浮现在我脑海里——高大的个头,冷硬的气场,抿成一条线的薄唇,还有转身时泛红的耳根。
会是陆征吗?
我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不太可能,他今天早上对我的态度那么冷淡,一个字都没跟我说就走了,怎么可能转头就去帮我摆平婚事?而且他跟王翠花又不认识,凭什么去说这个情?
可如果不是他,又能是谁呢?
这一夜我睡得不太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各种猜测。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起来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洗漱、做饭、打扫院子。王翠花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看就是一宿没睡好。她看见我正在扫地,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脸:“月儿起这么早啊?”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嗯,睡不着就起来了。”
王翠花“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低着头匆匆出了门。我注意到她出门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我的直觉告诉我——有问题。
我放下扫帚,悄悄跟了上去。
王翠花走得很快,一路上左顾右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她。我跟她保持着距离,利用路边的树木和房屋做掩护,远远地跟在她后面。末世十年教会我的可不只是砍丧尸的本事,追踪和潜伏也是基本功。虽然这副身体还不够灵活,但对付王翠花这种毫无反侦察意识的普通人,绰绰有余。
她一路走到了村口,在一棵大槐树下面停了下来。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灰色对襟褂子的男人从另一条路上走了过来。那人肩上挑着一副货郎担子,看起来就是个走街串巷卖针线杂货的。但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就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的走路姿势不对。
真正的货郎,常年挑担子,肩膀会微微倾斜,脚步也会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但这个人的步伐太稳了,腰板太直了,那种挺拔的姿态,更像是受过训练的人。而且他的目光一直在四处扫视,警惕性极高,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小贩该有的样子。
王翠花迎了上去,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看到王翠花把怀里那个布包递给了那个货郎。货郎接过去掂了掂,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东西塞给王翠花。
钱。
我眯起眼睛,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王翠花这是在跟人做交易,而且做的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交易。否则她没必要一大早就偷偷摸摸跑到村口来碰头,更不用紧张成那个样子。
等那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远了,王翠花才松了口气,把钱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我提前一步撤回了家,假装一直在院子里晾衣服。她回来的时候,脸上明显轻松了不少,还破天荒地跟我打了个招呼:“月儿,中午想吃啥?妈给你做。”
“随便。”我笑了笑,心里却在冷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直装作很顺从的样子,王翠花说什么我都点头应着。她大概以为我真的被昨晚那番话哄住了,心情大好,还多给我夹了两筷子菜。我低头扒饭,余光却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的墨痕,像是写过什么东西留下的。而且她今天换了一双新布鞋,鞋底边缘沾着一些黄泥——那种黄泥的颜色,跟村口那条路上的泥土一模一样。
实锤了。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让王翠花去午睡。等她睡着了,我坐在门槛上,把这两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首先,村里最近确实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我之前没太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不对劲。那个货郎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最近半个月几乎隔两天就来一次,每次都挑着担子在村里转悠,尤其是驻军营地附近那条路,他走得特别勤。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个自称是过路商人的陌生人,也总是在营地周围晃来晃去。
以前的我没往深处想,只觉得是正常的生意往来。但我是从末世过来的,我太熟悉这种套路了——踩点,侦查,寻找突破口。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商人,他们的目标,是那个营地。
其次,王翠花的态度转变太突兀了。昨晚她还凶神恶煞地逼我嫁人,半夜就突然跑来让我“缓缓”。今天一大早又偷偷跑去跟那个货郎碰头,还收了人家的钱。这两件事之间,必然有联系。
我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一个大胆的推测渐渐成形——王翠花收的根本不只是那个老光棍的彩礼,她很可能还收了别人的钱。而那些人给她的钱,远比八十块多得多。条件也很简单,就是让她把我嫁到村口那户人家去。村口是什么地方?那是进出村子的必经之路,也是离驻军营地最近的位置。如果有人在那个位置安插一个眼线,每天进进出出的人、来来往往的车辆,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普通的家庭纠纷,这是牵扯到驻军安全的大事。我虽然刚穿越过来没几天,但我很清楚一件事——在这个年代,通敌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要吃枪子儿的。
王翠花胆子再大,也不敢掺和这种事。除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还以为只是帮人办点小事赚点外快。又或者,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对方给的钱实在太多了,她贪心蒙了眼,顾不上后果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我现在的处境都很危险。如果我什么都不做,老老实实嫁过去,就等于被人架在了火炉上烤。可如果我反抗得太激烈,打草惊蛇,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可能会对我下手。
进退两难。
我正发愁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墙根下的草丛里有一个白色的东西。我走过去拨开草叶一看,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被人从墙缝里塞进来的。我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
“别轻举妄动。”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这字写得真好。一笔一划都透着棱角和力道,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能写出这种字的人,要么是常年握笔的读书人,要么就是常年握枪的军人。而在这个穷乡僻壤的柳河村,能把字写成这样的人,我只认识一个。
虽然我只看过他远远走来的背影,虽然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但看到这四个字的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无比笃定的声音——是他,一定是陆征。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午后安静的院子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他昨天在营地门口一句话不说就走,不是因为不想理我,而是因为不方便。他早就知道这件事背后牵扯着什么,也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所以他才会在深夜派人去敲打王翠花,让她暂缓婚事。所以他才会给我递这张纸条,让我不要轻举妄动。
那个闷葫芦营长,一直在暗处盯着呢。
我把纸条仔细叠好,贴身放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安宁。
可我知道,在这份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而那个看似冷漠的铁血营长,既然已经主动递了纸条过来,那明天下午三点的那场约,我就更不能错过了。
第四章
天黑透之后,我悄悄出了门。
王翠花今晚倒是睡得早,大概是白天折腾累了,天一擦黑就钻进了被窝。我在自己屋里等了半个多小时,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点安静下来,直到整个院子都陷入沉寂,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月光不算亮,但足够我看清路。我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屋后的田埂绕了一圈,避开了村里几家养了狗的人户。末世十年教会我一个道理——任何时候都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在你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你的时候。
村口那棵老槐树很好认,远远就能看到它黑黢黢的轮廓立在路边,枝丫伸展着,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我走近的时候,看到一个身影靠在树干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那个人的站姿出卖了他——虽然是靠着树,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稳稳地落在两条腿上,随时都可以发力。这是一种防御性的站姿,只有受过严格训练的人才会在放松状态下保持这种习惯。
陆征。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藏蓝色的便服,头上戴着一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如果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认出来。但他那个身高和体型,在村里实在太扎眼了,就算换成便装也遮不住那股子挺拔的气质。
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急着开口。
他也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来了。”
废话,我要是不来,站在这儿的难道是鬼吗?
