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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规则怪谈 > 系统说十天后封御膳房,我连夜囤火药炸墙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23:19:43

承熙元年,一块陨石从天而降落入宫中,无人知道去向。

二年,崔氏成了太后。同年,老皇帝死,立崔氏子为新帝。

此后每三年,宫里失踪一批人。

三年前,我娘连夜逃出宫,只塞给我一把铁锹,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轮到你娘了。别走地面,走灶台底下。」

今天,柳贵妃把那张出宫文书撕了。明天一早,我本来能出宫,去城西破庙见我娘最后一面。

就在这时,头顶响起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

「三殿开。初殿·洗尘。主宫御膳房,十日后闭门。门内者除名。」

别人哭,我笑了。

御膳房里有硝石、硫磺、木炭、铁器,够把这堵墙炸开。

她们抢龙床,我抢火药。

1 雪地藏锹

柳贵妃的人把包袱抖开的时候,我正跪在御膳房外的雪地里。林婉儿跪在我旁边,手指抠着雪。

一把木柄铁锹先掉出来,柄上缠着娘给我缝的旧布,布已经磨得发白。

跟着掉出来的是一张黄麻纸,内务府的朱印盖在角上,墨还没干透。

那是我求了三个月才批下来的出宫文书。明天一早,我就能出宫,去城西破庙看我娘最后一面。

「一个烧火丫头,用铁锹做什么?给本宫丢进火盆烧了。」

柳贵妃站在我面前,鞋尖上沾着雪。她没看我,只看那张纸。崔嬷嬷把纸捡起来,双手递过去。贵妃两根手指一捻,纸从中间裂开,声音很轻,像撕一片枯叶。

「你娘等不到明天了。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你就老实待在宫内,哪儿也别想去。」

她知道我娘在城西破庙。她连我娘咳了半个月都知道。

我头低下去。雪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坑。淑妃站在贵妃身后,用帕子掩着嘴笑。德妃没笑,她只是把脸转开。

贵妃又看向盆里的铁锹,像看一件脏东西。

「你一个才人,随身带把铁锹做什么?」

我低着头答:「臣妾在御膳房后墙种菜。」

「种菜?你一个才人藏把铁锹种菜,是想挖地道跑了吧?」贵妃笑了一声,「以后你也别留在御膳房了,去浣衣局吧。」

「臣妾愿意留在御膳房将功折罪。灶台塌了半边,臣妾会修。」我说。

她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本宫就看你修。修不好,你连浣衣局都去不成。」

她带着人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鞋印,还有那半张被撕碎的文书。

我将炭盆边那半张捡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我伸手进炭盆,把烧断的半截木柄连同锹头一起捡出来。

炭火烧穿了我的袖口,手心里立刻起了一串泡。柄上娘缝的旧布烧成了灰,我闻到一股棉布烧焦的味道。 我没松手。

「姐姐,你的手都烫成这样了,还攥着它做什么呀?」林婉儿说。

我没回她,用雪将断锹扑冷了,然后别进腰带。

就在这时,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来,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三殿开。初殿·洗尘。主宫御膳房,十日后子时闭门。闭殿时门内者除名。出宫门、宫墙者,除名。」

「血债满三,系统抹杀。」

「血债可寄于物。系统认物不认人。除名者不计债。」

「最后存者,继太后位,开内库,携一箱黄金出宫门。」

我抬起头。天是灰的,什么也没有。

我在心里翻译了一遍:出宫门、宫墙,都是除名。

地道不在其内。路,还剩一条。

原来我母亲,她当年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这具身子不是我的。三年前的冬夜我穿进来,原主已经凉透了。

她留下的东西不多,只有一双发抖的手,把铁锹塞进我怀里。

那就是我娘。

远处贵妃的脸一下白了,德妃的帕子掉在地上。

我走进御膳房,灶台是凉的。我蹲下去,手掌贴在灶台底下的青砖上。

砖底下是空的。

我敲了两下,回声很闷,像一口很深的井。

十天。

断锹从腰上抽出来,锹头对准砖缝。

「十天,够把这堵墙炸开了。」

2 炭盆炸嬷嬷

御膳房里只剩下灶膛里一点红。

门闩插好,我点了两根蜡烛,开始清点。

米三缸,腊肉十二挂,干菌两筐,炭两百斤。灶台后面有一口腌菜缸,缸底压着半包硝霜,是冬天扫墙根扫下来的。库房角落还有一小包硫磺,用油纸裹着,已经结块。铁锅四口,铁勺六把,菜刀三把,还有一把锅铲。

我蹲在灶台前,把断锹插进砖缝,一块一块撬。

砖下面是空的。一股凉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土腥味和一点煤灰味。蜡烛伸下去,照见一条砖砌的暗渠,三尺高,两尺宽,往北去了。

前朝的运炭渠。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渠是通的,可通到哪儿,我不知道。但系统广播说“出宫门、宫墙者除名”——地道不在其内。这条渠,就是我的路。 药还是得配。

砖盖回去,开始配药。

硝霜要提纯。我找了一只陶罐,把硝霜化在水里,用细布滤了三遍,再把水吊在灶上慢慢熬。熬到半夜,罐底结出一层白霜。刮下来又化开,滤第二遍,再熬。粗提的硝不纯,配出来的药要么不炸,要么炸得太猛。 熬到天快亮,罐底结出第二层霜,我刮下来,称了称,不到二两。

硫磺和木炭按比例掺进去,用擀面杖碾细。我在现代做过爆破。一硝二磺三木炭,是吃饭的本事。第一批药,我知道它不稳。硝不纯,硫不细,火候也不对。

药装进一只铁勺,放在灶台边。

我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把铁勺往炭盆边挪了半寸。药粉只抖了一点,够吓人,不够伤人——炸死崔嬷嬷,系统记不记债我不知道,但殿还没开,我不能先背一条。

门外传来脚步声。

崔嬷嬷带着两个太监,提着一盏灯笼,推门进来。

宫里的人都知道,崔嬷嬷原是太后拨给贵妃的掌事嬷嬷。

「沈才人,内务府查炭。你灶下这些炭,本宫要带走。」

她身后的太监直接去搬我灶下的炭筐。那是我十天要用的全部炭。

「嬷嬷,这是御膳房的份例。您要搬,得给我一张内务府的条子。」

「你一个烧火的用什么份例,跪下。」

我没跪。那只铁勺拿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嬷嬷,这批炭是内务府今早拨的。这批炭里混了火石,烧起来会炸。」

崔嬷嬷低头看了一眼炭盆。

我手腕一抖,铁勺里的药粉飘了一点进去。

火光先是一缩,然后猛地涨起来。炭盆炸翻,黑炭和火星泼了一地。崔嬷嬷的眉毛先着了,接着是半边袖子。她尖叫着往后退,撞翻了一个太监,灯笼滚到墙角,烧着了半片草席。

我站在原地,举着烧黑的手。

「嬷嬷,臣妾提醒过您了,内务府拨的劣炭混了火石,臣妾明天就去报。」

崔嬷嬷捂着眉毛,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她的眉毛没了,半边脸黑一道白一道。

她盯着我,眼睛里像要滴出血。可她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她往炭盆里看了一眼,想看出是什么东西炸的。盆里只剩黑炭和碎瓷,她看不出。

「罚你三个月月钱!」

她说完,转身就走,两个太监连炭筐都没敢搬。

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蜡烛乱晃。

我蹲下去,把烧黑的炭一块一块捡回筐里。手心的泡破了,粘在炭上,疼得我直吸气。

福安站在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他手里还拎着半桶水,是来救火的。他袖口上有一道新缝的针脚,是宫里针线房的手艺。他妹妹在贵妃宫里管针线,我知道。他每次来御膳房,眼睛都先往长春宫的方向瞟一眼。

「姑娘,您这手,要不要奴才去请个太医?」

「不用,你刚才到底看见什么了?」

福安看了看地上的炭盆,又看了看我。

「姑娘,奴才什么都没看见。今晚奴才就是来送水的。」

他转身跑了。

我知道他会去告诉贵妃。他怕妹妹被调去刷恭桶,怕自己挨板子。可我怕的东西比他多——我怕我娘等不到我。

断锹重新插回砖缝。灶膛里的火压到最小。

十天的第一个晚上,就要过去了。

3 暗渠通内库

天没亮,林婉儿就蹲在御膳房后墙根底下,替我望风。她袖口里揣着半块冷馒头,是昨天省下来的。

“姐姐,你去吧。”

“你怕不怕?”

