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修仙宗门的大师姐后,我最擅长的法术,是面不改色。
比如现在,四个师弟坐在我对面,等着我传道授业。
而我端起茶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们先说说,各自悟到了哪一步。”
很好。
一个问题,成功踢回去四份。
坐在最左边的白衣青年先开了口:“剑意入微之后,始终不能圆融。每次出剑,皆觉尚有偏差。请师姐指点。”
他叫谢停雪,二十六,我的二师弟。
长得很像那种常年不肯下凡的神仙。眉眼清冷,鼻梁挺直,说话时微微垂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我盯着那片影子,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好长。
第二个念头是:什么入微?谁不圆融?
我把茶杯往唇边送了送。
谢停雪忽然伸手,托住杯底:“师姐,里面没有茶。”
我:“……”
旁边的三师弟低头笑了一下,给我续上水。
他叫温既白,二十五,丹修。穿一件淡青衣裳,袖口干净得像新下的雪,手腕却白得比衣服还晃眼。倒水的时候,他的指节擦过我的指背,很轻。
我已经不会剑了。
现在连呼吸都有点不会。
“师姐先润润喉。”他说,“不急。”
多么体贴的人。
如果他下一句不是“弟子仍不明白,回阳与抱阴两路丹火如何相济”,我差点就要宣布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我也有问题。”红衣青年把手里的扇子一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师姐,我新做的九转回环阵,为什么一开就炸?”
这是四师弟商逐风,二十三。
剑眉星目,笑起来有一颗虎牙,耳边垂着一缕金线,衣领松松敞着,露出漂亮的锁骨。
他说到“炸”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我们一起转头。
厨房的烟囱缓缓歪了下去。
商逐风笑容一僵:“那是昨日做的。”
我悄悄把“漂亮的锁骨”从脑子里删掉,换成了“损坏公物”。
最后一个师弟一直没说话。
陆怀川,今年二十二,肩宽腿长,黑衣束袖,眉骨下压着一双深色的眼睛。膝上趴着一只灰白灵猫,猫的脾气看着不大好,尾巴甩得像一根小鞭子。
“你呢?”我问。
他抬头看我,又低下头:“山里的灵兽不肯听我。我想问,怎样才能让它们……”
那只猫忽然朝他手腕咬了一口。
他停了停,若无其事地把被咬的地方藏进袖子。
“心甘情愿。”
我放下茶杯。
四个人,一张比一张好看的脸,一道比一道要命的题。
这哪里是修仙。
这是四位英俊的面试官,发现我的简历全靠编。
三天前,我还叫许知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普通上班族,人生最大的本事,是能把“这个需求不合理”说成“我们再评估一下”。
加班到凌晨,我趴在桌上,对着电脑里排了三十七个版本的表格许愿。
让我换个地方活吧。
什么地方都行,只要不用再教同事把文件正确命名。
再睁眼,我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四个美男子围着我。
我当时差点以为公司终于良心发现,给我发了补偿。
温既白替我诊了脉,说我旧伤虽稳,神思却受了震荡,最好静养。其他三人没追问我为什么盯着他们看了那么久,只当我还不舒服。
于是我靠着“头晕”,争取了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我翻完床头的名册、抽屉里的账本,还有一册字迹细秀的旧日记,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里是卧云山上的枕云宗。
我现在的身体叫沈照棠,今年二十七,是这一代的大师姐。下面恰好四个师弟,长相好得各有各的道理,性格也一个比一个难概括。
师父闻不渡常年不在家。
上一次传信,他说自己正在海上,归期不定,让大师姐暂领课业,照看山门。
信的末尾另有一行小字:看住他们,别再拆房子。
我看到这行时,厨房还好好的。
沈照棠的情况也比我预想得复杂。她早年经脉有疾,好容易积攒的一点灵力散了,后来便一直掌管宗门杂务。日记里有练剑笔记,旁边却写着“记不住”,有丹经摘录,旁边写着“不喜欢”。
最新的一页只有两句话。
“他们各有自己的路,我总怕留不住谁。”
“若能换个无人认得我的地方,做个普通人就好了。”
我的手停在了那一页上。
抽屉里还放着一面旧铜镜,镜背刻了“两生”二字。我第一次拿起来时,镜面曾短暂浮现四个小字。
对岸平安。
再看,又只剩我的脸。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却莫名觉得,这场交换并不是谁抢了谁的位置。
她想走。
我也想走。
只是我没想到,换一个地方,还是要带人。
更没想到,原来的大师姐因为多年不出手、从不与人争论,被山下传成了深藏不露的高人。
她不解释,人家说她淡泊。
她说自己不懂,人家说她谦虚。
她一脸疲惫地回房睡觉,人家说她闭关。
我翻着那本日记,第一次体会到了一个普通人的沉默,究竟能被旁人理解到多么离谱的高度。
师弟们倒不信那些夸张传言。他们知道她旧伤未愈,却也知道她跟着师父最久,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是习惯来问。
偏偏我如今看那些书,字大多认识,意思却连一半都弄不懂。
那些看起来像“火”的符号,也可能是“禁止生火”。
我决定,在搞清楚怎么回去之前,绝不随便拿他们的命开玩笑。
眼下这堂课,必须换一种上法。
我看着四人,认真道:“师父留下的功课,你们可都做完了?”
“做完了。”四人回答。
“可曾互相印证?”
商逐风看向谢停雪:“他看完我的阵图,说像厨房被炸后的房梁。”
谢停雪道:“本来便是。”
“那叫万象交织。”
“你那叫接错了。”
眼看两个人就要用袖子证明谁更有理,我赶紧敲了敲桌子。
“各自写下来。”
四人安静下来。
我维持着端庄的神情:“哪里不明白,试过什么办法,哪里出了差错,都写清楚。回头再看,莫急着求一句现成答案。”
我说得真心实意。
毕竟我这儿,也确实没有答案。
午后,山下送来一张九宗会的验学通知。
九十日后,各宗都要报交弟子的课业记录,并有一名弟子通过指定试艺。做不到的,下一年便不能进共同试炼场,原有的补给份额也要取消。
我盯着最后一行看了许久。
好消息,穿越后不用给公司写周报。
坏消息,现在要给整个修仙界写。
商逐风凑过来:“缺多少灵石?我补。”
我把通知翻过来给他看:“这回不收钱。”
他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
我比他更遗憾。我才发现自己身边坐了个有钱人,对方却碰上了人生最不擅长的付款方式。
当晚,我把账本摊在桌上,认真想了想。
师父留的功法是真功法,四个师弟也不是只能靠我救的废物。他们已经有自己的本事,缺的只是在某个地方绕不过去。
我既不能瞎教,就得先弄清楚他们到底怎么绕进去的。
于是第二天,我宣布改课。
早上各练各的,午后说说进展,晚上吃饭。遇到危险的地方先停,找可靠前辈核验,不许只凭我随口一句话,就把自己扔进丹炉或者兽窝。
温既白听到最后,忍不住看了我一眼:“师姐从前也担心我们,这回倒说得格外仔细。”
我端着脸:“为师……为姐日渐周全。”
好险。
差一点擅自升职。
第一件需要周全的事,是午饭。
我发现谢停雪能站在院子里练两个时辰剑,姿势纹丝不乱,切一条风干肉却先端详了好一阵。
“怎么了?”
“长短不一。”
“切开就一样了。”
他换了三个角度,仍未下剑。
我饿得眼睛发绿,伸手拨开盘子:“二师弟,剑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先把眼前这件事做成。”
谢停雪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冒犯神圣兵器了。
“我的意思是,”我开始找补,“它最要紧的,终归不是看起来有多漂亮。”
谢停雪看了我片刻,忽然抬手。
剑光掠过,肉片落进盘里。
一片薄些,一片厚些。
我捏起最薄的那片,满意道:“这个好。”
他却问:“何处好?”
“好嚼。”
他说:“我再试试。”
那天我们有了三大盘肉片。
他仍在试,我已经开始怀念蔬菜。
温既白则习惯把所有吃食都做得极为精确。大碗小碗,不管装多少米,都按一本旧食谱的分寸熬。陆怀川的粥总是过稠,商逐风的那碗又偏稀。
我撑着下巴看他忙,顺便偷偷欣赏他挽起袖子后的手臂。
美色可餐,但真拿来当饭,终归不顶饿。
“锅都不一样,火能一样吗?”我忍不住问。
他执勺的手一停。
我接着说:“你看怀川,刚跑了山,当然饿得快。逐风今天又没出门。先看吃饭的人,再看那张方子嘛。”
温既白垂眼看了看锅,又转过来看我。
“先看人,再看方子。”他慢慢重复了一遍。
我立刻补充:“我说的是饭。药的事我不懂,你得自己查明白。”
“知道。”他弯起眼睛,“不会拿人试错。”
他给我另添了一小碗,吹散上面的热气才推过来。
我用勺子碰了碰碗沿,决定今天把“全天下最好的男人”这个称号再还给他半日。
过了半日,称号就被商逐风抢走了。
他买来一箱衣料,让我挑颜色。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柔软的绸缎,更没见过一个男人蹲在我面前,理直气壮地说:“看什么价钱,挑喜欢的。”
我表面矜持:“用不着如此破费。”
心里那只见钱眼开的猴子已经开始打包。
然而当夜,他新改的自动门认不出我,把我锁在了院外。
因为我没有灵力。
我抱着他送的漂亮衣裳,站在夜风里,深刻认识到金钱的局限性。
“所以,”我隔着门,十分平静地问,“这扇门若是坏了,你也进不去?”
里面一阵可疑的沉默。
我捂住额头:“留个出口,别把自己也堵死了。机关哪有永远不坏的,坏哪一块换哪一块,别一次全焊死。”
“焊?”
“钉。说钉。”
商逐风在门内折腾了一盏茶,终于把门拆了。
第二日,他给我送来一把普通铜钥匙,另设了一根可以徒手拉开的门栓,还带我把山上所有机关的手动开关都认了一遍。
“你不必为它们改,”他认真说,“我改它们。”
我看着他鼻尖上沾的一点灰,忽然觉得,他不摇扇子的时候,也很好看。
陆怀川的麻烦来得更直接。
我路过后院时,他正挽着袖子,准备给那只灰白灵猫洗澡。猫四爪撑在木盆边缘,努力把自己扩成一张饼。
他的手背上已经添了三道红痕。
“它不愿意。”我说。
“它刚从泥地里回来。”
“那也先问问它,能不能先擦脚。”
陆怀川有些迟疑:“兽修驭兽,若连洗澡都……”
“你养它,又不是跟它比谁脾气大。”我蹲下身,拿帕子沾了点温水,先放在猫能看见的地方,“况且谁说今天非得洗?”
猫嗅了嗅帕子,仍然不肯。
我放弃得十分干脆。
陆怀川倒愣住了:“这便不洗了?”
“不洗。它又不去相亲。”
我起身时脚下打滑,他伸手稳稳扶住了我的腰。
隔着衣裳,我都能感觉到掌心的热意。
他靠得很近,衣领上有干净的草木味,脖颈往下那一小截线条紧实漂亮。我的脑子非常不争气,刚说完不去相亲,立刻开始替自己考虑终身大事。
陆怀川却以为我吓着了,低声道:“别怕。”
我站稳,迅速把手藏回袖子里:“你也是。”
他看着我。
“你若不愿意,也可以说不。别什么事都忍着。”我指了指他手上的抓痕,“先处理那个。”
他有玄狼一族的血脉,小时候常被人说性子野。入了宗门后,便格外怕自己给人添麻烦,连被猫挠了都不肯出声。
这些都是我从近来的饭桌上慢慢听来的。
他耳朵微红,点了点头。
我回房后,抱着枕头翻了个身。
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
再待几日,我连那个“最好的男人”该发给谁,都要排一张值日表。
然而四个师弟并不知道我每天都在为这件事操心。
他们以为我在替他们的修行殚精竭虑。
谢停雪在我犯困时,默默把一盏容易晃眼的灯挪远。温既白发现我讨厌苦味,就把普通养胃的饭食做得清淡,不再一看我皱眉便端药。
商逐风嫌我的椅子坐着不舒服,先拆了椅子,最后被我按着买了一张结结实实的素木小凳。
陆怀川不声不响地清了后山那条湿滑的石阶。从此我走那条路,再也不必沿途抱树。
我起初只想撑过几天,后来却开始记得谁怕冷,谁不爱吃葱,谁嘴上说不饿,端碗时又盛得格外少。
每晚收碗,我会多问一句:“今天有没有受伤?”
他们开始如实回答。
课业记录也渐渐变了样。谢停雪不再只写“仍有不足”,会写哪一招卡住;温既白把失败的丹炉另记一册;商逐风终于承认,有些机关就算做出来,也没有人需要。
陆怀川在他的册子上画了一只猫。
旁边写:不愿洗澡,愿意擦脚。
我忍不住笑,他却很认真:“先记下来。下次便知道了。”
我把四本册子叠好,心里那一点冒名顶替的慌张,稍稍松了些。
我确实教不了他们修仙。
至少能让他们失败了有饭吃,想不通的时候有地方坐。
第三周,谢停雪收到一封区域试剑会的请帖。
他把请帖放到我面前,手指压在边沿,像怕我不答应。
我看完,问:“想去吗?”