但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嗯,收到你的纸条了。”
他又沉默了。
我发现这个人好像有某种奇怪的体质——每次见面都要先沉默一会儿,好像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反复检查好几遍,确认没有问题才肯开口。我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等他自己想好了再说。
夜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湿漉漉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蛙鸣,衬得这个夜晚格外安静。
他终于开口了:“那天你落水,我确实看到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虽然我早就猜到了,但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分量终究不一样。我没有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在执行任务,不能暴露。”他说得很简短,像是在汇报工作一样,语气平平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所以没有出手。”
“什么任务?”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权衡要不要告诉我。片刻之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监视。”
我心头一跳。果然跟我猜的差不多。
“村里混进来了几个人,”陆征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伪装成货郎和过路商人,实际上是境外派来的奸细。他们的目标是驻军营地,想摸清我们的兵力部署和换防规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反应。但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恐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陆征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继续说道:“你继母收的那笔钱,不是刘家的彩礼。是那些人给的安家费。”
“安家费?”我皱了一下眉。
“他们需要一个长期稳定的观察点。”陆征抬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你家的位置在村子最边上,离大路近,视野开阔,站在院子里就能看到营地的大门。如果你嫁到刘家去,就等于他们在村口安插了一双眼睛。”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最后一块拼图也落了地。
果然如此。
王翠花以为自己只是收了一笔额外的“好处费”,实际上她是在帮那些奸细铺路。她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事情里,还以为只是占了个大便宜。
“所以你昨天晚上派人去敲打她了?”我问。
陆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她不能再把你往刘家推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心里清楚,能让王翠花那种泼辣货色半夜跑来服软,他用的手段绝对不会太温柔。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那你今天约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
陆征转过头看着我,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我希望你继续配合这场婚事。”
我愣了一下。
“不是真嫁,”他补充道,语气难得的带上了一丝急切,“是做样子。那些人现在盯得很紧,如果婚事突然取消,他们会起疑心。你继母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会配合你演下去。你需要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干嘛干嘛,等我们把那些人一网打尽。”
他说完这番话,大概是觉得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提出这种要求有些过分,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我可以另外想办法把你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我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以为我会害怕?会哭着喊着说不要?他大概觉得自己在为难一个小姑娘,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可他不知道的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末世战神。这点阵仗,对我来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好啊,我配合你。”我说得很干脆,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答应一起去赶集。
陆征明显愣住了。
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说服我的话,结果我一个“但是”都没有,直接就答应了。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我这个人。
“你……不怕?”他难得地问了一句题外话。
“怕什么?”我笑了笑,“怕那些奸细?还是怕你把我卖了?”
陆征被我噎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放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这话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我都不好意思调侃他了。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你负责抓你的人,我负责演我的戏。咱们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陆征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只铁皮哨子,做工很简单,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被磨得有些发亮,看得出来用了有些年头了。
“拿着。”他说,“遇到紧急情况就吹这个,声音很大,我在营地那边能听到。”
我接过哨子,在手里掂了掂,铁皮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这小玩意儿看着不起眼,但我知道它的分量——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一只哨子就是最快的求救信号。
“谢了。”我把哨子贴身收好,抬头看着他,“还有别的事吗?”
陆征摇了摇头。
“那我回去了,出来太久容易被发现。”我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陆营长。”
“嗯?”
“你今天说的话,比你上次见我的时候加起来都多。”我冲他笑了笑,“继续保持。”
月光下,我看到他的耳根又红了。
我忍着笑意,快步走进了夜色里。身后的老槐树下,那个高大的身影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我走出去几十米远,才听到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
回到家里,我轻手轻脚地翻墙进了院子,钻进自己的屋子,关好房门。我把那只铁皮哨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我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把今晚的对话过了一遍。
奸细、安家费、监视营地——这些词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都足以让人心惊胆战。但对我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意味着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那个闷葫芦营长,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盟友。
而且他给了我一只哨子。
一只可以在危急时刻把他叫到我身边的哨子。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闭上了眼睛。明天开始,好戏就要正式上演了。
第六章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第五天上午,王翠花接到大队的通知,说要开一整天的会,中午都不回来吃饭。她骂骂咧咧地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我看好家门,别到处乱跑。我乖巧地点头应着,站在门口目送她走出巷子,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村口拐角处,我才转身关上了院门。
心跳开始加速。
我知道,这是我最好的机会。王翠花的房间就在正屋东头,那间屋子她看得跟命根子似的,平时锁得紧紧的,谁也不让进。但今天她走得急,我亲眼看到她把钥匙挂在了腰间的钥匙串上,没有带走——这说明她待会儿还要回来,但也意味着,那把钥匙现在就在家里。
我快步走进堂屋,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钩。果然,一串钥匙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其中那把铜色的、最大的,就是东屋的门锁钥匙。
我拿下钥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末世十年教会我一个道理——情报就是生命。谁能掌握更多的信息,谁就能在博弈中占据主动。而现在,我距离王翠花的秘密只有一步之遥。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旧棉絮的味道扑面而来。王翠花的房间不大,一张木头架子床靠墙放着,床头堆着几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床尾放着一只老式衣柜,柜门上镶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窗户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针线筐和一面梳妆镜,镜框边沿积了一层薄灰。
我站在门口,快速扫视了整个房间,在心里规划好搜查的顺序——先翻床铺,再看衣柜,最后检查桌子抽屉。
时间紧迫,我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我第一个目标就是床铺。按照常理,大多数人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睡觉的地方,因为这是他们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位置。我掀开枕头,没有。翻开褥子,也没有。我又把手伸进被套里摸索了一遍,依然空空如也。
不在床上?
我皱了皱眉,正准备转向那只大衣柜,目光却忽然被床头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是枕头。
准确地说,是枕头下面露出的一角纸片。那纸片泛着陈旧的米黄色,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我伸手把枕头掀开,底下压着一张四寸大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卷起,表面有几道细细的折痕。照片上是两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的眉眼温柔,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咧着嘴笑得露出了豁牙。
我认出了那个小女孩。
是我。或者说,是幼年的江月。
而那个抱着她的女人,眉目间与我有着五六分的相似——是我的生母。
我拿着那张照片,一时间有些怔住了。
王翠花的枕头底下,怎么会压着我和生母的照片?她不是一直嫌弃我是个拖油瓶吗?她不是恨不得我从这个家里消失吗?她怎么会把这张照片藏在枕头底下,藏在每晚睡觉时离她最近的地方?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识字不多的人一笔一画描出来的——“月丫头和她妈,一九六三年春。”
是王翠花的字迹。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个女人,她刻薄、贪财、短视,为了八十块钱就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可她的枕头底下,却藏着这样一张照片。她恨我吗?还是她也曾在某个深夜翻出这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心里有过一丝愧疚和不忍?
我不知道答案。也许连王翠花自己都不知道。
我把照片放回原位,重新压好枕头,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我还有正事要干。
我皱了皱眉,转向那只大衣柜。拉开柜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樟脑味扑面而来,熏得我眼睛发酸。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裳,大多是王翠花的,还有两件是我那便宜弟弟的。我伸手在每一摞衣服下面摸了摸,又把柜子角落里的几只布包袱解开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开始有些焦躁了。
王翠花这个人虽然粗枝大叶,但在钱财方面却精得很。她一定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一个她觉得万无一失的地方,但又不能太隐蔽,因为她自己也要方便取用。会藏在哪儿呢?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床上。
枕头下面没有,褥子下面没有,被套里面也没有……等等,枕头本身呢?