“怕。”她把馒头塞给我,“怕也得看着。你走了,这灶房就我一个人了。”

我推着一辆破板车出了御膳房。

车上是半袋玉米。番邦进贡的,颗颗金黄,御膳房只留了一小袋,平时锁在库房里,是给皇帝做点心的。福安那张嘴,天亮之前就会把昨晚的事说出去。内务府一搜,这半袋贡品就是我的第二桩罪,得先让它离开这间屋子。

玉米倒进铁锅炒,炒到玉米粒炸开,白花花地翻出来,撒一点盐。车推到后宫最西边。炼丹房门口堆着一人高的废渣,那地方没人翻,什么东西埋进去就找不着了。小道士正蹲在渣堆前打瞌睡,鼻子动了动,醒了。

「什么味儿,这么香,是给陛下做的吧?」

锅端下来。

「爆米花,换你这一车渣,换不换?」

小道士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我。

「这渣是炼丹剩的,脏。你拿贡品换渣,换换换,这一车都给你。」

他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眼睛亮了。

废渣装上车,往回推。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园子里正热闹。

淑妃跪在雪地里,满头珠翠,脸上的粉被雪水冲出两道沟。她拦在皇帝的仪仗前,手里攥着一块绿头牌。旁边一个才人扑上去抢,两个人滚在雪里,珠花掉了,头发散了,谁也没松手。

太监在旁边劝她先起来,说地上凉。

淑妃没理他。她看见我推着车过来,忽然把火发到我身上。

「沈栗!你一个烧火的,推着粪车往哪儿走?冲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

我低下头,把车往路边让了让。

「娘娘恕罪,臣妾这就让路,不敢冲撞圣驾。」

她啐了一口,骂我烂泥扶不上墙,又回头去抢那块牌子。

我没接话。我从她身边推过去,车轮碾过雪,留下两道黑印。

她们抢龙床。我抢硝石。

回到御膳房,废渣倒在后墙根下,一块一块翻。

渣里有没烧透的硫,有结块的硝,还有几块亮晶晶的东西,我用指甲刮了刮,是硼砂。

翻到日头偏西,我攒了小半袋硝。

袋子扎紧,钻进灶台下的暗渠。

渠里很黑,只能弯腰走。砖壁上结着一层白霜,手一碰就化。我摸着墙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步,指尖碰到一块不一样的砖。

砖上有字。

蜡烛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砖上刻着四个字,内库东渠。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内库在太和殿后面。这条渠,从前朝运炭,一直通到内库底下。系统说“出宫门、宫墙者除名”,可它没说内库底下除名。这条路,通得比我想的远。

初殿还有九日,御膳房子时闭门。我在心里默默记着。

我继续往里走。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的香味。龙涎香。

那是太后宫里的味道。柳贵妃不用龙涎香,她用苏合香。这条渠往北,过内库,再往北,是长乐宫。

我没再往前走。退回来的时候,把蜡烛举低了些,照了照砖缝——缝里有新土,有人最近清过这段渠。

我从暗渠里退出来的时候,福安正蹲在灶台边,偷我的爆米花。

他看见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姑娘,奴才就是尝尝,没敢多拿呢。」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不止爆米花。我看见了,没点破。他妹妹在贵妃宫里管针线,他每次来御膳房,怀里都揣点东西回去——不是给妹妹,是给贵妃宫里管事的嬷嬷。不塞点东西,他连妹妹的面都见不着。

「好吃吗?好吃就多拿点,拿完了帮我办件事。」

他点点头。

「姑娘要奴才办什么事,只要奴才能办到。」

「崔嬷嬷要是问你,我这两天都干了什么,你就说我在修灶台,哪儿也没去。」

福安攥着爆米花,眼珠子转了转。

「她眉毛还没长出来,不敢进这间灶房。」

他抓了两把爆米花,塞进怀里,跑了。跑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话。

暗渠的砖盖回去,坐在灶台前。

现在我知道,这条路通得更远。福安也知道我出去了。今晚之前,贵妃就会知道我在挖渠。可她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挖到内库底下了。

4 银铃藏血债

贵妃叫我去剥栗子,我知道不是缺人剥栗子。她柜子里那些东西,我上次擦柜门时看见过。她要我跪着剥,我就跪着剥——剥栗子是假,看她柜子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长春宫的地龙烧得太热,我一进去,脸上的雪水就化成了水汽。

贵妃斜在榻上,脚边卧着一只白猫。

那猫脖子上挂着一枚小银铃,铃身刻着一个「柳」字,铃舌上沾着一点丹砂色的锈。我多看了一眼。

系统广播说“血债可寄于物,物在主在,物毁债消”——这铃铛上刻着柳字,若系统真认物不认人,它就是柳氏的一条命。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剥栗子。

贵妃没让我起身,只把一只装满栗子的青瓷碗推到我膝前。

「剥。」

我跪在脚踏上,指甲掐进栗子壳。壳很硬,指甲缝里很快渗出血。

「你剥一颗,本宫吃一颗。」

「本宫听说,你在御膳房后墙种菜?」贵妃说。

「回娘娘,臣妾种了两畦。」

「两畦,够本宫吃一阵了。」她笑了一声,「一个才人,种菜,烧火,藏铁锹。你倒活得像个粗使丫头。」

「臣妾本来就是粗使丫头。」

「知道就好,本宫最烦不知好歹的人。」贵妃把一颗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本宫今日听说,城西破庙里有个老宫人,咳了半个月,快不行了。你说,她等得到你吗?」

「娘娘说笑了。臣妾的娘,命硬。」我没抬头。

「命硬?」贵妃把栗子壳吐在碟子里,「本宫知道,她等不到。」

我没接话。栗子壳裂开,剥好的栗子放进碟子里。

白猫忽然伸爪,在我手背上抓了一道。血珠冒出来,滴在栗子壳上。

铃铛响了一声,银铃上的「柳」字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哎呀。」贵妃把猫抱起来,用帕子擦了擦它的爪子,「它嫌你脏。」

「是臣妾的手粗,不配碰娘娘的猫。」

「知道就好。」贵妃把碟子推开,「本宫不吃栗子了。你去把那边的柜子擦一遍。」

我起身,走到偏殿角落。柜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柜子里塞着女人的东西。一支金簪,一块绣帕,还有一只小小的虎头鞋。

金簪的簪头是一只蝙蝠,赤金点翠,簪脚刻着一个柳字。

这些应该都是贵妃的物件。

「擦干净些,碰坏一件,拿你的命赔。」贵妃在榻上翻了个身。

「是,臣妾明白。」

我拿帕子擦柜门,擦到锁眼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柜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纸角有内务府的押印,纸上写着一串名字。大多数都被盖住看不全,我只看到一个名字:张氏。张氏住我隔壁偏房,昨天还问我借火,说等出了宫要给弟弟买双新鞋。她的名字在贵妃柜子底下压着。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没动那张纸。

「擦完了就滚,本宫乏了。」贵妃说。

我退出偏殿,把门带上。没人注意到,我拿了一块绣帕。

回御膳房的路上,风从宫墙夹道里灌过来,吹得我袖口发凉。

我推开灶房的门,先看见灶台。

灶台上的砖,被人动过。

我蹲下去,把砖掀开一条缝。暗渠的入口还在,可入口上面盖了一层新灶灰,灰上有一个鞋印。

我藏硝石的那口腌菜缸,缸盖歪了。

我伸手进去摸,摸到缸底。硝石还在,少了一部分。

我站起来,把灶灰扫回原处。

有人进过这间灶房。这个人知道我的东西藏在哪儿,还没有告诉崔嬷嬷。

鞋印不是宫女的软底鞋。是官靴,靴底沾着养心殿后廊的灰。

是皇帝的人。他翻了我的腌菜缸,没拿走所有硝石,只少了一部分——他在试我。看我藏东西的地方,看我配药的进度。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了。御膳房的屋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没躲,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是皇帝身边那个不说话的内侍。

明天,我不换地方。我故意在缸底留了半包硝石。他要看,就让他看——他看我的药,我看他的意思。

5 陛下递钥匙

皇帝来的时候,天刚亮。

他没穿朝服,只罩了一件玄色常服,身后跟着八个禁军。

御膳房的门被推开,风把灶灰吹起来,他抬手挡了一下。

他说来查走水。八个禁军,查走水用不着这么多人。他是来看我的药的。

崔嬷嬷跟在后面,脸色比昨天更白。她眉毛没了,用一条抹额遮着,看起来像个没画完的纸人。

「陛下,御膳房前日炸了炭盆,奴婢已经查过,是劣炭里混了火石。」她说。

皇帝走进灶房,鞋底踩在焦黑的炭渣上,「朕的内务府,什么时候拨过混火石的炭?」

他走到灶台前,蹲下去,用手指在灶灰里捻了捻。

他的指尖沾上一点黄粉。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一下。不是闻火药,是闻硝。他在辨我的药提纯到什么程度。