“想。”
“那就去。”
他停了停:“师姐可愿同行?”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木剑。
这把剑是我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最大的好处是轻,拿在手里不掉架子,碰上危险跑起来也不累。
“我同行,也不能替你打。”我先说清楚。
谢停雪低头,将请帖收进袖中。
“不必替我打。”
他抬眼看着我,眉眼还是冷淡的,耳根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我想赢了以后,回头能看见你。”
我端起茶杯,镇定地抿了一口。
这次里面有茶。
只是我忘了,它刚从炉上下来。
我烫得眼眶泛红,仍坚持把这句话说完。
“好,师姐陪你去。”
去试剑会的路上,谢停雪问我,想坐马车,还是御剑。
我望着那柄只有两指宽的铁剑,觉得它连我的一只鞋都安置不好。
“修行之人,不必事事争快。”我稳重地说,“坐车,看看沿途民生。”
他点头,替我掀开车帘。上车时,我的衣摆挂住了脚蹬,他俯身解开,又用手挡住车顶。我低头看着那截修长白皙的后颈,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会在修仙路上遭遇心魔。
这哪里是心魔,这是心脏主动找的。
试剑会设在春水镇外的断水坪。我原以为是小型才艺比赛,到了才知道,来的人会飞,剑会飞,连登记名册的笔都会飞。只有我抱着包袱,像来给特长班学生送午饭的家长。
负责登记的女长老姓阮,听说我是枕云宗的大师姐,递来一张评剑帖。
“贵宗闻掌门久不露面,今日正好请沈道友评一评年轻人的剑。”
我看了一眼帖上密密麻麻的字。
一共认识九成,连起来一句不懂。
“今日是停雪试剑。”我把帖子推回去,“我坐后面便好,免得他分心。”
阮长老看了看我身后的谢停雪,竟然很赞同:“你肯放手,是好事。”
我当然肯放手。
这东西我也没拿住过。
第一场,谢停雪输了。
对手是青衡宗的韩照,个子不高,笑起来有两颗虎牙。他的剑在半空拐了个弯,剑尖抵住谢停雪的肩头。谢停雪依旧站得很直,收剑时,手背却绷出了青筋。
围观的人议论,说谢停雪天生剑骨,可惜练剑太死。招式每一处都挑不出错,偏偏连在一起,处处能被人猜中。
我听懂了后半句。
这不就是开会前把所有回答都背熟,结果领导临时换了问题?
他走到我面前,垂眼道:“弟子让师姐失望了。”
我嘴里含着刚买的糖栗子,没来得及装出高深表情,先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谁失望了?”
“我方才第三式——”
“先坐下。”
他坐得笔直,仿佛凳子也在考他。我把水递过去,又剥了一颗栗子放进他手里。
“输了以后,连水都不许喝?”
谢停雪看着栗子,半天才道:“没有这条门规。”
“那就吃。”
韩照恰好过来,想与他约下次再比。我以为这人要挑衅,已经在心里组织出三种文明骂法,结果韩照很认真地说,他最后那一招,是跟镇上卖鱼的大娘学的。
“她抓鱼的时候,鱼往哪儿逃,她的手就往哪儿拐。我看了三日,觉得剑也能这么走。”
谢停雪抬头:“那如何确保每一式都合剑谱?”
韩照挠了挠脑袋:“先碰着人再说吧。”
两人看向我。
我正在把栗子壳往纸袋里抖,受到的惊吓不亚于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
“剑是拿来用的。”我硬着头皮,“不必每一剑都对,别每一剑都等别人点头。”
说完,我赶紧补了一句:“伤不伤人、该不该出剑,这些当然要先想清楚。”
可别悟着悟着,把守法意识悟没了。
谢停雪没有立即闭眼突破。他把那颗栗子吃了,问韩照次日还来不来,又去找阮长老借了三册不同流派的剑谱。
回去时,他的行李比来时重了十几斤。
我的心也重了。
我怕他看完发现,师姐的境界还不如卖鱼大娘。
此后两个月,山上时常响起我悲愤的声音。
“谢停雪!不要削那根竹子!它撑着晾衣绳!”
“鸡只是进了菜地,没有刺杀掌门!”
“我让你把肉切薄,没让你薄到看不见!”
谢停雪练剑的地方,从试剑台扩展到了后厨、竹林与菜园。他开始用不同的力道砍柴,试着在风里削去叶片,却不碰伤细枝,也会蹲在溪边看水如何绕过石头。
他仍然记练剑录,却不再只写今日哪一式出了差错。有一天,我看见他写:雨后地滑,站得太稳,反而不好挪步。
我站在旁边,假装看懂了非常深奥的东西。
其实我只看懂,这人的字真好看。
和人一样。
那夜突然下雨,他还站在竹林里。我披衣出去,发现他的右手在轻轻发颤,虎口磨裂了一道口子。
我立刻把伞塞过去:“你一天练多久?”
“尚未尽兴。”
“我是问多久,没问你的精神状态。”
他沉默片刻,说从卯时到现在。
我看着他,肃然起敬。上辈子我的老板如果能收这种员工,做梦都要笑出工伤。
“手给我。”
我把他拽到廊下,去拿温既白备着的外伤药。谢停雪见我肩头湿透,伸手替我解开披风的系带。指节擦过下巴时,我差点把药盒扣在自己脸上。
冷静。他只是怕你感冒。
他低头把干衣披回我肩上:“师姐怎么不叫我?”
“你站得太认真,我以为在等雷劈,没敢打断。”
他的唇角动了一下。
我趁机把手心里的药抹匀:“痛就说痛,累就休息。你要是把自己练坏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会修柜门的?”
“商师弟也会修。”
“他修出来的柜门会认人。上次不认识我,锁了我三天的零食。”
这一次,谢停雪真的笑了。
很浅,像雪面被风轻轻拨开。
我的手顿住,药抹歪了半寸。为了掩饰,赶紧从袖子里拿出两个热饼,宣布今夜不许练了,吃完回去睡觉。
他低声应好,把其中一个掰开,较大的半块递给我。
我端着师姐的威严接过去,内心对着竹林撞了八百个来回。
他笑起来那么好看,为什么平时不笑?不笑是防止我违法犯罪吗?
九十日期限还差六天,九宗会的考录使到了。
谢停雪这次没有穿最正式的礼服,也没照着我们提前排好的出场路线走。他看见对练的考官左腿旧伤未愈,先把石阶边碍事的花盆挪开,才拔剑请教。
两人交手时,我完全数不清出了多少剑,只看见白衣在竹影间进退,剑光有时连成一片,有时又忽然停下。
最后,考官的剑停在半空。他低头,自己的袖口被谢停雪挑起,恰好避开了刚从树上坠下的马蜂窝。
旁边一名书记抱着册子跳起来,惨叫着跑了。
我闭了闭眼。
真好,修仙世界也有顾不上体面的时刻。
考官倒不恼,看着谢停雪的剑笑了:“方才若不改招,你已赢我半式。”
谢停雪收剑:“前辈被蜇,更不便比。”
“随势应变,尚有余力。”考官在册上落印,“通过。”
我立刻把事先整理好的授课记录、出勤簿和山门账册递过去。里面所有不懂的术语都经温既白核对过,没有一处写我亲手教了什么绝世剑法。
红印盖下,枕云宗的教习名籍、试炼资格和那笔少得可怜的月例都保住了。
我抱着文书笑了半路,回头发现谢停雪一直在看我。
“怎么?”
“我想看看,师姐真正高兴是什么样。”
我的笑顿时卡住,端正站好:“修行略有所成,本就值得欣慰。”
话说得很像样。
如果我怀里没抱着月例袋子,并且它还在哗啦响的话。
谢停雪没有揭穿,只伸手替我接过那叠沉甸甸的账册。
那以后,他仍然会输。
输了就回山,把对手的招数画给我看,再去竹林一式一式地试。我起初怕得要命,后来发现,他并不总要我指点。有时只是想找个人,听他说今天终于想到一种新走法。
我听不懂剑意,却听得懂他声音里的高兴,于是给他倒茶,认真问:“那你明日是不是还能试试?”
他点头,眼睛比刚回山时亮。
我越来越喜欢看他回来。也越来越怕他回来之后,突然掏出一本题册。
有一回,他真拿来了厚厚一册纸。
我眼前发黑,准备假装头痛。展开以后才发现,上面画的都是脚印。
“这里是你上月滑倒的台阶。”他指给我看,“这里的青苔我刮过了,屋后的门槛也磨低了些。往后夜里走,不必再绕远路。”
我怔住:“你练剑还管这个?”
“出剑前要看脚下。后来发现,师姐走路也不怎么爱看。”
我很想反驳,可前一日才因偷看陆怀川挽着袖子劈柴,结结实实地撞了门框。
谢停雪从袖中拿出一块软布,垫到我坐的竹椅上。他的手压在椅背,人俯下来,衣襟里浮出一点淡淡的皂角香。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又悄悄往后挪。
他停住:“碰疼你了?”
“没有。”
哪里是碰疼,分明是活生生把我的理智挤出了座位。
我看着那册纸,还是认真道:“停雪,你不用事事都做好。我偶尔摔一跤,也不能算在你头上。”
他想了想,说:“我知道。但这些是我想做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常。我却把那册纸留下了,没有放进宗门公用的账柜,放进了自己床头的小抽屉。
入冬前,他终于把那柄磨得发暗的铁剑命名为留白。商逐风不满意,抱来三柄镶宝石的名剑,问他要不要换一柄贵的。
谢停雪掂了掂自己的剑:“用惯了。”
商逐风不服:“它连个像样的剑穗都没有。”
我那时正蹲在廊下修一只破荷包,随口道:“剑穗难道还分有没有境界?我给他编一条。”
话说出去,收不回来了。
我编了两晚,成品像一只喝醉的壁虎。那晚谢停雪去外山切磋,陆怀川坐在灯下帮我拧线,一边看,一边诚实地说:“确实不像穗。”
我把东西藏进袖子,决定销毁证据。谢停雪却恰在此时回来,伸手拦住了我。
“给我的?”
“还没做好。”
“已经很好。”
他接过去,低头系在剑柄上,甚至认真调整了那条歪腿的位置。
我望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个小人长跪不起:祖师爷,我知道修行不该贪图美色,但他连这种东西都肯挂,弟子实在没有别的借口了。
我来到这里的第八个月,谢停雪赴横江渡,参加一年一度的问剑。
这次他在外切磋,我留在山上算账。第三日,韩照送来一张传信符,邀我去看最后一场。
他在信末写:谢兄如今很厉害,沈师姐不来看,可惜。
我带上点心和干衣,赶到横江渡时,却没看见擂台。
只看见断了一半的悬桥。
峡中的残剑风原是旧战场遗下的剑气,平时由两岸石碑分流。问剑会开了许多年,渡口也有专人看守,谁也没料到,上游山崩带下的巨石会撞毁其中一块碑。
剑气卷着洪水倒灌,护桥的修士已经轮换了三拨。桥中间还有二十多个来观赛的普通人,下方那条渡船,被缆索勒得横在水里。
阮长老站在岸边调度,手臂上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我奔过去,先问人往哪里撤,再把车上的干衣和水卸给伤者。
谢停雪就在桥上。
他身旁的韩照喊了一声“换我”,两人剑光一错,将涌上来的风刃引进空旷水面。桥上的人趁这一瞬跑过两步,紧接着,一根主索轰然断裂。
我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也断了。
谢停雪没有退,他把剑倒插进桥板,左手扯住主索。白衣瞬间被血染红,桥身却稳了下来。
阮长老腾出手,指挥两名修士沿侧壁接索。我看着谢停雪咬紧的牙关,头一次恨自己连替他挡一阵风都做不到。
“师姐!”韩照瞥见我,急喊,“残剑风越拦越盛,谢兄说他能试一剑,只是——”
谢停雪转头看了过来。
我看见他眼里的犹疑。半空悬着的剑气并不齐整,留出的空隙也随时在变,没有哪一本剑谱会教他,怎样在这时候出一柄不伤人的剑。
他又在等一个点头。
我喉咙发紧,喊出来的声音却比想象中大:“不用看我!你自己判断,我在岸上接人!”