我快步走回床边,拿起那只枕头仔细端详。这是一只老式的荞麦皮枕头,鼓鼓囊囊的,枕套是蓝底白花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了。我捏了捏枕芯,手感跟普通的荞麦皮枕头没什么区别。但当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线看的时候,我发现了异常——枕头底部有一道细细的针脚,跟其他三边的针脚不太一样,明显是后来缝上去的。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我翻出随身携带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那道针脚挑开。手指探进去,触到了一样东西——不是荞麦皮,是纸张。我夹住那东西往外一抽,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纸质有些粗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我展开纸条,快速扫了一眼。上面记录的不是账本,也不是日记,而是一串串毫无规律的数字组合,每组数字之间用斜杠隔开。乍一看像是胡乱写的,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绝对不是无用信息——很可能是某种密码或者暗号。
我正想把纸条上的内容誊抄下来,就在这时,院门突然响了。
哐当一声,门栓被人从外面拉动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这门咋没闩呢?”
是王翠花!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都涌向了头顶。她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开一整天的会吗?
我来不及多想,迅速把纸条塞回枕头夹层里,把枕头扔回原位,然后环顾四周寻找藏身之处。房门是出不去了,王翠花已经进了院子,脚步声正朝着堂屋的方向走来。窗户?不行,窗户外面就是大路,跳出去更容易被发现。
我的目光锁定在衣柜和墙壁之间的那道缝隙上。
那道缝隙很窄,大概只有二十多厘米宽,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如果是以前那副经过强化的身体,我根本塞不进去,但这副瘦弱的身板反而给了我优势。我侧过身子,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挤进了那道缝隙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身前是衣柜粗糙的木板,我被夹在中间,连转个头的空间都没有。
刚藏好,房门就被推开了。
王翠花走了进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忘记带粮票了……这帮人开会就知道吃吃吃,一顿午饭还得自个儿贴粮票……”
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脚步声忽远忽近。我躲在缝隙里,大气都不敢出,心脏砰砰砰地砸着胸腔,声音大得我觉得她一定能听见。透过衣柜和墙壁之间的那道窄缝,我能看到一小片房间的景象——刚好能看到床沿和桌子腿的位置。
王翠花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床板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震得我心脏又是一颤。她就坐在那只枕头旁边,距离我藏身的地方不到两米。
我咬紧牙关,连呼吸都放慢了频率。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东西,开始数了起来。我微微偏了偏头,透过缝隙看过去——是钱。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嘴里念念有词:“八十块……加上昨天的三十……嘿嘿,等这笔买卖做完,老娘就回娘家享福去,谁爱待在这个破村子谁待……”
回娘家?
我心里一动。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做完这笔买卖就回娘家?也就是说,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干不长久,打算捞够了就跑?
王翠花把钱数完了,又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站起身来。我以为她要走了,心里刚松了一口气,却看到她转身走向了衣柜——也就是我藏身的这个衣柜。
我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伸手拉开了柜门,就在我面前,距离我不到三十厘米。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胳膊上的皮肤纹理,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油烟味的汗味。她弯下腰,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嘴里嘟囔着:“那件蓝褂子放哪儿了……”
我贴在墙壁上,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她能感觉到我吗?这道缝隙这么窄,她会不会无意中往这边看一眼?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已经开始盘算如果被她发现了该怎么应对——是先发制人把她打晕,还是装作刚从外面进来的样子?
就在我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那件蓝褂子,关上柜门,转身走出了房间。
脚步声穿过堂屋,进了厨房。紧接着,传来舀水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不敢多待,趁着她在厨房忙碌的动静,轻手轻脚地从缝隙里挤了出来。我快速整理了一下被蹭乱的衣服,把那颗枕头恢复成原样,确认房间里没有任何我来过的痕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锁好房门,把钥匙挂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堂屋的墙壁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那颗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
太险了。差一点就被抓了个正着。
但我拿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条。虽然我现在还看不懂那些数字代表什么意思,但王翠花把它藏在枕头夹层里,足以说明这东西的重要性。
当天晚上,我等所有人都睡熟了,才点上油灯,用炭笔把那张纸条上的数字组合全部抄录下来。抄完之后,我把原件叠好放回原位,确保没有任何破绽。
然后我拿起那份抄录的情报,悄悄出了门。
月光很暗,云层很厚,是个适合行动的好天气。我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摸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在树干背面摸到了一个天然的树洞——这是我和陆征约定的联络点。我把抄好的纸条卷成一个小卷,塞进树洞里,又用枯草和树叶掩住洞口,确认看不出任何痕迹之后,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王翠花站在床边、握着那张照片的画面。那个画面让我心里堵得慌,却说不出是为什么。
那些数字到底代表着什么?是接头暗号?是交易账目?还是某种密码?王翠花一个农村妇女,怎么可能接触到这种东西?除非——她背后的人不只是那个货郎,还有更高层的角色。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村口。我装作晨起散步的样子,慢悠悠地走到老槐树旁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个树洞。
里面的纸条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纸条,被一块小石子压着。
我迅速将纸条收入袖中,快步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依旧刚劲有力:
“明晚破庙收网,你看好家里。”
我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终于要收网了。
第七章
纸条上的那句话,让我一整天都处在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里。
“明晚破庙收网,你看好家里。”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收网——意味着陆征那边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准备动手了。而我的任务,就是拖住王翠花,不让她有机会出门通风报信。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王翠花虽然贪财,但并不蠢。万一她察觉到外面的动静,拼了命也要往外冲,我能不能拦得住她,还真不好说。毕竟这副身体太弱了,硬碰硬我未必是她的对手。
所以我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她自顾不暇、根本没空关注外面发生了什么的计划。
我想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时分,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方案。
晚饭是我做的。王翠花今天心情不错,坐在堂屋里嗑着瓜子哼着小曲,完全没有意识到暴风雨即将来临。我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特意把那盏煤油灯放在了靠近厨房门口的位置——那个位置很巧妙,稍微碰一下就会倒,而旁边就是一堆晒干的柴火。
一家人围在桌前开始吃饭。我那便宜弟弟吃得狼吞虎咽,便宜妹妹一边吃一边挑剔菜咸了淡了,王翠花时不时骂两句孩子,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平静得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低头扒饭,目光却在暗中计算着角度和时间。
天色越来越暗了。按照陆征纸条上的说法,行动应该在夜里进行。我不知道具体是几点,但我必须在他动手的同时,制造出足够的混乱,让王翠花无暇他顾。
机会在我吃到一半的时候来了。
我那便宜弟弟伸手去够远处的菜盘子,胳膊肘撞到了桌沿,整张桌子晃动了一下。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去的那一瞬间,我假装起身去添饭,衣袖“不小心”扫到了那盏煤油灯。
煤油灯倒在灶台上,灯罩碎裂,火焰“呼”地一下就蹿了起来,引燃了旁边堆着的干柴。
“着火了!”我第一个尖叫出声。
整个场面瞬间炸了锅。
王翠花猛地站起来,看到厨房方向腾起的火光和浓烟,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快救火!快!”