我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他问我叫什么。「臣妾沈栗,从七品才人。」

他问灶台是不是我修的。我点头。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我手上,问我手怎么了。

我说烫的。

他把烫的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问我前日是不是在御花园推了一车粪。

「那是炼丹房的废渣。」

他看了一眼崔嬷嬷:「御膳房的才人,去推炼丹房的废渣。崔嬷嬷,你这内廷管得可真宽。」

崔嬷嬷跪下:「陛下,沈才人私自出御膳房,臣妾正在查。」

皇帝把手指上的黄粉弹掉,让崔嬷嬷查,问查出来什么了。

「回陛下,沈才人灶下有硝石。」

「硝石?你一个才人藏硝石做什么,是想炸了朕的御膳房?」皇帝转头看我。

「臣妾用来修灶台,灶台的砖缝里生了虫,用硝石水浇,虫就死了。」

「硝石水浇虫,朕倒是头一回听说。」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他笑,不是信了。是在说:你编,接着编。我也在笑:你问,接着问。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露底。

他没再问。他在灶房里走了一圈,走到腌菜缸前,停了一下。

缸里只有半缸腌菜。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他把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放得很慢,眼睛看着我,不是看钥匙。

是一把黄铜小钥匙,寸半长,柄上刻着「工部杂造库」。

「朕的工部丢了一把钥匙,你要是捡到了,就替朕收着。」他说。

收了,就是替他办事;不收,就是不敢接。他在试我。

我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他试我,我就让他看见我敢接。

他带着禁军走了。崔嬷嬷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将钥匙攥在手心。

皇上走后,福安又来了。

「姑娘,贵妃娘娘那边明日一早,她要亲自来搜宫。」

我问是谁告诉她的。福安不说话。我说,是你。

他扑通跪下:「姑娘,奴才也是没办法。贵妃娘娘说,奴才要是不说,就打奴才的板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说……要把奴才的妹妹从针线房调去浣衣局。姑娘,浣衣局那地方,冬天手泡在冰水里,一冬下来手指头就废了。奴才妹妹才十四。」

我问他都说了什么。他说,姑娘灶下有硝石,还有一包黄粉。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姑娘,奴才不是想害你。奴才是真没路走。」

我又从米缸底下摸出一块银锭,那是我攒下来的。

「这个,你拿着。」那块银锭放在他手里。

福安低头一看,眼睛直了。

「你替我办件事,它就是你的。」

福安抬头看我,问什么事。

「明日贵妃搜宫,你站在她身后。她让你指,你就指灶台左边那口缸。」

福安把银锭揣进怀里,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可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姑娘……奴才多嘴问一句。明天贵妃娘娘要是问奴才,那缸里到底是什么,奴才怎么说?”

“你说你看见我往缸里放东西,没看清是什么。她问是什么,你就说黄粉。”

“那要是崔嬷嬷说……那是火药呢?”

“她说是火药,你就愣一下,然后说‘奴才不知道,奴才只看见黄粉’。别多一个字,也别少一个字。”

福安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姑娘放心,奴才明白。」

6 面粉充火药

崔嬷嬷走的时候,那一眼里全是“回去要出主意”。

她能出什么主意?无非两样:要么让福安咬死我藏的是火药,要么自己带一包火药来栽赃。

前者比后者省事,她肯定选前者。

夜里,我将灶台下的油纸包取出来,里面是真火药。

我将油纸包塞进灶膛底下那块被炸过的夹层里。夹层外面糊了一层新泥,泥上撒了灶灰,看起来和别处一样。

假火药装在新的油纸包里,放在灶台最显眼的地方。

里面是面粉掺了半把炭粉,颜色跟粗制火药差不多,闻着有股焦味。可只要手指一捻,就知道是面,不是药。

然后叫林婉儿到灶房。

她袖口里还揣着半块冷馒头,是白天从自己份例里省下来的。她把馒头放在灶台上,说听说我被罚了三个月月钱,怕我饿。“姐姐,我昨天没敢来。崔嬷嬷的人守在夹道口,我绕了三圈才回去。”她低下头,“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用的人不会绕三圈。”我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她手里,“明天你站在我身后。不用说话,站着就行。”

她接过馒头,咬了一小口,剩下的又揣回袖口。

「姐姐,我听说贵妃明日要来搜宫。」

「我知道。」一包面粉倒在案板上,又掺了半把炭粉,搅匀,「你帮我看着门。有人来,就咳嗽一声。」

她点点头,蹲到门边。

「姐姐要做什么?」

「做一锅爆米花。」

林婉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锅刷干净,倒进一把玉米。

玉米炒到炸开,白花花地翻出来,撒了一点盐。香味很快盖过了灶房里的焦味。

我把一包油纸包的东西塞进腌菜缸,压到最底下,又故意把缸盖挪歪了一点。

她问那口缸里有什么。「半缸腌菜,还有一包假火药。」

她问贵妃搜出来,不就坐实了。

「她搜出来的是面粉,面粉能做什么,做点心;她要是当着皇帝的面说这是火药,皇帝一闻,就知道谁在说谎。」锅端下来。

林婉儿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她笑我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是她太想赢了。」

爆米花装进一只干净的木盘。

木盘放在灶台正中,盖上笼布。

明天,贵妃会带着皇帝来。

她会指着那口缸,说里面是火药。她会让人把缸砸开,把假火药倒在地上。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等我认罪。

到那时候,我就把这盘爆米花端出来。

她要我的命。我给她一锅爆米花。

7 爆爆米花解围

贵妃来的时候,带了一队人。

她走在前头,崔嬷嬷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四个太监,抬着一口空箱子。皇帝走在最后,没穿龙袍,只披了一件大氅,看起来像来看热闹的。

「沈才人,本宫接到举报,说你私造军火。搜。」贵妃站在灶房门口,连门槛都没跨。

四个太监冲进来,先掀锅,再翻米缸,最后把灶台围住。

「娘娘,那口缸有东西。」福安站在贵妃身后,手指着灶台左边那口缸。贵妃看了一眼崔嬷嬷,让人砸。

两个太监抬起缸,往地上一摔。缸碎了,腌菜和盐水泼了一地。

里面滚出一个油纸包。

崔嬷嬷蹲下去,把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包黄白色的粉。

「陛下您看,这就是火药。沈才人私藏火药,意图弑君!」贵妃转身,声音一下高了。

皇帝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包粉。

「这是火药?」皇帝问。

崔嬷嬷答:「回陛下,正是。」

「嬷嬷说是火药。」我开口了,声音不高,「可臣妾想问一句——嬷嬷是怎么知道这是火药的?是亲眼看见臣妾配药,还是闻出来的?」

崔嬷嬷愣了一下:「福安亲眼看见你往缸里放东西。」

「福安看见我放东西,他说那是什么?」

崔嬷嬷嘴张了张,没说话。

我看向福安,他战战兢兢的说

「灶下有硝石,还有一包黄粉」

「这是火药?」皇帝问。

崔嬷嬷答:「回陛下,正是。」

皇帝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闻了闻。他转头问崔嬷嬷:「你说这是火药。你配过火药?」

崔嬷嬷额头冒汗:「回陛下,奴婢……奴婢没配过。」

「没配过,怎么一眼就认出是火药?」

崔嬷嬷答不上来。

皇帝把手指上的粉放进嘴里,尝了尝。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他把手指上的粉弹掉:「面粉,还掺了点炭灰。」

「好好的面粉为什么掺炭灰」贵妃盯着我。

「回娘娘,面粉掺炭灰是臣妾试的防潮方子。灶房潮,面粉容易结块。臣妾拿了一点面粉试,掺了炭灰看结不结块。试完了没舍得扔,拿油纸包着塞缸底,想着哪天还能用。」

我站在灶台边,把笼布掀开。

「陛下,臣妾确实做了点东西,叫爆米花。」

木盘里是满满一盘爆米花,白花花地堆着,还冒着热气。

我端起盘子,自己先吃了一颗,再双手递过去,「玉米是番邦贡的,臣妾只敢用一点。陛下尝尝,若是有毒,臣妾先死。」

皇帝看了我一眼,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说咸甜的。我说撒了一点盐。他咂了咂嘴,有点意思,又拿了一颗。

贵妃站在门口,手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陛下,沈才人私自动用贡品,按例该罚。」贵妃说。