我说完便去扶一个扭伤脚的老妇。她的篮子滚了,橘子落得满地都是。我捡了两颗塞回她怀里,听见水面忽然传来一声长鸣。
谢停雪拔出了剑。
他没有迎着残剑风劈过去。
那道剑光极薄,沿着两股风之间不断变动的缝隙穿行,避开桥索,绕过渡船,最后落在崖壁早已被水冲松的缺口。
石壁裂开,洪水终于有了另一条去路。凌厉的风刃随水势一转,他再横剑,将最危险的一线导向无人峡谷。
阮长老长喝一声,带人合上两岸护阵。韩照跃下去,重新拖住渡船的绳索。
几个呼吸之后,我终于听见了人的声音。哭声,喊声,催促快走的声音,还有谢停雪沙哑却清楚的那句:“别怕,一个一个过。”
我蹲在岸边给一个孩子系鞋带,手抖得怎么也系不成结。
他母亲以为我冻坏了,把披风往我背上压。我低着头,生平第一次觉得,那些我随口说出的话,竟然有这么重。
谢停雪走下桥时,留白剑上系着那只丑壁虎。
湿透了,更丑。
可我从来没觉得它这么好看过。
阮长老拦住我,替他检查过伤势,才让我过去。谢停雪坐在石头上,抬头看我,第一句话居然是:“我没等你点头。”
我蹲下去,鼻子一酸,气得拍了下他的膝盖:“你还敢专门汇报?”
他看见我眼睛红了,脸上的平静终于乱了,抬手又怕血沾到我。
“伤不重。方才我算过风向,阮长老也在接应,我并非拿性命去试。”
我抓住他的手腕,细细看过,才发现他确实留了能退的路,也没独自逞能。那口紧绷着的气终于松下来,我咬牙道:“回去再算账。”
“好。”
他这次答得特别快,快得我觉得,回去挨骂好像是什么了不起的奖赏。
横江渡那一剑,被许多人亲眼看见。几位前辈反复询问剑路,谢停雪没有藏私,将这几个月试过的走法、错过的地方一一写下。
有人称他一剑留白,有人尊他剑道宗师。
他领了该得的酬谢,分给一同护桥的人,又留下一部分修渡口,只带着一盒我爱吃的桂花糕回了山。
伤好以后,他请我去竹林。
我以为终于要考我了,提前把“各人剑道,各有所悟”在嘴里念了三遍。
月光落在石桌上,他放下一只小木盒。里面是新刻的木簪,簪头没有繁杂花样,只有一朵小小的海棠。
“我刻的。”他说,“木料试过,不夹头发。”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究竟背着我夹坏了多少根头发。
第二反应是,这个男人怎么连送礼都认真得让我想咬他一口。
我把手背在身后:“你有心了。”
谢停雪望着我,半晌道:“师姐,我想与你结为道侣。”
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我的脑子安静得像被连夜清空了库房。
“你……”我艰难地捡回大师姐的声音,“刚有所成,不宜心浮。”
“我想了很久。”
他没有靠近,站在我能自在退开的地方,耳尖却一点一点红了。
“从那夜下雨,你让我休息。我回去躺下,总想着你湿了半边肩膀,又怕你吃了冷风不舒服。第二日想见你,第三日也想。后来每次出门,我都先想能不能早些回来。”
我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过于没出息。
原来那晚不是我一个人在竹林里发疯。
“我以前总以为,一定要足够好,才配得到喜欢。”谢停雪看着我,“你那时拿着饼,说输了也要吃饭。我记了很久。”
我忽然有些说不出玩笑。
他看见的,是这几个月里笨拙地生活着的我。
可我心里还藏着一件太大的事,没法因为一张好看的脸,就把所有人往不清不楚的地方领。
我慢慢松开攥着袖口的手,尽量稳当地说:“此事,你要容我想想。”
谢停雪点头,把木盒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你想好了再告诉我。簪子先给你,不必因它为难。”
我回房后,对着铜镜,插了三次才把那根簪子戴正。
大师姐的脸仍然十分端庄。
我在里面无声地尖叫,怕吵着别人,甚至用被子蒙住了头。
次日早饭,商逐风盯着我的头发看了半晌,忽然把自己那把描金折扇合上了。陆怀川放碗的动作也慢了些。温既白却什么也没问,只把一封盖着药堂印记的信推到我面前。
白鹭城请他去参加药会,信中还提到城南诊坊人手不足,问他能否提前半月过去。
“我想去看看。”温既白说,“师姐愿意同行吗?登记、分物、安排住处,都需要人。”
我立刻坐直了:“这些我能做。诊病开方,还得靠你。”
他微微一笑:“自然。那就劳烦师姐,陪我走这一趟。”
我应了好,低头喝粥,忽然发现谢停雪替我扶住碗沿的手,还没有收回去。
出门那天,温既白的药箱里装了二十七种药材,两套银针,以及一包桃子糖。
我盯着最后一样看。他把油纸包往我手里一放:“路远,师姐消遣。”
我郑重颔首,把糖收进袖子,心想这哪是消遣,这是在我摇摇欲坠的道心上撒糖霜。
谢停雪来送我们,替车夫检查了车轴,又将一个坐垫放在车里。温既白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我随手丢在椅背上的披风拿了下来。
“这个也带上。师姐嫌热的时候,总想不起夜里会冷。”
我坐进车里,怀里抱着糖,屁股底下是坐垫,膝头压着披风。
一个人的行李,莫名其妙挤出了两个男人的位置。
白鹭城药师会请温既白来,是想让他整理近年的灵脉病案,协助试炼一味回衡丹。他在这上头钻研了七年,辨脉用药早有名声,炼丹却总差最后那一口气。
负责接待的顾丹师头发花白,办事干脆,给我们安排了两间客房,又将一叠厚厚的旧案放在桌上。
“温道友信里说,沈道友也来。”她向我拱手,“不知擅长哪一门?”
我看了一眼那些字。一个也没认出是啥病。
“我负责……”
温既白适时将最上面的账簿翻开:“师姐管调度。纸笔、药材、值夜名册都可以交给她。”
顾丹师顿时比看见丹道大师还高兴,拉着我的手说:“来得好。上个月的药材耗损还没人算呢。”
我笑容凝固。
人果然不能随便许愿。我只说不想在原来的地方做表格,没说换个世界也不想做。
不过,账是明白的账,比经脉穴窍亲切得多。半日工夫,我便从一堆领料单里找出了三笔重记。晚饭前,厨房大娘还主动给我加了两个丸子。
我端着碗,第一次对自己在修真界的就业前景生出些信心。
温既白坐在对面,把一盏小灯推过来,让我不用对着夕光看账。
我说:“你忙你的,不用陪我。”
他翻开病案:“正好,也想坐这里。”
他挽着袖口,腕骨清瘦,写字时手背上的筋络微微起伏。我盯了半天,回过神,发现自己把一斤寒砂记成了一斤温既白。
幸好没人买得起,暂且不会造成财物损失。
他却偏偏凑过来看:“师姐,这一笔是什么?”
我面不改色地压住账:“新式记法,你不必悟。”
他忍着笑,把灯又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第一回试丹就在三日后。
顾丹师照旧方备料,温既白主炉。我隔着一道屏风,看那团青色火焰乖巧地绕炉三圈,又听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
然后,两人一起走了出来。
温既白额上有汗,手里托着一颗碎成两半的丹。
“还是不成。”
我看看丹,又看看他的脸,憋出一句:“至少碎得很匀。”
顾丹师怔了怔,竟笑了。温既白抬眼看我,眼里也有笑意,方才绷紧的肩膀松下来一些。
玩笑归玩笑,失败的丹并没有往人嘴里塞。两人将裂痕、火候、每次灵力变化都记下,余料一一封存。我只负责把烧坏的小炉记进损耗,越记越心疼。
那些炉子,要是装上盖,个个都能当传家饭锅。
那晚温既白忘了吃饭。我提着粥过去时,他还坐在廊下对着三块碎丹发呆。
“师姐以前说,锅都不一样,火能一样吗。”他问,“若把火分开养,会不会不同?”
我刚掀开碗盖,动作顿住。
这句话的起因,是温既白照着一张旧食谱,拿大小不同的锅煮一样的粥。我的本意是让大家吃上合口的饭,他却打算拿来改变丹道。
“你可以试。”我谨慎地补了一句,“先在炉里试。别拿自己试,更别拿旁人试。”
“我知道。”他接过粥,认真道,“方子只是起头,火候得重新推。”
于是,我负责洗碗,他负责推翻祖传火候。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药楼后院天天飘着奇怪的烟。有一回是紫色,有一回是绿色,还有一回闻起来像烤栗子。我循着香味过去,看见满院丹师正围着一摊焦黑的药渣皱眉。
我默默把带来的空碗藏回袖子。
温既白忙了这些日子,并没有忽然大彻大悟。他会算错,会在撤火时慢半息,会因为两种灵焰互相冲撞,把一整晚的工夫毁掉。
顾丹师看出他的新路可行,干脆腾出一间试炉室,让两位弟子替他记录变化。旧法继续救治已有的病患,新法另行验证,各有各的事做。
我每天从门口经过,先问有没有炸,再问吃不吃饭。
后来温既白听见脚步便主动回答:“没炸,吃。”
像我养了一株特别好看、特别费锅的植物。
有一夜,他不慎被回弹的灵焰烫了手背。伤药是他自己配的,我只在他指点下帮忙缠好布条。可他手指太长,我绕了一圈,掌心恰好贴着他的掌心。
我往后缩,他先松了力,并不攥我。
“烫着师姐了?”
“没有。”
是我脑子里的锅开了,与你的手无关。
他坐得比我低一些,抬眼时,窗外的月光正落在睫毛上。我努力将注意力放在布条,扎好结,起身就走。
衣角却被椅边的木刺勾住。
我端着架子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温既白低头替我解开,嘴角慢慢弯起来:“师姐别急,我不留你试药。”
“谁急了?”
“嗯,是椅子舍不得。”
这个人,脸是药,嘴却开始不大守医德。
第一个月末,新丹终于成了。
药师会请来三名经脉症候相近、灵根却不同的修士,由顾丹师与温既白分别诊过,再照新法微调丹性。一人见效快,一人缓,一人的灵息才稳便又起了波动。
温既白把那人的方子重新推了三日。
我去送饭,他指着密密麻麻的记录说:“同样的裂口,未必是同一条路。我以前总想着怎样把人调成方子要的样子。”
我没接这话,只问:“那位姑娘今晚能睡着吗?”
他静了片刻,拿起外衣:“我再去看看。”
半月后,那姑娘终于能安稳睡一整夜。来向我们道谢时,还送了自己绣的小荷包。
我收到一个,温既白也有一个。他的被我看了半天,末了,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只旧布袋,晃给我瞧。
“不必比。装糖还是用师姐缝的这个。”
我认出来了。半年多以前,他下山义诊,一整日没吃东西。我嫌他口袋太浅,硬拿块布给他做了个能装饼的袋子。
针脚歪得堪比我御剑的潜力,理论上没有,实际也没有。
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这都起毛了,换一个。”
“里面的糖常换,袋子不用。”
我忽然不敢再看他。
到白鹭城的第七十二天,地脉潮提前来了。
这原本是城外灵泉十年一涨的潮汐,历来由城阵疏导,今年却连着数日暴雨,封在山腹里的旧灵脉被冲开,几股灵气沿不同的支路一起涌进了城。
寻常人尚能往高处躲,正在运功的修士却遭了殃。同一条街送来的伤者,灵息能乱出十几种样子。药楼前刚支起的雨棚,转眼便坐满了人。
顾丹师派人通知城主封泉,又将所有能独立看诊的丹师叫回。她一面吩咐,一面从柜里取出旧方丹药,先稳住符合用药条件的伤者。
温既白诊完一个少年,却将药又放了回去。
“他体内两股灵息相冲,旧丹压一头,另一头反而会更盛。”
旁边的妇人听得发抖,捏着衣角问:“那怎么办?”
我见他抬头,便把她往旁边领了领,让出诊台的位置:“先让他把话问完。您说得越清楚,他越好想办法。”
她连连点头。我替她倒了杯水,自己拿起册子,按丹师的吩咐记录姓名、来处和候诊次序,又让能走的伤者转到另一侧,给担架空出路。
临时药棚不够,门边还有人在挤。我不认识什么玄纹禁制,只记得入楼那日问过厨房大娘:没有灵力,怎么开这道灵门?
她说墙脚有根铜杆,往下压到底就行。
我叫来两个伙计,合力压下铜杆,把整扇侧门抬了起来。雨棚与后廊接通,床板终于能够平着运进去。
我抹着雨水回头,温既白正站在廊下看我。
“看什么?去忙你的。”
他应了一声,将手里另一盏灯放在我能看清册子的地方,转身进了丹室。
消息传回山上,谢停雪三人当天便赶到了。
谢停雪跟着城卫去断开破损泉道,剑锋只截乱流,不动承着民居的山石。商逐风领人修排水的阵盘,陆怀川则请城里的灵兽帮忙拉车,不肯走的便换一只,不拿鞭子催。
我抱着名册从这头跑到那头,刚看见谢停雪湿透的领口,又看见商逐风挽起的袖子,再被陆怀川一把扶过深水坑。
美色太多,危急时也得讲个秩序。我把乱飞的心思捡回来,喝了口凉水,继续找人搬床。
夜里,第一批分方炼制的回衡丹送了出来。
丹师们依照各自诊断接药,用后又守着观察。少年体内的两股灵息终于不再互相冲撞,额头上的冷汗渐渐止住。他母亲伏在床边,眼泪全掉进了自己的袖子。
可后头还有几十个人。
照这样的速度一炉一炉炼,天亮也来不及。温既白在炉前站了许久,让人将所有核过的方笺并排挂起。
“我要用双火。”
顾丹师看完他画出的火路,半晌没有出声,最后问:“几分把握?”