一家人顿时手忙脚乱。我那便宜弟弟吓得哇哇大哭,便宜妹妹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王翠花疯了似的冲进厨房,端起一盆水就往火上泼。我也跟着冲了进去,一边喊“救命啊着火了”,一边故意把旁边的水桶踢翻,让水流得满地都是,增加混乱的程度。
火势其实不算大,但因为柴火垛是干燥的,烧起来很快,浓烟滚滚地往外冒,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王翠花又端了一盆水泼上去,我也跟着端了一盆水——但我泼的方向偏了一点,大部分水浇在了灶台上,真正着火的地方反而没浇到多少。
“你往哪儿泼呢!”王翠花急得直跺脚,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盆,自己去接水。
我趁她不注意,又顺手把旁边的一块抹布扔进了火堆里,让它多烧一会儿。
这场火整整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被扑灭。厨房的半面墙被熏得乌黑,柴火垛烧了一半,满地都是水和灰烬,一片狼藉。王翠花累得直喘粗气,脸上沾满了烟灰,头发也被烧焦了几缕,狼狈不堪。
我站在一旁,表面上也在大口喘气,心里却在暗暗计时——二十分钟,应该够了。
然而这还不够。陆征那边的行动不知道要持续多久,我必须确保王翠花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步都踏不出这个院子。
于是我开始了第二波表演。
“我的银镯子!”我突然尖叫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妈留给我的那只银镯子不见了!”
王翠花正蹲在厨房门口清理灰烬,被我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什么银镯子?”
“就是我亲妈留给我的那只!”我开始满地打转,翻翻这里翻翻那里,越翻越急,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肯定是刚才救火的时候弄丢了!那可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啊!呜呜呜……”
我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上去要多惨有多惨。其实那只银镯子我根本没戴在身上,早就被我藏到炕洞里了。但王翠花不知道啊,她看我哭成这样,一时也有些慌了。
“你……你先别哭了,好好找找!”她蹲下来,也开始在地上四处摸索。
我拉着她的袖子不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你不能走!你得帮我找!那可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啊!要是丢了,我以后到了地下都没脸见她老人家!”
王翠花被我拽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她几次想甩开我的手,都被我死死攥住,挣脱不得。
就在我们俩拉扯不休的时候,村外忽然传来几声闷响。
那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很容易被忽略过去。紧接着,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翠花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村外的方向。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神色——是警觉,是恐惧,是一种做贼心虚的人特有的敏感。
“外面……什么动静?”她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我心里一紧,知道她起疑了。但我面上不露分毫,反而哭得更凶了:“什么动静不动静的!妈你快帮我找镯子啊!要是找不到我就不起来了!”
王翠花没有理会我,她一把推开我,站起身来,快步朝院门走去。
我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连忙爬起来追上去:“妈!你去哪儿!你还没帮我找镯子呢!”
“你放开我!”王翠花用力甩开我的手,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歇斯底里,“我有事出去一趟,你给我在家老实待着!”
她的力气比我大得多,这一甩差点把我甩倒在地。我稳住身形,正想着要不要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就在这时——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王翠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几名身穿制服的公安战士鱼贯而入,步伐整齐,气势凛然。他们迅速控制了院子的各个出口,将整个院落封锁得严严实实。
最后走进来的那个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一身军装在月色下笔挺如刀裁。
是陆征。
他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瘫坐在地的王翠花身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带走。”
王翠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她的目光缓缓转向我,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
“是你!”她伸出手指着我,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夜空,“是你这个小贱人!是你害我!”
我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只是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灰烬和泥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娘,”我说,语气轻柔得像在聊家常,“您这买卖,怕是做不成了。”
两名战士上前架住她的胳膊,要把她往外拖。她挣扎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就在她被拖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等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举到她眼前。月色下,照片上那两个笑脸被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骂声戛然而止。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我说,“你一直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你都会翻出来看一看。我想知道——你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别过头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娘要是还活着,我也不用做这个恶人。”
说完这句话,她就不再开口了,任由两个战士把她押走。咒骂声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院子里只剩下被踩碎的落叶和一地狼藉。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手里的照片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那张照片上,年轻的母亲抱着年幼的我,笑得那样温暖。而照片背面,王翠花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月丫头和她妈,一九六三年春。”
她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把这照片压在枕头底下十几年,每晚入睡前都要翻出来看一眼,那时候她又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我正出神,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回过头,对上陆征那双深邃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旁,陪着我一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把照片收进口袋,点了点头。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脚下的路照得发白。我跟着陆征往外走,身后是渐渐平息下来的嘈杂声,前方是安静的村道。
那张照片贴在我的胸口,隔着衣料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第八章
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
收网之后的第二天,公社就贴出了公告。继母王翠花通敌受贿、配合境外奸细渗透驻军的罪名查实,证据确凿,被正式批捕。一同被抓的还有那个货郎和另外两名伪装成过路商人的奸细,据说是从邻省流窜过来的一个情报网络,已经在周边活动了大半年。
消息一出,整个柳河村都炸了锅。
那些平日里跟王翠花关系好的婶子大娘们,一个个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天天一起唠嗑打牌的老姐妹,居然背地里干着这种掉脑袋的勾当。而那些之前骂我不孝、说我不知好歹的人,这会儿全都哑了火,见了我都绕着走,偶尔迎面碰上了,也是讪讪地笑笑,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我倒是不在意这些。人心本来就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我从末世过来的,什么人没见过?这点风浪,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继母被抓之后,我那个便宜父亲也被叫去调查了好几次。他虽然没参与王翠花的勾当,但对家里那些异常的收入来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属于知情不报,同样要承担责任。公社给出的处理结果是——撤销他在生产队的职务,留队察看一年,工资降一级。至于我那便宜弟弟和妹妹,因为年纪还小,免于追究,但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分家的事情办得很快。继母的赃款全部被追缴,家里的财产重新清算之后,该给我的那一份我一分没少地拿到了手。我没有多要,也没有少拿,干干净净地跟那个家划清了界限。
搬家的那天,我只带了一只旧木箱和一卷铺盖。木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还有那只银镯子和那只铁皮哨子。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我自己的,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供销社分的单人宿舍在镇子上,离柳河村步行大约四十分钟。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子,朝南,有一扇不大的窗户,阳光能照进来。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简易的衣架。墙壁是新粉刷过的,白得有些晃眼,空气中还残留着石灰的味道。
我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空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是我的地盘。
不是江家那个阴暗潮湿的偏房,不是王翠花屋檐下那个要看人脸色的角落,而是真真正正属于我一个人的地方。虽然只有十几平米,虽然简陋得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但它是我的。
我把铺盖卷放到床上,把木箱推到墙角,站在窗前向外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工人,有背着书包追逐打闹的孩子。一切都很平凡,平凡得让人觉得安心。
在末世里活了十年,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这样一间安静的小屋子里,为一束照进来的阳光而感到满足。
供销社的工作比我想象中要轻松。我的岗位是日用百货区的售货员,主要负责卖肥皂、火柴、毛巾、搪瓷缸子这类日常用品。活儿不累,就是琐碎,需要耐心。好在我在末世里练出来的最大本事就是耐心——在废墟里蹲守猎物的时候,有时候一蹲就是好几个小时,相比之下,站柜台简直算得上是享受。
同事们对我还算友善。大概是听说过我的事情,有些人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同情,但没有人当面多嘴多舌。供销社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赵,人挺和气,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就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江啊,好好干,组织不会亏待认真工作的人。”
我点头应着,心里觉得这份平静的日子还挺不错的。
搬家的第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到宿舍,正琢磨着晚上吃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嗓音:“有人吗?”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打开门,就看到陆征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他看到我开门,表情有些不自然,目光快速地移开又移回来,最后落在了我身后那间空荡荡的小屋子里。
“听说你搬过来了。”他说,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
“嗯,今天刚搬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那只布袋,“你这是……?”