皇帝把第三颗爆米花放进嘴里,说罚,罚她再做一盘,送到养心殿。

他端着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灶台边的炭笔图上,问我这图是不是我画的。

那是我画的灶台图。灶台、后墙,都用炭笔标了出来,除了地下的空间。

我点头。他说,朕收了。

他把图卷起来,塞进袖子,端着爆米花走了。

贵妃在门口站了很久。她看着我,眼睛里像要滴出毒来。

她叫了一声沈才人,一字一顿,说你很好。「娘娘过奖。」

她转身走了。崔嬷嬷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碎缸。

从今天起,这间灶房不会再有安宁日子了。

福安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冤。贵妃没看他。

崔嬷嬷的眉毛还没长出来。她没敢说话。

8 血债记贵妃

第二天,御膳房的井里死了人。

死的是才人张氏,十七岁,住在我隔壁的偏房。她早晨起来打水,喝了一口,走到灶房门口就倒了。

我想起贵妃柜子底下那张纸。纸上写的就是她的名字。

我赶到的时候,她嘴里全是白沫,手指抠着井沿,指甲翻了两片。

井沿的泥是湿的,上面有一串脚印。

「别碰她,水有毒!」我喊住要去扶她的小太监。

崔嬷嬷来得很快。她带着两个嬷嬷,把井围起来,把所有在御膳房当差的人都叫到院子里。

「谁最后一个碰过井水?」

没人说话。

「沈才人,你昨日在灶房做点心,用的是哪口井的水?」

「回嬷嬷,臣妾用的是缸里的存水。」

「存水?有人看见你昨夜在井边走动。」崔嬷嬷走到我面前。我问是谁看见的。她说福安。

我转头看福安。他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我。他妹妹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圈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块针线房的活计。贵妃的人把她从针线房叫过来了——不是叫她来干活,是叫她来站着。福安不指,她妹妹今天就回不了针线房。

我问福安看见我在井边做什么。他支支吾吾,说看见我蹲在井边。我问他蹲在井边做什么。他说没看清。「没看清就敢说我下毒?」

崔嬷嬷打断我,说够了。她说,沈才人,张氏死了,井里有毒,你昨夜在井边。三样凑在一起,你跟本宫去慎刑司。

「去可以。」我说,「但张才人不能就这么躺着。让臣妾替她合个眼。」

崔嬷嬷盯着我,没说话。

我走到张氏身边,蹲下去。她还睁着眼,嘴角的白沫已经干了。

我伸手,把她的眼皮合上,顺手理了理她的袖子。

那块绣帕塞进她的袖口,塞得很深。系统广播说“血债可寄于物,物在主在,物毁债消”。帕子在张氏身上,帕子上有贵妃宫里的针线——这一笔,能不能记到柳氏头上?

张氏死的时候系统没有记血债,我在赌,赌血债规则认物不认人。

崔嬷嬷站在三步外,看着我,没看见。

起身,退到一边。

「嬷嬷,臣妾好了。」

崔嬷嬷一挥手,两个嬷嬷上来架我。

就在这时,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响了。

「血债:柳氏,一。」

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崔嬷嬷的手停在半空。

「血债满三,系统直接抹杀。」那个声音又补了一句。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嬷嬷听见了。张才人死在御膳房的井里,她袖口里塞着贵妃宫里的绣帕。系统认物不认人,这一笔,记在贵妃娘娘头上。」

崔嬷嬷站在井边,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满脸恨意地离开了。

断锹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明天,贵妃会来找我。

这一次,她不会只是来搜宫了。

9 锁宫逼反众妃

二月十二,傍晚。

贵妃的人把御膳房的门从外面锁了。

锁门的是崔嬷嬷。她站在门外,隔着门缝说:「沈才人,娘娘有令,初殿之前,御膳房所有人不得外出。」

「嬷嬷,里面还有八个人。」

「本宫知道。娘娘说,人多了,殿里热闹。」

「娘娘是想让她们陪我一起死?」

「沈才人,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崔嬷嬷把锁链拉紧,「娘娘还说了,初殿之前,谁要是能交出林婉儿,谁就能先出这道门。」

贵妃知道林婉儿是我的人。她要的是其他人反我。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我转身,看着灶房里的人。

除了林婉儿,还有六个低位妃嫔。她们本来是被罚来御膳房帮工的,现在和我一样,被锁在了这里。

「姐姐,我们会不会死啊?」林婉儿问。

「不会,我们都不会死。」

我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才人忽然扑向墙角的大水缸。

「都别跟我抢!这缸能藏人!」

另一个妃嫔冲上去,拽她的头发。两个人滚在地上,水缸被撞得晃了一下,水泼出来,湿了半间灶房。

「让开!」一个穿绿衣的才人从头上拔下金钗,指着我身后的林婉儿,「把她交出去!贵妃娘娘要的是她,不是我们!」

林婉儿往我身后缩了缩。

「你听见崔嬷嬷的话了?」绿衣才人的手在抖,金钗尖对着林婉儿,「交出去,我们都能活。」

「你活不了,交不交都一样。」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贵妃要的是林婉儿,可她没有说,交出林婉儿之后会放过你们。她只说了,先出这道门。」

绿衣才人的手抖了一下。

「你骗人,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骗你做什么?」断锹从灶台边拿起来,「她连我们八个人都能锁在这里,你算她什么人?」

「你、你少挑拨,我们不会上你的当!」

断锹往案板上一拍,案板裂了一道缝,砰的一声。

灶房里安静了。

「谁再动她,我先送谁上路。」

绿衣才人握着金钗,手在抖。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断锹,慢慢退了一步。

水缸边的两个人也停了手,爬起来,缩到墙角。

「都听着。」断锹横在身前,「初殿子时闭门,门内的人会死。想活的,等会儿跟我走。」

「走?往哪儿走?」绿衣才人问。

「地下,地道里。」

「你要我们钻地洞?谁知道地洞里有什么?」

「那就留在这里等死,我不拦你们。」

没人说话。

我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贵妃站在院门外,披着一件白狐裘,手里抱着那只白猫。她没看门,她在看天上的月亮。

门缝掩上,退回灶房。

「林婉儿,过来。」

她走到我身边。我把她拉到灶台后面,掀开砖,露出暗渠的入口。

「等会儿钟一响,你就下去。不管后面发生什么,都别回头。」

「姐姐,你呢?」

「我断后,你们先走。」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你别想丢下我。」她抓住我的袖子。

「你走。」我看着她,「你活着,我才有理由回来。」

「姐姐,你别丢下我。」

「我数到三,你闭眼。」

她哭了。我抬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门外传来更鼓声。

子时快到了。

10 拽帝避塌墙

子时,那个声音准时响了。

「初殿,洗尘。御膳房,闭门。」

门外传来一阵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升起来。我透过门缝看,看见一道黑色的墙从宫墙根下升起,越来越高,把院门、宫墙、月亮都挡住了。

墙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外面的灯笼,却出不去。

我扑到灶台后面。砖还掀着,渠口还在,底下是通的。

墙根扎进地里,砖缝里的土被挤出来,簌簌地往下掉。

绿衣才人尖叫。

我吼道,跟我走。

绿衣才人往后退,说她不钻地洞。她说贵妃要的是林婉儿,林婉儿已经走了,贵妃不会为难剩下的人。

我告诉她,贵妃骗你们的。

她回嘴,说你才骗我们,你就是想让我们给你垫背。

她们退到墙角,挤成一团。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抱着水缸不松手。

黑墙开始往里收。

我最后喊了一声走。

没人动。

我回身去拽最近的那个,她一口咬在我手背上。

我抓住林婉儿的手,钻进暗渠。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我回头,看见黑墙合拢,把灶房吞了进去。

那六个人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初殿,御膳房,除名六人。存者,沈栗,林婉儿。」

那个声音在暗渠里响了一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暗渠里很黑。林婉儿在我前面爬,手抖得厉害。

「姐姐,她们怎么办?」

我说别回头。

爬到半路,前面没路了。

不是塌方,是渠被压断了。墙根扎进地里,正好扎在这条渠上。土块把渠口堵得死死的,缝里往外渗水。

我不知道出口还有多远,身后那条路已经没了。

林婉儿的手停在土上,回头看我。

我把三成火药分成三份,塞进土块的三个缝里,引线接成一串。

引线点着。我拽着她往回退了两步。

轰的一声,三份火药没有全炸,但足够了。

土块塌下来,露出一条能过人的缝。

我推她先钻,自己跟上。土还在往下掉,砸在背上。

再往前爬了半炷香,前面透出一点光。我推开出口的石板,冷风灌进来。

出口在御膳房后墙外的一口废井里。井口盖着半块石板,石板外面是宫墙夹道。

我先把林婉儿推出去,自己再爬出来。

刚站稳,一队禁军冲了过来。

禁军喊站住。

灯笼照在我脸上。我满脸黑灰,手里还攥着半截断锹。林婉儿蹲在我脚边,吓得说不出话。

禁军后面,皇帝骑着马,慢慢走过来。

他低头看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御膳房的后墙塌了一角,是之前没炸的火药。砖石朝夹道这边滚过来。

皇帝的马惊了,往后退了一步,马蹄踩空,连人带马往塌墙那边倒。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马背上拽下来。

他摔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禁军围上来,刀都拔了。

皇帝抬手,喝住禁军。

他低头看我,忽然笑了。

「朕的内廷,出了个会造火药的才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沈才人,搬来朕寝宫隔壁。朕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陛下,臣妾想留在御膳房。」

「三天。三天之内,朕要看见你搬进来。」

他翻身上马,带着禁军走了。

林婉儿扶着我站起来,小声问:「姐姐,我们活下来了?」

我答,活下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御膳房。黑墙还在,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断锹攥紧。