“前半段已试过。收丹时两火同转,我未成功过。”
“那先开一炉,我替你守回流。成了再添,不能赌人命。”
温既白点头,将药材按方分好,没有一句豪言壮语。
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前几日我还嫌他分开煮的两锅粥太占灶,随口说过,两口锅也能同时烧,只要别把火看丢了。
我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严厉的厨房管理者。
现在两个丹道高手围着他推演的火图,我终于明白,这些人背着我,究竟把我的废话加工到了什么价钱。
丹室里起了两种光。一道青白,另一道浅金,在炉身两侧缓缓转动,中间始终留着一道极细的间隙。
起初尚算安稳,第三转时,火光却陡然一颤。
我往前迈了一步,立即停下。我帮不了那个炉子,进去只会多一个需要他们分神的人。
我转身守住门口,把想挤进来求药的人引回廊下,告诉他们下一次会有人出来报信。又找厨房煮了热汤,送给轮换下来的丹师。
等我抱着空碗回来,窗内的光已经转到了第七次。
温既白的背影一点没动,手背新结的痂却裂开了。顾丹师额上也满是汗,另一位丹师赶忙接住她引下的乱流。
没人能凭一句悟了,就把别人七年的苦功替掉。
最后一转完成时,炉盖并未冲天而起,也没有龙凤来替他吆喝。
九颗颜色各异的丹丸落进玉盘,连碰撞声都很轻。
顾丹师低头看了许久,忽然拿袖子擦了擦眼睛。随后,她转身一拍身边还在发愣的小弟子:“送药。愣着等丹自己走过去?”
这一夜,药楼的灯一直没灭。
最后一批伤者稳住灵息时,城外的泉道也终于封好。有人在门口喊雨停了,我抬头去看,才发现天色已经发白。
温既白被顾丹师赶出丹室。他走到廊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先被我往嘴里塞了一块软糕。
他难得露出有点茫然的神情。
“先吃。”我将水杯递过去,“你要是饿倒了,我可扛不动。到时只能请怀川背,你自己考虑体面。”
他低头咽下糕,眼睛慢慢弯起来。
“师姐,可以借我靠一会儿吗?”
我看了看旁边的柱子,挺粗,挺稳。但他看着的是我。
我于是很有大师姐风范地坐直,拍了拍肩。下一瞬,他额角贴过来,发丝蹭着颈边,我整个人从坐直变成了僵直。
他只靠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低头看他安静的眉眼,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都轻了。伸手替他挡住一缕从檐下漏进来的光,又将自己的披风拉高一些。
这人平时什么都肯照料,自己累成这样,倒只会问能不能靠一会儿。
十多天后,最后几位伤者也出了药楼。
顾丹师将双火九转的完整记录送往各地丹阁,请同行复验。其间温既白又独立成丹两回,收火的细处渐渐稳了。药师会给他立名的时候,他正蹲在后院,帮我从石缝里捡掉下去的一枚铜钱。
长长的颂帖念到“丹道圣手”四字,他才回头。
我替他接过帖子,偷偷扫了一眼末尾的奖银,顿时比他更有获奖的觉悟。
“温丹圣。”我肃然道,“回去请客。”
他将铜钱擦干净,放进我手里:“听师姐的。”
我们在白鹭城住满三个月,返山时,整辆车都是人家送的东西。药材、锦旗、腊肉,甚至还有两笼鸡。
我怕鸡叫吵着他休息,温既白却说无妨。路上,他拆开一封丹阁来信,认真把其中提到的两处疑问记下,又邀我看山边的云。
我看的是他的侧脸。
人一旦不饿不困,心就又开始不大老实。
回到枕云宗的第二晚,他来敲我的门,手里没有药,没有汤,连常带的药箱也没拿。
我无端紧张起来:“有事?”
“想请师姐走走。”
我端庄地应下,转身关门时,顺手把放反的发簪转正。
山路上灯不多,月光倒好。温既白陪我走到药庐门前,将一张新添的小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你以前来坐,总说这边挡路。我量过,放这里,不妨碍进出。”
“很好。”我点头,心里却在想,凳子也安排好了,这人今晚恐怕不是来讨论道路规划的。
他站在我面前,沉默的工夫比平时长了一点。
“师姐,我喜欢你。”
我已经尽量做好准备,可那几个字真落下来时,脑子里还是像有人把一锅糖炒炸了。
他望着我,眼里的笑意收敛,声音也慢下来。
“从那只装饼的袋子开始。那日你说,别把别人都照料好了,自己连饭也不会吃。后来每次出门,我都想多带一点,万一你也饿了。”
我记得那日。我忙着擦他鞋边沾的泥,怕他踩脏新洗的地,语气算不上多温柔。
人家的暗恋起点都是花前月下,他从一张饼和一块抹布开始。
却偏偏叫我心软得不像话。
“这次出去,你总问病人夜里睡不睡得着,也总问我吃没吃饭。”他顿了顿,“我想,往后的日子里,也有人能这样问你。那个人,我很想做。”
我低头摆弄袖口,摆弄得快把线扯出来,才勉强稳住声音:“既白,这件事须慎重。”
“我知道。”
“我不能因为一时……”我卡住,没好意思把见色起意说出来,“不能随便答应你。”
温既白点头,神色认真得叫我舍不得再躲。
“你不用今晚答。”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平时说话总留一半,今日这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我看向他垂在身侧的手,发现指尖轻轻蜷着。
这位在一炉两火前也不慌的温丹圣,原来会紧张。
我忽然生出一点胆子,问他:“想了多久才来?”
他无奈地笑:“下山以前便想。今夜临出门,又站了半个时辰。”
我险些当场丢盔弃甲,只好捏紧袖子,郑重承诺会认真想。
走回前廊,他问可不可以牵我的手。我抬眼,他便补了一句:“不算师姐答应我。只是想牵。”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只到廊下。”
他的手温热,掌侧还有那夜留下的一小片粗糙伤痕。走到灯下时,他果然松开,没有再多留一寸。
我回房坐了许久,最后把谢停雪送的坐垫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腾出足够的地方发愁。
原本以为那是桃花。
如今看来,是桃林。还带两株没开花的,正扎根在我家院子里。
几日后,商家的人送来一封烫金请帖,邀请商逐风参加旧阵试修。商逐风拿着帖子看了半晌,难得没有立刻笑着说自己一定赢。
陆怀川也在这一日收到一根灰羽。送信的灵禽停在他的肩上,低低叫了几声。他摸了摸羽根,取下系着的细布条。
我端着茶走过去,看见布上只有两行字。
雾原将封,望归议事。
他将布条收好,抬头看向我。我把茶递给他,又伸手将商逐风那封快被捏皱的请帖摊平,挪来两张凳子。
“坐下说。一个一个来。”
商逐风把那张请帖重新展开时,我险些以为他伯父给他寄了张被面。
信纸是描金的,边角绣着云纹,连一句“限期归家”都金光闪闪。
我看完,沉吟片刻:“你家写信,一封多少钱?”
商逐风原本绷着的嘴角松了:“师姐喜欢?我叫他们送一箱。”
“我喜欢你下回把信纸折起来,背面还能记账。”
他笑着照做,刚折到一半,陆怀川肩上的灵禽低低叫了一声。
陆怀川垂眼听完,把那根灰羽收好,告诉我们,雾原的旧契碑出了裂缝,族里请他回去查验。暂时无人受伤,可若拖到今年雾潮,恐怕会出乱子。
他要先回去看。我把装好的干粮递给他,忍不住多塞了两块饼。
“有事就传信,别自己扛。”
他接过包袱,指尖在我手背上停了一瞬:“好。师姐也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有事传信,还是一样别自己扛?
我现在倒是没扛什么,就是心里同时住着两个刚表白的男人,有点挤。眼前这一个还握着我的手,旁边那个拿描金请帖给我扇风。
再挤挤,好像也能坐下。
不行,许知意,你清醒一点,那不是食堂拼桌。
商家的旧阵会设在白鹭城外的落潮镇。那地方靠着灵潮河,一百多年来,全镇的堤坝、桥梁和护宅阵,都连在一枚镇河石上。
商伯庸请侄子回去,是要他接手镇河石,顺便告诉那些背地里议论商家小少爷只会花钱的人,他究竟有没有真本事。
“若我只照着祖传阵图修补,最多算个合格的继承人。”商逐风坐在车窗边,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我想试的东西,伯父不认。”
我看了看他的侧脸,又看了看露在袖口外的手腕。
好看。连烦恼都显得贵。
“他不认,你就先做给自己看。”我端着茶杯,“不过别一口气把镇子拆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起来:“师姐,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回答。上回他做的自动门把我锁在院外,他在门内满怀歉意地解释,阵法认不出我身上的灵力。
我隔着门问:“那它也认不出你师姐的脾气吗?”
他说:“似乎也不能。”
我至今记得那夜,他满脸灰地拆门,手指被木刺划破。我从门缝里塞进去一块布,叫他先把血擦了。
“留个出口,别把自己也堵死了。还有,坏哪块换哪块,别一扇门坏了,要把整座院子都掀掉。”
他第二天就给了我一把普通铜钥匙,认认真真教我拉动门栓。后来再改机关,也总先检查手动开关。
可他对会发光、能飞起来、价格昂贵的大阵,仍旧有种很难戒掉的偏爱。我对他的信心,主要建立在凡事还肯让我先报个价。
落潮镇的阵师们却不肯给他试半座院子的机会。
商逐风摆出十二块巴掌大的木阵盘,说要把旧阵分成彼此独立、又能相互借力的十二段。商伯庸只问了一句:“断开总阵,谁来保全城?”
他不是来挑刺的。他带我们走过河堤,指给我们看三十年前涨潮留下的水痕。最深的地方,高过我头顶。
“阵可以坏,人不能拿来试。”
商逐风的手指搭在阵盘上,半晌没有动。
我对阵法一无所知,但这句话我听懂了。
于是我问:“可有不住人的地方?”
镇西有座废弃的染坊。商伯庸给了我们钥匙,说明期限二十日。测试期间,商家会派两名阵师盯着,一旦影响河堤,立刻叫停。
商逐风跟我道谢,我赶紧摆手:“先别谢,租金从你零花里扣。”
染坊第一回试阵,十二块阵盘同时亮起。风从东边进,水从西边出,杂乱的灵息在半空铺出一张漂亮的网。
我刚想鼓掌,其中一块忽然炸了。
另外十一块跟着冒烟。
商逐风脸上那点得意还没收回去,头发先竖了起来。
我抱着账本站在门外,沉痛地记下一笔:第一次,失败。损失阵盘十二,房梁一根,师弟的体面若干。
他凑过来:“最后那项不必记。”
“那你别顶着这头头发,离账本这么近。”
后来十几天,染坊里不是响就是冒烟。我负责采买、记损耗、通知附近晒布的人收衣服。商逐风和两名阵师负责找问题,谢停雪抽空来过一趟,替他们把一根歪梁扶正。
谢停雪看了看那一排烧黑的阵盘:“你的出口呢?”
商逐风指给他看。
“灵力走的出口,不是你逃命的出口。”
商逐风默默把指向后门的手收了回来。
原来高手之间也会说这种话。我安心了,看来我偶尔讲两句人话,并不十分突兀。
第十七日,阵盘终于不再连着炸。
我们故意抽去东边两块,剩余的阵没有死撑,反而缩成两个小圈,护住预先摆进去的陶罐。商逐风蹲在地上,盯了很久,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不是处处都要满。”
“嗯。”我正在算钱。
“留的地方不是缺陷,是让另一种变化能进来。”
“嗯。”
“师姐,你看着我。”
我抬头。他额上有汗,衣领被热气蒸得微敞,锁骨下粘着一点木屑。阳光照过来,眉眼亮得叫人无法专心算账。
看了。看得很认真。下一步是不是应该替他把木屑拿下来?这属于同门互助,完全可以写进宗门日常。
他却把一块新的阵盘放进我掌心,笑道:“成了。”
我低头看了片刻,肃然道:“善。”
善什么善,我方才连他后半句话都没听全。
这回我没敢让自己的“善”作准,转头请两位监试阵师再验。他们拿着结果看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天一早,请来了商伯庸。
商伯庸看完验阵的记录,同意把试期延长。可一回成功,离真正能用还差得很远。
接下来四十来日,商逐风把染坊里的小阵搬到空河滩,轮番试过雨、风、泥沙和突然闯进来的鸡。最后一项原本不在计划里,是镇上王婶放养的。
鸡过阵,阵没坏,他追着鸡摔了一跤。
我赶到时,他坐在泥里,掌心还护着一块新刻的阵盘,看起来有点委屈。
我忍住笑,拉他起来。他借着我的力起身,却没有立刻放手,低头看了看我鞋上溅的泥。
“脏了。”
“回去刷。”
“师姐不嫌弃?”