他把布袋往我面前一递,言简意赅:“战友老家寄来的面粉,吃不完。”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布袋,又抬头看了看他。他的表情绷得很紧,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但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又一次出卖了他。
我忍住笑意,接过那只布袋,入手沉甸甸的,少说有十来斤。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面粉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吃不完”的东西,更何况是托战友从老家寄来的。
“那就谢谢陆营长了。”我故意把“陆营长”三个字咬得很重,果然看到他的耳根又红了几分。
“嗯。”他点了点头,站在那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只憋出一句,“缺什么的话,可以跟我说。”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样,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那背影挺拔而匆忙,怎么看都有点像是落荒而逃。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巷子拐角,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闷葫芦营长,还挺可爱的。
第九章
供销社的工作比我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我本来以为站柜台是一件枯燥乏味的事情,但真正干起来才发现,这里其实是整个镇子的信息集散中心。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生了娃、谁家跟谁家吵了架——只要在柜台后面站上半天,什么消息都能听到。而我这个人,天生就有一种让人愿意跟我说话的本事。末世十年练出来的察言观色能力,放在和平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大姐,您这皮肤可真白净,用的是哪个牌子的雪花膏?”
“大爷,您这烟袋锅子可有年头了吧?一看就是老物件。”
“小朋友,想要糖球是吧?来,阿姨给你拿,拿两颗,一颗现在吃,一颗装兜里留着明天吃。”
嘴甜、手脚麻利、脑子转得快,再加上那张长得还算周正的脸蛋,我很快就跟街坊四邻打成了一片。赵主任看在眼里,喜在心上,逢人就夸:“小江这孩子,是个干事的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安稳下来。每天早上天亮起床,洗漱完毕去供销社上班,中午在食堂吃一顿饭,傍晚下班回到那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子,自己做点吃的,看看书,早早睡觉。简单、规律、平静,就像一杯温开水,没有什么味道,却让人觉得舒服。
但总有一些小细节,让这杯温开水泛起涟漪。
搬进来的第三天早上,我推开宿舍门,发现门口放着一只小竹篮,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个鸡蛋,个个都是新鲜的,蛋壳上还沾着一点稻草屑。竹篮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给你补补”。
那笔迹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把鸡蛋拎进了屋。当天晚上我就煮了两个,蛋白嫩滑,蛋黄绵密,确实是好东西。
从那以后,这样的事情就成了常态。
有时候是一把新鲜的小葱,连根上都带着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有时候是一块腊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肥瘦相间,闻着就香。有一回甚至是一只处理好的鸡,毛拔得干干净净,内脏也掏空了,装在搪瓷盆里,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纱布。
我每次收到东西,都不动声色地收下,然后隔上两三天,回赠一些自己做的腌菜或者馒头,放在同样的位置。我们不说话,不见面,就用这种方式你来我往地交流着,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
他送来的东西越来越频繁,我回赠的份量也越来越足。
与此同时,我发现陆征出现在供销社的频率也明显变高了。
以前他大概十天半个月才来镇上采购一次,现在倒好,隔三差五就出现在柜台前面。今天来买一瓶酱油,明天来买一盒火柴,后天又说要买一卷线——一个大老爷们儿,买线干什么用?我忍着笑没戳穿他,每次都客客气气地给他拿货、收钱、找零,全程面带标准的营业员微笑。
他也不多说话,付了钱拿了东西就走,但每次都会在柜台前面多站那么一会儿,好像在研究货架上的商品标签似的。有时候我忙不过来,他就站在旁边等着,等我忙完了,他才慢吞吞地掏出钱来结账。
有一次,他买了一包盐,付完钱之后在柜台前面站了足足有半分钟,最后憋出一句:“最近的鸡蛋……还行吧?”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忍着笑点了点头:“挺好的,谢谢关心。”
他“嗯”了一声,拿着那包盐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走出店门的背影,发现他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除了陆征本人之外,他手下那几个小战士也成了供销社的常客。
这几个小伙子跟他家营长完全是两个路子,一个比一个话多,一个比一个嘴甜。每次来买东西,都要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提几句他们营长的好话。
“月儿姐,你说我们营长这人吧,虽然不爱说话,但心眼可好了!”
“是啊是啊,上次有个老乡摔伤了腿,我们营长二话不说就给背到卫生所去了,还垫了医药费呢!”
“而且我们营长到现在都没对象呢!你说奇怪不奇怪?长得也不差,官也不小,咋就一直单着呢?”