「走吧。三天,够我挖一条新路了。」

11 借金刚凿子

我搬进了皇帝寝宫旁边的偏殿。

偏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窗外就是养心殿的后廊,禁军每隔半个时辰走一趟。

白天我待在偏殿,晚上等禁军换班,从后窗翻出去,绕回御膳房的废墟。

废墟里还压着那六个女人的尸体。我不敢看,只从后墙的废井钻进暗渠。

系统补丁是在第三天来的。

「地脉有异。自次殿起,墙沉三丈。」

我正在暗渠里挖土,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断锹停了一下。

墙沉三丈。

原来那道黑墙只封地面。现在它往下沉了三丈,把浅层的暗渠也封了。

我爬到浅段,用蜡烛照了照。前面果然多了一道黑墙,砖缝里渗出水来,冷得像冰。

浅段走不通了。我得挖一条新的竖井,绕过黑墙,接上更深的主渠。

我在御膳房的旧灶底下挖了两夜。第三夜,断锹碰到一块硬东西。

不是砖。

我蹲下去,用手扒开土。土里露出一截白骨。

再往下,是一具完整的骨架。骨架旁边,压着几把锈死的刀,还有一块铁牌。

铁牌擦干净。上面刻着四个字,工部营造。

工部的东西。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这条暗渠,是前朝修的。

铁牌收进怀里,继续往下挖。

挖到三丈五尺的时候,头顶传来脚步声。

我吹灭蜡烛,缩进井壁的凹处,手按在断锹上。

脚步声在井口停了一会儿。那人没说话,也没往下看。

一块东西从井沿落下来,外面裹着布,落在井底的软土上,闷闷的一声。

脚步声远了。

我摸过去,把布包捡起来。布里是一把精钢锥,一尺八寸,锥头嵌着金刚砂。

我爬回地面,翻回偏殿。

皇帝坐在门槛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帕子,看见我,站起来,把帕子按在我脸上。

他说我满脸硝石粉。

我没动。他擦得很慢,从额头擦到下巴。

「太和殿地基三丈下是前朝玄武石。你那把破铁锹,挖不穿。」他低声说,「工部的穿山甲,朕借你。挖穿了,记得还。」

精钢锥从怀里拿出来。

我问他,要臣妾做什么。

他说,查一件事,查太后。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脸上还留着他帕子的温度。

往回爬的时候,我在主渠深处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念经,又像有人在敲木鱼。

耳朵贴在砖壁上。

声音从更深处传过来。

太后的长乐宫,就在那个方向。

12 递图引贵妃

次殿还有六天。

我顺着新挖的通气孔,爬到长春宫的地砖下面。

通气孔只有三尺宽,我侧着身子,脸贴着土,一点一点往前挪。头顶是长春宫偏殿的地砖,砖缝里透下一点光,还有说话声。

「你疯了。林婉儿是我堂妹。」

是德妃的声音。

「你堂妹的命,比你的命还金贵?」贵妃的声音很慢,「次殿就是长春宫。系统闭殿的时候,宫里的人都要死。你要本宫把你也锁进去?」

「你要是舍不得你堂妹,本宫可以送你们一起上路。」

地砖上面安静了一会儿。

「娘娘要臣妾做什么?」

「把林婉儿带到偏殿。锁门。别让人看见。」

德妃问沈栗呢。

贵妃听到沈栗,声音冷下来,「她不是会打洞吗?本宫倒要看看,她能从地下救几个人。」

我趴在地砖下面,手指抠进土里。

头顶的脚步声远了。

我慢慢往后退,退到支渠的岔口。

这条支渠是我前两夜挖的,从主渠分出来,一直通到长春宫的偏殿底下。

渠壁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我用断锹在岔口做了记号,又在附近的砖上画了一张图。

图画得很简单:一条线,从御膳房通到长春宫,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圈。

图塞在一块松动的砖下面,砖缝里留了一点新土。

福安被撵出长春宫后,还想回去。

他知道这个岔口。我把图故意落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他果然拿去邀功。

我爬回御膳房,把剩下的火药摊在灶台上。

真火药只剩六成了。炸开渠里的断口,用掉了三成;挖支渠,用掉了一成;剩下的,最多还能炸两次。

两次。

我坐在灶台前,看着那堆黑乎乎的药粉。

林婉儿在偏殿里,德妃在犹豫,贵妃在等。

火药重新包好,塞进暗渠深处。

13 火里救婉儿

二月廿三,次殿。

天还没黑,长春宫的宫门就关了。

贵妃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披着那件白狐裘,手里抱着白猫。她身后站着崔嬷嬷,还有几个太监。

她说烧了,连灰都别留。

偏殿里锁着六个人。林婉儿在里头,还有五个被贵妃顺手塞进去的低位妃嫔。

我从支渠爬到偏殿底下的时候,头顶已经冒烟了。

贵妃的人在外面堆了柴,浇了油。火从偏殿的窗棂烧进去,烟顺着砖缝往下灌。

我喊林婉儿。

她喊姐姐,声音在头顶,带着哭腔,说门锁了,出不去。

火药包塞进侧门的门轴,点燃引线。

我喊往后退。

侧门炸开,轰的一声。

林婉儿从烟里冲出来,头发烧了一绺,脸上全是灰。

她拽着我的袖子,喊里面还有五个人。

我往偏殿里看了一眼。火已经烧到房梁,另外五个人挤在墙角,被一根掉下来的横木挡住了去路。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已经不动了。

我拽住林婉儿,喊走。

「姐姐,她们怎么办呢?」

来不及救她们了。

火舌从门框里卷出来。我急忙拉着林婉儿钻进支渠,身后传来房梁塌落的声音。

支渠很窄,两个人爬不快。她跑不动,我拖着她爬。身后的房梁一根接一根塌,每塌一根,头顶就落一层土。

等我们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出口在长春宫外的夹道井里。井口有青石栏,井壁很滑。我先把林婉儿推上去,自己再爬。

刚露出头,就看见德妃站在夹道里。

她看着林婉儿,后退了一步。

林婉儿喊了一声堂姐。

德妃没应。她转头看了一眼长春宫的方向,又看了看我。

「你们走吧。今晚的事,我没看见。」

她转身走了。

那个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

「次殿,长春宫,除名五人。血债:柳氏,二。」

她们是被烧死的,有血债。没有物件时,系统只认宫主。

长春宫是她的宫。这一笔,跑不了。

林婉儿蹲在井边,抱着膝盖哭。

我回头看了一眼长春宫。火已经小了,黑烟从偏殿的屋顶往上冒,像一根烧焦的手指。

14 清宫酒藏毒

长乐宫比我想的冷。

地龙没烧,殿里只点着两盏灯。帘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声音很年轻,像二十出头。

「沈才人,走近些。」

我走到帘前,跪下。

帘子掀开一角,伸出一只手。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指节粗大,指甲修得很短。

年轻的声音,老的手。

「抬头,让哀家看看。」

我抬头。帘子后面只有一团暗影,看不清脸。

「你是个有本事的。」太后说,「哀家喜欢有本事的人。」

「太后过奖,臣妾不敢当。」

崔嬷嬷端着一只青玉杯走过来,杯里是微黄的酒。

「太后赏你的清宫酒,喝了,你就有进入终殿的资格。」

我接过杯子。酒里有一股很淡的丹砂味。

「谢太后。」杯子举到嘴边,停了一下。

「怎么,不敢喝?」

「回太后,臣妾今天不能饮酒,一会还要给陛下做点心。」

「做点心?」太后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找借口。」

「臣妾说的是实话。」

「实话。」太后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哀家在这宫里活了五十四年,听过太多实话,最后都变成了刀子。」

她顿了顿。

「不喝也罢。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想看看,你配不配活到终殿。」

「太后娘娘要臣妾做什么?」

「找一个人。」她的声音慢下来,「一个替死的人。」

「替死,替谁死?」

「终殿之前,每个活着的都要交一个人出来。你交了,哀家保你活;你不交,哀家届时就把你丢进炉子里。」

我攥着杯子,没说话。

「怎么,舍不得?」

「臣妾在想,交谁。」

「想好了吗?」

「还没有,臣妾还没想好。」

太后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纸。

「你比柳氏有意思。」太后说,「哀家给你九天。九天之后,你要是还没想好,哀家替你想。」

崔嬷嬷走过来,把杯子从我手里拿走。

我站起来,退出长乐宫。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悄悄把袖子里的布团按住。刚才举杯的时候,酒倒进去了一点。