我心想,你这张脸,就算在泥里种一夜,长出来也得是朵名贵的花。
嘴上还很稳重:“试东西哪有不脏的。”
他忽然靠近半步,替我摘掉发边一根细草,笑得比得了谁的夸奖都高兴。
此后又有个新难题:阵盘坏了,除了他,旁人不会换。
我问能不能少说点术语,先拿我试试。商逐风在河滩上教了我一下午,发现我只会按颜色对号,便把七张图全部重画,连插槽都做成了不能放反的形状。
到最后,负责监试的一位老阵师找了个从没摸过阵盘的船夫。那人照着图换完一块,整片小阵安稳地亮了起来。
商逐风蹲在旁边,半天没说话。回去时,却将那张被摸得发皱的图,小心放进了贴身的袋子。
旧阵会按期开门。四张试台上,各摆着一座落潮镇的缩景,街巷里走动的都是小陶人。
九宗会请来三位顶尖阵师出题。每席限一百灵石、十二枚补阵盘,三轮随时改变需求、抽走零件。外围另有独立护阵,做坏了也只砸陶人,不会伤到观众。
我抱着账本当报修员,不许碰阵。别席带的是阵师,我连脚下哪块能踩,都问了两遍。
商逐风还笑:“师姐,跟平日一样就好。”
平日一样?那我现在该催他把上个月欠的账报了。
第一轮,护屋、通路、御风。旁边三席先后亮起完整阵图,商逐风却还在给十二块小阵盘分放灵石。商伯庸坐在台下,眉心渐渐皱紧。
好在最后一炷香燃尽前,镇里也亮了。
只是亮得东一块、西一块,像被谁缝过的被子。
第二轮,陶人开始报修。
药庐要凉,染坊要热,米铺要避风,学堂又嫌屋里闷。需求牌一块接一块翻,我刚读完这边,那边又添了两条。
商逐风手指飞快,阵盘跟着一块块挪换。片刻工夫,药庐结了薄霜,染坊升起白汽,学堂的窗外有风,纸却不乱飞。
我刚松口气,举牌的陶人又围住我。
“东巷没说不见光!它只是不想漏雨!”
商逐风立刻收窄屋上的阵。那陶人终于把牌子放下,抱着花盆去晒太阳了。
我擦了擦汗。想不到都穿越了,还得替人反复核对要求。
第三轮,主考伸手一点:“总枢失灵,再断东街两盘。”
旁席的光同时乱了。几位阵师并不慌张,迅速提取备用灵石,开始续接总枢。
商逐风却一把将那块最大的阵枢拔了出来。
我差点把账本扔了。
“题目是修阵。”一位主考提醒。
“这一块不修。”他把总枢放到桌边,“它拖着其余的,我先拆开。”
没有总枢,十二块小阵盘仍各有供灵。东街坏了两块,他只将邻巷暂且不用的阵盘调过来,关上空库,先让学堂和药庐照常运转。
接着,他十指展开,掌下的阵纹一道分作十道,十道又向四面伸开。
我看见染坊的热气绕过药庐,米铺的避风阵接住学堂掀起的一角纸。上千道细光在不同的落处明灭,留出的空隙,恰好能容下一次新的变化。
三位主考同时站起身。
其中一人又抽去两块阵盘。商逐风换了半步,手指一勾,街灯依次暗下,灶火却还安稳地烧着。此时缩景已转为白昼,本就用不着街灯。
主考收回手,盯着缩景良久,笑了。
最后清账,陶人无损,所有报修结清,还剩四十一枚灵石。那张被摸皱的修法图,三位主考传着看了一遍,连商伯庸也走上台,拿起一块阵盘细细验过。
七日后,复核完全部阵图的九宗会,正式将“千阵君”写进新榜。
我站在榜下,心情复杂。
教他留后门的时候,我只盼着自己进门不必靠翻墙。
他竟然给整个修真界留出了一条新路。
商伯庸没有当众认错,也没忽然把全部家产拍给他。他把染坊的钥匙重新放到商逐风手里,问:“这种阵,普通阵师学多久能修?”
商逐风答:“单修一块,两个月。全懂,得看天赋。”
“那就先写单块的修法。别只顾着自己成名。”
商逐风愣了一下,低头笑了:“知道了。”
回山那日,他把那把钥匙挂在腰上,和满身值钱的玉佩挤在一起,铁锈一点也不贵,却晃得格外响。
当晚,他说后院新装了一盏灯,请我去看。
我到的时候,满院桃花同时亮起,地面浮出一条金色小路。商逐风站在尽头,红衣束腰,发带被风掀起来,整个人像一件终于学会自己发光的昂贵首饰。
我心里那张不许心动的告示,当场被吹跑。
“师姐。”他开口,“我准备了很久——”
墙头忽然传来一声喷嚏。
我转头,没看见人。可花上的金光立刻散了大半,剩下的小路绕了个弯,直通菜地。
商逐风闭了闭眼:“谢停雪,你别碰那颗白菜。”
墙外的人说:“是风。”
风还会说话了。枕云宗的生态真是日新月异。
商逐风索性把灯都灭了,只留下廊下一盏。他走到我面前,把一个小木盒递过来。
里面不是玉,不是金,是一把包着木柄的铜钥匙。
“你嫌账房吵,我把后院空着的小书房收拾了出来。锁不用灵力,钥匙只有这一把。你不想见谁,谁也不能进去。”
我摸着磨得光滑的钥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声音比往常低:“师姐,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
我故作镇静:“修行有成,也不可一时冲动。”
“不是一时。”他笑了一下,“我做门,把你关在外面的那晚,你气得说要把我写进账本。可我拆门划伤了手,你从门缝里递进来的第一样东西,是干净的布。”
“别人常问我花了多少、做成没有。你先问疼不疼。”
他不笑了,我反倒更慌。
这个人平日里像个移动的钱庄,忽然把所有亮闪闪的东西都收起来,只剩一双认真望着我的眼睛,杀伤力竟然更大。
“我知道二师兄和三师兄的心意。”他停了一下,“我不比谁先,也不拿那些东西换你的回答。可我不想因为怕输,连喜欢你都不敢说。”
我握紧钥匙的木柄,终于把那句“此事容后再议”咽回去。
“不是你不够好。”我认真说,“是我还没想清楚。我现在点头,对你不负责。”
“那就想清楚。”他替我合上木盒,“只是想的时候,也给我留个位置。”
位置留了。
不仅留了,心里那家食堂已经因为他擅自装修,铺上了金砖。
我去了后院,试了试新钥匙。小书房里没有描金的阵纹,只有一张晒得到太阳的桌子,和一把我坐着刚好能踩到地的椅子。
我站在门边发了很久的呆,头一回觉得,脸红这件事也不能全怪自己没出息。
陆怀川的信,在第二天送到。
信只有两页,第一页是他写的:找到原因了,暂时平安,想请师姐过来。
第二页是温既白此前请雾原药师附上的详报,说旧兽契压住了许多灵兽的迁徙本能,契碑裂后,兽群彼此惊扰。今年雾潮又来得早,几处避险的通道已经堵了。
我把第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暗藏什么阅读理解。
很好。终于有个师弟请我出门,不是为了让我点评一门我连名字都读不顺的神功。
我到雾原时,陆怀川正在和一只赤尾鹤商量借路。
那鹤比人还高,站在石上,看他的眼神和村口收过路钱的大爷差不多。
陆怀川听了一会儿,回头告诉我:“它要鱼。”
我松口气:“好办。”
“只要北潭的,不要南溪的。”
“……它还挺讲究。”
鹤冷冷瞥了我一眼。
陆怀川替它补充:“也不要昨日的。”
行,是个掌握核心通道的甲方。我熟。
雾原的人住在一片高低错落的石寨里,兽群就在寨外活动。陆怀川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后来跟师父上山。族里见他能听懂不同灵兽的心声,便一直认定,他该承下祖传的万兽令。
所谓万兽令,是把众兽的誓印收在一人身上。人发号,兽听命。换来强大的力量,也担着一旦主人失控,整片雾原都会随之躁动的风险。
陆怀川把那枚黑色令牌摆在桌上,说他不想接。
寨里的岑婆皱了皱眉:“有这份本事,为何不肯?”
他沉默了一会儿:“它们若不愿意,我不想强压。”
岑婆看向我,显然想请大师姐开导开导。
我把刚到嘴边的蜜水咽下去,端正坐好。
“他不是已经说了么?”
“说什么?”
“不愿意。”
这三个字出口,屋里安静下来。陆怀川抬起眼看我,眼底一点光慢慢亮起来。
我险些又去端杯子,装作自己只是顺口。
可我忍住了。
师姐的架子可以借,别人的一辈子,不能拿来给我凑深沉。
他提出先拆掉一处旧契,试做彼此都能解开的短契。岑婆没有立刻同意,只许他先在外围试,不能碰镇着整个寨子的祖碑。
接下来一个多月,我跟着他翻山越岭,见识了什么叫众口难调。
山猿愿意搬石头,但不肯靠近赤尾鹤的巢。白角鹿可以领路,却拒绝在夜里走。灰狼愿意护队尾,前提是别让驮粮的岩羊挤它们的幼崽。
我记了满满一本。
原来万灵之主上岗之前,也得先做需求调查。
陆怀川每晚把我记的东西摊开,重新分路线、改约定。有一次,他和一只受惊的小山猿耗到深夜,回来时,肩上新添了三道抓痕。
温既白替他处理完,吩咐我看着他半个时辰别乱动,便去查寨中病兽。
于是我非常尽职尽责地看着。
肩膀很宽,手臂很漂亮。皮肤晒成暖色,和山上另外几个风格全不一样。伤口旁边的肌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得我想给自己也请个大夫。
陆怀川坐得笔直,忽然说:“师姐,你看的是另一边。”
我立刻把视线移回来:“两边都要看,免得遗漏。”
他耳根红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躲开,反而看着我问:“是怕我伤着,还是还有别的?”
我心里一声巨响。
谁教他的?谁把我们最老实的师弟教得会追问了?
外头恰好传来商逐风的声音,我借着有人找的由头夺门而出。走出三步才想起来,我方才还在叫他别乱动。
很好,屋里病人没动,陪护跑了。
商逐风带来一些能随时拆换的小阵盘,谢停雪也到了,帮忙清理山道。我们试着把不同兽群安排进一次小规模的撤离演练。
头两程很顺。到了横跨热泉的石坡,白角鹿却集体停下,不肯再迈一步。
后头的岩羊跟着堵住,灰狼不耐烦地转圈,山猿把背上的木箱一放,干脆坐了。
陆怀川额上全是汗。他能听见每一种声音,偏偏越听越乱。许多缔下的短契开始闪,眼看就要散。
“它们之前答应了。”他低声道。
我看着那群一直盯着热泉的鹿,忽然问:“它们答应的是领路,还是踩着冒热气的石头领路?”
他怔了一下。
我心里也不大有底,赶紧补充:“你再问问。我看它们蹄子缩得厉害,不一定是不肯帮。”
问完,他垂下眼:“鹿怕热泉里硫灵的气味。我之前没问到这里。”
我们只好退回去,重排一遍。白角鹿领前半段,过热泉换岩羊;山猿不背全部木箱,先把一部分转到高台;灰狼也不再盲目等后队,另开一条让幼崽通过的小路。
又试了四回,队伍才完整走过去。我们换了一条山道,又从头试了一遍。光是核对能够落脚的高台,就用了十几日。
有天下午,一头老岩羊迟迟不来,陆怀川找了半座山,最后在背阴处发现它正守着同伴生产。
回来时,他把自己的安排划掉了几行,将那头岩羊和新生幼崽都添进了被护送的一栏。
我趴在旁边看,问他还生不生气。
“没有生气。”他说,“是我只记着它能背东西,忘了它也有别的事。”
我撑着下巴望他。他写字不快,每一笔却很端正,手背上的几道浅疤被灯火照得柔和。这样一个人,当年坐在我面前,说灵兽都不肯听他,怕自己让师门丢脸。
如今他在做的事,哪里只是让谁听话。
“怀川。”我叫他。
他抬头,我忽然又说不出什么高深的话,只伸手,把那盏照得他眼睛发涩的灯移远了些。
“慢慢写,今夜我陪你。”
他握笔的手停住,半晌,耳边浮起一层薄红。
我移开眼,假装专心看图。其实图上那些细线已经乱成了一团,全都在往他那边跑。
第二日,我们又把整条路演练了一遍。我嗓子都喊哑了,陆怀川却把最后一条短契放开,让那群鹿自行回林。
岑婆看着它们离去,不放心地问:“若它们到了正日子不来呢?”