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几个人还互相挤眉弄眼的,生怕我听不出他们的弦外之音。
我假装听不懂,低头给他们拿货,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说实话,我前世今生都没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前世在末世里挣扎求生,每天都在为活下去而拼命,哪有心思去想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穿越过来之后,更是忙着应付继母、应付婚事、应付奸细,一刻都没消停过。现在好不容易日子安稳下来了,突然有个人隔三差五地在你眼前晃悠,给你送鸡蛋送腊肉,还笨拙地找各种理由来见你——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暖洋洋的,从胃一直暖到心里。
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人家不挑明,我也不好意思主动去问。万一人家只是出于革命同志的关怀呢?万一他只是觉得我可怜呢?我可不想自作多情,到时候尴尬的还是自己。
于是我们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相处着,谁也不捅破那层窗户纸。
转折发生在九月末的一个晚上。
那天白天还好好的,我照常在供销社上了一天班,傍晚下班的时候还跟同事有说有笑地道了别。回到宿舍之后,我洗了把脸,正准备做晚饭,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浑身发冷。
我以为是白天站久了累的,没太在意,撑着做了点粥喝了两口。但到了夜里,情况急转直下——我开始发高烧,浑身滚烫,骨头缝里像是被人灌了冰水一样又冷又疼。我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牙齿止不住地打颤,脑袋昏沉沉的,意识一阵清醒一阵模糊。
这副身体还是太弱了。以前在末世里,我三天三夜不合眼都不会倒下,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季节,就病成了这样。
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大概得去卫生所拿点药了。然后我就陷入了昏睡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把我惊醒了。
我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刺得我眼睛发酸。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的,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道。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得像一摊烂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低沉而焦急的声音:“是我。”
陆征。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来了?今天是工作日,他应该在营里才对。
“你……等一下……”我撑着床沿想爬起来,但刚起到一半就眼前一黑,又跌回了枕头上。
门外的陆征大概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他直接推门了。但门是从里面闩上的,推不开。紧接着,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匆匆远去,又匆匆返回,然后是一阵翻找的声音。
我正疑惑他在干什么,就听到窗户那边传来咔哒一声响。
他竟然把我那扇老旧的窗户给卸了。
陆征从窗口翻进来的时候,我正裹着被子靠在床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一落地就大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一只手直接覆上了我的额头。
他的手很凉,触到我滚烫的皮肤时,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在发烧。”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烧了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昨晚开始的……”我的声音有气无力,脑子烧得有些迟钝,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竟然觉得有点好笑,“你怎么来了?”
“你没去上班。”他简短地回答,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的水壶上。他走过去拎起水壶,晃了晃,空的。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躺着别动。”他说了这四个字,转身又从窗户翻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急速远去,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着——他刚才翻窗的动作还挺利索的,不愧是当兵的。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又回来了。这回走的是正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打开了。他手里拎着几个纸包和一个热水壶,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像是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他把热水壶放在桌上,打开那些纸包,里面是各种药片和草药。他动作熟练地拆开一包退烧药,又倒了一杯热水,端到我面前。
“先把药吃了。”
我接过水杯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他蹲在床边,看着我吞下药片,又扶着我把一整杯温水喝完,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去给你熬点粥。”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那个简易的煤炉前,开始生火。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笨拙地折腾那个煤炉。他显然不常做这种事——点火的时候被烟呛得咳嗽了好几声,加煤炭的时候又放多了,差点把火压灭。他手忙脚乱地捣鼓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把火生起来,架上锅,添了水,把洗好的米倒进去。
然后他搬了一把椅子,在门口坐了下来。
“你……不回去吗?”我虚弱地问。
“请假了。”他说了三个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守着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闷葫芦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粥熬好的时候,我已经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发现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有一碟酱菜。陆征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醒了?”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粥好了,趁热喝。”
我撑着坐起来,端起那碗粥。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温热,恰到好处。我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在末世里,我从来不敢生病。因为生病就意味着脆弱,而脆弱在那种地方是致命的。没有人会照顾你,没有人会给你熬粥,你只能靠自己硬扛过去,扛不过去就只能等死。
可现在,有一个人翻窗进来给我喂药,笨手笨脚地给我熬粥,搬了一把椅子守在门口,像站岗一样守着我。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低着头把一碗粥喝完,把空碗放回桌上。他走过来收了碗,又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大概是觉得还是烫,眉头又皱了起来。
“再睡一觉,出了一身汗就好了。”他说。
“那你……”
“我就在门口。”
他说完这句话,又回到了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天他就真的在门口守了一整天。中午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馒头和一小包红糖——他把红糖冲成水端到我面前,说红糖水能发汗。傍晚的时候我又烧了一次,他重新给我冲了药,看着我喝下去,又拧了湿毛巾敷在我额头上。
天黑之后,他点起了桌上的煤油灯,就着那点昏黄的光,坐在门口翻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书。我迷迷糊糊地睡着又醒来,每次睁眼,都能看到那个坐在门口的身影。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那一夜,他一步都没有离开。
第二天凌晨,我终于退了烧。
醒来的时候,我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虚,但那种烧得骨头疼的感觉已经消失了。我撑着坐起来,看到门口那把椅子空着,心里莫名地一空。
但下一秒,门被推开了。
陆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看到我坐起来了,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似乎终于松了下来。
“退烧了。”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之后的陈述。
“嗯。”我点了点头,嗓子还是有点哑,“你……一晚上没睡?”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粥放在我面前,说:“喝了。”
我端起粥,低头喝了一口,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有明显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军装的领口也有些皱了。这个样子跟他平时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判若两人,却莫名地让人觉得踏实。
“谢谢你。”我说。
他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我听得很清楚:
“下次别生病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人连关心人都不会说句好听的话,但偏偏就是这种笨拙的、朴实的关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戳人心窝。
那天之后,有些事情悄悄地变了。
他还是隔三差五地来供销社,还是买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还是站在柜台前面欲言又止。但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更柔软,也更坚定。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而我,也在等那个时机。
这天傍晚,快到下班时间了,我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商品,准备关门打烊。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挂在门框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我头也没抬,习惯性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同志,我们已经准备下班了,您明天再来——”
“我就买一样东西,很快。”
那个声音让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抬起头,就看到陆征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身姿笔挺。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洒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边。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陆营长?”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他走进来,走到柜台前面,站在我面前。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柜台上,慢慢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电影票。
“今晚镇上放电影,《英雄儿女》。”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这儿有两张票,多了一张,你要是没事的话……一起看?”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然后又迅速地移开了。但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个细节——他的耳朵,从耳根到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一下。
我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研究那张电影票,其实上面的字我一个都没看进去。过了好几秒,我才抬起头,笑着对他说:
“好啊,正好今晚没事。”
陆征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要笑,但又硬生生地忍住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努力维持镇定的语气说:“那七点半,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我看着他那慌乱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闷葫芦营长,还真是……可爱得有点过分了。
第十章
我回到宿舍之后,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站了足足有十分钟。
镜子里的人是我,又不太像我。穿越过来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这副身体——瘦是瘦了点,但骨架匀称,五官也算端正,尤其是一双眼睛,虽然算不上多大,但很有神采,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我翻了翻那只旧木箱,找出了一件压在最底下的碎花衬衫。那是前些天我自己扯布做的,浅蓝色的底子,白色的小碎花,领口收得恰到好处,穿上之后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我又重新梳了一遍辫子,辫梢上系了一根红头绳——这还是上次进货的时候,我从柜台里拿的,一直没舍得用。
收拾妥当之后,我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心里默默给了自己一个及格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镇的电影院在镇中心那条主街上,是一座老式的砖瓦房子,门口的墙上刷着大幅的宣传画,画的是工农兵的形象,色彩鲜艳,气势磅礴。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稀稀拉拉地站了一些人,大多是年轻的男女,也有带着孩子的夫妇,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我一眼就看到了陆征。
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这个人太显眼了。他站在电影院门口那棵梧桐树下,身姿笔挺得像一棵白杨树,一身军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他的头发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比平时短了不少,应该是刚剃过,露出干净利落的鬓角线条。
但他那张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来看电影的——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目光严肃地盯着前方,活像是在执行一项重大任务。
我忍着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陆营长,来这么早?”