酒还在。丹砂味也还在。

回到偏殿,布团里的酒挤进一只小瓷瓶,塞进枕下。

然后我坐在床边,把太后的话又过了一遍。

替死。

她在撒谎。

断锹从腰上抽出来,放在膝上。

九天。

15 凤凰台名册

暗渠底下全是烂泥。

我用断锹一寸一寸地探,探到第三天夜里,锹头碰到一个硬东西。

不是砖。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泥里,摸到一只方方正正的铁盒。

铁盒巴掌大,锁已经锈死。我把皇帝给的工部小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锁开了。我又用精钢锥撬开锁,里面是一卷油布和一本黄绫册子。

油布上画的是一张图。太和殿的地基,内库的位置,还有一条从御膳房通到太和殿地下的暗渠。

图的下方,画着一个圆形的石台。石台周围,画了四十九盏灯。

黄绫册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五个字,凤凰台灯录。

后面是八届各四十九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画着一盏灯。

名册是按位份排的。最后一个名字,就是最后一盏灯。

我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名字,是我。沈栗。从七品才人。

我娘的名字也在上面,上一届,不过她逃出宫了。

油布摊开,借着蜡烛的光,看图的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

「承熙元年,崔氏入主凤凰台。三年一换。」

崔氏,那是现在的太后,承熙元年,崔氏入主,一年后也就是承熙二年,成了太后。

此后每三年一换,今年承熙二十三年,第八次,也就是我这一次。

册子后面还有工部记录,我只能看得懂大概。

承熙元年,天降陨铁于太和殿,崔氏得之。

系统广播不是她的声音,是那东西自带的筛选程序,每三年筛选一位继任者。

太后娘娘,当时还是崔氏,是第一个发现这块天外东西的人。她卡进了一个残缺的权限:把选拔继承者,改成了选拔夺舍容器。

她把它包进铜炉,用四十九盏灯养着。

继任者从四十九盏灯中选出,谁能活到终局,谁就能继承系统的权限。

太后每届只留一盏灯,那盏灯就是她的新身体。太后追杀我娘,是因为漏了一盏灯。

凤凰台,太后,我来了。

16 娘留暗渠图

消息是皇帝的人带回来的。

十来天前,我托福安把怀里那半张文书送出宫,塞给我娘。他回来的时候说,娘收下了,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一个穿青袍的太监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沈才人,陛下让奴才送来的。」

我打开木匣。里面是半张黄麻纸,边角烧焦了,上面有内务府的朱印。

是我那张出宫文书。被贵妃撕碎的那一张。

我问,我娘呢。

太监低下头。

「回才人,奴才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庙里的老尼说,她咳了半个月,前天夜里走的。走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半张纸,怎么掰都掰不开。」

我没说话。

「陛下说,让才人节哀。还说,才人要是想搬去寝殿,随时可以搬。」

我让他替我谢陛下,说我不搬。木匣合上。

太监走了。

我坐在床边,把半张文书摊在膝上。

纸上有药渍。黄褐色的一小片,从边角洇进去,已经干了。

瓷瓶从枕下取出来,拔开塞子。

清宫酒的味道漫出来。丹砂味。

酒滴在药渍旁边。

两个味道,一模一样。

那半张纸在我手里,薄得发脆。我把它凑到灯前,那片渍从纸背透出来,边上洇进纤维,硬得像一层壳,指甲刮上去刮不掉。

娘不是病死的。

娘是被人毒死的。毒和太后赏我的清宫酒,是同一种东西。

断锹解下来,横在膝上。

柄上缠着娘缝的旧布,磨得发白。我一根一根拆开线头。

旧布内侧,是黑的。娘用炭画了一张图。

一条线,从御膳房的灶台底下起,往北,过内库,通到太和殿地底。线旁边画了几个圈,标着「井」「闸」「塌」。

我认得这条路。我挖了半个月的暗渠,和图上画的,是同一条。

图的最下面,娘画了一把锹。

她当年能从上一届逃出去,不是命大。她修过宫道,知道地底的路。

她不是殿开之后走的。是殿开之前那一夜,把宫牌别在一具死尸身上,从暗渠爬了出去。系统认牌,不认人。

起身,走到门口,对守门的禁军说,臣妾要见陛下。

守门的禁军看了我一眼,没动。

「告诉陛下,臣妾知道凤凰台在哪儿。」

禁军走了。半个时辰后,皇帝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了看桌上的断锹。

他问我是不是知道了。

「臣妾的娘,是太后杀的。」

他没说话。

「陛下早就知道,是不是?」

「朕知道她在杀人。」他说,「朕不知道她杀到了宫外。」

我答,现在知道了。

旧布摊在桌上。炭图朝着他。

「这是臣妾的娘画的。她修过宫道,知道地底的路。御膳房的暗渠,通到太和殿地底。」

皇帝低头看那张图,手指按在太和殿的位置上。

「朕查了三年,只查到画像。」他说,「没想到,路在你娘手里。」

「她留给我的。我娘是太后杀的,臣妾要她偿命。」

他把门关上。

「沈栗,朕要你帮朕做一件事。」

他说,朕要她偿命,但朕不能动手,她是朕的母后。

「那臣妾来动手。」

他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妾知道。」半张文书折好,塞进怀里,「陛下只要给臣妾一样东西。」

他问什么。

「罪己诏。」

他愣住了。

「事成之后,陛下下罪己诏,把太后的罪公布天下。」我答,「臣妾要天下人知道,四十九个人是怎么死的。」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17 贵妃堵地道

贵妃是在长春宫见的我。

长春宫被烧了半边,偏殿的屋顶塌了,正殿还留着。她坐在正殿的榻上,膝上盖着毯子,手里抱着手炉。正殿的墙根有一道水痕,齐膝高。地龙没烧,殿里比外头还冷。她脚边放着那只白猫,猫的毛被烟熏黄了一块。

「沈才人,听说你娘死了?」

「回娘娘,是死了。」

「死得好。」她笑了一声,「本宫让人去打听过。你娘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张纸,怎么掰都掰不开。本宫的人把她的手掰开的。」

我站在殿中,手在袖子里攥紧。

「娘娘说的是,臣妾不敢辩。」

她低头看我,「沈栗,你知道本宫最讨厌你什么吗?」

「本宫最讨厌的,就是你从来不求。」她的指甲点在我的额头上,「你跪也跪了,头也磕了,可你的眼睛一直在算。你在算本宫什么时候死。」

「娘娘多虑了,臣妾没那个胆子。」

「多虑?」她笑了,「本宫踩了你这么多次,你一次都没求过。你要是求一句,本宫说不定还真会放过你。」

「求了,娘娘会放过臣妾吗?」

「不会,本宫不会放过你。」

「那臣妾为什么要费那个力气?」

贵妃的笑声停了一下。

「好,好得很。」她说。

「本宫也有过一个孩子。没保住,从那以后,本宫看谁的孩子,都嫌脏。」

「你以为你挖洞能救人?」她笑了,「这半个月,本宫往长乐宫送进去三十三个,抬出来三十二个。进去的时候是活的,抬出来的时候是死的。」

她弯下腰,凑近我。

「终殿在太和殿。本宫已经让人把内库的门锁了,把太和殿的地面封了。你那些耗子洞,本宫一个一个给你堵死。本宫的人已经找到你那条渠,填了半里。你从地下走,也走不到太和殿了。」

填掉的,正好是通内库的那一段。我得绕。

「娘娘高明,臣妾受教了。」

「你还有四天。」她直起身,「四天之后,本宫要看着你死。」

「娘娘想看,就看吧,臣妾等着。」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她大概想从我脸上看出一点怕,可我没有。

我磕了一个头,退出正殿。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贵妃脚边的猫正在舔爪子。她的鞋上沾着泥,泥是湿的,带着一股井水的腥味。

长春宫外没有井。

御膳房有。

崔嬷嬷站在廊下,正在吩咐小太监搬东西。她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红色,像丹砂。

那个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

「终殿,涅槃。太和殿,四日后闭门。」

贵妃站在殿里,脸上的笑还没收。四天。

我走出长春宫,雪落在肩上。

18 约好罪己诏

养心殿的密室在御座后面。

皇帝推开那扇暗门的时候,我以为里面会有兵刃,或者密折。里面只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六幅画。

画上都是女人。

第一幅是个十七八岁的才人,眉眼里有一点怯。第二幅是个二十出头的宫女,嘴角有一颗痣。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一张比一张年轻,可她们的眉眼,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这些是什么人?」我问。

他说是前六任。他站在我身后:「每三年一个,暴毙。内务府记的是病故,朕查了三年,才查到她们的画像。」

六幅是前六具。第七具是她现在这具。第八次是我。

我走到画前,一幅一幅看。

我问她们的脸怎么了。

「和母后年轻时一模一样。」皇帝说,「母后每换一具身体,那具身体的脸,就会慢慢变成她年轻时的样子。」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挽起左袖。