陆怀川抹掉掌心汗水:“再找愿意的。不能因为我怕,就把它们锁住。”
雾潮真正压下来那天,比推算早了整整六日。
远处群峰像被白布一层层吞没,林中的鸟忽然成群飞起,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旧契碑上最后一道裂缝贯穿到底,压在兽群身上的誓令同时反噬。
寨外响起一片惊吼。
岑婆拄着杖,咬牙要去补碑。陆怀川拦住她,伸手按上裂开的石面。
“现在再补,走出去的也得被拽回来。”
“那寨里的人怎么办?”
他没回答空话,而是把我们试过的路线图铺在地上,指着早已验过的落脚点,逐一报出谁守哪段、谁能带多少人。
岑婆盯着那张图,最后把黑色令牌递给他。
陆怀川接过来,却没有把自己的血滴进去。
他将令牌嵌回碑心,借它打开了残存的旧契。
山林里仿佛有无数根绷紧的弦,忽然一起松了。
第一群冲出来的灰狼绕过他,奔向幼崽。紧跟着的岩羊跑出十几丈,也转头叫了一声。原本散乱的队伍,竟按演练过的路线重新聚拢。
并不是所有灵兽都来了。赤尾鹤的头领迟迟没现身,崖上的一段绳索便无人递送。
我看得手脚发凉,陆怀川却只改了一句令,让山猿带着索头先从侧面攀上去。它们怕高处的横风,谢停雪就踏着山壁,一剑一剑削掉突出的危石,替它们开出能抓握的地方。
兽群有不肯做的事,人也能补。
我照着名册清点最后一批出寨的人,刚喊到一位老人的名字,背后的坡地忽然塌了。
商逐风的阵盘亮起,托住下坠的板车。陆怀川跃过去,把卡在车轮下的人抱上来,再回身接住一头跌落的幼兽。
那一瞬,数不清的细光从林间、崖上、雾里汇向他。
不像旧兽契那样一道压着一道。每一缕光都接着不同的生命,亮一会儿,退开些,又让另一道补上。
陆怀川抬起头,眼底浮出很淡的金色。
林中的声音忽然不再混乱。我仍旧听不懂,可我看见他像终于找准了每个朋友说话的次序,一声声回应,稳稳接住了那片将要倾倒的山林。
雾浪撞上半山崖,在接连亮起的灵光前分开,沿着空出来的山沟奔下去。人和兽的长队从崖侧穿过,直到最后一头灰狼也叼着幼崽上了高台,陆怀川才放下手。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我赶紧扶住,差点被他一起带倒。
平日看帅哥,只觉得越高越好。真往怀里倒,才知道这个喜好多少有点不考虑实际情况。
他迅速撑住旁边的树,低头看我:“没砸着?”
我摇头,眼眶却热了:“先顾你自己。”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像照进深林的一束光。
善后又花了二十余日。陆怀川带着各族重订短契,安排往后的巡山与迁徙。我陪他走完最后一条山道,才发觉从来这里到现在,已近三个月。
雾原的人称他万灵之主。岑婆亲自把一枚新的骨印交给他,问他愿不愿意主持各族的盟会。
他愿意,但说要先回山。
“枕云宗还有什么事,比接任更急?”
我也好奇,正准备听个宗门大事,他却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低头喝水。
别看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师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喝一个空杯子。
回山后第三日,他在那扇已经修好的门前敲了两下。
我开门,先看见他手里的小陶罐。是雾原的梨花蜜,我在石寨时夸过一句好喝。
“给你留的。”他说。
我接过来,正要请他坐,他却站在廊下,没有动。
“师姐,我这次回来,有一句话要说。”
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轻轻响。我心里那三张已经坐满的桌子,齐齐安静下来。
“我喜欢你。很久了。”
陆怀川说得很慢,像怕我把哪个字误听成请教功法。
“我知道你会想,我是不是把同门的照顾认错了。所以在雾原的时候,我认真想过。”
“我想让你看看我住过的地方,想带好吃的回来,想你冷的时候,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我。”
他停了停,耳根红透,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你那次劝我别急着给猫洗澡,说我也可以不愿意,我就总想,下回有难处,能不能第一个告诉你。后来想说的事越来越多,连山里今日开什么花,都想你能看见。”
“这些,不是我对别人的心思。”
我抱着蜜罐,脑子里还有最后一点残存的师姐威严,努力提醒我,此刻应该说点稳重的话。
可心里另一个我已经挽起袖子,准备把那点威严推下山。
我憋了半天,问:“所以,你急着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点头:“我想当面说。”
“你不怕我拒绝?”
“怕。”他答得很快,“但你说过,我不愿意的事,可以不答应。我想,你也一样。”
这一句,把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玩笑,轻轻按住了。
我不是不想答应。我是太想了,想得连自己都害怕。
更怕他们喜欢的,只是他们替我悟出来的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师姐。
我把蜜罐放好,认真看向他:“给我一点时间。我有些事,要先和你们说清楚。”
他没有追问,只应了一声好。
第二天早饭,四个师弟难得全在。
谢停雪替我挪开烫手的粥碗,温既白把一小碟腌笋推近,商逐风问小书房的新钥匙好不好用,陆怀川坐在旁边,一声不响地把蜜水倒进了杯子。
我端坐中间,表面上宛如一个久经世事的宗门长辈。
实际上,我觉得自己像走进了四家铺子,同时欠下账,还都不是拿灵石能还的那种。
不能再拖了。
我正要开口,一只传书鹤飞进院里,落在桌上,抖开九宗会的金印。
“恭请枕云宗沈照棠,于万法会开坛授道。”
后面还有一句:“四徒并耀,足称天下第一名师。”
我捏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商逐风已经凑过来,看见落款,高高兴兴道:“师姐,还是首座崔玄衡亲自请的。他们说要备下照道台,好让各宗弟子亲眼看你演示。”
我缓缓放下杯子,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心里那间刚添了第四张桌子的食堂,塌了。
我沉默片刻,先圈出了“四徒”两个字。
“这个得改。”
商逐风笑出了声:“师父看见,得说你趁他不在,把他的徒弟全收了。”
我心里一跳。
你不要乱讲。
我虽然确实有过类似的不法念头,但没打算在辈分上占这个便宜。
谢停雪拿过请帖,目光落在“演示”二字上:“不愿去,可以回绝。”
我立刻看他。
他补充:“我陪你回信。”
多么可靠的二师弟。长成这样,还允许别人拒绝上班,简直比那柄留白剑更值得立庙。
我确实写了回信,没再说那些虚虚实实的话。
“我不会剑术丹法,亦不能御兽布阵。宗门课业各有记录,愿与诸位交流照管同门的心得,技法演示恕难从命。”
写到这里,我又添上一句:“那四位是师弟,并非弟子。”
信送出去后,九宗会很快回复,改了称呼,也说不必出手,只需与四人一同赴会,讲讲他们修行的经历。
这倒在我的能力范围里。
比起讲什么剑心圆融,我讲他们炸过几只锅,足足能开三天坛。
我们定下半月后出发。四个师弟各自回信安排手里的事,谢停雪推迟了一场切磋,温既白将复验交给顾丹师,商逐风在染坊留了两名能修阵的帮手,陆怀川与雾原约好下次议事的日子。
他们都有了很大的天地。
偏偏忙完以后,都坐回我家那张饭桌旁。
我头一回发现,桌子太小了。
从前是放不下菜,如今是放不下眼神。
谢停雪会记得哪块肉没骨头,温既白记得我前一晚没睡好,商逐风说镇上开了间新点心铺,陆怀川则把他那边的窗户关了,免得风直吹我的脖子。
我端着碗,十分想给自己颁一个奖。
别人修仙求长生,我吃顿饭居然要克服四次贪念。
可人总不能只顾着贪。
尤其谢停雪已经等了很久。他从不催,每次出门都只是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带的。我却不能把他的不催,当作自己可以一直不答。
我拿了一张纸,认真写下四个名字。
写完便停住了。
我在干什么?
排班吗?
恰好商逐风从窗外探头,看见纸上的东西,眼睛亮了:“师姐,总算轮到分日子了?”
我当场扣住纸:“没有!”
温既白正从廊下经过,闻言脚步一顿。谢停雪在院里擦剑,手里的布也不动了。
陆怀川最后来的,望着我们,迟疑地问:“分什么日子?”
商逐风还没说话,我先一步站起来:“扫院子!”
很好,端着架子的代价,是我接下来半个时辰,被迫真的给四位绝世高手安排了洒扫。
谢停雪一剑削平了不肯贴地的竹枝,扎了一把扫帚。商逐风想让扫帚自己动,被我一眼看回去。温既白将扬尘的地方洒湿,陆怀川抱起那只灵猫,免得它把刚扫好的叶子重新踢散。
四个人在院里忙得有模有样。
我站在廊下,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虚。
原来我最害怕的,已经不是他们发现我不会修仙。
我是怕他们发现,自己喜欢错了人。
夜里,我坐进商逐风收拾的小书房,拿出那面两生镜。镜面暗沉沉的,照着我的脸,也照着桌上那张写了四个名字的纸。
我想了很久,在旁边添上自己的名字。
许知意。
落下最后一笔时,镜中忽然泛起一点水光。
我吓得把笔扔了出去,刚想喊人,镜里先浮出一行字。
“许姑娘?”
我的手停在半空。
后面紧跟着第二行:“你终于肯写自己的名字了。”
我屏着气,用手指碰了碰镜面,抄起笔写:“沈照棠?”
“是我。”
那两个字浮出来时,我眼睛一下就酸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或许是过了一年多,总算有人知道我不是忽然学会了异世生活;或许是那个曾在日记里说想离开的姑娘,真的走到了她想去的地方。
我写得太急,一滴墨落在纸上,晕成个很大的黑点。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那边的东西都会用吗?”
镜里安静了一会儿,像她也在认真思考怎样回答。
然后出现了三个字。
“锅炸过。”
我望着镜面,眼泪还没下来,先笑出了声。
“只炸过一次。”她补充,“后来照着纸上写的做,会了。你留的那份差事,我实在做不来,已经辞了。如今在一家旧书店帮忙,老板说我字好,让我抄书签。”
我捏着笔,慢慢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被困在我原来那张工位上,我也没有把她硬挤出自己的人生。
她告诉我,两生镜是她偶然得来的旧物,上面的残字写着,两端之人若都诚心想换一种日子,便可各渡一岸。
她当时只当传说,抱着镜子许过愿。再醒来,便到了我的屋子。
“原来那行‘对岸平安’,是你写的?”
“是镜子报平安。”她答,“我也看见了。后来才慢慢认出剩下的字,得等你愿意认自己的名字,才能问话。”
她又写:“没有人欠谁。若你不喜欢那边,我们可以一起再想办法。”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我最初想回去的时候,想的是家里的床、熟悉的街,和不必解释自己是谁的日子。
可如今想起“回家”,脑子里先冒出来的,竟是院子里四双不同颜色的筷子。
“我喜欢这里。”我写。
镜中的字很快亮起来:“我也是。”
我又写:“只是有件事,有点难。”
她耐心等着。
我鼓足勇气:“你的四个师弟,都说喜欢我。”
镜面停了好久。
久到我开始怀疑,两个世界之间的信号是不是断了。
终于,她回了一行。
“他们可知你连清尘诀都不会?”
我捂住脸,老老实实写:“还没全说。”
“那你先说。”她答,“至于喜欢谁,他们的心不归我管,你的心也不归我管。”
末了,她添上一个问题。
“闻不渡回去了没有?我给他留的账还没交。”
我回:“没有。”
她似乎很理解,写道:“那就告诉他,我不替他带人了。那边若有人愿意留,是留下陪你,不必替我。”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久。
我教她几个家电上的字,她告诉我宗门旧契放在哪只柜子里。没有谁提换回来。
天快亮时,镜光渐暗。她说明月再试着写信,最后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许知意,日子是你的。别替我端着了。”
我趴在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一定不知道,这句话比任何仙法,都难学。
第二天,我把四个人都叫到了小书房。
桌上摆了五杯茶,没有课业册,也没有九宗会的请帖。我穿着最寻常的衣服,连那把纯作摆设的木剑都留在了房里。
四个师弟进门时,神情一个比一个郑重。
商逐风甚至整了两遍袖子。
我看着他,险些因为紧张先笑场,只好捏住杯子,老老实实开口:“今天不讲修行。”
四双眼睛看过来。
“我要说的是我自己。”
我从许知意这个名字开始讲,讲那个没有灵气的世界,讲自己醒来的那天,讲沈照棠留在日记里的愿望,也讲两生镜里昨夜浮出的字。
讲到一半,我一抬头,发现谢停雪握杯的手已经停了许久。
温既白的神情很安静,商逐风微微皱着眉,陆怀川则一直看着我,仿佛怕我说完就要走。
我心里发紧,却没再用玩笑岔开。
“所以,我不是从前的沈照棠。我没有她的记忆,也不懂她知道的那些东西。”
“我让你们自己悟,起初真的只是因为,我答不上来。”
我指尖渐渐用力,把衣摆攥出一道折痕。
“停雪,我说不必等别人点头,是因为我也常常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既白,那两口锅,我只想吃顿不糊的饭。”
“逐风,我真没从门里看见什么大道。怀川,我也听不懂灵兽,我只看见那只猫把爪子撑得很辛苦。”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苦笑。
“你们以为我藏着本事,其实我藏着一肚子不明白。早该同你们讲,拖到今日,是我胆子小。”
屋里静了许久。
我一度想去整理桌上的杯子,好给自己找点事做。谢停雪却先开口:“从你那次醒来以后?”