他猛地回过神来,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迅速移开,声音有些发紧:“嗯……刚到。”
我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走吧,电影快开场了。”我笑着说,率先朝入口走去。
他跟在我身后,落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我余光扫了他一眼,发现他的步态有些僵硬,同手同脚地走了好几步才调整过来,差点没把我憋笑憋出内伤来。
电影院里面不大,一排排木质长椅排列得整整齐齐,能坐两百来人。我们的位置在中间偏后一些,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陆征让我坐在靠里的位置,自己坐在外侧,坐下之后,他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的银幕,一动不动。
我偷偷观察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真的是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怎么眨。
这人到底是来看电影的,还是来站岗的?
电影开场了。放的确实是《英雄儿女》,黑白画面,熟悉的旋律响起,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和笑声。我靠在椅背上,一边吃着提前买好的爆米花,一边看着银幕上的故事展开。
陆征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锁定银幕,表情庄重得像是在观摩一场军事演习。我注意到他旁边的一个大叔已经歪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前后的年轻情侣们早就头挨着头开始说悄悄话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得比上课的小学生还端正。
我看不下去了。
我抓起一把爆米花,很自然地递到他嘴边:“尝尝,刚出锅的,还挺脆。”
陆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我递过去的爆米花,又抬头看了看我,表情像是在面对一道极其复杂的战术难题。犹豫了两秒钟之后,他张开嘴,机械地吃掉了那颗爆米花,动作僵硬得像个刚学会吃饭的小孩。
“好吃吗?”我问。
“……嗯。”他点了点头,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我又递了一颗过去,他又张嘴吃掉。如此反复了几次,他忽然伸出手,从我手里拿走了几颗爆米花,自己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动作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比起刚才已经自然了不少。
我收回手,假装专心看电影,余光却看到他嚼爆米花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电影放了一个半小时,讲的是抗美援朝战场上英雄儿女的故事。放到感人处,我听到旁边传来吸鼻子的声音——不是观众席上的,是我身边这位铁血营长的。我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表情依然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流露出过多的情绪。
我没有戳穿他,默默地又递了一把爆米花过去。
散场的时候,人群熙熙攘攘地往外涌。陆征站起来,下意识地挡在我前面,用身体替我隔开了拥挤的人流。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我注意到了。
出了电影院,我们没有立刻各自回家,而是不约而同地沿着镇外那条小路慢慢地走着。月亮很亮,挂在头顶的天空中,像一枚银色的勋章。路两旁的稻田里传来阵阵蛙鸣,晚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轻轻地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们并排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安静却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他目视前方,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时而交叠在一起,时而又分开。
走了大概五分钟,陆征终于开口了。
“你……”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我偏头看他:“嗯?”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问道:“你……冷不冷?”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七月末的夜晚,气温少说也有二十多度,我穿着短袖衬衫走了一路,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他问我冷不冷?
但我没有笑他。因为我看到了他问出这个问题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紧张和期待。他不是真的在问我冷不冷,他是在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做出下一个动作的理由。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洒在我的脸上,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我能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
我笑着把手伸了过去。
“你牵牵不就知道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征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我能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能看到他握紧又松开的手掌,能看到他胸膛起伏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三秒钟,像三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他动了。
他的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了过来,先是碰到了我的指尖,像是被烫到一样微微一缩,然后又坚定地握了上来。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粗糙而温热。他把我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我,也不会让我挣脱。
他的掌心全是汗。
但他没有松开。
我们就这样站在月光下的小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晚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蛙的叫声和淡淡的花香。他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把我的手握得更牢了一些。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正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表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精密仪器。他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但嘴角却微微上扬着,勾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我低下头,也笑了。
这个闷葫芦营长,总算是开窍了。
第十一章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闲话就来了。
起因很简单——有人在镇上看到我和陆征一起看电影,又在月光下牵着手散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柳河村。在那个年代,未婚男女公开牵手约会,虽然不是多大的罪过,但也足够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一开始还只是善意的打趣。“月丫头有福气啊,找了个营长当对象。”“陆营长那人不错,踏实肯干,配得上你。”这些话传到耳朵里,我一笑而过,并不放在心上。
但渐渐地,话锋就变了。
“你听说了没?江家那丫头跟陆营长好上了。”
“啧,我就说她怎么突然那么大义灭亲,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可不是嘛,要不是傍上了营长,她能分到供销社的工作?”
“听说陆营长家里条件也不错,父母都是干部呢,能看上她一个乡下丫头?”
“人家命好啊,长得有几分姿色,又会耍手段,男人嘛,不就吃这一套?”
这些话是李婶子偷偷告诉我的。她说的时候一脸气愤,我却听得面不改色,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水。
“月丫头,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啊?”李婶子急得直拍大腿,“她们说得那么难听!”
我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李婶儿,狗冲你叫唤,你还能冲回去叫唤不成?”
李婶子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丫头,嘴皮子倒是厉害。”
我不是不生气,而是真的不在乎。末世十年,我听过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见过比这恶毒一百倍的人。有人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就能在背后捅你刀子,有人前一秒还跟你称兄道弟,下一秒就能把你推进丧尸群里当诱饵。跟那些比起来,这几句闲话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但我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也不在乎。
我发现陆征不对劲,是在闲话传开的第三天。
那天傍晚他来找我,说是带我去镇上新开的面馆吃面。一路上他的话比平时更少,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不问他就不开口,全程绷着一张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起初以为他是工作上遇到了烦心事,也没多问,直到吃完面往回走的路上,迎面遇上了两个从村里出来的妇人。
那两个妇人看到我们,先是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哟,陆营长又来接月丫头啊?真是恩爱呢!”
话是好话,但那语气里的酸味和揶揄,隔着八丈远都能闻到。
陆征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明显沉了几分,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那两个妇人走远之后,我听到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啧啧,也不知道能好多久……”
陆征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我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轻声说:“走了,回家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任由我拉着往前走。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压都低得可怕。
回到宿舍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他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回头看他,发现他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闲话。”他说,声音有些闷,“她们说你配不上我,说你高攀,说你耍手段。如果不是跟我在一起,你不会被人这么编排。”
我放下钥匙,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抱在胸前:“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在考虑申请调防。”
我愣住了。
“调到别的军区去,离这里远一点。”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走,就不用听这些闲话了。”
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出来。
“陆征,你是不是傻?”