手臂上全是褐色的斑,一块一块,像被火燎过。

「朕这具身体,也是她炉子里养出来的。」他说,「她拿朕试丹,从朕十岁那年起。朕的血里,有那东西的渣。」

我叫了一声陛下。

「朕的母后,已经不是朕的母后了。」他把袖子放下来,「朕查了三年,直到看见你的灶台图,才把暗渠和太和殿连起来。」

「朕试过,三年前,朕让工部的人挖过太和殿的地基。三个人死在里面,连尸首都没抬出来。」

「我在暗渠里见过一具白骨,旁边有一块工部营造的铁牌。」

他闭了一下眼睛。

「朕查了三年,只查到画像。」

「它不是丹炉。」我答,「它是天外掉下来的东西。太后只是利用它的程序为自己牟利。」

「替死也是假的?」

他说是假的。「她让你们互相杀,省她自己的事。系统只认最后一盏灯。」

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问我要他做什么。

「陛下要答应臣妾。」我从怀里取出半张文书,放在桌上,「事成之后,下罪己诏,把太后的罪公布天下。」

皇帝没有看我。他看着那六幅画,看了很久。

他说朕答应你。「事成之后,朕下罪己诏。」

我谢陛下。

「但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说。」

「朕要你活着回来。」

「朕这三年,不只是查凤凰台。」他说,「兵权、政务,朕一点一点交给了三弟。他身体好,心也正,就是太直。朕若回不来,他知道该怎么做。」

「朕这具身体,被她试了十七年丹。炉毁了,朕也未必活得过今年。」

「臣妾尽量。」

他笑了一声,把桌上的半张文书拿起来,折好,放回我手里。

「这个,你收着。」他说,「等事成了,朕替你补一张新的。」

「补一张什么?」

「出宫文书。」他说。

文书收进怀里。

「陛下,臣妾还有一件事。」

他让我说。

「事成之后,臣妾要回界外,回臣妾原本的世代。」

他愣住了。

他问回哪儿。

「回臣妾来的地方。」我答,「那里没有太后,也没有凤凰台。」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他说好,朕送你。

「陛下不拦臣妾?」

「朕拦你做什么?」他说,「朕这一生,被困在这座宫里。你要是能走,就替朕走远一点。」

我没说话。

他把六幅画一幅一幅卷起来,放进一只木箱。

他说这些他留着:「事成之后,朕要让天下人看看,他们的太后,是个什么东西。」

19 撬阵脚炸炉

三月初三,开殿前半个时辰。

竖井三丈五尺,大半是前朝的旧井,我只凿通了最后几尺。今天开殿前,我顺着它摸进凤凰台。

井底的黑还没散。

缝里透出光。

不是烛光。是一种很淡的红光,像炉膛里的火。

缝凿大,侧身钻进去。

凤凰台比图上画的大。

四十九盏铜灯围成一个圈,圈中间是一只半人高的丹炉。炉身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炉口冒着红光。

灯圈就是她的阵。铜柱是阵脚。

我往前走了一步。

崔嬷嬷从灯圈后面走出来。

「沈才人,回去吧,太后娘娘的炉,不是你能碰的。」

地宫里只有她一个。内侍都在上面,等终殿开。

她挡在丹炉前面。我将断锹从腰上抽出来,锹头对准炉身下面的一根铜柱。

那根铜柱比别的细,柱脚有一道旧裂纹。

崔嬷嬷的声音变了,问我要做什么。

断锹卡进那道旧裂纹,用力一撬。

我撬的是阵脚。

炉身歪了一下,红光暗了半截。

柱脚裂开,里面是空的。前朝铸的铜柱,柱心灌着砂。

崔嬷嬷叫了一声,扑过来。

我侧身躲开,从腰上抽出精钢锥,往她膝盖上砸了一下。她跪倒在地。

最后三成火药,我用油布裹紧,一包一包塞进柱心,塞到塞不动为止。油布不封口,药面就露在裂缝里。

我把崔嬷嬷绑在暗渠的支撑木上,转身往竖井爬。

爬到一半,炉火突然涨起来。红光追着我的脚后跟,燎着了我的裤脚。

崔嬷嬷发出一声惨叫,她浑身已经被点燃了。

我咬着牙拼命往上爬,手掌被井壁的碎石割开。

钻出竖井的时候,天刚亮。

我刚靠在灶房的废墟上喘了口气,贵妃的人就围了上来按住了我。

我往太和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凤凰台就在那下面。

断锹还卡在铜柱上。它留在那里了。

崔嬷嬷没有跟上来。系统没有报血债,凤凰台是太后的宫,账记在太后自己头上。

20 殿上摆毒酒

三月初三,终殿。

太和殿的丹陛上站满了人。

贵妃站在最前面,抱着那只白猫。她身后是德妃、林婉儿、王氏,再后面是禁军。丹陛上再没有别的妃嫔。王氏是长乐宫送进去的三十三个里,唯一活着出来的,虽然已经疯了。

皇帝站在丹陛中央,脸色很难看。

「陛下,太后有旨,终殿之前,请陛下在殿上观礼。所有人,不得离开太和殿。」

太后身边的内侍捧着懿旨站在丹陛上。丹陛下的禁军被调走了一半,去守殿门。剩下的一半,一半听懿旨,一半听皇帝。

「朕若是不呢?」

「陛下若是抗旨,臣妾只能让人扶陛下坐下。」

贵妃挥了挥手。两个太监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御座旁边。

皇帝看了她很久,坐下了。他没再说话。他在等。

「沈才人呢?」贵妃问。

「回娘娘,带来了。」长春宫的两个粗使太监押着我,从殿外走进来。

我的手上还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他们没搜我。贵妃要的是我跪着死,不是搜身。袖口的夹层里,还别着一块火石。手上缠的那圈布条,出门前我用硝磺末浸过。

「沈才人,本宫等你很久了。」贵妃走到我面前。

「娘娘高明,臣妾受教了。」

「高明?」她低头看我,「你从地下爬了这么多天,爬到什么了?」

「爬到一堵墙,墙根底下全是水。」我说,「墙后面是娘娘的宫,臣妾没敢再挖。」

贵妃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话。」她转身,走回丹陛,「终殿的规矩,清宫酒两杯,共饮。本宫一只,沈才人一只。本宫本可以现在杀你。可本宫要你死在系统的规矩里,死在所有人面前。」

太监端上来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青玉杯,太和殿的杯子。

「没有杯的,算弃权。」

德妃往后退了一步,把面前的空位让出来。

林婉儿站在人群里,脸白得像纸。她忽然咳了一声,眼睛盯着贵妃手里的杯子。

「沈才人,跪下。」

我跪下了。

「斟酒。」

我拿起酒壶,给两只杯子斟满。

酒色微黄,丹砂味很淡。

21 婉儿替死局

她把两杯酒摆好:我面前那只,杯底有一道很细的刻痕;她面前那只,杯底是光的。

婉儿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

我伸手去拦,只抓到一把袖子,布从指缝里滑出去。

她抓起我面前那只杯,仰头就喝。

杯底翻过来,那道刻痕朝上。

「婉儿!」

她把杯子放下,冲我笑了一下。

「姐姐,我替你喝。你活着出去。」

毒发得比谁想的都快。她扶住丹陛的栏,指节发白,人顺着栏往下滑。

我扑过去接住她。她嘴角溢出一点血,落在我手背的旧疤上,是温的。

「姐姐,来世还做姐妹。」她说,「我还给你留馒头。」

她没再说话。

清宫酒里的毒不算物件。系统不认。

「沈才人,你的杯空了。」贵妃抱着猫,笑得很轻,「这一局,本宫赢了。」

「娘娘赢了一半。」

「哦?」她低头看我,「哪一半?」

「酒。另一半在这儿。」我站起来,把她怀里的猫看了一眼,「您不该把它抱上殿。」

我离她三步。手背上缠的那圈布条,夹层里浸过硝磺末。指甲在袖口的火石上一刮,火星落上布条,嗤的一声,一团白火从手背腾起来。

我扬手,把火甩向那只猫。

猫炸了毛,从贵妃怀里挣脱,跳下丹陛。

我一把接住它,从它脖子上摘下那只银铃,转身塞进婉儿的袖口。

铃身上那个「柳」字,贴着婉儿的腕子。

「血债:柳氏,三。柳氏,除名。存者:沈栗。」

「你做了什么?」贵妃看着自己的手,「你什么都没做。」

「这只铃铛上刻着娘娘的姓。」我把婉儿放平,「系统认物不认人,臣妾早就说过。」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禁军的刀才拔出一半。