我点头。
“雨夜里来找我的,是你。留在岸上接人的,也是你?”
“是。”
他垂眼看着杯中那点茶,慢慢舒出一口气。
“那就没有认错。”
我的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温既白看向我,轻声说:“我以为你只是伤后忘了许多事。有时看你盯着丹经,眼睛已经在找门,我便想,还是别逼你。”
我一怔:“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你不懂丹道。”他忍着一点笑,“没看出来,清尘诀也不会。”
我脸上一热。
“那你还总来问?”
“有些问题,说给别人听,自己也能想明白。”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另外,我确实想多同你说几句话。”
我低头喝茶,险些喝出一整张通红的脸。
商逐风终于动了。他把杯子往前一推,很认真地问:“知意,是哪个知,哪个意?”
我拿笔写给他看。
他看了许久,叫了一声:“许知意。”
明明是我叫了二十五年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我却第一次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我只问一句。”他望着我,“你当时不说,是不是怕我们会把你赶出去?”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商逐风的嘴角收了起来。
“那往后别这样猜我。”
他说完,把手放在桌面,掌心向上,没有来抓我。
“你不知道的事,可以问。害怕也可以说。不用先把自己判输。”
我慢慢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陆怀川这才问:“你还想回去吗?”
“不想。”我回答得很快,“我想留在这里。”
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那就留。”他说,“名字变了,我重新记。人还是这些日子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走路的人。”
我忍了许久的鼻酸,终于有点压不住。
可话还没有说完。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逼自己坐正:“还有你们的心意。我不能再躲。”
四人望着我。
我原本准备了很多句像样的话,什么同门情深,什么情之一字不可轻率。真到了这一刻,却发现它们只会把事情说得更远。
“我喜欢你们。”
说完,我连耳朵都热了。
商逐风的眼睛先亮,随后意识到不对:“们?”
我闭了闭眼,认命点头。
“开始是觉得你们好看。”
这句话出口,温既白居然低头笑了。
我破罐子破摔地继续:“后来就不只是了。谁出门我都惦记,谁受伤我都难受,看见你们回来,我就高兴。”
“我没办法答应一个,又装作心里没有另外三个。可我也没资格让你们都依着我。”
我抬眼,认真看着他们。
“若你们不愿意,我会难过,但不会拦。更不要因为觉得欠我什么,拿自己的后半辈子来还。我没教会你们那些本事,那是你们自己一天天练出来的。”
这一次,谁也没有马上说话。
谢停雪看着我,眼里有很多我分辨不清的情绪。商逐风抬手摸了摸后颈,温既白的手指停在杯沿,陆怀川低头想了很久。
我心里那只逢美色必乱跑的猴子,也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别人的心不是我填完一张表,就能排得整整齐齐的。
“你们也想一想。”我轻声说,“这回换我等。”
那天,四个人先后离开小书房,没有谁摔门,也没有谁急着替别人答应。
我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桌上的茶杯收好。
走到门口时,谢停雪还站在廊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托盘,伸手接过去。
“师姐。”
我抬头。
他停了片刻,改口:“知意。”
我的心不争气地往上一蹦。
“你不是只会说那些空话。”他很认真,“我输了的时候,是你陪我坐着。至于后来那一剑,我知道是我自己练出来的。”
我愣愣看着他。
原来他一直分得清。
他把托盘端走,走出两步,又回头道:“别为了等答案不吃饭。你以前说过的。”
那天下午,我把大师姐那件最厚重的外袍洗了,晾在院子里。
商逐风路过,替我把晾衣绳拉高一点。温既白端来一碟刚蒸好的点心。陆怀川蹲下,抱走了准备扑衣角的猫。
我站在他们中间,仍然会心动,仍然想偷偷多看两眼。
可这一次,不必先把那些喜欢藏进一张“高人”的脸里了。
赴万法会之前,我又寄了一封信,请主办的人将名帖改成许知意。
修士改道号、换名姓,本不稀奇,对方问清便改了。我没有把两生镜的事讲给全天下听,只把自己该认的名字认了回来。
商逐风为此刻了五块新的行李牌,刻到我的那块,特意拿来问,字是不是太小。
我一看,整块木牌上只有三个字,远在厨房的陆怀川都能看清。
“可以了。”我说,“再大,山下的人以为咱们在抬匾。”
他笑着把牌子系好,又问我路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小声道:“你们还没……”
“想好会告诉你。”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别又替我猜坏答案。”
我立刻坐得比门前的石狮还端正。
表面上是听取建议。
实际上,额头那小块地方快烧起来了。
万法会设在白鹭城东的浮玉台。我们到时,各宗的人已经来了大半。商逐风的红衣才下车,就有人认出千阵君,紧跟着又认出谢停雪与温既白,最后看见陆怀川肩上停着的雾原灵禽,门口一下热闹起来。
他们围上来谈剑路、问丹方、约观阵。我抱着自己的包袱站在后面,觉得养了四棵小白菜,如今菜地忽然评上了天下名园。
正准备悄悄溜到卖点心的摊子旁,四个人同时回了头。
“师姐。”
周围顿时安静。
我手里已经捏起一只芝麻饼,不上不下,十分有世外高人的风采。
前来引路的执事忙迎过来:“原来是许道友。首座已等候多时。”
我只好把饼包好,心如止水地随他进去。
路上,他请我登浮云梯。我踩上去,梯子不动;他添了一道灵符,梯子还是不动。
我平静地问:“有没有普通台阶?”
执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有是有,只是绕些。”
“我不赶时间。”
他说要再调一调,我赶紧拦住。这东西万一突然发动,我身上没灵力,到时候别人登台论道,我得让四个师弟去天上捞。
一个穿灰布衣的老匠人从廊后过来,领我们走了侧门。他姓罗,负责会场的灯架、门轴和所有普通杂役要走的路。
我习惯性问了手动门栓在哪里,他很高兴:“总算有人肯问。前几回那些仙师,只顾着飞,灯掉下来还得我们搬梯子。”
他说护栏另供灵,试法不会伤到看台。悬席与灯架却借主阵余灵升降,一旦出了岔子,便得用侧廊的铁闸断开连接。
我顺手把路线记下,又问他是否能往休息处送张普通木椅。
罗师傅瞧了瞧浮在空中的贵宾席,连连点头。
原来不用灵力坐椅子,也值得有人如此欣慰。
崔玄衡就在台上。
他是九宗会的首座,眉眼端方,说话不急,眼神却像量过尺寸的尺子,看谁都带着几分审定。他确有本事,主持九宗会多年,归一阵曾替不少普通弟子理顺灵息,许多人都受过他的益处。
只是他很相信,既有一条已经验过的好路,其余人便不必再去乱走。
我坐到他对面的小木椅上,顿时比他矮了半头。
我默默把背挺直了一点。
端庄这种事,条件艰苦也得适当保留。
会一开始,四个师弟各自演了一段所学。
谢停雪以一柄铁剑分开满台落叶,却没伤藏在叶下的一只白蝶;温既白分两火炼出药性不同的几枚示范丹,当场交由顾丹师验过;商逐风随手拆下三块阵盘,其余阵纹仍各自运转;陆怀川则与几只来自不同地域的灵兽说定了次序,让它们依自己擅长的本事,共同渡过试场。
轮到那只挑嘴的赤尾鹤时,它拒绝了。
陆怀川听完,转头向我道:“它说,人太多。”
我忍着笑:“那就不来。”
旁边一只本来只负责观礼的小山雀,主动扇着翅膀飞了过去,补上最后那块木片。
台下掌声顿时大了起来。
崔玄衡望着那片渐渐收拢的灵光,问我:“他们所行四道,皆由许道友点拨?”
我刚要说话,谢停雪已经先开口:“师姐说过的话,确实让我想明白许多事。”
其他三人点头。
崔玄衡看向我:“不知是哪一门高法?”
我把准备好的四本课业抄录摆出来。
“这上头记着,他们各自学过什么,试错多少次,在哪位前辈那里求过教。没有一门能通四道的神功。”
他看了片刻,又问我,四句话的本意究竟是什么。
我想了想,坦然道:“切肉,熬粥,开门,洗猫。”
满台都静了。
商逐风转过脸,肩膀开始不住地抖。
我瞥他一眼。
你有什么资格笑?开门那条,纯粹是你害的。
崔玄衡却没笑:“许道友是在说,以日常小事悟大道?”
“他们是。”我指了指四个人,“我当时只是要吃饭、进门。后来听他们讲,也不敢不懂装懂,真遇到疑难,他们会找懂的人核验。”
台下有人问:“那许道友的修为……”
“没有。”
这两个字说出来,比我想象中轻松。
我没有摆旧伤的借口,也没说什么大道至简。旁边的测灵石经我同意后亮了一下,随后安安静静地灭了,确实探不到一丝可用的灵力。
周围终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崔玄衡看着我,神色郑重起来:“教导修行,总不能只靠几句随口的话。”
“当然不能。”我回答,“所以他们学了这么多年,不是听我说完,第二日就成了今日的模样。”
阮长老从席上开口,讲了谢停雪输掉的那几场剑。顾丹师翻出试炉记录,厚厚一摞,摆在桌上时砸出一声闷响。商伯庸与岑婆也各自说了亲眼看见的事。
我望着那些册子,心里忽然很踏实。
那些本事本来就不靠我的谎话立着,自然也不会因为我说实话就倒。
崔玄衡翻完几册记录,倒没再质疑他们的成就,只道:“各人的天赋,寻常弟子未必学得来。若要授道,还是该归纳成一门可循的正法。”
我点头:“能讲清楚的,自然可以教。可教剑该请停雪,教丹该请既白,不能把我的话印成口诀,发给人家就算完了。”
我看见台边正抱着一摞《名师点化录》的执事,默默把书往身后藏。
我:“……”
你们下手倒挺快。
商逐风已经走过去抽了一册,翻了两页,笑得很礼貌:“前辈,这里说师姐指点我熔万金为一阵。”
他抬头:“她真没让我这么花钱。”
席间有人笑出了声。
崔玄衡皱眉,命人把那些未经核对的东西收起,随后抬手,场中的四道阵门缓缓展开。
“既如此,便让诸位亲眼看看,各路新法究竟到了哪一步。”
这是他亲自布下的归一照道阵,原本就是今日的压轴试法。入阵者各取一盏明灯,再从四门之一出来,方算走通。内中会根据不同修为生出阻碍,主阵每隔一息都在变化,看台另有护阵,不与试场共用。
过去十年,只有三位名宿全程带灯出阵。
谢停雪看了一眼,问:“可以四人同进?”
崔玄衡道:“归一纳万法,自然可以。”
我坐在小木椅上,先举了个手。
满场看向我。
“弄坏怎么算?”
崔玄衡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停了停才答:“法阵本为试学所设,若真有所损,自由会中承担。”
我把这句话记在纸上,抬头冲四个师弟点了点头。
“行了,你们自己来。”
商逐风一下笑了。
就是这个笑,我太熟悉了。
上回他在厨房炸锅之前,也是这个神情。
四人踏入阵门的刹那,满场风声忽然一静。
谢停雪面前浮出千百柄剑影,温既白脚下升起冰火两路,商逐风周围的阵门层层错位,陆怀川耳边则响起千万声彼此争执的灵鸣。
他们不像旁人那样先找同一条路。
谢停雪甚至把剑垂了下去,任由一片剑影从肩侧擦过。他只看着那一点尚未封死的空白,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息,满天剑影被他这一剑分开,像有人翻过一页极厚的书。
台下的阮长老猛然坐直。
我也坐直了。
不过我主要是看见他转身时衣摆扬起,露出来的那一截腰线。
罪过。人家在论道,我的道心正在悄悄搬家。
温既白那边,两团本该互相吞噬的火竟被他分别引入掌中。他不让它们相争,反借其中流转的空隙,轻轻托起了第一盏灯。
灯光映着他的眉眼,温柔得像夜里替我留的那盏小灯。
我还没看够,商逐风已经把一块阵盘拔了出来。
席上好几位阵师同时站起:“不能动那个!”