他被我笑得有些懵,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收起笑容,走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怕那些闲话?你以为我会因为几个长舌妇的嚼舌根就退缩?你也太小看我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他被我这个直白的问题噎了一下,耳根又开始泛红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喜欢。”
“那不就行了?”我摊了摊手,“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正大光明地处对象,碍着谁了?她们爱说就让她们说去,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又管不着。但你要是因为这个就申请调防,那就是认怂了,我可瞧不起你。”
陆征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不在乎。”我说得很干脆,“我只在乎你对我好不好,其他的,都是屁话。”
他被我这句粗话逗得嘴角抽了一下,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些。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休息。
一大早我就起来了,去供销社买了两斤瓜子和几斤糖果,又去菜市场割了一斤肉,买了几条鱼,还捎了两瓶散装白酒。我把东西装了两大篮子,拎着就回了柳河村。
李婶子看到我提着大包小包进村,吓了一跳:“月丫头,你这是干啥?”
我笑了笑,朗声道:“李婶儿,麻烦您帮我传个话——今天中午我在村口大柳树下摆桌请大家吃席,谁有空谁来,不来也没关系,来了就是给我江月面子!”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中午时分,村口那棵大柳树下围了一大圈人。我借了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花生瓜子糖果,还有切好的猪头肉和拌好的凉菜。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满桌子的人开了口。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想跟大家说几句话。”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知道最近村里有些闲话,说我江月攀高枝、耍手段、配不上陆营长。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举起酒杯,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我跟陆征处对象,是我追的他也好,是他追的我也罢,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没偷没抢没犯法,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不怕任何人说三道四。”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嘴角带着笑,语气却不怒自威:“今天这顿饭,是我江月请大家的。吃过这顿饭,大家就是给我面子,以后见了面还是乡亲。但要是谁吃了饭还要在背后嚼舌根,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说完,我一仰头,把那杯酒干了。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说得好!”
“月丫头有种!”
“这才是我认识的江月!”
李婶子带头鼓起掌来,几个平日里跟我关系不错的婶子也跟着附和,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那些原本想说闲话的人,见我这么敞亮地把事情摊在台面上说了,反倒不好意思再开口了,一个个讪讪地坐下来吃菜喝酒,再不提半个字的闲话。
酒过三巡,我正跟李婶子说着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回头一看,陆征站在我身后,穿着一身便装,看样子是刚从营地赶过来的。他看着满桌子的菜和酒,又看了看我手里端着的酒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不是今天值班吗?”我问。
“换了班。”他说了两个字,然后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站定了,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听说有人对我的对象有意见,我来听听。”
全场鸦雀无声。
我看着他那一本正经护犊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拉了拉他的袖子:“行了行了,没人有意见,都好吃好喝着。你吃了没?没吃坐下来一起吃。”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的凌厉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只有我能看到的柔软。
“嗯”了一声,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大柳树的树荫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桌面上,落在人们的笑脸上,也落在他和我并肩而坐的身影上。
我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心想,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第十二章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转眼间,秋天就来了。田里的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风吹过的时候掀起一层又一层的金色波浪。供销社的生意也进入了旺季,每天来买化肥、买农具、买秋收用品的社员络绎不绝,我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却踏实得很。
陆征还是老样子,隔三差五地来供销社转一圈,有时候买包盐,有时候买盒火柴,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站在柜台前面看我忙活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但宿舍门口出现的那些东西一直没有断过——秋天的柿子、刚刨出来的花生、自家腌的咸鸭蛋,甚至有一次还出现了一只野兔,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用荷叶包着。
我问他哪来的,他说是巡逻的时候在山上打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又红了。
我没有戳穿他,只是当天晚上就把那只兔子炖了,盛了一碗端到他营部门口,放在那块他经常给我放东西的青石板上。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着,直到九月中旬的一天,陆征突然出现在供销社门口,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
我当时正在给一位大娘称白糖,看到他那个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出了什么事。我把白糖递给大娘,送走了客人,才走到他面前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抓到的那伙人,不光是奸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们背后还牵扯到一个拐卖人口的团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其中的分量,“顺着那条线往下挖,挖出了一个跨省的贩卖网络,涉及十几个县市,涉案人数不少。”
我瞪大了眼睛。这事我倒是真没想到——当初那伙奸细居然还兼着干这种勾当?
“案子已经结了。”他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上级今天找我谈了话。”
“谈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嘉奖令——上面写着陆征同志在侦破特大拐卖人口案件中表现突出,荣立二等功,经组织研究决定,提拔为副团长,调任省军区某部任职。
我拿着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升官了?”
“……嗯。”
“调省城?”
“……嗯。”
“那你还站在这儿干嘛?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啊!”
他没有动,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酝酿什么很重要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组织上给了我一周的交接时间,一周之后就得去省城报到。”
“这么快?”我愣了一下,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嗯。”他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声音沉稳而郑重:“江月同志,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我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问得愣住了。
他接着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自己一停顿就说不下去了:“我已经打听过了,随军的政策是允许的,家属可以安排住房,工作也可以协调调动。省城那边的供销社规模更大,条件也比这边好,你要是愿意过去,我可以帮你办手续。”
他说完这些话,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期待和紧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
我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暖暖的,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陆征。”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
他被我问得一愣,耳根瞬间红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憋出一句:“我……我还没来得及打结婚报告……”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也被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站在那里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弯了起来。
笑完之后,我擦了擦眼角,看着他说:“那你现在去打报告吧。”
陆征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现在就去打结婚报告。”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打完了,我跟你走。”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脑袋一样,整个人都呆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你真的愿意?”
“我愿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像是要确认刚才的一切不是在做梦。我冲他挥了挥手,笑着说:“快去啊,愣着干嘛!”
他这才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那背影挺拔而坚定,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要把这条路走出一辈子的长度来。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秋风拂过脸颊,带着稻谷成熟的气息。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嘉奖令,又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周之后,手续全部办妥了。
离开的那天,天气很好,天高云淡,秋阳和煦。李婶子和其他几个处得好的邻居都来送我,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有祝福的,有不舍的,还有偷偷塞给我两个煮鸡蛋的。我一一谢过她们,登上了去省城的卡车。
车厢里,陆征坐在我旁边,还是一如既往地挺直腰板坐着,一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他的另一只手,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车子发动了,柳河村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我靠在车厢板上,感受着那只粗糙温热的大手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
“陆征。”我偏头叫他。
“嗯?”
“到了省城,你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先把住处安排好,然后带你去办工作调动,再把户口迁过来——”
“我不是问这个。”我打断他,“我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被秋风吹得有些发干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里盛满了光。
“报告已经批了。”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秋日的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
“那就尽快吧。”
他握紧了我的手,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带着一种珍重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卡车的车轮滚滚向前,驶过金黄的田野,驶过蜿蜒的山路,驶向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我从末世而来,穿越过生死和绝望,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我曾以为我的后半生会在孤独和防备中度过,却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个男人——他不善言辞,不懂浪漫,甚至连牵个手都要鼓足勇气。
但他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对你好,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会用一辈子来兑现他的承诺。
这就够了。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陆征,这辈子,我就跟你耗上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