她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响了一声,人往后倒下去,眼睛睁着,没有闭上。

丹陛上还站着的,只剩德妃,和一个抱着膝盖、嘴里念个不停的答应。

22 闯凤凰地宫

皇帝第一个走向石阶。

「陛下。」我叫住他,「石阶正对着阵眼,走下去,是她的阵。」

我把油布上那张图在心里过了一遍。灯圈是阵,铜柱是阵脚,石阶的尽头就是阵心。

「那走哪儿?」皇帝问。

「臣妾凿的路。」

石阶口的火把还亮着,照着两边的墙,墙上刻满了名字。我数不清,也不想数。

那是太后的路。

御膳房的废墟在太和殿东边,五百步。我们穿过被黑墙压塌的宫道,掀开废灶底下那块石板。

竖井还在。

我先下去,皇帝跟着。井壁比昨晚湿,手一按就是一掌泥。

三丈五尺,爬到底。凿开的那道缝还在,红光从缝里透出来。

我把缝扩开,侧身钻进去。

凤凰台就在前面。

四十九盏铜灯,一只丹炉。炉火比昨晚更亮,红光把整个地宫照得像黄昏。

我数了数灯。

四十八盏亮着,最后一盏没亮,它在等着我。

太后站在丹炉前面。

她的脸很年轻,皮肤白得像纸。她的手很老,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

「哀家等了七次,等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

「太后娘娘等的是臣妾的身体。」

「是,哀家等到了。」她笑了,「你比前七个走得都远」

她伸出手,「过来。哀家会让你死得舒服一点。」

皇帝挡在我前面。

「母后,够了。」

「够了?」太后看着他,「你小时候发高烧,是哀家抱着你,在炉边坐了三天三夜。」

「朕记得。」皇帝说,「朕也记得,你拿朕试丹,从朕十岁那年起。」

太后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你拿朕试丹的时候,朕就知道了。」

太后的脸扭曲了一下。

「好,好得很。」她看着我,「哀家养了他二十七年,他为了你,反哀家。」

皇帝没有回答。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丹炉下面那根铜柱。

断锹还卡在那里,锹柄被炉火烤得发黑。

「太后娘娘,」我开口,「半个时辰前,臣妾来过。」

太后转头看我。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从他身后走出来,「您的炉子,少了一根铜柱。现在只剩两根。」

太后的脸变了。

「你,你敢!」

23 炸翻丹炉

「臣妾还留了一样东西。」

我走到那根铜柱前面,蹲下去。

柱脚的裂缝里,是半个时辰前塞进去的最后三成火药。油布裹着,药面朝外。

太后站在丹炉前冷笑,「这地宫阴湿,又有哀家的阵法压着,明火根本点不着。」

「太后娘娘,臣妾是做爆破的。点炸药,不需要火苗,只需要一点火星。」

我扬起手里的工部精钢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柱脚旁边那块玄武石砸下去。

金刚砂锥头撞击玄武石,刺啦一声,迸出一串刺眼的白炽火星。

火星落进柱脚的裂缝。药面亮了。

「退后!」我反手一把揪住皇帝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死死按进青铜门后的承重墙死角里。

大地剧烈震颤。闷雷般的巨响在地宫内部炸开,气浪裹挟着滚烫的铜片和碎石呼啸而过。

承重柱应声折断,半人高的巨型丹炉轰然侧翻,积攒了二十三年的幽红炉火像决堤的岩浆,瞬间吞没了站在阵眼里的太后。

太后发出凄厉的尖叫,她试图逃离,但四十九盏铜灯连成的锁链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

烈火中,她那张二十出头的年轻皮囊迅速卷曲、焦黑,露出底下布满褐斑的苍老面孔。

皇帝挣扎着想往前冲,喊了一声:「母后!」

我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别看!这一炉里烧着的,是四十八条人命!」

火慢慢熄了。

地宫里全是灰。灰里散落着四十九盏铜灯,有的碎了,有的还亮着。

我走到丹炉的残骸旁边,蹲下去。

断锹还卡在铜柱上,锹头烧缺了一块。我把它拔出来,揣回腰间。

灰里有一本烧焦的黄绫册子。捡起来,拍掉灰。

是那本名册的正本。

四十九个名字,四十八个被划掉了。最后一个名字还在。

沈栗。

我翻开最后一页。名字旁边的那盏灯,还亮着。

我叫了一声系统:「终殿结束了。」

那个声音在灰里响了一次。

「绑定者死亡。最后结算。」

「唯一真玩家:沈栗。底层保护启动。遣返程序就绪。」

名册合上,站起来。

皇帝还跪在地上。

我叫了一声陛下。

他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很红。

他问她死了没有。

「死了。」

「朕说过,要你活着回去。」他说。

「陛下也活着。」

「朕挡在你前面,你倒把朕按进了墙角。」他笑了一下,「朕这二十七年,头一回被人这么按。」

他闭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的灰落了一地。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递给我。

「罪己诏。朕已经写好了。」

我接过来,没有展开。

我把名册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罪己诏旁边。

「朕答应你的事,会做到。」

「臣妾知道。」

他走到丹炉的残骸前,看了很久。

24 携帝返现代

三月初四,太和殿废墟。

皇帝在丹陛上宣读罪己诏。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六幅画像被抬到殿前,一幅一幅展开。画上的女人,眉眼都一样。

「太后崔氏,以邪术惑乱宫闱,残害妃嫔三百余人,换躯六具,罪不可赦。今废其尊号,毁其炉,昭告天下。」

「朕不能察,朕之过。」

读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才人沈栗之母,沈门李氏,为太后所害。追赠安人,入祠。沈栗护驾有功,赏黄金一箱。」

我站在丹陛下面,听着。

风把灰吹起来,落在我的肩上。

贵妃的尸体已经拖走了。德妃被贬为庶人,跪在人群最后面。崔嬷嬷的尸首从暗渠里拖出来,丢去了乱葬岗。福安被调去守皇陵,走之前来偏殿给我磕了一个头,什么也没说。淑妃死在长乐宫,抬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绿头牌。王氏疯了,被送去了庵里。

婉儿我抱出了太和殿,葬在城西。她衣襟里还揣着半块冷馒头,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让人抬来一只木箱。箱子里是满满一箱金锭。然后走到我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黄麻纸,内务府的朱印,墨还没干透。「补你的。」

我接过来。是出宫文书。

他说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说。」

他说,他要跟我一起走。

我看着他。

「陛下,您是大曜的皇帝。您走了,朝堂怎么办?」

「朕有弟弟。这三年,朕把该交的都交了。退位诏和罪己诏一起念,新君是三弟,已经等在殿外。」殿外有人跪着,没进来。

他看着我,「朕这一生,是母后炉子里养出来的。你炸了炉,朕才第一次是自己的。」

他把手伸过来。

「走吧。」

我看着那只手,握住了。

系统的门,在太和殿的废墟上开了一道缝。

门里是白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抱着黄金箱子,走进那道白光。

皇帝跟在我后面。

「检测到伴生容器。」那个声音终于响了,「放行。」

皇帝手臂上的毒斑,退了一层。

白光把我们一起吞了进去。

25 工地新沈工

再睁眼的时候,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挖掘机轰鸣。

头顶是灰蒙蒙的现代天空,脚下是城西三号楼的爆破拆迁工地。

「沈工!沈栗!你躺地上干嘛呢?起爆器都准备好了,就等你签字按电钮了!」

项目经理跑过来,一眼看见我怀里死死抱着的木箱,愣住了:「你这抱的什么古董道具?」

我坐在钢筋水泥碎块上,低头看了一眼。

反光背心底下,手心里全是还没消退的陈年血茧。

怀里的木箱沉得压手,掀开一条缝,里面的金锭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不是梦。我活着从那座吃人的皇宫里出来了。

桌上摊着三号楼的方案,三十七个爆破点,我昨晚标到凌晨。我把第七号和第十八号往后挪了两格。

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走到起爆台前,拿起红色的起爆器。

前方百米外,那栋盘踞在城西、结构复杂的三号废弃大楼,像极了那天子时闭门的太和殿。

「各单位注意,倒计时,三,二,一,起爆!」

拇指狠狠按下。

轰隆一声。几十个爆破点同时炸响,承重墙精准断裂,整栋大楼在漫天烟尘中向内坍塌,没有一块碎石飞出安全线。

烟尘扑面而来,是硝石和硫磺的味道。跟御膳房灶膛里的一样。

我摸了摸腰。断锹还在。

我把它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我娘把它塞给我的那天,说的是「轮到你娘了」。

我用袖子把锹头擦了一遍。缺口擦不平。

城西。我娘死在城西的破庙,婉儿葬在城西。

公司也开在城西。

我把断锹挟在胳膊底下,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往工地的临时板房走。

推开板房的门,我脚步停住了。

办公桌后面的折叠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明显买大了的工地白T恤,正低头研究我桌上的爆破图纸。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挽起左袖,露出干干净净、再无半点毒斑的小臂。

「太和殿塌得没这么齐整。」

他看了我一会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沈才人,朕的户部没了,以后归你管。」

我拿起桌上备用的黄色安全帽,走过去,反手扣在他头上,帽檐压到眉骨上面。

「这儿没才人,也没陛下。叫沈工,先去给我倒杯水。」

他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我,走到饮水机前面,弯下腰,研究那两个红蓝按钮。

研究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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