他偏头笑了笑:“不拔,才都得听它的。”
拆开的阵纹没有散,反而绕过困住他这一门的阵枢,在他脚下结成上千道可以各自进退的小阵。那些不断改变位置的门,瞬间找不着该往哪里困他。
他大摇大摆地拎起第二盏灯,顺手给另外三人各留了一道出口。
陆怀川站在最后,听过那些灵鸣,没有像主阵预料的那样,以更强的心神压住它们。
他只是分辨出每一声鸣叫最先响起的位置,沿着它们之间的空隙,把一道道相互冲撞的灵息引开。
压在阵中的虚影渐渐安静,竟替他让出一条路。
第三盏灯落进他掌心时,谢停雪也提起了最后一盏。
四门齐亮。
崔玄衡案边那炷香,才烧短了不到半寸。
我看着四个站在光里的男人,脑子里先是冒出一句,他们怎么能这么厉害。
紧接着又冒出一句。
他们怎么能这么厉害,还这么好看。
这两个条件,单独拿一个出来,已经够我活得不太安稳。
崔玄衡却在这时猛地收起法印:“稍候,别动!”
归一阵向来只会将所有灵路导回收阵用的总枢,从来没遇见四路同时走通,又各不相让的情形。四盏灯虽然已被取走,收阵的灵流却挤在一处,迟迟不肯退回。
独立护阵稳稳拦住了外泄的风,看台没有受损,台上的悬席和灯架却被那股回流牵动,一齐往上升了半丈。
一位刚站起的长老冷不防失去座位,往下一坐,坐了个空。
谢停雪的剑光及时托住了他。
场中有人紧张,有人忍笑,还有人一边忍笑一边问前辈伤着没有。
我赶紧起身,跑向侧廊。
罗师傅已经到了铁闸边,正招呼另一个杂役加长手柄。那杆子沉,我搭上手帮他们托住,三个人一起往下压,闸轮终于转了起来。
一层薄薄的灵光沿着铁轮流过去,我下意识缩手,罗师傅立刻道:“隔着的,不伤人,放心!”
我咬牙重新压住。
谢停雪在场中看见我,刚要动,我赶紧喊:“这边有人!你们收好你们那边!”
我只会帮着扳铁杆,可他们恰好知道该怎样处理那些乱流。
温既白分开冷热两股灵息,商逐风逐一卸下冲突的阵盘,陆怀川让纷乱的灵鸣各归原位,谢停雪最后出剑,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牵着悬席的那一线余力。
闸轮落到底,满台的椅子终于重新停稳。
我松开手,喘着气回头。
四个师弟还各自提着一盏灯,一个不少。
场中安静了一瞬,随后掌声几乎掀翻屋顶。
崔玄衡收好法印,望着那四盏完完整整的明灯,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朝四人拱了拱手。
“是我把阵看得太满了。你们的路,已出了此阵所能量的范围。”
他没有假装方才是自己有意试探,也没再拿年纪压人。招来负责试法的长老,当众改了记档,并请他们将今日发现的收阵问题一并留下。
四个师弟还了礼,便径直朝我走来。
谢停雪先看我的手掌,温既白问我有没有被灵流碰着,陆怀川把水递到我嘴边,商逐风则去找罗师傅问,哪几件东西坏了,算在哪本账上。
满场的人,还在等他们说两句惊天动地的心得。
我却被四个人围得连掌声都快听不见。
“没伤着。”我举起双手给他们看,“真的。我只搬了根铁杆,你们别把我看成刚徒手托住了天。”
温既白垂眼,替我擦掉掌侧的灰。
“知道。”他说,“搬铁杆也会累。”
我的心被这句很普通的话轻轻撞了一下,接着,才发现看台上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我赶紧端正神情,想把手收回来。
他松手松得很及时,笑意却藏得不怎么样。
会后,九宗会将四人的名字并列列入各道首席,单辟新册,完整记录了他们走通的路。来请教的人排了很长一队,没有人再把我的四句家常话当作现成仙诀。
也有人问我,往后开不开课。
我想了想:“管账可以。修仙不行。”
来人十分高兴:“那太好了,我们宗门正缺这个。”
我:“……”
我已经知道自己不会什么了。
可命运好像还没忘记,我上辈子最会什么。
那晚,我们没去九宗会安排的庆功宴。
四个师弟陪我坐在客栈的小院里,桌上是一锅刚炖好的鸡汤。商逐风买了几样我爱吃的点心,陆怀川把椅子挪到没有风的地方,谢停雪替我拆下扎得太紧的发带,我顺手把木簪也取下,搁在桌角。温既白将那碗温度正好的汤放进我手里。
我低头喝了一口,觉得这比什么仙家庆功都好。
谢停雪先开口:“知意,我想好了。”
我的勺子停住。
其余三人也望向我。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有种刚上岗那日,被四个考官同时盯住的熟悉感。
只不过这回,他们问的不是我根本听不懂的功法。
谢停雪说:“我想与你在一起。知道你也喜欢他们以后,还是这样想。”
他看了一眼另外三人,又看向我。
“我当然也想你只看我。可你已经把真话说了,我不能因为听见不如想象中简单的答案,就当那些喜欢都没有发生过。”
我心里一紧:“停雪,我不想你委屈。”
“若觉得委屈,我会说。”他神情很认真,“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不是等谁点头。”
商逐风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吃醋肯定还会吃。这个谁也别装大方,我先说好。”
温既白笑着看他:“你可以少装一点。”
“我何时装了?”
“那晚墙边的白菜,究竟是谁先挪的?”
商逐风一顿,看向谢停雪。谢停雪没说话,慢条斯理地给我添了点汤。
我终于明白,那场金光乱飞的告白,从开始就没有一颗清白的白菜。
商逐风忍了忍,还是笑了:“行,各凭本事。但不拿师姐做赌,不替她答应,也不偷改旁人的信。”
我猛地抬头。
“最后那条是预防。”他赶紧补充,“没人做过。”
温既白望向我:“我愿意,也想好了。我们未必每一日都能处得恰到好处,但有话便好好说。我不会用照顾过你多少回,来讨一个必须给我的回答。”
陆怀川点头:“我也是。喜欢你是我愿意做的事,不是你欠我的。”
我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红眼睛。
我原本担心,要么谁得强忍着成全,要么总得有人离开。可他们已经各自想过,也把不那么好听的醋话摆在了桌上,没有谁替别人把日子定下。
我把汤碗放稳,坐得十分端正。
“那我也说清楚。”
四个人都安静下来。
“我愿意同你们四个人在一起。不是为了宗门,不是因为怕你们伤心,也不是什么师姐应尽的责任。”
说到这里,我还是忍不住脸红。
“是我想。”
院里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商逐风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里都是光。陆怀川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温既白低头呼出一口气,谢停雪则拿起桌角那支木簪。
“还用这支?”他问。
我点头。
他走到我身后,替我把头发轻轻挽起。手指碰到耳侧时,我心里那只猴子又开始满山乱窜,可这回我没有只在心里发疯。
我转过身,拽住他的袖子,踮脚在他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谢停雪整个人都不动了。
我表面镇定,内心已经沿着院墙跑了三十圈。
谁说我什么都不会?
我至少很会挑人下手。
旁边传来商逐风非常幽怨的一声:“师姐,方才不是说,不比先来后到吗?”
我刚想端起长辈的架子教他稳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不能再拿这个糊弄,反倒先笑了。
“你过来。”
三个男人一起动了一步。
我扶住额头,认真反省自己说话不够严谨。
这件事,后来成了我们家的第一条经验:喊人要带名字。
第二条是,谢停雪的东西不要擅自改。那根丑得像醉酒壁虎的剑穗,商逐风替他重编了一回,第二日又被换了回去。
第三条,温既白平时笑得越温柔,越不能以为他不在意。某次陪他去挑药罐,我才挑好一只,便被商逐风的新机关引走。他什么也没闹,晚上只把两个药罐摆在我面前,问我还记不记得哪个是自己选的。
我心虚得当场陪他重新逛了半条街。
第四条,陆怀川并不是不会争。他只是往往等我把那一堆高深话讲完,才直截了当地问:“今晚答应跟我看星星,还算吗?”
算。
怎么能不算。
他那双眼睛看过来,我连第二天的星星都想一并答应。
我们也会有拌嘴的时候,会有人需要独处,有人外出许久,有人忍不住想多留我一会儿。但喜欢不必猜,难过也不必藏,日子反而比我起初想的踏实。
我没有给他们排过那张表。
他们也没把自己变成守在我门口等号的人。
谢停雪仍去问剑,温既白照旧行医,商逐风忙着把小阵推到更多城镇,陆怀川常往返雾原。谁先回家,就在门前多留一盏灯。
我终于学会了,不把“他们会不会离开”,当作每天必须解的一道题。
三个月后,闻不渡终于回来了。
他背着一筐海货,站在山门口,看完四个徒弟,又看看我,沉默了足足半盏茶。
“我给照棠留的信,”他缓缓道,“是照看他们。”
我正襟危坐:“确实照看了。”
“也没让你往这个方向看。”
我一时没能接上话。
商逐风倒很坦然:“师父,是我们先看的。”
闻不渡看向其他三人,三人一个比一个点头点得认真。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筐海货往地上一放:“好,好。出门前四个男徒弟,回来以后四门亲事,省得我一家一家操心。”
我趁他坐下,先把沈照棠的信抄给他看,又将自己这些日子的事讲明白。
他看信看了很久,指尖在“旧书店”三个字上停了停,最后笑了一声。
“她从前最爱抄字,总觉得这不算正经本事。如今有人愿意给钱,倒好。”
他将信折好,又望向我。
“你想留,便留。名字是你自己的,日子也是你自己的,不必替她过。”
我心里一暖,试探着叫:“那……师父?”
他答应得很痛快,随后伸手,准备从桌上拿块糕。
我也很痛快,将他常年在外欠下的采买账放进那只手里。
闻不渡低头看完,抬眼,神色十分复杂。
“你俩别的不像,这一手倒是一模一样。”
我端着笑,半点不退。
学会什么,都不能忘了把钱收回来。
有了师父归山,枕云宗的事便好安排多了。四个师弟各自开堂,愿学剑的学剑,愿学丹的学丹,阵图与兽契也都有了正经的课。
他们写下自己走过的弯路,能讲清的讲清,讲不清的就继续试,不再把一句“悟性不够”丢给来求教的人。
我仍管账,空闲时教新来的弟子认物、记账、整理自己不懂的问题。
有人听过我的传闻,捧着一册功法来,毕恭毕敬问我能不能赐下一句真言。
我看了看,立刻把他送到谢停雪门口。
“找你师父。”
那人迟疑:“可师父也叫您师姐。”
“所以我比他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他干活。”
谢停雪在门内听见,朝我看过来,眼里带着很淡的笑。
我本想端庄地点点头,结果目光一落到他挽起的袖口,又没出息地多停了两息。
新弟子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我迅速板起脸:“看手势。学剑,要认真。”
身后传来温既白压不住的笑声。
很好,我的威严在这个家里,从来活不过三句话。
入夏时,我们正式结了道侣。
没有逼人魂魄相系的誓约,也没要求我先炼出一丝灵气。四份婚书用普通纸笔写就,四场问愿,一句都没有省。谁的名字旁边,都是我亲手写下的许知意。
沈照棠通过镜子送来贺词,末了写:“我的旧身体,如今气色想必极好。”
我摸着发烫的脸,回她:“也可能是忙的。”
她没有给我留面子。
“忙看美人?”
我将镜子盖住,决定改日再聊。
喜宴上,阮长老与顾丹师坐在一桌,商伯庸和岑婆在讨论往雾原送阵盘的事。韩照喝多了,拉着谢停雪约下回比剑,被阮长老提着后领拎到一旁。
闻不渡拿着筷子,从头听到尾,最后感叹:“我出去这么久,倒像错过了四辈子。”
我给他夹了一块鱼,十分体贴地说:“往后少出门。”
他低头看看面前那几本还没结清的账,没敢答。
等客人都散了,院里的红灯仍亮着。
我摘下沉甸甸的发冠,重新簪上那支小小的海棠木簪,坐回最喜欢的素木凳上。四个人换了轻便衣裳,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谢停雪提着热水,温既白端着宵夜,商逐风抱着一坛早就替我留好的桂花酿,陆怀川则将最后一道门轻轻合上。
我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还是好看。
怎么能看了这么久,还一点也看不够。
商逐风将酒放好,笑着问:“师姐,又在悟什么?”
我本能地坐正,刚想说一句你们自己体会,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我已经不用拿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把自己藏在后头了。
“没悟。”我很诚实,“在看你们。”
温既白俯身过来,笑着替我拂开耳边的碎发:“那看出什么了?”
我的脸又开始热,可这回,我没有躲开。
我朝他们伸出手,认真把那句早已想过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我喜欢你们。今天喜欢,明天也想一起过。”
灯影轻轻晃动,四个人都笑了。
我这大师姐,还是不会御剑,不会炼丹,不会布阵,也听不懂山里那群挑嘴灵兽在吵什么。
可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我终于学会了亲口说。
这一次,谁也不必再自己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